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坠落没有方向。
这是钟佳乐在失去一切参照系之后,意识里残存的第一条认知。
不是向下,不是向上,不是向左或向右
他的身体在同时朝所有方向移动,五脏六腑被拆散又拼合
每一骨头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旋转。
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皮不存在了。
他想尖叫,但肺里的空气已经被抽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
眼前的黑暗不是空的。黑暗里有东西。无数的画面像被撕碎的胶片一样从他身边飞过
每一个碎片都完整地包含着一个瞬间,一个人的最后一瞬间。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站在一栋别墅的卧室里,关上了一扇刻着古文字的窗户。
她回头看了一下,笑了,像是对谁说了句话。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像沙子一样瓦解。她最后的意识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佳乐,妈妈”
画面碎了。
钟佳乐的心脏,如果它还存在的话,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那间卧室是他的卧室。那扇窗户就是今晚他关上的那一扇。
但母亲关窗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她只是消失了。
八年前的某一天,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那扇窗,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父亲找了三天,在第四天也走进了那间卧室。他关上了窗。
然后他也消失了。
警察说是失踪。亲戚说是私奔。孤儿院的档案上写着“父母去向不明”。
没有人相信一扇窗户能吃掉两个人。
但现在钟佳乐信了。
更多的碎片撞进他的意识。
一架飞机。航班号看不清了,但机身上有一道蓝色的条纹。
飞机在平稳飞行,舷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突然,所有舷窗同时变成了黑色
不是乌云,是那种绝对的空洞。乘客们的身体开始拉长,像被吸进吸尘器的线头。
一个空姐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甲断裂的瞬间,她最后的念头是:“我的女儿今天三岁。”
一艘邮轮。夜晚的海面上,一个发光的圆环出现在船头前方。
船长笑着说那是海洋生物发光现象,让乘客们拍照。圆环突然扩大,将整艘船吞了进去。
一个穿着救生衣的男人在最后一秒跳进了海里,但海水也是黑色的。
他最后的念头是我不该取消那份保险。
一个游乐场。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滑梯下面的阴影里,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蹲下去捡一枚硬币。
她的手指碰到硬币的瞬间,阴影变成了黑洞。
旁边的母亲还在打电话,没有回头。小女孩最后的念头不是恐惧,是委屈:“妈妈没看到我的新裙子。”
钟佳乐想吐。但他的身体不存在了,他只有意识
只有视觉,只有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滚烫的沥青一样浇灌进他的大脑。
他知道这些不是幻觉。这些都是真实的。
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失踪的人。
每一个失踪的人都是在关上一扇窗、打开一扇门、走进一道阴影、看向一面镜子
看向某个不该被注视的东西——之后,被拽进了这里。
不,不是这里。
这些碎片里的背景各不相同。有的是黑色,有的是白色
有的是五颜六色的漩涡。他们被拽进了不同的裂缝,不同的禁地。
而钟佳乐被拽进的这个,有着暗红色的天空。
他还在坠落。
不对。他开始减速了。
那些画面碎片从他身边飞过的速度变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住他。
他感觉到了一种新的感觉,重量。
他的身体正在重新组装,骨头归位,器官归位,皮肤像一件湿透的衣服一样贴回肌肉上。
