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萧珩翊年长六岁,是先帝亲赐的师徒姻。
大婚那年,他十七岁,跪在天地前偷偷红了耳。
彼时我以为,这是少年慕艾。
后来才明白,他红的不是耳,是被满殿宗亲看穿“娶了个老妻”的羞耻。
进府第二年,他纳了同龄的表妹温氏。
温氏过门那天,萧珩翊给她的聘金,是我嫁妆里的一对东海珠。
“师姐不是说过,身外之物不必在意?”
我的确没有在意。
温氏有孕,萧珩翊把府中最好的安胎圣品全部送去了她的院子。
我恰好也有了身孕。
府医请脉时,萧珩翊在温氏房中听曲,没有来。
我的孩子在寒冬里出生,萧珩翊在温氏的暖阁里守着她待产。
接生婆问:“要不要去请侯爷?”
我说不必。
孩子取名这件事,我也没有等他。
孩子三岁那年,宗族设了骑射启蒙礼。
温氏的儿子由萧珩翊亲自牵马入场。
锣鼓喧天,彩绸漫天。
我的孩子站在人群外头,踮着脚尖往里看。
看了很久,收回目光,仰着脸对我说:“娘亲,我不喜欢骑马,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明明昨夜在枕头底下,藏了一自己削的小马鞭。
我把他抱起来,走了。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写了一封和离书。
……
纸上墨迹未,门外响了三下叩。
我将和离书覆在砚台下,起身去开门。
是管家萧福,他提着一盏风灯,身后跟着两个抬箱笼的小厮。
“夫人,侯爷吩咐,明宗祠要补录小公子的名字入族谱。”
他语气恭敬,眼神却微妙。
“温夫人的长子已经录好了,排在嫡长位,侯爷说,咱们小公子记在第二。”
我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收紧。
我的孩子比温氏的儿子大三个月。
萧福像是怕我没听清,又补了一句:“侯爷说,温夫人是先有孕的,但要按怀胎先后论,才合规矩。”
我没有问温氏是何时有孕的,因为那个答案我知道。
是她有孕在先,我有孕在后。
可我的孩子出生在前。
温氏是足月产的,我是七个月早产。
那年冬天太冷,我院里的炭火份例被减了一半,府医说是库里不够。
后来我才知道,温氏的暖阁里,地龙从十月烧到了二月,从未断过。
我站在门口,灯影打在脸上。
“知道了。”
萧福松了口气,又递上来一本薄册子。
“还有一桩事,侯爷说,温夫人持中馈辛苦,从下月起,府中账册,库房钥匙,由温夫人统管。”
“这是移交的清册,请夫人过目画押。”
我垂眼看着清册上的两个字。
移交。
我在这个府里管了六年的账。
从进门那年起,偌大的靖远侯府,婚丧嫁娶,庄子田产,人情往来,每一笔银子都是我一项项理出来的。
萧珩翊十七岁娶我时,侯府外头光鲜,内里亏空三万两。
是我拿自己的嫁妆填了窟窿。
又花了两年工夫,盘活了京郊的两处庄子,才让府里的子宽裕起来。
如今一本薄册递过来,连一句当面的话都没有。
倒像我这六年,不过是替温氏看了一场家。
我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头列了十二项。
库房总钥匙、各院月例册、庄子田产契书副本、人情来往簿、绸缎庄分账、京中三处铺面的印鉴存。
最后一项写着:东院正房主母印信。
主母印信。
那枚印,是当年萧珩翊亲手刻的。
章面取的是我出嫁前常写的一枚闲章笔意。
他说师姐的字好看,压在账册上,旁人便知道这个家是谁在当。
那时候他十八岁,坐在廊下刻了一整个下午,指头磨出血也没吭一声。
现在这枚印也要移交了。
我合上册子。
“萧管家。”
萧福应声。
“嫡妻和离之前,中馈移交需不需要侯爷亲自来说一声?”
我语气很淡,萧福的脸色变了。
他大约没想到我会说出“和离”两个字。
“夫人,侯爷只是想让您歇一歇,并非……”
“好。”
我打断他:“册子我留下,明一早送去温夫人院里。”
萧福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人退了。
我关上门,把册子放在桌上,与砚台下那张和离书并排摆着。
灯花一声。
我走到内间,轻手轻脚掀开帐子看我的孩子。
他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被角,翻了个身,露出枕头底下那小马鞭的一截木柄。
他削了三天。
我亲眼看着他从找了一直溜的柳枝开始,到拿我裁纸的小刀,一点一点地刮。
手上划了两道口子,也不哭,只把手背到身后。
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在削筷子。
三岁的孩子,已经学会骗人了。
我把小马鞭轻轻推回枕头底下,掖好他的被角。
回到外间,重新坐到灯下。
移交册上需要画押的地方,我一处一处看过去。
最后一行的备注写着:此后府中内外事务均由温夫人裁处,原经手人不再过问。
没有称呼,只唤作原经手人。
我拿起笔,在移交册最后一页端端正正签了自己的名字。
画押用的是我自己的私章,不是那枚主母印信。
主母印信在妆奁最底层,和几本旧账册锁在一起。
明一早,连同钥匙和册子一并送过去。
一样不少,免得落人口实。
签完字,我把和离书从砚台下抽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该写的条目都写清楚了。
嫁妆清单我默得出来,一笔一笔列在后头。
东海珠那一对已经给了温氏,我另记了一笔去向,不再列入随身归还的嫁妆里。
旁的也没什么好争的。
只有一项,我描了两遍。
“所出之子萧晏,和离后,随母姓沈。”
萧晏这个名字是我取的。
晏字取的是天清晏,海晏河清。
萧珩翊不知道,他也从没问过。
我把和离书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枕边。
现在还不到递出去的时候。
在那之前,我得先办一件事。
明是宗祠补录族谱的子。
我的孩子被记在第二,温氏的孩子记作嫡长。
这件事,我拦不住,但我能让这本族谱,从此和我们母子再无系。
我吹灭了灯。
黑暗里,隔壁隐约传来温氏院子里的笑声。
大约是萧珩翊过去了。
这个时辰,他从来不来我这边。
从前也不常来。
只有一次,萧晏发高热,我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等府医,廊下的灯笼都灭了,满院子只剩一盏。
他从温氏那边回来,路过我院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没进来。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盒上等燕窝来,搁在门房,连句话都没带。
燕窝这种东西,温氏那边每都有,是按月从库里支的。
我只收到过那一盒。
这些事,从前我都压着不去想。
我总替他找理由。
师徒之间本就君子之交,他性子冷淡,不善表达。
他到底年少,又是侯爷,脸面上放不下,慢慢总会好的。
六年了。
也该够了。
窗外起了风。
我听见萧晏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声“娘亲”,又沉沉睡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先去宗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