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05
一夜春风。
次太医来为我把脉时，我终于听到了那句一直未曾听到过的贺喜：“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有喜了！”
我用帕子遮住上扬的嘴角，内心止不住地窃喜。
这送上门的男人还真好用啊。
可太医走后，里间的尹治却有些崩溃，他说，自己昨夜也太冲动了，竟然真的扰乱了皇室血脉，这可是诛九族的大嘴啊。
屋里只有我们二人，于是我放下心来，躺在贵妃榻上，翘着二郎腿吃苹果，同时安慰他说：“别想了，看开点儿，你别让事情败露不就完了？以后你的孩子可就是太子了。”
尹治继续念叨着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像跳大神时的神婆，神戳戳的，念叨着念叨着却忽然又笑起来。
我心下暗道不妙，尹治这又是絮絮叨叨又是忽然笑的，应该是精神病无疑了。
“算了，还是回档吧，怎么就这么疯了呢，怪对不起你的。”我也不知道这话是对尹治说的还是对我说的，只抬起手准备回档。
尹治见我有所动作，急忙呵了一声“别回”。
他说他没疯，只是自己的父母都叫亲戚算计死了，尹家剩下的人都不想他好过，都算计着等他死了霸占他的那份家业。所以他想起诛九族才会笑，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他恨不得现在就被诛九族。
不好，抓盟友抓到无亲无故无所牵挂之人了，这种人最容易暴露计划了。
我给了他一个暴栗，威胁他说：“诛九族头一个死的就是你，到时候你跟你那些亲戚去阴曹地府接着斗吧，还能斗五百年呢！”
尹治一听又要和亲戚斗智斗勇，立刻就息了声，再不提这事。
我摸着肚子，仍有些顾虑。虽说这只是个游戏，但我和系统也是第一次接触，谁知道系统是不是维护者，会不会不认可我和尹治的孩子？
恰巧此刻，系统的道贺姗姗来迟：“恭喜宿主解锁支线剧情，若您能成功将孩子扶上太子之位，也算任务完成，届时您可以回归现实世界。孩子将在九个月后出生。”
我大喜过望，统子还是很开放的嘛，这样一来我便没有顾虑了。
我打发走了尹治，临行前又威胁了尹治一通，叫他不要出去乱说。
送走尹治后，我打开面板，查找着属性值，又叫宫女取来纸笔，在纸上一笔一笔记着什么。
只要我够努力，等孩子出生，我便能稳坐后位，第五年时，孩子的属性值也就够了，我就能穿越回家了。
06
那以后，我怀着孕，毅然决然地再次加入了宫斗行列。毕竟生一个孩子增加的属性值远远不够我做皇后的，且皇后还在位，若我不能将她扳倒，那么我就做不成皇后。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原主是被皇后陷害入冷宫的，皇后又教唆原主的亲生孩子不许跟原主亲近，甚至厌恶原主，这才间接导致了原主的死亡。
这口气，原主的身体咽不下去，每每想到这回事，我心里还不觉得有什么呢，这具身体就开始发抖、闷气短、心慌了。
好吧好吧，你报不了的愁，我来替你报。
于是我打开系统，建立同盟，魅惑皇帝，陷害皇后，玩得不亦乐乎。
终于在一个雨夜，皇后被我扳倒了。
用她从前设计陷害原主的恶毒法子，我扳倒了她。
原主的身体似乎颇有些感慨，激动得喘不上来气似的，我只好在大太监宣读废后圣旨前溜了出去，坐在宫中一处湖心亭中，呼吸口新鲜空气。
谁知道就下了雨。
我独自一人在外游逛，身旁并没有宫女随性，也没有带伞。冒雨回宫？不，不成，这可是古代，没有666感冒灵，说不准随便一个感冒就给自己送走了呢，冒什么险呀。
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谁知一把伞就这样斜在我头顶。
“要不要去我宫中坐坐？”尹治柔声问，比他以往任何一次同我讲话都要温柔。
“尹治。”我叫他。
“嗯？”
“屋里打伞长不高，你安得什么心！”
“你都几岁了，早就不长了！”
“我打死你！”
我还是跟着尹治来了他屋里喝茶，毕竟是春，落雨的时候天还是有些凉的，身子要紧，先去喝杯热茶吧。
没成想，一进屋，尹治就又不对劲了，开始对我嘘寒问暖：“你一个人在宫中，不容易吧。我刚失忆的时候也是，旁人或许还有亲人能暂时庇护，但我不行，我只能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否则就会被我那些疯狗一样的亲戚拆吃入腹......文殊，从前的我没人庇护，现在我想照顾照顾你。”
