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府五年,我终于收到了家人的包裹。
一件袖子长短不一的脏毛衣和半沾泥的火腿肠。
众鬼哄笑我收破烂,我却红了眼眶。
以为爸妈子不好过。
于是我用积攒的阴德换了三天重返人间。
穿过家门,却见满屋暖光。
爸妈正陪着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拆礼物。
我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原来,他们有了新的结晶。
然后用新的幸福覆盖了我的存在。
我失魂落魄地飘回了生前租的小区。
昏暗的路灯下,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正费力地从垃圾桶里翻找。
毛发脏污打结,背上的伤痕甚至还在冒着血,却凶狠地从野狗嘴里护住了那半火腿肠。
它叼着火腿肠,一瘸一拐地爬上六楼,趴在我曾经的出租屋门口。
小心翼翼地把火腿肠放在门口。
然后蜷缩起身子,对着紧闭的房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喵。”
像是在问:人,天都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呀?
......
1
我是闻着红烧肉的味儿找回家的。
那是妈妈的拿手菜,只有过年或者我有喜事的时候,她才舍得买那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闷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今天是我的忌。
我想,他们一定是想我了。
在地府熬了五年,我没喝孟婆汤,也没去投胎,就为了攒够阴德换这一张回家的临时通行证。
我飘过玄关,习惯性地想换鞋。
视线落在鞋架上,我愣住了。
鞋架最下层,我那双穿了三年、脚后跟都磨偏了的蓝色棉拖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崭新的、带兔耳朵的粉色儿童拖鞋。
旁边还有一双小小的运动鞋,亮闪闪的,带走马灯的那种。
屋里的暖气开得太足,熏得我这个冷得掉渣的鬼魂都有点发懵。
“娇娇,张嘴,啊——”
客厅里传来妈妈的声音。
她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羊绒衫,是我生前想给她买却没舍得下手的那个牌子。
她手里端着碗,正把一块剔了皮、吹凉了的红烧肉喂进一个小女孩嘴里。
那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羊角辫,坐在爸爸的肩膀上。
爸爸正跪在爬行垫上,学着马叫:“吁——娇娇坐稳咯,爸爸马要起飞啦!”
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开朗。
我站在墙角,感觉自己像个误闯了别人幸福生活的小偷。
原来,他们没有整以泪洗面。
这个家也没有因为我的离去而坍塌。
挺好的。
真的。
我是做医生的,见惯了生死。
我最怕的就是我走了,留他们两个孤苦伶仃。
现在有人替我尽孝,替我彩衣娱亲,我该高兴的。
只是......这红烧肉的香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呛人呢?
“妈妈,沙发缝里有个东西硌着我了。”
叫娇娇的女孩突然从沙发缝里抠出一个东西。
是一枚发卡。
很旧了,金属部分氧化发黑,上面的水钻也掉了两颗。
那是十八岁那年,爸爸送我的成人礼,我视若珍宝。
那天做手术太累,随手一放就找不到了,为此我还偷偷哭了好几回。
我下意识地往前飘了一步,想伸手去接。
那是我的。
娇娇嫌弃地撇撇嘴,把手里那个灰扑扑的东西举高:“妈妈,这是什么呀?上面好多灰哦。”
妈妈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顺手接了过来。
那是一枚水钻发卡,金属边角已经氧化发黑,原本璀璨的水钻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垢,显得黯淡无光。
妈妈愣了一下。
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那几颗掉钻的空隙,眼神在那一瞬间有些失焦。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妈妈,我想吃草莓。”娇娇软糯的声音突然响起,轻轻敲碎了那层薄薄的回忆。
妈妈猛地回过神,眼神里的那点怔然迅速消散,重新被慈爱填满。
她随手将发卡搁在一旁的茶几上,转而握住娇娇的小手,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
“好,吃草莓。你看你,哪儿翻出来的旧东西,弄得手这么脏。以后别乱摸沙发缝,里面脏。”
语气里全是宠溺,没有半点对那个旧物的留恋。
爸爸正忙着收拾娇娇的玩具,路过茶几时,顺手抄起那个发卡,和一堆废纸团、果皮混在了一起。
“这都生锈了,别扎着孩子。”
他甚至没仔细看一眼,手腕一抖,抛物线划过。
“啪嗒。”
