第1章 1
大婚前夜,我被未婚夫撞破私情。
烛火骤亮时,我正被一个陌生男人死死搂在怀里,衣衫不整,神志模糊。
顾延之站在门口,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烧穿。
可第二天,他依旧用八抬大轿,将我娶进了顾家。
喜房里,他丢来一纸契约,捏着我下巴,字字淬冰:
“虞怜鸢,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不配做我顾延之的妻。”
“签了它,往后在顾府,你就是个喘气的摆设!”
我抬眼看他,想起他曾跪在我爹面前发誓,说此生必不负我。
我没哭没闹,反而笑出声来:
“顾延之,若有一天你发现冤枉了我——”
“又当如何?”
1
他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我没再辩驳,只轻轻笑着,目光落在那纸契约上。
白纸黑字,句句诛心:
“虞氏怜鸢,德行有亏,不配为妻。今留名分,实为虚设。禁足西院,不得见外人......”
一条又一条,织成一张密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我大哥。”
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颤抖。
“他回来了,见我中了迷药才扶住我。”
“顾延之,你为何不肯查一查?”
“你大哥?”
他冷笑一声,嫌恶几乎溢出眼底。
“你大哥三年前就战死了!就算真是他,为何半夜偷偷摸摸进你闺房?”
“因为有人给我下药!”
我喉咙发紧,“大哥是来救我的!”
“救你?”顾延之嗤笑,“虞怜鸢,你编故事的本事倒是见长。”
我怔怔望着他。
大哥随军出征,一年前便没了音讯,满京城的人都以为他早已战死沙场。
昨夜他突然出现时,我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昏沉间只勉强认出轮廓。
我想说话,却连指尖都动不了。
他在我耳边急急低语:“阿鸢,有人要害你。”
话音未落,房门就被一脚踹开,烛火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顾延之就站在那里,眼里的怒火,滚烫得让我陌生。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迷药的后劲还没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叫人把哥哥拖走。
不管我怎么挣扎呜咽,他都没再看我一眼。
“我若不签呢?”
顾延之冷笑,眼神冷得像冰:“那你父亲明天就会被,关进大牢。”
这份契约,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我缓缓拿起笔,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签。”
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我抬眸看向他,目光静如死水:
“顾延之,若你发现错怪了我,望你别后悔今的决定。”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话,俯身近:
“后悔?”
“我顾延之从不知后悔二字怎么写。”
笔从我手中滑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转身就走,甩下一句:
“三后回门,你好自为之。”
门,“砰” 地一声被关上
我瘫坐在满地嫣红中,望着跳跃的烛火,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怜鸢,顾延之骄傲惯了。”
“这样的人,爱时能把人捧上天,恨时也能将人踩进泥里。”
2
回门那天,姐姐一见我,便红了眼眶:
“怜鸢,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延之就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姿态优雅从容
突然,他的贴身侍卫匆匆进来,低声禀报:
“世子,昨夜巡逻的兄弟说,又看见那个男人在府外徘徊......”
满室寂静。
大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追问:“什么男人?”
顾延之放下茶盏,淡淡道:“没什么,一个宵小之辈罢了。”
话音落下,叔伯姑嫂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从最初的同情,到探究,再到毫不掩饰的鄙夷,像一针,密密麻麻扎在我心上。
我浑身冰凉。
顾延之起身,对着我父母微微颔首:
“岳父,小婿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他抬脚就走,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
就像丢下一件脏东西。
父亲将我拉到书房,沉声问:
“怜鸢,到底怎么回事?”
我想说我是冤枉的,想说大哥是被冤枉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
“爹,我累了。”
第二,顾延之便抬了一顶小轿,将他的表妹柳如烟迎进了门。
敬茶那天,她穿着一身娇嫩的粉色衣裙,衬得肌肤胜雪,像春枝头初绽的桃花。
她端着茶盏,走到我面前,手轻轻一歪,滚烫的茶水便尽数泼在了我的手背上。
“姐姐恕罪!”
她慌忙跪下,眼里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偷偷瞟向一旁的顾延之。
顾延之的目光落在我红肿的手背上,没有半分怜惜,反而冷冷开口:
“别人递来的茶盏都端不稳,这就是虞家教出来的女儿。”
柳如烟立刻红了眼眶,哭得梨花带雨:
“延之哥哥,别怪姐姐,是如烟不好......”
