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祁珩。
衡远集团行政部专员,工号1782,月薪八千五。
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大部分同事叫不出我全名,只知道市场部宋总监的老公在行政部上班,平时负责订水、修打印机、偶尔帮忙搬个桌子。
存在感约等于公司大厅那盆绿萝。
浇了水没人注意,枯了也没人在意。
今天是年度绩效考核大会。
三百多号人,整整齐齐坐在集团的多功能报告厅里。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温水,正琢磨中午食堂是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
台上,陆知远正在做年终总结。
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能反光。
说话的时候带着那种海归特有的腔调,不算重,但刻意得让人牙痒。
每说到一个业绩数据,底下就响起一片掌声。
市场部的几个女员工眼睛都在发光。
这人是衡远集团副总裁,陆知远。
斯坦福MBA,陆家独子,集团第三大股东。
三十二岁,未婚,长相确实没话说。
全公司投票"最想嫁的男人",连续三年第一。
也是我老婆的白月光。
"接下来,公布本年度绩效末位淘汰名单。"
陆知远话锋一转,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我端水的手顿了一下。
气氛变了。
周围几个同事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在看我了。
"行政部,祁珩。"
他念出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放得特别慢,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大屏幕上弹出了我的考核表——出勤率92%,参与度D级,综合评分:末位。
底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我看着那个数据,喝了口水。
92%?
我全年就请过一天假,去给方远那蠢货的茶店搬冰柜。出勤率怎么可能是92%?
参与度D级?
我上个季度帮后勤部做的那套仓储管理方案,连赵董都在月会上点了名表扬,结果连个C都没拿到?
我抬头看向台上。
陆知远笑得很得体,很温和。
那种笑我见过太多次了。每次他在公司走廊遇到我,拍着我肩膀说"珩哥辛苦了"的时候,就是这个笑容。
像在看一只关在笼子里、蹦跶不出来的蚂蚱。
"据公司制度,末位淘汰人员将在本月底前办理离职手续。"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走下了台。
三百双眼睛看着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报告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
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纸,轻轻放到我面前的桌上。
不是放。
是甩。
纸角翘起来,蹭到了我的水杯。
解雇书。
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祁珩,"他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我和周围两三个人能听见,"你在这里待了三年,也够了吧?有些位置,不是所有人都配坐的。"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善意的劝告"。
仿佛他是在做好事。
仿佛他是在帮我解脱。
我没抬头看他。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第二排。
宋锦坐在那里。
她穿着灰色职业裙,头发盘起来,侧脸线条很好看。
她在看我。
嘴唇动了动。
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旁边的同事碰了碰她的手臂,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我看了三秒。
然后收回视线。
拿起笔。
签了。
名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比平时好看。
陆知远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脆。
他大概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如果我闹的话。
可惜,没用上。
我把笔放下,合上解雇书,推回去。
站起来。
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三百个人的目光刺在我后背上。
我没回头。
走到第三排的时候,路过周姐的座位。
周姐——前台的胖姐姐,四十出头,八卦之王,但心不坏——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农夫山泉。
"小祁……"
我冲她笑了一下。
"周姐,帮我浇浇我工位上那盆绿萝。"
她愣住了。
我继续走。
推开报告厅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陆知远重新回到台上的声音——
"好了,接下来公布下一季度的……"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我身上。
我站了几秒钟。
然后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远。"
电话那头传来搅拌机的噪音。
"等等啊——小杨!杨梅汁别放太多冰!冰多了不值钱——哎对,珩哥你说。"
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一排排锃亮的轿车。
"衡远的股权结构,帮我调出来。"
方远那边搅拌机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把我那23%的股权,相关文件全部整理出来。另外,查一下衡远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尤其是陆知远经手的几个。"
电话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方远深吸了一口气。
"我。"
"你终于想通了?"
我没回答。
他又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了?"
我想了想。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活。"
方远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正经了许多——这在他身上极其罕见。
"需要多久?"
"三个月。"
"行。"
他没再多问。
这就是跟了我十几年的发小。
该废话的时候比谁都能扯,该事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说。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转身往电梯走。
路过保安老张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祁哥,今天走这么早?"
我冲他点点头。
"嗯,以后可能不来了。"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那……保重啊。"
"保重。"
走出衡远集团大厦的时候,正好是上午十点半。
太阳挺好的。
我站在门口,闭着眼睛晒了会儿太阳。
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宋锦低下头的那个侧影。
然后我把这个画面压下去了。
打开手机,在外卖软件上点了份炸鸡。
送到方远的茶店。
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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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我第一次见宋锦,是在方远那家破茶店里。
那会儿方远的店刚开业,装修像是从五元店批发的——墙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手写菜单,吧台上摆着一排塑料假花,门口的招牌用的是华文彩云字体。
我当时在帮他调试收银系统,蹲在吧台后面接线路。
穿着一件沾了灰的白T恤,头发也没打理,胡子拉碴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只听到风铃响了一声。
"你好,有菜单吗?"
