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女童眨了眨蓄满泪水的大眼睛。
她似乎被我颤抖的声音吓到了,小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孺慕和依赖。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想要抓住我的衣袖。
“娘亲。”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仿佛在奇怪,娘亲为什么不认得自己了。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最后一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我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冷清仙子的表象。
我伸出手,动作近乎粗暴地抓住了她的小手。
入手一片温软。
不是幻术。
我指尖出一缕极淡的银色仙力,探入她的体内。
仙力在她小小的经脉里游走一圈,畅通无阻。
经脉纯净,灵气充沛,是天生的仙胎,但基尚浅,显然年岁极小。
这也不是幻象。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是要从腔里挣脱出来。
三百年了。
自从飞升之后,我的心就再也没有这样剧烈地跳动过。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血脉。
对,血脉是做不了假的。
我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银白。
这是我飞升后得到的小小神通,名为“溯源仙瞳”,可以勘破虚妄,直视本源。
在我的视野里,周围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变成了由无数法则线条构成的黑白世界。
罡风是流动的线条,玄冰是凝固的线条。
而眼前的小女童,她身上则散发着柔和的生命光晕。
从她的心脏位置,延伸出一条极细、却无比明亮的血色丝线。
那条丝线,跨越虚空,精准无比地,连接到了我的心脏。
丝线的另一端,就是我。
在“溯源仙瞳”之下,这种源于血脉最深处的连接,无可遁形,无可辩驳。
她是我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元神上。
我撤去仙瞳,眼前的世界恢复了色彩。
小女童依旧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我看着她眉尾那道月牙形的红色胎记,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那双像极了某个人的眼睛,心如刀绞。
怎么会这样?
我飞升前,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喝下了忘川水,斩断了所有前尘过往。
为什么还会有一个孩子?
她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中炸开,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童吸了吸鼻子,声气地回答。
“我叫念念。”
念念。
我心中一痛。
“谁给你取的名字?”
“爹爹。”
爹爹……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像一针,刺进我早已麻木的心脏。
我闭上眼,三千年前的尘封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个温润如玉,说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
那个在我渡劫失败,修为尽毁时,依旧不离不弃的男人。
那个亲手为我熬制汤药,最后却端来一碗忘川水的男人。
楚天泽。
我以为飞升之后,这个名字就会永远埋葬在过去。
没想到,三百年后,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被重新提起。
我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你爹爹,叫什么名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爹爹叫楚天泽。”念念乖巧地回答,“是天族的三殿下。”
果然是他。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天族三殿下,好大的名头。
我飞升时,他不过是天族旁支的一个不受宠的子弟。
三百年,他竟已贵为殿下。
想来,是娶了那位身份尊贵的仙子,才换来了今天的地位吧。
毕竟,当初他就是用这个理由,让我喝下那碗水的。
他说,他要娶帝君之女,那是天命,他无法违抗。
他说,他不能让一个凡人,成为他仙途上的污点。
他说,喝了这碗水,忘了彼此,对我们都好。
我当时修为尽失,心如死灰,便喝了。
我以为,那段情缘,早已随着那碗忘川水,烟消云散。
却没想到,我们之间,竟然还有一个孩子。
一个他瞒了我三千年的孩子。
我的女儿。
我看着念念,她似乎是累了,靠在我的腿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
她为什么会来诛仙台?
还要往下跳?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
我轻轻将她抱起,让她的小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
她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在我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我抱着她,走到诛仙台入口处,那里有一盏长明不灭的魂灯。
这是天枢府用来记录诛仙台过往仙人的魂灯。
每一个从这里跳下去的仙人,他们的一生,都会像画卷一样,在魂灯里呈现出来。
我抱着念念,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魂-灯的灯罩上。
“以我之名,洛清寒,敕令。”
“溯其源,显其过往。”
我的仙力涌入魂灯,冰冷的灯罩上,开始浮现出水波般的纹路。
一幅幅画面,开始在灯中闪现。
那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仙气缭绕。
念念穿着漂亮的裙子,却总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指着她,满脸厌恶。
“孽种,若不是你这张脸还有用,我早就把你扔进轮回井了!”
画面一转。
楚天泽站在念念面前,神情冷漠。
“念念,你娘亲犯了错,被关在九重天之上最高的地方,只有最勇敢的孩子,才能从那里跳下去找到她。”
“你愿意当那个最勇敢的孩子吗?”
画面中,年幼的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魂灯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我看到楚天泽身边的那个女人,是如何虐待念念。
我看到楚天泽,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对念念的哭喊视而不见。
最后,我看到一个仙侍,偷偷将念念带出宫殿,一路将她送到了诛仙台的入口。
那个仙侍对她说:“跳下去,你就能见到你娘了。”
画面到此为止。
魂灯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周围的罡风,依旧在呼啸。
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只有一股从元神深处燃起的、足以焚尽九天的怒火。
楚天泽。
你好狠的心!
你骗我喝下忘川水,另娶她人,平步青云,我只当是我有眼无珠,遇人不淑。
可念念是你的亲生女儿!
你竟为了讨好那个女人,如此作贱她,甚至……甚至哄骗她来跳诛仙台!
你这是要她的命啊!
我抱着念念的手臂,越收越紧。
怀里的小人儿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情绪波动,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呜咽。
我连忙放松力道,轻轻拍着她的背。
“念念不怕,娘亲在。”
我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也从未有过的,冰冷。
正在这时,远处的天际,几道流光划破云层,正朝着诛仙台的方向疾驰而来。
流光停在不远处,现出几个身穿金甲的天兵。
为首的一名天将,手持一张金色的法旨,面容倨傲,声如洪钟。
“奉天帝之命,捉拿罪仙之女楚忆念,就地打入轮回,以正天规!”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怀里的念念身上,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洛清寒仙子,交出罪女,莫要自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