“起来。”顾延之伸手扶起她,声音瞬间温柔了许多,“仔细烫到自己。”
他们相携离去,背影成双。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红,脑海里忽然闪过去年的凌云寺。
那我不小心摔倒,顾延之急得满头大汗,背着我跑下凌山一千二百节的山梯。
他一边跑,一边喘着气对我说:
“阿鸢别怕,以后我不会让你受一点伤。”
原来,少年时的誓言,竟这般不堪一击。
碎成一地琉璃,扎得人生疼。
柳如烟进府后,便没安分过。
今天 “不小心” 打翻我的胭脂,明天 “不小心” 弄脏我的绣品。
每次闯了祸,她都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而顾延之,永远是维护她,斥责我。
我懒得与她计较,只当是被疯狗咬了一口。
直到那天,她摔了我母亲的遗物。
那是一只白玉手镯,是母亲临终前,从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上褪下来,亲自戴在我手上的。
母亲摸着我的头,气息微弱地说:
“阿鸢,娘不在了,让它陪着你。”
“姐姐别恼,”柳如烟踩在碎玉上,笑容甜美。
“延之哥哥说,您的东西......都不太净。碎了也好,眼不见为净。”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看着满地的碎片。
看着闻声而来的顾延之。
“道歉。”我吐出两个字。
柳如烟一愣。
“我让你道歉。”我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
“对着我母亲的牌位,磕头认错!”
3
“姐姐......”她往顾延之身后躲。
顾延之皱眉:“一只镯子而已,明我赔你十只。”
“你赔得起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顾延之,你说我脏,说我贱,我解释了你不信。但这只镯子不脏,它又做错了什么。”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
顾延之怔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反抗。
柳如烟还要说什么,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这一巴掌,是教你规矩。”我盯着她。
“我是顾延之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我一天没下堂,你就一天是妾。再敢动我的东西——”
我凑近她耳边,轻声说:
“我让你横着出顾府。”
顾延之皱着眉,推开我:“虞怜鸢,你疯了?”
我没防备栽倒在满地的碎片上,碎玉锋利,血珠滴在白玉上,红得刺眼。
我看着这两个人深情眷侣的摸样。
突然笑了起来。
是,我疯了。
被你,被你们,活活疯的。
那天之后,顾延之便让我罚跪祠堂,抄写经书。
不知什么原因,从晨起便恶心,还整嗜睡。
素心偷偷请了相熟的郎中,一把脉,老郎中的脸色就变了。
“夫人......是喜脉。”
我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可他是我的骨肉。
素心担心:“若是让世子知道......”
“瞒不住,柳如烟盯我盯得紧,郎中出府,她必定知道。”
果然,三后,柳如烟以“担心主母”之名请了府医。
诊脉后,府医说:“恭喜公子,夫人有了身孕,已两月有余了。”
满室死寂。
顾延之脸色铁青,两个月前他去西北巡查不在府中。
他看着我,每个字都像冰锥,“虞怜鸢,你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
“是你的。”我抬头看他。
“你喝醉那晚,六月初七,你闯进我房里......”
“我不记得。”他打断我。
四个字。
判了我和孩子的。
心一寸寸冷下去。
“顾延之,”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你可以我,但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他笑了,笑意狰狞。
“野种也配说无辜?”
他挥手:“端药来。”
一碗黑漆漆的药汤放在我面前,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看着我说:“喝了它。”。
“如果我不喝呢?”
“那你和这个野种,一起死。”
素心扑通跪下,额头磕得砰砰响:
“世子!夫人真的是冤枉的!那晚我在门外守了一夜......”
“拖出去。”顾延之冷声。
两个粗使婆子把素心拖走,她的哭喊声越来越远。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顾延之,”我说,“你会后悔的。”
4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等他走远,我冲进内室,对着痰盂剧烈呕吐。
这件事之后,顾延之对我越发冷漠。
柳如烟趁机揽权,俨然成了顾府真正的女主人。
直到那天深夜,素心浑身是血地跑回来,扑倒在我面前。
“夫人......我、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我扶起她。
“地牢......”素心颤抖着说:
“后院废弃的地牢里,关着一个人......满脸是疤,他、他喊您的名字......”