发卡落进垃圾桶,发出一声脆响,随即被一张用过的湿巾盖住了。
我僵在半空,看着那张湿巾慢慢洇湿了发卡上仅剩的一颗水钻。
这个家太满了。
挤得连我的一缕魂魄,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盘没吃完的红烧肉。
算了。
不吃了。
怕消化不良。
2
出了门,外面的雪下得正紧。
鬼魂没有体温,但我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我漫无目的地飘着,不知不觉飘到了城南的老旧小区。
那是我生前租房子的地方,也是我开第一家宠物诊所的地方。
那时候我很穷,为了省钱,就把诊所开在楼下,自己住楼上。
诊所的卷帘门早就生锈了,贴着褪色的旺铺转租。
但在卷帘门和墙壁的夹角处,有一团脏兮兮的黄色影子。
职业本能让我瞬间眯起了眼。
是一只橘猫。
它太瘦了,肩胛骨高高耸起。
毛发枯打结,一看就是严重的营养不良。
它正趴在一块不知从哪拖来的破纸板上,两只前爪死死护着半冻得硬邦邦的火腿肠。
它警惕地盯着路过的野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它的脸。
左耳缺了一块,那是做耳螨手术时留下的标记。
尾巴断了一截,是小时候被人虐待留下的旧伤。
“?”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它是。
是我救助的最后一只流浪猫。
我走的那天晚上,突发心梗,手机掉在地上。
是它疯了一样地用头撞门,叫得撕心裂肺,试图引起邻居的注意。
后来我倒在地上,意识消散前,最后的感觉是它用粗糙的舌头,一遍遍舔我的眼泪。
五年了。
流浪猫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年。
它竟然还活着?
听到我的声音,那团黄色的影子猛地一震。
它抬起头,那一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它看不见我。
但在空气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于是不顾一切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那条有些跛的后腿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它冲着我所在的方向,发出一声沙哑、破碎的叫声:
“喵——”
这一声,叫得我心都要碎了。
它没有走。
在这个连生身父母都已经把我翻篇的世界里。
只有这只傻猫,守着这间再也不会开门的诊所,守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医生。
它叼起那火腿肠,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的空地上,轻轻放下。
然后退后两步,仰着头看我,尾巴尖小心翼翼地晃了晃。
它在邀请我吃。
它以为我只是出远门了,现在饿着肚子回来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沾满泥土和口水的火腿肠。
这是它在垃圾堆里翻了多久才找到的?
它自己都瘦成皮包骨了,怎么舍得给我留着?
我眼眶含泪,小猫的爱永远真诚,拿得出手。
“笨蛋......”
我想摸摸它的头,告诉它我不饿。
手伸出去,却直接穿过了它的身体。
没有任何触感。
只有一片虚无的冷风。
愣了一下。
但它没有躲,反而把头更用力地往上顶,试图去蹭我的手心。
蹭了个空。
它有些慌了,围着我转圈,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咕噜声。
它不懂。
为什么闻得到味道,却碰不到人?
3
我下意识地开始观察它的身体状况。
情况比我预想得还要糟糕。
它张嘴叫的时候,我看到它的牙龈红肿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溃烂了,那是很严重的口炎,吃东西肯定钻心地疼。
它趴在那里,肚子起伏得特别快,像个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还有它的眼睛,内眼睑都翻出来了,遮住了一半眼球。
“,让我看看......”
我急得想去摸摸它的肚子,看看有没有腹水,想捏捏它的皮看看脱水严不严重。
可是我的手一次次穿过它的身体。
我甚至拿不起地上的那火腿肠喂给它。
我这双手,做过上千台手术,缝合过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从死神手里抢回过无数小生命。
可现在,面对我最爱的猫,我却连给它喂一口水都做不到。
夜深了,风越来越大。
撑不住了。
它把火腿肠往卷帘门缝里推了推。
然后它蜷缩在纸板上,身体烫得像个小火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它在发烧。
这种天气,这种体况,如果没有抗生素和补液,它熬不过今晚。
“救命......谁来救救它......”
我飘到路边,试图拦住路过的行人。
“求求你们,看它一眼!它是只很乖的猫!它不咬人!”