他莫名其妙说出这些暧昧的话来，我注意到，原先昏暗的烛光此刻竟变得有些暧昧，火苗舞动着变幻明暗，在尹治眼角处擦出好看的光影来。
怎么这么有氛围感，难道我心动了？
可我很快意识到不对，这光哪里是烛光呀，这光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分明是太阳光啊！
雨夜，雨夜。雨夜！雨夜哪来的阳光啊！
我怀疑尹治被妖魔附身了，再不然也应该是被夺舍了，对面可能是跟我一样有系统的玩家。而我，必须得让对面意识到我也有系统，我们才好老乡见老乡。
我一巴掌呼在尹治脸上。
没错，不按套路走才是最像玩家的。
尹治果然清醒了，看来我这一掌虽然没能认上老乡，却也把我的“情夫”尹治给打回来了。
尹治还是懵的：“你怎么在这？”
我唤出系统就是质问，系统却笑嘻嘻：“嘿嘿，这是特殊支线、隐藏剧情嘛，玩家花钱才能解锁的呀，怎么能没有特殊CG呢。”
07
宫中忽然起了流言，说珍皇贵妃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皇上的。
凤仪宫内，云贵人举起手掌，对天起誓，说若有半句虚言，全族无后而终。
好熟悉的剧情，下一秒是不是该雨夜赤足狂奔，大喊皇后娘娘救救臣妾了？
可惜皇后已经被废，宫中暂且没有皇后，只有我这个皇贵妃坐镇，因此云贵人只能向我来告发我自己。
若是她以后真的喊我救她，我是不会妥协的，我会像乌拉拉拉宜修一样骂她蠢货。
但“宫规森严，云贵人不得信口雌黄”这几个字还是从我嘴里说出来了。
可当我问奸夫是谁时，云贵人居然说出了尹治的名字。
哦，尹治。
啊？尹治？！
不对吧，如果是尹治还怎么滴血验亲啊？
不对啊！孩子都没出生还怎么滴血验亲！
无数个bug和悖论在我脑海里相互碰撞，近乎要炸开来。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刚好皇帝还没到，原先该由皇帝打得那一巴掌只好由我来打了。
我走到云贵人身前，看着她略显错愕的眼神，高高扬起手，“啪”地一声重重落下。
好清脆的巴掌声，好爽。
半晌后，皇帝姗姗来迟，坐下就开始问这是怎么一回事，眼神阴鸷地像要人。
云贵人立刻扑上前去，梨花带雨地控诉我秽乱宫闱、肆意打骂嫔妃，罪不容诛。
我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开始准备存档，想着到时候无论读档多少次都好，一定要将这关过了，这或许是最终关卡也未可知呢。说不准，打完这艰难的关卡，我的属性点就拉满了，我就能当皇后了。
可这次，任凭我手再怎么挥舞，系统也始终没能出来。
我额上渗出冷汗，搞什么啊，不要在这种时候掉链子啊！
“臣妾有人证！”云贵人拍拍手，一老一小两个宫女便走了进来。
小宫女说曾亲眼见着尹治在湖心亭为我撑伞，又带着我回了尹治的宫殿，老宫女则佐证说的确见我在湖心亭独自坐着，且我那晚并未从尹治房中出来过。
我的手开始发起抖来。
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毕竟之前都是有系统撑着，我可以无限存档读档，说错任何一句话都不至于让我失去性命，可现在系统掉了链子，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见我不说话，云贵人一时有些得意，皇帝面上怒容更甚。
危急关头，尹治到了。
他丝毫没有否认两人的证词，反而先开口问小宫女：“湖心亭内并淋不着雨，我凭什么那时候给娘娘撑伞呢？”
又问老宫女：“你说你并没看着娘娘从我宫里出来，也就是说，你在那雨中守了一夜咯？你原先又看见娘娘在湖心亭躲雨，应当知道娘娘并没有带伞，所以回不去宫殿，你作为宫女，不该给娘娘递上一把伞吗，为何就那样跑了？这不是吗？何况娘娘还有孕在身，若是淋了雨，或是在湖心亭待一晚上，皇嗣一定会有碍，难道你是想谋害皇嗣不成？”
两宫女被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在头上，一时间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尹治趁机问：“你们只是奴婢，一时糊涂也是难免，不过，若是同皇贵妃和我无冤无仇，想必也难以生出这样恶毒的心思来，你们说吧，是谁指使你们诬陷皇贵妃和我的？”
两宫女还哆哆嗦嗦不肯说话，皇上已一脚踹向了云贵人心口。
尹治还在一旁添油加醋：“皇上，臣这一路走来多艰险，您是知道的呀，云大人一直对皇上您重用我颇为不满，如今纵女诬陷，想来也是一时错了主意......”