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一个可怕的猜想,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
“他说什么?”
“他说......‘阿鸢,是大哥’......”
我让素心灌醉了守地牢的侍卫,偷了钥匙。
地牢阴冷湿。
最深处那间牢房里,关着一个男人。
他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头发像枯草。
“谁?”他抬起头。
借着墙上火把的光,我看见他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从左额斜划到右下颌,几乎毁了整张脸。
可那双眼睛......
我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哥......大哥?”
他浑身一震,挣扎着爬过来:
“阿鸢?是你吗阿鸢?”
“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不回家......”
我颤抖着伸手,却不敢碰那道疤。
“是顾延之。”大哥苦笑,声音嘶哑。
“那晚,有人给我送信,说你有难。我连夜赶来,刚进你院子就闻到迷香,你晕倒在我怀里......我想带你走,顾延之就带着人冲进来了。”
“然后他就把你关在这里?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家?”
大哥不说,他只是摇头:“阿鸢,哥哥没用......”
“不。”我摇头,眼泪掉下来,“是顾延之......是他狠毒......”
锁很重,我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
大哥虚弱得站不稳,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刚出牢门,火把骤亮。
顾延之站在长廊尽头,身后是柳如烟和十几个侍卫。
“真是一对痴情鸳鸯。”他缓缓走来。
“虞怜鸢,我给了你多少次机会?”
“他不是姘头!”我挡在大哥面前。
“他是我大哥!”
顾延之看向大哥脸上的疤,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冰冷。
“你大哥已经死了。”
“他没有!”
“他活着为什么不回虞家?”
我语塞。
“无话可说了?”顾延之挥手。
“来人,把这个奸夫拖出去,乱棍打死。”
“不!”我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顾延之,我求你!他真的是我大哥!你可以验,他左肩有一块红色胎记,像月亮!我和你说过!”
顾延之踢开我。
力道很大,我摔在地上,小腹一阵绞痛。
“拖走。”
侍卫冲上来,拖起大哥。
“阿鸢!”大哥挣扎着喊。
“好好活着!大哥护不住你了,你要自己护着自己!”
棍棒声响起。
闷响,一声,一声,像砸在我心上。
我瘫坐在地上。
最后,我听见大哥最后一声喊:
“阿鸢......别哭......”
然后,再也没有声音。
顾延之走过来,蹲下身,抬起我的脸。
“满意了?”
我看着他,猩红的眼睛充满恨意。
大哥死后第三天,我的小院起火了。
素心摇醒我时,整个屋子已经陷在火海里。
“夫人!快走!”
我们冲出门,火舌已经舔上屋檐。
柳如烟站在院外,身后站着几个粗使婆子。
顾延之也来了。
“顾延之!”我喊他,声音嘶哑,“你真要我死?”
他就站在火光外,静静地看着我。
像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他身边的小厮说:
“世子吩咐了,今夜西院走水,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眼神淡漠,随后转身而去。
火越烧越大,热浪扑面而来。
翌。
顾延之从柳如烟房里出来,随手招来小厮漫不经心的问到:
“西院怎么样了?”
小厮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世子!不好了......夫人没了!”
第2章 2
5
顾延之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
“西院昨夜火势太大,今早......只在废墟里找到了这个。”
管家颤抖着捧上一只烧得焦黑变形的银镯。
顾延之盯着那只镯子,仿佛听不懂他的话。
没了?
什么叫没了?
柳如烟从屋内款款走出,依偎过来,声音温软:
“延之哥哥,姐姐她定然是一时想不开,才......”
“闭嘴!”他猛地挥开她的手。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昨夜冲天的火光,她嘶哑的质问,和那张映在烈焰中绝望的脸。
那时他以为又是她的把戏,以为是她不甘寂寞、以死相,想迫他低头。
他从未想过,那火会是真的绝路。
“带路。”他的声音涩得吓人。
西院已是一片焦土,断壁残垣,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顾延之的目光扫过,心猛地一沉。
在床榻的位置,扒拉出一具几乎烧成炭的骸骨。
顾延之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尚未触及那焦黑的骨头,便剧烈地颤抖起来。
“怜......鸢?”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是他亲口下的令。
是他,将她最后的生路也给堵死了。
“呕......”他猛地俯身,剧烈地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
柳如烟想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撑着膝盖,抬起头,双眼赤红,布满血丝。
透过废墟仿佛看到了桃花树下巧笑嫣然的少女,新婚夜盖头下含羞带怯的眉眼,还有后来,那双总是盛满哀伤与倔强的眼睛......