“谁能给它一口水喝?谁能带它去医院?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一个裹着羽绒服的男人路过。
我扑过去抓他的袖子。
手穿了过去。
男人打了个寒颤,骂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冷,真晦气。”
然后加快脚步走了。
没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
没有人能看见角落里那只正在死去的猫。
绝望中,我掏出了怀里那张皱巴巴的探亲证。
这是地府给的凭证。
我听说,如果在阳间遇到紧急情况,烧了它,能召唤鬼差。
没有火。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魂魄去引燃它。
剧痛像撕裂灵魂一样传来,但我顾不上了。
符纸化作青烟。
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
是这一片的鬼差,秦默。
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着我,叹了口气:“林朝?你的假期还有两天,怎么了?”
我像是看到了救星,直接跪在他面前。
“默哥!求你救救它!”
我指着地上的,哭得语无伦次。
“我是医生,我知道它快不行了!它是败血症前兆!只要一点抗生素,或者把它送到有暖气的地方就行!求求你!”
秦默看了一眼地上的橘猫,眼神里划过一丝不忍。
他蹲下身,虚空伸出手,似乎想安抚一下那只颤抖的小生命,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林朝,不是我不帮你。”
秦默的声音很温和,却也很无奈。
“我们是阴差,管不了阳间的活物。这是规矩,也是天道。”
他划了一下平板,把屏幕亮给我看。
“而且,这只猫的寿数到了。它本来三年前那个冬天就该走的。是一股执念撑着它,它觉得你会回来,这口气才一直没散。”
“现在你回来了,它见到了你,心愿了了,这口气......也就散了。”
我如遭雷击。
原来,是我害了它。
是我回来的气息,成了压死它的最后一稻草。
“真的没办法了吗?”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逐渐微弱的起伏。
“默哥,你神通广大,有没有什么办法?哪怕......哪怕用我的阴德换呢?”
秦默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阴阳两隔,我也无能为力。好好陪它最后一程吧,别让它走得太孤单。”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身影慢慢淡去。
我看着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体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突然,它动了。
它似乎并不想死在这扇冰冷的卷帘门前。
撑起两条前腿,指甲抓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拖着那条受伤的后腿,一点一点往楼梯上挪。
“,别动了......你会疼死的......”我哭着飘在它身边,想要阻止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的身体穿过我的手掌。
它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一级,两级。
每爬一级台阶,它都要停下来大口喘气。
它的指甲断了,在那灰扑扑的水泥台阶上留下了几点触目惊心的血梅花。
从一楼到六楼。
对于一只健康的猫来说,不过是几秒钟的飞奔。
可对于此刻濒死的它来说,这是一条用血肉铺成的天路。
4
第四天清晨。
已经陷入了昏迷。
它的身体开始变凉,只有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我知道,这是弥留之际了。
突然,楼下传来了一阵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缓缓驶入了小区,停在了楼下。
我飘到窗边一看,浑身一震。
是爸爸!
五年来,虽然他们有了新的生活,但每隔不久,爸爸还是会习惯性地开车来我生前住的地方转一圈。
哪怕只是在楼下抽烟,看一眼那扇窗户。
这是最后的机会!
只要爸爸能上来,只要他能看到门口的,他一定会救它的!
哪怕他们扔了我的发卡,但对于一条鲜活的生命,爸爸绝不会见死不救。
“!醒醒!爸爸来了!”
我冲回门口,对着昏迷的大喊。
“你听见了吗?那是爸爸的车!我们有救了!”
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听到了那个熟悉的车声。
竟然真的睁开了眼。
它认得那辆车的声音。
以前,爸爸经常开着这辆车来接我下班,还会给带小鱼。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一次,两次。
摔倒了,又爬起来。
拖着那条坏掉的腿,一步一步,向楼梯口挪去。
它想下去。
想去求救。
可是,六楼太高了。
对于一只垂死的猫来说,这简直是天堑。
它才刚爬下两级台阶,就脚下一软,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咚!咚!”
身体撞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听得我心如刀绞。
它滚到了五楼的拐角平台。
不动了。
嘴里溢出了血沫。
而楼下,爸爸已经抽完了那烟。
他叹了口气,扔掉烟头,转身拉开了车门。
“朝朝,爸爸走了。你在那边好好的。”
他低声说着,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响起。
听到了。
它的眼睛里流露出巨大的恐慌。
它知道,那是它唯一的生机在离去。
张大嘴巴,想要叫,可是喉咙里全是血,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哈......哈......”
