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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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摔倒。
顾淮生下意识去扶她,却被她猛地推开。
她死死盯着我的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不可能......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说你离开阴河村了,他们说你去了南方......”
“谁说的?”
我看向顾淮生。
顾淮生脸色铁青。
宋知棠也慢慢看向他。
“是你告诉我的。”
顾淮生攥紧拳头。
“我只是怕你伤心。”
我笑出了声。
“怕她伤心,所以骗她我走了。怕她愧疚,所以瞒着她小满真正的死因。顾淮生,你这十年,睡得好吗?”
宋知棠浑身发抖。
“小满真正的死因?”
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慌乱和哀求。
“沉舟,你什么意思?小满不是......不是因为救援来晚了吗?”
我静静看着她。
十年了。
她竟然到今天才问。
阴河水拍着岸,像有人在替我鼓掌,笑这世上的母亲多可笑。
我走到顾明霁面前。
宋知棠本能地挡了一下,又像想起什么,慢慢放下手。
我伸出残缺的手,指向他脖子上的镇魂铃。
“陆家的镇魂铃,从来不是普通法器。它只能护陆家血脉。若给外姓人用,就要从最近的陆家孩子身上,取一魂一魄去抵。”
宋知棠的脸白得像纸。
“不......不可能......”
“那晚顾明霁不是被梦魇缠身,他是被阴差点了早夭命。顾淮生知道镇魂铃能改命,所以让你来偷。”
顾淮生怒道:“你闭嘴!”
我没有停。
“你把铃送到顾家的时候,小满正在阴河口等我。铃响第一声,顾明霁醒了。铃响第二声,小满的生魂离体。铃响第三声,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宋知棠捂住耳朵,崩溃地摇头。
“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我一步步近她。
“你不是说小满身体好,她能撑住吗?你不是说人不能只顾自己的孩子吗?你不是说顾明霁也很可怜吗?”
宋知棠跪倒在地,泪水砸进泥里。
“我不知道......沉舟,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
“你不知道,所以小满就该死吗?”
她哭得说不出话。
顾明霁忽然醒了。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宋知棠。
“妈,我是不是要死了?”
宋知棠几乎爬过去抱住他。
“不会,不会的,妈不会让你死。”
顾明霁哭了。
“可我刚才梦见一个小女孩,她一直站在河里看着我。她说她冷,她说她的鞋丢了。”
宋知棠整个人僵住。
我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握紧。
小满。
我的小满,还在河里。
顾淮生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裤脚。
刚才还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跪得比谁都快。
“沉舟,陆沉舟,我求你!当年的事是我的错,跟明霁没关系。他那时候才七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头看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可以活十年。我的小满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死在六岁。”
顾淮生额头磕在泥里。
“你要我的命,我给你。你救他,我把命赔给你女儿!”
我笑了。
“你的命?”
阴河雾中,隐约响起小女孩的笑声。
我一字一句道:“你的命,太脏了。她不要。”
子时越来越近。
顾明霁脖子上的黑线已经爬到了下颌,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掐住他的喉咙。
宋知棠抱着他,整个人都快碎了。
她抬头看我,声音哑得不像话。
“沉舟,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可明霁他是无辜的,求你救救他。小满已经回不来了,难道还要再死一个孩子吗?”
小满已经回不来了。
我听着这句话,口竟然疼得发麻。
这就是她永远残忍的地方。
她总能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
我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谁告诉你,小满回不来了?”
宋知棠愣住。
我转头看向阴河。
“我这十年,破声、断指、瞎眼、毁容、白首、折寿、绝爱,换的从来不是撑船的本事。”
宋知棠呆呆地看着我。
“那是什么?”
我说:“是把小满的残魂,一片一片从阴河底下捞回来。”
阴风刮过,船头那盏白纸灯轻轻晃动。
灯影里,似乎有个小小的影子,穿着红鞋,蹲在船舱门口看我。
我不敢看太久。
我怕一看,眼泪就会掉下来。
“她还差最后一魂。”
我的声音很轻。
“最后一魂,就在顾明霁身上的镇魂铃里。”
宋知棠猛地低头,看向那只铃。
顾淮生脸色大变,扑过去想把铃摘下来。
可他的手刚碰到铃,整个人就被一股阴冷的力量掀翻出去,重重撞在树上。
他吐出一口血。
镇魂铃叮铃作响。
顾明霁痛苦地尖叫起来。
宋知棠彻底慌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小满的魂会在明霁身上?”
我看着她,疲惫地笑了。
“因为你亲手送过去的。”
她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我......我亲手......”
我点头。
“所以今晚顾明霁不是过河借寿。他要借的,是小满最后那一魂。”
宋知棠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终于明白了。
如果我撑船送顾明霁过阴河,顾明霁也许能活。
可小满就再也回不来了。
连残魂都不会剩。
宋知棠怔怔抱着顾明霁,眼神一点点崩裂。
一边是她养了十年的儿子。
一边是她亲手弄丢的亲生女儿。
十年前,她选了顾明霁。
今晚,阴河她再选一次。
顾淮生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嘶哑。
“知棠,别听他胡说!小满已经死了,可明霁还活着!活人难道不比死人重要吗,你当年不是也这么说的吗?你忘了吗?”
宋知棠浑身一震。
这句话像一把刀,终于扎回了她自己身上。
她看向我,泪流满面。
“沉舟,我错了。”
我没有说话。
她跪着往前爬了两步。
“我真的错了。我当年不该把铃给淮生,不该丢下小满,不该相信他。我以为只是救一个孩子,我不知道会害死自己的女儿......”
我平静地看着她。
“现在你知道了。”
宋知棠嘴唇颤抖。
“你恨我吧,你了我都行。可是明霁......”
我打断她。
“别再用可是了。”
她怔住。
“宋知棠,你每一次说可是,后面死的都是小满。”
她瞬间失声。
阴河忽然开始退。
可退下去的不是水,而是一层层黑色的影子。
河中央,隐约出现一条窄窄的水路。
这是阴差来催船了。
村长吓得瘫坐在地。
“子时路开了......”
顾明霁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陌生的咕噜声。
顾淮生忽然冲向渡船。
“你不撑,我自己撑!”
我脸色一变。
“别碰船!”
可已经晚了。
顾淮生跳上船,抓起船篙,疯了一样朝宋知棠喊:
“把明霁抱上来!只要过了河,他就能活!”
宋知棠僵在原地。
顾淮生怒吼:“你还愣着什么?你难道真要为了一个死了十年的孩子,看着明霁去死吗?”
宋知棠低头看着怀里的顾明霁,眼泪一滴滴落在他脸上。
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犹豫过。
然后她选择了别人。
这一回,她慢慢站了起来。
抱着顾明霁,朝渡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