好茶艺，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脑海里只能浮现出来这几个字。
我子过得有多艰辛，皇上或许不在意，但尹治是跟着他一步步从官场上拼出来的，是他的心腹，尹治过得难不难，有没有被针对、被刁难，皇上心里清楚得很，所以这回皇上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云贵人被打入冷宫，云家也被满门抄斩。
我擦手心的汗，头一回觉得，尹治真是帅呆了。
08
今难得是一个雨天。
夏夜雨前是相当闷热的，因此雨落下来后，直勾着我要出去走走，虽说上回也是雨夜惹的祸，可我这回带伞了，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我在雨中慢慢踱步，漫积的雨水慢慢爬上我的裙摆。
体验过一回系统失灵宫斗后，我整魂不守舍。
从前在宫中觉得宫斗游刃有余，是因为有系统在，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只要事态不对，我都可以回档重来。但就这一回系统的失灵，让我知道系统并非时时刻刻都是万能的，它像一个防护罩，让我在瘴气弥漫、毒气缭绕的深宫中能够活下来。但正因如此，我只能依赖它，倘若它哪天再度失灵，又没有人来拯救我，我就有极大概率死在深宫里。
别说回家了，命都没了。
我抬头望向高高的宫墙，原先就因为高度看不到什么外面的世界，如今一下雨，更加模糊了，只看见雨蒙蒙一片，旁的什么也没有。
早知如此，不如刚穿越来那天就自挂东南枝呢。
雨越下越大，加之夜正浓，我倒有些看不清路了。
我小学时看书上说，人在迷失方向的时候会一直兜圈子。
不知道我这样漫无目的地走，最后会不会真的兜回我的寝宫。
鞋尖触及尹治宫殿前台阶时，我发现书上都是骗我的。
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尹治屋里。
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大约算是彼此之间唯一拥有秘密的人了吧。我肚子里的孩子，像命运的一线，将我们两个紧紧缠绕在一起。
如果说旁人都是据程序设定走的傀儡，那么总是未知数的尹治，算是整个皇宫内除我以外唯一的活人。
尹治正在对着烛火温书，见我来了，他起身给我让出一个位置，自己却坐得很远。
我问他为什么坐得离我那么远。
尹治视线飘忽，喉咙里叽里咕噜小声滚出一句：“我怕离得近了又触发什么特殊谁寄。”
哦......
是怕触发特殊CG，还是讨厌我呢？
我忽然有些难过，有些哽咽地问尹治是不是讨厌我。
尹治蒙的抬头，问我怎么能这么想，眼神里全是慌乱。
我怎么能不这么想呢？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是能通过送礼物来提升好感度的，只有尹治不行。也只有尹治的好感度我查看不了。我对他近乎是一无所知，他是未知的，因此吸引我；但也因为他是未知的，所以会疏远我。
怎么会有这种bug呢？让主控自己猜测特殊人物的好感度和态度是吗？
“因为这里没有活人，所有人都是一堆数据、代码，没有人是温暖的，大家都是冰冷的、没有体温的。包括你。虽然你跟他们不太一样，但那是因为你是个bug，bug也是特殊的代码，只不过是在报错的代码而已，唯一能感受到你的温暖的，可能是正在运行的电脑主机......”