车轮开始转动。
爸爸没有上楼。
他本不知道,就在他头顶几米的地方,他女儿最爱的猫正在绝望地等死。
“不要走!爸!别走!”
我疯了一样冲下楼,扑到车窗上。
我对着爸爸大喊,挥手。
“在上面!求求你上去看一眼!”
“它快死了!爸!你救救它啊!”
可是,爸爸听不见。
他的目光穿过我透明的身体,看着前方虚无的道路。
车子缓缓驶离。
距离越来越远。
绝望像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救不了它。
我什么都做不了。
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死吗?
不。
绝不!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秦默说过,我是鬼,涉不了阳间。
但如果......我不再是鬼呢?
如果我愿意付出比投胎更惨痛的代价呢?
我转身,冲着虚空,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秦默!!出来!!”
“我要做交易!!!”
2
5
“不管什么代价!我要换它一条命!!!”
“我要做交易!!!”
我的嘶吼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震得落雪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秦默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看着我,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林朝,你疯了。”
秦默的声音很沉,“你是积攒了五年阴德才换来投胎富贵人家的机会。为了救一只猫,你要放弃轮回?”
“而且,你没有实体,怎么救?除非......”
他顿住了,目光投向了街道尽头的一个垃圾房角落。
那里,缩着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穿着单薄的卫衣,怀里抱着一个空的酒瓶。
她是冻死的,也是醉死的。
生死簿上显示,她叫许念,是个孤儿,因为生活绝望,在一个小时前选择了自我了断。
无人收尸,无人挂念。
“除非,你愿意借尸还魂。”
秦默指着那具尸体,语气严厉,“但代价极其惨重。”
“第一,你将永远失去林朝的身份,你的父母、你的过去,都与你无关,你不能与他们相认,否则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第二,这具身体千疮百孔,你活过来也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第三,你放弃了投胎,这辈子结束后,你将直接化为灰烬,再无来世。”
“换不换?”
我转头看了一眼楼下。
那辆黑色的奥迪车已经开远了,只剩下一个红色的尾灯光点。
而,正趴在冰冷的马路牙子上,嘴里的血沫已经冻成了冰渣。
它的眼睛半睁着,正在失去最后的光彩。
它在等我。
它用尽了九条命,只为等我回家。
“换。”
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去他妈的来世。
去他妈的富贵。
如果连眼前这个用命爱我的小家伙都救不了,我修这来世有什么用?
“我是医生。”我看着秦默,目光灼灼,“只要给我一双手,我就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命。”
“成交。”
秦默叹了口气,手掌一挥。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
我的灵魂被硬生生扯碎,又被粗暴地塞进了一个冰冷、僵硬的容器里。
痛。
钻心刺骨的痛。
那是血液重新流动冲刷僵硬血管的剧痛,是肺部重新扩张吸入冷空气的灼烧感。
“咳咳咳——!”
垃圾房角落里,那具早已冰冷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手脚麻木得像是灌了铅。
但我感觉到了。
我感觉到了风刮在脸上的刺痛,感觉到了心脏在腔里微弱却顽强地跳动。
咚、咚、咚。
我现在是许念。
但我更是林朝。
6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酒精中毒,让我每动一下都头晕目眩。
但我顾不上。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垃圾房,向着诊所的方向狂奔。
“!坚持住!”
我张嘴大喊,声音嘶哑难听,不再是以前清脆的嗓音。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有实体了!
我冲到马路边。
还趴在那里,身体已经被薄雪覆盖了一半。
它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不......不......”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
这双手,虽然冻得通红,满是冻疮,但它是热的!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探到的鼻下。
还有气!
虽然微弱得像游丝,但还有气!
“!”
