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薇是被晨光照醒的。
窗纱缝里漏进一线暖金,落在她眼皮上,她适应了片刻,才慢慢睁眼。
入目是陌生帐顶,金线龙凤纹在晨光里泛着柔色。
她靠在床头引枕上,身上盖着薄被,被角掖得很整齐。
手腕空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指微蜷,掌心里还残着一点不属于她的热。
萧祁渊不知何时离开的。
许明薇坐起身,环顾屋中。
红烛已经燃尽,烛台下堆着一滩暗红蜡泪。
合卺杯仍摆在几案上,旁边多了一样昨夜没有的东西。
一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半碗清粥,上头覆着荷叶,还带着温气。
许明薇看着那碗粥,停了两息。
翠云从外间探头进来,见她醒了,忙端着铜盆和巾帕进屋伺候。
“小姐醒了,奴婢去传膳?”
“不用,桌上有。”
翠云看见那碗粥,眨了眨眼。
“这是谁送来的,奴婢一早守在外间,没见人进来过。”
许明薇没有答,只端起碗喝了两口。
白米熬得软烂,放了几粒枸杞,味道清淡,温度刚好入口。
她把碗放下,起身梳洗。
铜镜里映出昨夜的妆已经花了大半,眼尾残着一点胭脂红,唇上口脂也褪得只剩薄薄底色。
翠云替她重新梳了发髻,换上一身素净常服。
正收拾妆台上的首饰,院门外便响起脚步声。
来的是王府管事嬷嬷,姓钱,五十来岁,身形富态,穿一身暗紫褙子,头上戴着银包头,走路时腰板挺直。
“给侧妃娘娘请安。”
钱嬷嬷在门口福了一礼,笑容周到,眼底却藏着打量。
“老奴是府里的管事嬷嬷,往后娘娘院中的大小事务,都由老奴来持。”
许明薇坐在妆台前,从铜镜里看她,轻轻点头。
“有劳嬷嬷。”
钱嬷嬷直起身,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白瓷碗上,又很快移开。
“娘娘昨夜歇得可好?殿下一早去了前院书房,吩咐老奴来伺候娘娘用膳。”
“厨房备了八样点心,四道热菜,不知娘娘想在哪里用?”
“就在屋里吧。”
“是。”
钱嬷嬷转身出去吩咐。
不多时,四个丫鬟鱼贯而入,手里端着食盒和碗碟。
许明薇留意到那四人的步子。
目不斜视,落盘无声,退后时裙摆起伏都齐整,规矩得过了头。
这不是寻常丫鬟的做派。
膳食摆上桌,许明薇只睇了一眼。
粥是温的,不热。
点心边角发,应是放过一阵。
热菜倒冒着气,盘底的油却已结出薄膜。
翠云脸色变了,嘴唇抿紧,袖中手攥得发硬。
许明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点心,慢慢嚼了。
“味道不错。”
她语气随意,像仍在安国公府偏院里吃翠云熬的白粥。
翠云眼眶红了,张口要说,被许明薇一个眼色压回去。
钱嬷嬷面上的笑纹更深。
“娘娘不嫌弃便好。”
“厨房那边人手紧,今又赶上月底盘账,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娘娘见谅。”
许明薇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也是温的。
她目光落在茶盏边沿,昨夜唇脂留下的旧痕早已洗净,却总叫她想起那只被人端来的白瓷小碗。
“嬷嬷客气了,我初来乍到,一切都听嬷嬷安排。”
钱嬷嬷的神色松快不少。
“还有一事,太后娘娘那边请您巳时入宫奉茶,老奴已经备好了车轿。”
“只是宫里规矩重,娘娘若膳用得少,路上怕撑不住。”
翠云再也忍不住。
“嬷嬷既知道要入宫,怎还端这些冷点心来?”
“我家小姐才进府第一,身子又弱,若在宫里出了岔子,谁担得起?”
钱嬷嬷脸上的笑淡了些。
“姑娘慎言。”
“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侧妃娘娘还没开口,哪有你话的份?”
翠云气得眼圈发红。
许明薇把茶盏放回桌上。
瓷盏落在桌面,声音很轻。
“翠云,嬷嬷说得是。”
翠云咬着唇退到一旁。
钱嬷嬷又恢复了笑。
“殿下吩咐给娘娘拨四个贴身伺候的丫鬟,老奴已经挑好了人,都是府里的老人,手脚勤快。”
“娘娘使着顺手便留下,不顺手再换。”
四个丫鬟上前行礼,依次报了名。
许明薇一一看过去。
每个人的目光都很规矩,规矩到一边请安,一边把她今吃了几口茶都记进心里。
“多谢嬷嬷费心。”
钱嬷嬷带着人退下。
院门一合,翠云立刻凑到许明薇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那些菜分明是故意放凉了才端上来。”
“还有那四个丫鬟,一看就是来盯人的。”
“这个钱嬷嬷欺负您新进王府,想先拿捏您。”
许明薇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
“急什么,让她拿捏。”
翠云急得直跺脚。
“小姐!”
“翠云,你觉得这个钱嬷嬷是谁的人?”
翠云愣了下,想了想。
“不是殿下的人?”
“殿下的人,会给我送凉膳?”
翠云脸色变了。
许明薇不再多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透气。
院中花木修剪得整齐,廊下挂着新换的灯笼,一切都是侧妃该有的排场,明面上挑不出错。
她靠着窗框等着。
不到一个时辰,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与压低的争执。
翠云竖着耳朵听了会儿,跑出去打探,回来时脸色精彩得很。
“小姐,钱嬷嬷管的库房钥匙丢了。”
许明薇眉梢轻抬。
“丢了?”
“不光丢了,是在后院茅房旁边找着的。”
“钥匙串上还沾了脏污,钱嬷嬷当着一院子人的面去捡,那个味儿……”
翠云说到这里捂了捂鼻子,眼里全是痛快。
许明薇没有笑,只嗯了一声。
“还有呢?”
“还有,方才那四个丫鬟里,有一个端茶时自己绊了一跤,整套茶具摔得稀碎,被管事以笨手笨脚为由撤了。”
翠云凑近些,又低声道:“另外两个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调走了,只剩一个还在。”
她停了停。
“后来又换了四个,走路的样子和前头那些完全不同,利落得很,看着就不像普通丫鬟。”
许明薇转身,看向院中。
新来的四个丫鬟正在廊下站规矩,身形挺拔,步态沉稳,手上没有粗茧,站姿却压得很稳。
她靠回贵妃榻,朝着窗外道:“殿下的手,倒伸得长。”
这话不轻不重,刚好能越过窗扇,传到院墙那边的回廊。
回廊再过去,便是书房。
那边安静片刻。
随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低沉短促,混在翻动纸页的声响里,偏偏叫人听得分明。
许明薇收回目光,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碎发。
镜中人唇角有一点浅淡弧度。
翠云蹲在她脚边整理裙摆,抬头瞧见自家小姐的神情,心里悬了一早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外头又有脚步声近了。
新换来的丫鬟隔着帘子禀道:“娘娘,宫里的车已经在二门候着了。”
许明薇指尖抚过腕间玉镯。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