他曾经拥有世上最纯粹的爱慕,却用猜忌、冷漠和残忍,一点点将它碾碎。
顾延之突然看向柳如烟。
“不是我......”柳如烟被他眼中的骇人神色吓得后退一步,慌忙辩解:
“火是姐姐自己放的,她恨你,她想让你后悔......”
“后悔?”顾延之喃喃重复,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话。
是啊,他现在后悔了。
那个会因为他受伤而掉眼泪、会因为他一句承诺而笑靥如花的虞怜鸢,再也回不来了。
是他,不要她的。
如今,她连“不要”他的机会,都彻底剥夺了。
顾延之开始查。
查那场大火,查她大哥的死,查所有的“巧合”。
第一个突破口,是那个划那道疤的暗卫,顾七。
“世子。”顾七收起刀,神色复杂。
“当年你划破那人的脸,是谁授意?”
顾七沉默良久:“是柳小姐。”
顾延之闭上眼睛。
当时他看见那男人抱着怜鸢,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被背叛的愤怒。
是啊,那天去地牢是柳如烟说。
“姐姐会不会对那贼人旧情难忘”。
他才一时气愤上头去了地牢,目睹了那一面。
他信了,他信所谓眼见为实。
信了柳如烟在他耳边轻语:“延之哥哥,我亲眼看见贼人进了姐姐的房,一个时辰才出来......”
信了那碗落胎药端到虞怜鸢面前时,她眼中的绝望真实得像是在承认一切。
“可我忘了......”顾延之的声音破碎。
“忘了阿鸢看着我的眼睛说:‘顾延之,若我说我是清白的,你信不信?’”
“我真是......天下第一的蠢货。”
回去之后,他提着剑去了柳如烟的院子。
她正在对镜梳妆,见他来了,惊喜地起身:
“延之哥哥,你怎么......”
剑尖抵上她的咽喉。
“阿鸢在哪里?”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6
柳如烟脸色煞白:“姐姐她......不是已经......”
“我问你,阿鸢在哪里?”剑尖刺破皮肤,渗出血珠。
“那场大火是你放的,是不是?阿鸢是你陷害的,是不是?这些圈套,都是你设的,是不是?”
柳如烟笑了,笑得凄厉。
“是又怎样?顾延之,你现在后悔了?晚了!”
“虞怜鸢已经死了!烧成灰了!你永远见不到她了!”
“至于为什么?”她眼中涌出疯狂的恨意。
“因为我爱你啊!从十二岁第一次见你,我就爱你!可你呢?你眼里只有虞怜鸢!那个门第低微的武夫之女,她凭什么?!”
“我就要毁了她!”
顾延之的剑在抖。
“我要让你永远记住,是你亲手死她的!是你!”
顾延之挥剑欲砍。
“延之!不可!”
是顾母。
“延之,如烟是你舅舅唯一的孩子,娘知道她做了错事,但你放她一条生路。”
顾母哀求着顾延之。
“那阿鸢呢?那我的孩子呢?”
顾延之黯淡无光的双眼看向顾母,颤抖着反问。
“延之,娘求你了......”顾母流着泪死死抓着顾延之拿剑的手。
剑掉在了地上。
从那天起,顾延之离开了京城,开始找虞怜鸢。
他不信她死了。
“怜鸢一定还活着。”他对心腹说:
“去找,哪怕翻遍整个大周,也要找到她。”
他自己也找。
脱下锦袍,换上布衣,一个城一个城地找。
他去了虞怜鸢的老家,那个她从小长大的边陲小镇。
虞家的老宅已经破败,院子里那棵杏树却还开着花。
邻居说:“怜鸢啊......那孩子命苦。小时候爹娘不在身边,跟着她大哥长大......”