声音清清冷冷的。
我从吧台下面探出头。
她站在门口,逆光。
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半身裙,手里拎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头发披着,刘海刚好遮住眉毛。
我脑子空了大概两秒。
然后后脑勺磕在了吧台底面上。
"嘶——"
她被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
我揉着后脑勺站起来,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蠢到了极点。
"没事,欢迎光临,要喝点什么?"
她看了看墙上那个鬼画符一样的菜单,沉默了三秒。
"……你们店有正常的饮品吗?"
方远那个蠢货把"芝芝莓莓"写成了"吱吱没没",把"鲜柠红茶"写成了"咸宁红茶"。
我当时恨不得钻回吧台底下去。
"有有有,推荐杨梅冰茶,我们这儿……唯一能喝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确定是不是笑了。
"那就杨梅冰茶。"
这就是我和宋锦的第一次见面。
蠢得彻底。
但我记了三年。
后来的事情说简单也简单。
我开始频繁去方远店里帮忙——其实就是蹲点。宋锦的公司就在隔壁写字楼,她几乎每个工作下午都会来买杯饮料。
方远看出来了。
"祁珩,你他妈一个身家九位数的人,在我这儿当了一个月免费劳动力,就为了给人家做杯茶?"
"十位数。"
"……你更有病了。"
我没否认。
但我也有我的考量。
祁家在这个城市不算顶流,但稍微查一查也能查到。做的父亲,搞地产的叔叔,加上我自己手里那些年攒下来的股权——这些东西,一旦被知道了,关系的性质就会变。
我追宋锦,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在"高攀"。
也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在"施舍"。
我想让她看到的,就只是我这个人。
一个会做茶、会修电脑、会在她加班到十点的时候给她送夜宵的普通男人。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隐瞒。
不是全部隐瞒,我告诉她我家条件还行,不缺钱,但具体多少、做什么的,我含糊过去了。
她没追问。
这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她从不因为这些事情追问。
追了三个月,她答应了。
交往半年,我们领了证。
婚礼办得很小,双方家长加几个朋友,在一家私房菜馆吃了顿饭。
她说她不喜欢大场面。
我说好。
婚后她提了一个要求——"你也别闲着了,找个正经工作吧。"
我想了想,衡远集团我持股23%,进去当个行政混子应该不难。又能天天见到她,还能摸鱼。
于是我成了衡远集团行政部专员,工号1782。
入职手续是方远帮我走的后门——对,走后门进自己持股的公司,这事儿方远骂了我整整一个星期。
"你持股23%!你直接当CEO不行?"
"太累了,开会多。"
"那你当个总监?"
"得管人,麻烦。"
"……那你起码别当最底层?"
"行政挺好的,活少离家近。"
方远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患者。
"祁珩,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你是我见过的最离谱的人。没有之一。"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原因很简单。
宋锦是市场部总监。
如果我的身份太高,她在公司里的位置就会变得微妙——"你看,那个宋总监老公是大股东吧?难怪升得快。"
这种话,我不想让她听到。
所以我当小透明。
存在感越低越好。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我想低调就能低调的。
陆知远。
宋锦的大学同学,曾经追过她两年没追上。
在我入职衡远的第三个月,他从美国回来了。
空降副总裁。
带着一身斯坦福的光环和陆家的背景,像一枚深水炸弹,落进了衡远的池子里。
他第一次在公司走廊遇到我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笑容灿烂。
"你就是锦锦的老公?"
锦锦。
我老婆,他叫锦锦。
"幸会幸会,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平静得很。
人家追过我老婆,追而不得,现在成了她的上司。
按道理我应该不爽。
但说实话,我不是一个容易不爽的人。
宋锦嫁给了我。
证领了,戒指戴了,户口本上白纸黑字。
我有什么好不安的?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低估了这个人的执着。
或者说——不是执着。
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输给我。
一个行政专员。
在他眼里,我不配。
这种不配,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开始很细微——部门聚餐"忘了"通知我,我帮宋锦送文件上去被他的助理拦在门外"陆总在开会",公司年会上所有人都有礼品袋唯独我的"漏发了"。
后来越来越明显——我提交的方案被"弄丢了",我的加班记录被"系统故障"清除了,我的工位被换到了离厕所最近的角落。
我没说话。
一次都没说。
宋锦有时候会皱眉:"怎么又换工位了?"
我说:"靠厕所方便,不用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方远知道这些事之后,差点没把茶店砸了。
"你忍他?你忍他??你他妈手里攥着这公司四分之一的股份,你忍一个打工的?"
我坐在他店里喝杨梅冰茶,面前摆着一盘鸡爪。
"他又没碰我底线。"
"那你底线在哪?"
我想了想。
"宋锦。"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行吧。但我说一句——你他妈这叫什么?卧龙凤雏之——自愿当卧底?"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不觉得这是卧底。
我只是在过一种我选择的生活。
老婆在身边,工作不累,中午食堂红烧肉管够。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直到那天。
三百个人面前,一份解雇书拍在我桌上。
宋锦坐在第二排。
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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