脚下出现了光。
不是暗红色的天空那种光。是一种灰白色的、冷色调的、像医院手术室无影灯一样的光。
那光从下方照上来,照得他睁不开眼。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寂静中的那种声音,而是真实的、嘈杂的、混乱的声浪。
有风声,有金属扭曲声,有远处的水流声
还有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变压器在过载。
他睁开了眼睛。
他正在下落。不是无方向地坠落
而是真的、实实在在地从几十米的高空往下掉。
他的身体恢复了,重力恢复了,空气呼啸着从耳边刮过。他低头看了一眼
暗红色的大地正在迅速近。不是土地,是沥青和混凝土构成的硬质地面。
地面上有街道、有建筑、有废弃的车辆。
他看到了一条裂缝,黑色的,像大地的伤口。他正对着那条裂缝往下掉。
他想调整姿势,但身体在空中不听使唤。
他只能本能地蜷缩起来,双手抱头,像小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时做的那样。
冲击力比他想象的要小。
不是因为他摔得轻。是因为他摔对了地方,他砸进了一个废弃的报刊亭。
生锈的铁皮顶棚被他砸穿,里面的旧杂志和腐烂的报纸起到了缓冲作用。
他穿过顶棚,撞翻了里面的铁架子,最后摔在报刊亭内部的水泥地面上。
疼。但骨头没断。
他趴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纸堆里,喘了好一会儿。左肩膀疼得厉害,但还能动。
右小腿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但不深。
他慢慢爬起来,从报刊亭破碎的窗口往外看。
暗红色的天空。三个月亮。
他看到了第一章里描述的那座城市,哥特教堂顶着式鸟居
摩天大楼嵌着希腊石柱,旋转木马扣在寺圆顶上。
远处的钟楼歪斜着,铜钟裂了一道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都在。指甲断了两片。掌心有擦伤。
手机还在裤兜里。他掏出来,屏幕亮着。
时间:23:52。
时间没有变。但他明明感觉已经坠落了好几个小时。
没有信号。没有Wi-Fi。定位显示“未知位置”。
他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窗外天空的照片。照片保存了。他放大看,三个月亮的光晕是真实的,不是镜头眩光。
他站起来,走出报刊亭。
脚下的沥青路面开裂了,裂缝里长着黑色丝绒质感的苔藓。
空气里是铁锈和腐甜的味道,但比他在坠落过程中闻到的那种要淡一些,像是被稀释过。
他站在街道中央,环顾四周。
安静。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绝对的寂静,他还能听到风声
听到远处金属的呻吟声,听到自己衣服摩擦的声音。但这种安静是一种被压制的安静
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捂住了嘴,只允许发出最低限度的声音。
他沿着街道走了大概两百米。
经过了一辆废弃的公交车。车身上写着“上海巴士”
车牌号是沪A开头的。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但座椅上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他认识那个牌子优衣库的摇粒绒外套,他有一件同款不同色的。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摸到了一张身份证。
名字:赵远征。出生期:1969年3月12。住址:北京市海淀区。
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罗布泊考察队,第37天。今天在LBK-4号点位发现了新的岩画。画的是一个人关窗户。奇怪。”
钟佳乐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把身份证和便签纸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了更多的废弃车辆,有上海的出租车
有北京的吉普,有广州的货车,甚至有一辆挂着新疆牌照的拖拉机。
这些车辆来自不同的年代,最老的那辆卡车,车身上的标语还是“抓革命促生产”。
这座城市在收集失踪者的东西。
不,不是收集。是消化。
就像胃会分泌胃酸一样,这座城市在慢慢消化那些被它吞进来的人和物。
车辆会生锈,建筑会长出奇怪的增生,人会..