顾延之坐在杏树下,看花瓣落在掌心。
他想起提亲那天,虞怜鸢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
“顾延之,我有点怕。”
他当时说:“怕什么,以后有我在。”
可他做了什么?
不信她,羞辱她,了她的大哥,了他们的孩子,甚至......
顾延之在虞家老宅枯坐了三天三夜。
之后他继续寻找。
他走过她提过的江南水乡;登上她向往的巍峨名山。
每到一个地方,他便细细打听,可有见过一个右手腕内侧有颗小小朱砂痣的女子。
线索时而清晰,时而渺茫。
每一次,他都怀揣着希望赶去,又一次次在确认不是她后,陷入更深的沉寂。
风霜浸染了他的鬓角,曾经京城里最矜贵傲气的世子,如今眉宇间只剩沧桑与执拗。
三年后,心腹传来消息。
京城出了个神医,叫“月娘子”。
戴面纱,擅针灸,专治疑难杂症。
太后头风多年,御医束手无策,月娘子三针见效。
圣上大悦,赐匾额“妙手回春”。
7
宫宴上,我以月娘子的身份出席。
顾延之也来了。
他瘦了人也变黑了,眼睛凹陷,整个人像将行的朽木。
柳如烟坐在他身边,缺畏畏缩缩不见当面,但是眼中的神情之前更加阴狠。
顾延之看见我之后,双眼睁大,手颤抖着伸出,嘴微微张开似乎要说什么。
我直接略过不看,好戏在后面呢。
宴会过半,柳如烟突然倒地,口吐白沫。
“有毒!”有人尖叫。
柳如烟的丫鬟立即指着我:“是她!月娘子刚才经过小姐身边!”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顾延之看向我,眼神心疼,竟然不是怀疑。
我站起身,走到柳如烟身边,蹲下,把脉。
“确是中毒。”我说。
丫鬟厉声道:“你还敢承认!”
“但我没下毒。”我抬头。
“此毒名‘三月枯’,需连服三月才会发作。”
丫鬟脸色一白,强作镇定:“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搜一搜就知道了。”我转向圣上。
“陛下,此毒的药材,红菱草气味特殊,若长期接触,衣物会留有淡香,一验便知”
侍卫当场搜查那丫鬟,果然从她袖中搜出红菱草粉末。
柳如烟被抬下去救治前,虚弱地看向顾延之:“延之哥哥......救我......”
顾延之眉头紧锁。
圣上命人彻查。
侍卫在柳如烟房中搜出了更多东西。
当年的迷香残余,买通顾家下人的银票,还有伪造的书信。
最令人震惊的,是一本密账,记录了柳如烟如何设计陷害我与大哥的详细计划。
“三年前,虞怜鸢大婚前夕,柳如烟在虞怜鸢茶中下迷香,又故意引她大哥前来探望妹妹。待顾延之归府,见到的正是虞家大哥扶着意识不清的虞怜鸢。”
“那晚,柳如烟又命人在顾延之酒中加了令人易怒的药物。”
“地牢中,柳如烟让人折磨虞怜鸢的大哥,故意放消息给虞怜鸢身边的丫鬟,顾延之看见虞怜鸢扶着她大哥暴怒之下将人打死。”
“虞怜鸢堕胎那,柳如烟亲自端去掺了剧毒的药,若非虞怜鸢察觉有异吐出大半,早已一尸两命。”
“三个月前那场大火,亦是柳如烟派人所为,只为彻底除去眼中钉。”
侍官念完,满场哗然。
“不......不是这样的......”柳如烟挣扎着想辩驳,但铁证如山。
我缓缓摘下面纱。
全场寂静。
我转向顾延之,他正死死盯着我,眼中翻涌着悔恨、痛苦与......心疼?