我一把将它抱进怀里。
久违的触感。
粗糙的毛发,冰冷的身体,还有那微弱的心跳,通过我的口,直击灵魂。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它。
“喵......”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熟悉,又或许是那久违的温暖怀抱唤醒了它。
费力地睁开了一线眼睛。
它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
这张脸,它不认识。
这个声音,它也不认识。
可是......这个怀抱。
这个抱它的姿势,甚至连身上那股急切又温柔的气息,都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样。
它没有挣扎。
它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我的怀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它认出我了。
猫是很有灵性的,它们认人,从来不看皮囊,只看灵魂。
“别怕,姐姐回来了。”
我解开卫衣的拉链,把它塞进我怀里,用我的体温去温暖它僵硬的身体。
“姐姐带你去治病。”
我抱着它,拼命往最近的宠物医院跑。
这具身体没钱。
口袋里只有两个钢镚。
但我脑子里有技术。
这附近有一家24小时的小诊所,老板是我以前的同行,虽然人抠门了点,但设备齐全。
我冲进诊所的时候,把前台小护士吓了一跳。
“哎你谁啊?我们要下班了......”
“救命!”
我把放在诊疗台上,眼神凌厉得吓人。
“准备肾上腺素、阿托品!建立静脉通道!快!”
“它失温严重,马上准备恒温毯和加热输液!”
小护士被我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去拿药。
值班医生走了出来,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到我一身脏兮兮的样子,皱眉道:“你是谁?我们这儿先交费......”
“我是林......我是许念。”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钱。但我会治病。”
“借你的手术室和药用一下,这只猫情况危急,必须马上抢救。所有的费用,我以后打工十倍还你!我可以给你写欠条,押身份证!”
年轻医生还在犹豫。
我直接抓起听诊器,按在的口,急得声音都在发抖:
“心跳慢得快停了!气若游丝!你看它的牙龈,都紫成什么样了,按下去血色半天都回不来!它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了!再不救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的动作太专业,眼神太坚定。
那是只有在手术台上站了数年的人才有的气场。
医生愣了一下,终于松口了。
“......行,你先救。要是救不活或者赖账,我就报警。”
“谢谢。”
我没有废话,转身投入了战斗。
这一刻,我不再是那个无助的游魂。
我是拿着手术刀的战士。
我要把我的猫,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7
抢救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
复温、扩容、抗休克、清创缝合。
每一个步骤,我都做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具身体的手有些抖,因为太虚弱,但我凭着肌肉记忆和强大的意志力,硬是稳住了。
当的心率终于稳定在120,体温回升到37度时,我整个人虚脱地瘫坐在地上。
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起伏的口上。
它活下来了。
年轻医生一直在旁边看着,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现在的敬佩。
“你......技术这么好,怎么混成这样?”
他递给我一杯热水。
我接过水,贪婪地喝了一口。
热水流过喉咙的感觉,真好。
活着的感觉,真好。
“以前学过。”
我含糊地回答,眼睛始终没离开。
还在苏醒期,迷迷糊糊的。
它的一只前爪打着留置针,被我握在手心里。
即使在昏迷中,只要我稍微松手,它的爪子就会下意识地勾住我的手指。
那是它刻在骨子里的依赖。
中午的时候,醒了。
它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当它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时,它愣住了。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消瘦、苍白,甚至有点丑。
但当我对它伸出手,轻声唤道:“,饿不饿?”
它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
这个语气。
这个语调。
还有我伸手的姿势——掌心向上,食指微屈,那是以前我每次喂它吃零食的习惯动作。
“喵呜——”
顾不上腿上的伤,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它把头拼命往我手心里蹭,喉咙里发出了久违的“呼噜呼噜”声。
声音很大,像个小马达。
眼泪顺着它的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我的手心。
它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
它的主人换了一副皮囊回来找它了。
旁边的年轻医生看得啧啧称奇:“这猫真神了,刚才我碰它一下它都哈我,怎么对你这么亲?就像你是它亲妈似的。”
我笑了。
笑着流出了眼泪。
“是啊,我就是它亲妈。”
我在诊所留下来打了三天工,用劳动力抵了医药费。
凭借精湛的医术,我帮老板搞定了两个疑难杂症,老板看我的眼神都变了,甚至想高薪聘请我留下来。
“许念,你这手艺,当个主治医生都够了,留下来吧,包吃包住。”
我拒绝了。
这里离那个家太近了。