我没能说完，因为尹治忽然上前来，将我整个拢进怀里。
尹治的心脏跳动有力，隔着膛将这份震动传递到我的心腔中。
尹治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我不知道代码是什么东西，但我真的有体温。”
这是我入宫一年多以来，被给予的第一个拥抱。
于是我顾不得许多了，只将头埋进尹治的颈窝。
好温暖，真的。
09
翌清晨，我从床上爬起来，难掩内心的激动，语气轻快地吩咐宫女来给我梳妆。
可面前宫女却全然没有听见一样，机械地说出了同昨清晨一模一样的话。
我疑心是我不小心按到存档了，亦或是系统又有什么bug，才导致了这诡异的一幕。
于是我立刻召出系统来询问。
系统声音变了，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容置喙的严肃：“检测到宿主已经对支线NPC产生依赖情绪，且尹治为系统内不可控bug，本次系统升级已修复此bug。基于此，我们有权适当回退游戏进度以保证游戏的正常运行。”
“尹治只是一堆代码，原先他能记得你每次回档以及他有自主意识都是因为他是个bug，宿主，请你清醒一点，不要将bug作为精神寄托。由于宿主昨夜的反常举动，原系统已被主世界召回，现由我来负责本世界故事发展。”
“若宿主继续我行我素，破坏本世界原有故事线，我们将会将您遣送回原世界。”
“遣送？”我疑惑，“也就是说，我能回家了？可我任务没完成呀。”
“上任系统没告诉您吗，不想完成任务随时可以回归原世界的。只是完成任务可以获得相应积分进行奖励兑换而已。我们找宿主一直遵循平等自愿原则。”
......该死的系统，居然欺骗我。
可我来不及愤怒了，得知能随时回家，我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兴奋，只觉得舍不得尹治。
如果离开这里，我可能就永远见不到尹治了。
就让我留在这里，每看看他也好。
昨夜几乎已经将心事挑明，彼此的吸引已经藏不住了，已经通过话语和动作表达出来了，这原先是我们双向奔赴的一大步。
可如今回档，尹治这个bug被修好，一定也就记不得昨晚的事了。
于是我开始刻意躲避尹治，谨遵“三不”“三只”原则。
不直视、不对话、不接触。
只偷看、只偷听、只暗恋。
我忍了这么三天，却在这天第五次路过尹治宫殿时被叫住。
“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我的心砰砰跳起来，生怕发生同那夜一样的事，生怕我被遣送回原世界，再也见不到他。
我转身想逃，尹治的声音却自身后刺来，像一把利剑直在我眼前：“你又觉得我是代码了吗？”
代码？代码这个词，我只同那夜的尹治说过，可系统不是说已经修复所有bug了吗，为何尹治还会记得那夜的事？
一句话闪回在我脑海中：“我也失忆过。”
“失忆”“回档仍有记忆”“bug”“修复”......一个个词语在我脑海里飞梭出事情的真相。
我问尹治，他说自己失忆过，那是什么时候失忆的？
尹治回答说，十七岁。
尹治十七岁前的记忆，全无。
10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全都说得通了。
尹治之所以会记得我每次回档，是因为尹治本就不是个bug，尹治本连代码都不是。
尹治是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系统说已经修复了bug，尹治却还能记得那夜的事，究其本，是因为尹治不是代码，系统排查过此世界的所有代码、修复了所有bug，也无法除尹治这个有自主意识的、真实的人。
至于尹治的失忆，可能是上个无量系统搞得鬼。
不过，让尹治恢复记忆的事可以以后再说。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我猛然拉起尹治的手，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在确定尹治真的有体温后，我拉着他跑到宫中人最多的街道，踮起脚，光明正大地亲吻了尹治的额头，随后小声凑到他耳边问：“尹治，我不想要九族了，你还想要吗？”
尹治明显不明白我要做什么，愣了许久，随后摇了摇头。
我又加大音量喊：“尹治，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周围的宫人开始喧哗。
我最后抛出一颗重磅炸弹：“你喜欢我们的孩子吗！”
周围人彻底炸了，有人大声问我们是不是疯了，但我没工夫回答他了，因为我眼前开始冒出白光。
整个世界一点点被冒着白光的粒子撕开、吞噬。
我视线内，只有我的手和尹治是清晰的。
没错没错，我猜得没错。我和尹治都是现实世界的人，不是代码，所以系统“删除”错误的时候，无法将我们直接抹除，只能将我们拖出此世界，丢回我们真正存在的世界。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白光已经近乎吞噬了一切。
这个世界，分崩离析了。
......
三年后。
尹治站在沙滩上，和我在一起漫步。
可我们并没有手牵着手，我们中间还站了一个人。
是尹姜，我们的女儿。
“当时系统把我拐到那个世界时，手滑了，没能送我落地，我的头精准撞击了地面，从那以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第一回读档时，我还以为我疯了，怎么昨上朝刚被皇帝骂一通，今又被骂一通。”
“你说代码时，我就想起来些什么，可惜我那时候以为我是你说的什么八哥，我以为我是鹦鹉成精了才失忆的。”
尹治滔滔不绝，讲述着自己被无良系统绑架的乐事。
而女儿听不得爸爸絮絮叨叨，挣脱我们跑一旁挖沙子去了。
我看着尹治和女儿，只觉得，幸福美满，不过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