我转身,面向圣上,跪下。
“陛下,民女虞怜鸢,求一纸和离书。”
8
圣上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柳氏心如蛇蝎,陷害忠良之后,谋害人命,即刻押入天牢,秋后问斩。”
“顾延之识人不明,冤忠良,但念其父为国捐躯,且受人蒙蔽,剥夺侯爵,贬为庶民。”
圣旨已下,侍卫上前拖走了瘫软在地、仍在尖叫“延之哥哥救我”的柳如烟。
顾延之站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目光死死锁在我脸上。
我接过内侍递来的和离书,朝御座方向端正地行了礼。
道过谢恩,再未看顾延之一眼,转身离开。
“阿鸢!”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从身后追来。
我刚踏出宫门,手臂便被一股大力抓住。
我被迫停下,缓缓转身。
他追得太急,发冠微乱,眼底是骇人的红,青黑的眼圈让他看起来憔悴不堪。
哪里还有半分昔定远侯的矜贵从容。
“阿鸢......”他喘着气,手指微微颤抖,却不肯松开。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不信你,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一直在找你,我......”
他的语无伦次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静静地看着他,开口道:“顾延之,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他怔住,紧握的手松了一瞬。
“从始至终,我只需要你信我一次。”我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一次就好。”
“新婚夜,我被下药神志不清,哥哥前来护我,你看到的是‘’。”
“我呕心沥血为你打理侯府,忍受柳如烟挑衅,你视为‘理所应当’。”
“我腹中怀着你顾家的骨肉,我拼死保住孩子,你认定我‘水性杨花’。”
“顾延之,”我微微仰头,强迫他看向我。
“每一次,每一次我向你伸出手,渴望你一点信任,一点支撑的时候,你都选择了怀疑,选择了听信旁人,选择了站在我的对立面,亲手将我推进深渊。”
他的脸色随着我的话一点点灰败下去,嘴唇哆嗦着。
“现在,你说你错了,”我轻笑一声,笑声里只有荒凉。
“可我大哥回不来了。他被你顾家的乱棍,活活打死在你顾家的地牢里。”
“我这三年,在你顾府受的冷眼、讥讽、羞辱,被栽赃的通奸罪名,差点一尸两命的恐惧,还有那场意图将我烧成灰烬的大火......
“所有这些,你一句轻飘飘的‘错了’,就想抹掉吗?”
“做梦!”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
“顾延之,永远不能!”
我从袖中取出那份和离书,将文书展开。
“看清楚了,顾延之,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
“阿鸢......你一定要做得如此绝情?”他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绝情?”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顾延之,我大哥的命,我的清白......哪一桩,哪一件,你做的不比我绝情?”
他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最后那点希冀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一片。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
“死生不复相见。”
9
我离开了京城,在江南开了一家医馆。
哥哥当年不回去是因为一个女子救了他,是罪臣之女。
他不想连累家族,却又心软回去救我,才有那一遭。
素心嫁了个老实木匠,生了个胖小子,天天抱来让我看。
当年我保住的孩子如今五岁了,叫虞当归。
清晨,我在后院教当归认药材。
素心进来说:“娘子,门外有个乞丐,病得很重,非要见您。”
我出去看。
墙角蜷缩着一个男人,衣衫褴褛,浑身是伤。
我蹲下身,拨开他脸上的乱发。
是顾延之。
他睁开眼,看见是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
“阿鸢......”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没理他,转身进屋。
他瘫坐在医馆门口,我也无心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继续当归认药材,声音顺着风声传出去。
“这是当归,该归时归,不该归时,绝不回头。”
当归声气地学:“不回头!”
傍晚,我端着一碗药走到顾延之面前。
“阿鸢,”他哭了,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流下。
“我真的错了......阿鸢,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一次?”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爱到骨子里的男人,现在瘦得脱了形,像个真正的乞丐。
“顾延之,”我说,“原谅你是的事。”
“我要做的,是送你去见。”
他愣住了,低头看手里的药碗,笑了,笑得悲凉。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然后看着我:“阿鸢,如果有下辈子......”
“没有下辈子。”我打断他。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等他断气。
他死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最后那一刻,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再也没有声息。
我起身,没再看顾延之一眼,“把他葬了吧。”
“是。”
走出房门,当归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娘!带我去放风筝!”
我抱起他,亲了亲他的脸。
“好,我们去放风筝。”
夕阳西下,风筝飞得很高。
我抬头看天,晚霞灿烂。
哥哥,你看见了吗?
我活得很好。
那些伤过我、负过我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结局。
而我也自由了。
当归当归,该归则归。
而我此生的归处,不在深宅大院,不在谁的身旁。
在天地之间,在我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