秦默说过,我不能与父母相认,甚至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否则会遭天谴。
为了,也为了那对已经开始新生活的父母,我必须走。
“老板,给我结两百块钱路费吧。”
我背起那个装着的航空箱。
“我要带它去个暖和的地方。”
8
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
我抱着,最后一次路过了那个小区。
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
阳台上挂着粉色的小衣服,随风飘扬。
楼下,那辆黑色的奥迪车正缓缓驶出。
爸爸开着车,妈妈坐在副驾驶,娇娇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
车窗降下来,传出娇娇稚嫩的歌声:“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一家三口,笑语晏晏。
他们看起来过得很好。
爸爸的白发似乎染黑了,精神矍铄。
妈妈的气色也红润了,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枯槁的妇人。
他们已经彻底走出了丧女之痛,在新的生命里找到了慰藉。
在航空箱里躁动了一下。
它听到了熟悉的车声。
探出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然后,它转过头,看了看我。
把下巴搁在我的手臂上,安安静静地趴着。
它选了我。
我看着那辆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车流中。
心里的那个大洞,似乎正在一点点愈合。
我没有冲上去拦车。
没有大喊我是林朝。
这样就很好。
他们有了娇娇,有了新的寄托。
而我也有,有了新的生命。
我们就像两条曾经相交的线,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之后,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爸,妈,再见。”
我在心里轻声说。
“这一次,我是真的走了。”
“只要你们幸福,我就放心了。”
我转身,背对着那个家,大步离开。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怀里的打了个哈欠,伸出爪子勾了勾我的衣领。
“喵~”
它在催我。
走吧,我们回家。
9
三年后。
海边的一座小城。
这里四季如春,没有寒冷的冬天,最适合养老,也最适合养伤。
海边的一条巷子里,开着一家名为朝念的宠物诊所。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净温馨。
门口种满了蔷薇花,花开的时候,满巷子都是香气。
“许医生!我家狗又不吃饭了,你快给看看!”
隔壁卖海鲜的大婶抱着一只泰迪冲了进来。
我放下手里的书,笑着接过来:“王婶,是不是又偷吃你家虾了?”
现在的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许念这个身份。
虽然身体还是有些底子薄,但我坚持锻炼,气色好了很多。
我凭借着过硬的技术和低廉的收费,很快在这一带站稳了脚跟。
街坊邻居都很喜欢我,说许医生人美心善,对小动物比对自己还好。
诊所的窗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
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晒太阳。
它已经很老了。
大概有十岁了,相当于人类的老爷爷。
它少了一条尾巴,左耳缺了一块,但这丝毫不影响它是这一片猫王的地位。
被我养得毛光水滑,胖得像个煤气罐。
以前那个瘦骨嶙峋、在垃圾堆里翻食的流浪猫,仿佛只是上辈子的记忆。
“,别睡了,起来运动一下。”
我给泰迪看完病,走过去揉了揉它的大肚子。
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用尾巴尖扫了扫我的手。
别闹,晒太阳呢。
“懒死你算了。”
我笑着在它脑门上亲了一口。
它嫌弃地甩了甩头,然后伸出两只前爪,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蹭了蹭。
这是它每天必做的撒娇仪式。
有时候,我会梦见以前的事。
梦见那个寒冷的冬夜,梦见那辆远去的奥迪车。
但醒来后,看着身边呼呼大睡的,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那些记忆就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偶尔也会在网上搜索老家的消息。
听说爸爸退休了,带着妈妈去环游世界了。
听说娇娇上小学了,考了双百,爸妈高兴得发了朋友圈。
照片里,他们笑得很开心。
我也跟着笑。
真好。
“许医生,有人送了面锦旗来!”
前台小妹喊道。
我走出去,看到一位年轻的姑娘抱着一只刚做完手术的小猫,感激涕零。
“谢谢许医生,如果不是你,它就死定了。”
我接过锦旗,看着上面“妙手回春,仁心仁术”八个大字。
心里充满了平静和满足。
上辈子,我没能走完的医生路,这辈子我接着走。
上辈子,我没能给的家,这辈子我给它了。
傍晚,诊所关门了。
我牵着——是的,它现在太胖了,需要多溜遛,
走在海边的栈道上,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
海风吹拂着我的长发。
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只要我慢了一步,它就会停下来,喵喵叫着等我。
“来了来了。”
我快步跟上去。
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很长,和它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长夜早已将尽。
那些寒冷、绝望、被遗忘的痛苦,都留在了那个冬夜。
现在的我们,走在阳光下。
有家,有爱,有彼此。
这就够了。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