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十字路口中央,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不是尸体。尸体是有实体的。那东西更像是一件被脱下来的衣服,但保持着人的形状。
他走近了看,胃里翻涌了一下
那是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但他的身体是透明的
像玻璃做的,内部的器官清晰可见,但都不在工作。他的嘴巴大张着
眼睛空洞地看着暗红色的天空。他的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像水母一样的透明薄膜。
钟佳乐认出了这个场景。
这就是他在坠落过程中看到的那些画面
被水母包裹之后剩下的东西。
他绕过了那个人形残骸,加快脚步。
他想找到出路。他想找到那扇窗户。他想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窗,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城市没有出口。
街道在延伸,建筑在变化,他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后
发现自己经过了一个他绝对见过的路口
那辆写着“上海巴士”的公交车,那件优衣库的外套,那个叫赵远征的人的身份证。
他绕回来了。
不是他走错了路。是街道自己移动了。
他出发时看到的那个歪斜的钟楼在东边,现在它出现在了北边。
十字路口的那个透明人形残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滩黑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渗入地面的裂缝。
钟佳乐站在路口,大口喘气。
恐惧开始真正地咬住他。不是那种看了恐怖片之后的感,而是一种缓慢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冷。
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他知道这里没有警察可以打,没有消防可以喊,没有A pp可以求助。
他只有自己。
然后他听到了第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建筑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西边的一条巷子里传出来。
那个声音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有人在自言自语:
“别关窗,别关窗,别关窗……”
重复着,一遍又一遍,语调越来越低,越来越机械。
钟佳乐的脚不听话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死胡同。墙壁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全是“别关窗”三个字,密密麻麻,像某种强迫症的产物。墙壁下方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冲锋衣,头发和胡子长到了一起,看不出年龄。他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你好?”钟佳乐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个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瞳孔里没有光。他的嘴唇裂出血,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颚的旧伤疤。
他看了钟佳乐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钟佳乐的后背炸出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狰狞,而是因为那个人笑的时候,嘴里没有舌头。
“别关窗”
他用没有舌头的嘴,清清楚楚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融化。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蜡烛一样从顶部开始往下流。
皮肤变成了透明的胶状物,骨骼变成了半液体,整个人在五秒钟内坍缩成了一滩摊在地上的薄膜。
薄膜缓缓升起。
一只透明的、边缘有蓝色荧光的水母,从薄膜中漂了起来。
它在钟佳乐面前悬停了一秒,体内流动着那个人最后的人脸轮廓
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那三个字。
然后它飘走了。
钟佳乐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拐了几个弯,不知道穿过了几条街。
他的肺在烧,腿在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他只想离那只水母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跑进了一个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但喷出的不是水
是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在池子里缓慢地冒着气泡。广场的地面上铺着巨大的地砖
每一块地砖上都刻着不同的年份,他踩到了一块刻着“1987”的砖,旁边是“2019”,再旁边是“2023”。
他蹲下来,手指摸着“2023”这几个数字。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巷子里传来的。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从所有方向同时传来的。
一个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变压器过载,像大型机械启动,像某种东西从沉睡中醒来。
钟佳乐意识到一件事,他完全不知道这里的规则是什么。
他不知道什么东西是危险的,什么东西是安全的。
他不知道那个水母为什么会从人体内升起。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失去舌头还能说话。他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建筑为什么在生长。
他什么都不知道。
嗡鸣声变大了。地面开始轻微地震动。
广场喷泉里的黑色液体突然停止冒泡,变得像镜面一样平整。
钟佳乐站了起来。
他看到了喷泉水面上倒映出的东西。
不是他的脸。是一扇窗户。他卧室的那扇窗户。
窗框上的古文字清晰可见,窗扣在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松动。
他伸手去触碰水面。
就在他的指尖接触到黑色液体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不是水母。不是怪物。是一只真实的、有温度的手。
手指上有茧,虎口有老茧,是长期握刀或者握枪留下的。
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他无法挣脱。
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别出声。‘寂静’还有三十秒降临。你现在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会把方圆两百米内的‘消化者’全部引过来。”
钟佳乐拼命想转头,但那只手死死固定住他的下颌。
“我叫陈雅琳,”女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2019年百慕大失踪。我现在松手。你一个字都不许说。点头。”
钟佳乐猛点头。
手松开了。
他转过头
一个短发女人站在他面前,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旧伤疤
穿着自制的战术背心,手里握着一钢管,钢管一端绑着磨尖的厨房刀。
她的眼神不像任何人他见过,那不是恐惧
不是疯狂,不是麻木。那是一种在极度危险中浸泡了太久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冷静的眼神。
她竖起一手指放在唇边。
然后她指了指地面。
钟佳乐低头看。
地砖缝隙里,透明的触角正在缓缓探出。
嗡鸣声完全消失了。
寂静,降临。
黑色的喷泉水面上,那扇窗户的倒影开始自己打开。窗口松动到了最后一毫米。
但没有声音。
因为所有的声音,都已经被寂静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