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学渣虞婉为我逆袭考上清华,我却选择了分手。
我抱着学神的胳膊,高高在上的讥讽她。
“虞婉,不是我看不上你,你家破产了,裤兜比我家佣人的脸还干净。”
“你还有心脏病,活不过三个月,你拿什么给我未来?”
她惨白着脸,嗫嚅着唇,在我的嘲笑声中痛到晕厥。
四年后,我缩在工地板房里啃着冷馒头刷新闻,虞婉创立的AI公司即将上市,市值百亿。
而学神邹清,正用我的身份证借网贷,在澳门豪赌。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虞婉报复我。
幸亏我死得够快,
当虞婉载誉归来的车队驶入城市时,我的人工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不巧的是,她的庆功宴和我的追悼会,
在同一天,同一个酒店举行。
1
虞婉公司上市那天,正好是我的葬礼。
酒店门口,送葬的车队与她进京的车队迎面撞上,谁都不肯让。
人群中,我立刻认出了那个我期盼了四年的女人。
真好,她还活着。
真好,还能见到她。
那一刻,我忘了自己已经死了,疯了似的穿过人群,想冲到她面前。
身后却突然传来殡仪馆工作人员的恳求声:
“虞总,实在抱歉冲撞了您的庆功宴,能不能让我们先过?死者为大。”
“晦气!”保安一把推开他,“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知道虞总是谁么,怎么可能给你们让位,识相的赶紧滚!”
妈妈突然踉跄着冲上前,一把抓住最近的保安。
“你们看见我儿子了吗?”
“他穿着红衬衫!这么高,帮我找找他好不好?”
保安不耐烦地甩开她,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白菊。
花圈被粗暴掀翻的瞬间,棍棒已经狠狠砸向我的棺木。
“赶紧滚蛋,不然砸了你们的棺材!”
“不要砸我儿子的棺材,不要砸!”妈妈突然扑上棺木上,用身体挡住落下的棍棒。
闷响声中,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死死抱住棺材不放,
“妈!”
我急了,魂魄徒劳地张开手臂,那些棍棒却穿过透明的掌心,一次次砸在她佝偻的脊背上。
“晦气东西!”保安队长啐了一口,
“谁不知道你们李家当年怎么欺负虞总的?现在虞总随便都能弄死你们,你们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敢当面挑衅碍眼,不想活了?”
虞婉冷漠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前虞传来。
“住手。”
面前的保安让开一条路。
窈窕美丽的女人,从人群中缓缓走来。
李家人死死护着棺木,全都低垂着头。
生怕跟她眼神的交汇,会招来这位新贵的报复。
高考结束那天,虞家宣告破产。
虞婉被诊断出严重的心脏问题,医生说再不手术活不过三个月。
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狠心抛弃了她,转身与她死对头邹清暧昧。
那一天,暴雨如注。
她拖着病重的身躯,跪在母亲面前,求见我一面。
母亲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门当户对的时候,没见你这么死皮赖脸,现在破产了,命也要没了,你倒学会跪着求人了?”
她跪在雨里,固执的要见我一面。
医生说,她再不回医院可能会死。
我还是让她进来了。
她浑身狼狈,而我则慢条斯理的抱着邹清念写给她的情书。
我嗤笑出声,将她的心意撕的粉碎。
“虞大小姐,你连住院费都付不起了,怎么还有脸来纠缠我,现在滚还能走着出去,等我动手,你只能横着出去了,听见了癞蛤蟆?”
她抬起头盯着我,眼神黑得瘆人,嗓音嘶哑得不像话,
“李净恒,记住你今天的话,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
她红着眼转身离开,单薄的身影在雨中摇晃,几次踉跄着险些栽倒。
我的心早已痛到麻木,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血肉都毫无感觉。
“好啊!我等着!”我对着她的背影嘶吼,“我倒要看看,你这条贱命能活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成为了我们的诀别。
她恨我,所以拼命的活下去。
拼命的抓住一丝一毫的机会,用了四年的时间,终于让虞家重回巅峰,甚至更强。
带着足以颠覆整个李家的资本,重回京城。
所有人都说,虞婉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让李家付出代价。
所有人都在观望,等着看好戏。
保安队长谄笑着凑上前:“虞总,这疯婆子......”
虞婉抬手示意他噤声,黑色大衣扫过满地碎菊。
她在棺前三步处停住,阴影笼罩着母亲佝偻的身影。
我慌张的看着她,生怕他会做出报复母亲的行为。
母亲却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睛亮得骇人:“小婉?”
这个尘封四年的昵称,让全场死寂。
她脏污的袖口露出半截针管痕迹,那是精神病院强制镇静的证明。
可此刻她笑得像个抓到糖的孩子:
“你把阿恒带回来了,是不是?”
枯瘦的手指指向空荡荡的灵车,
“不对,阿恒睡着了,就在棺材里,就在棺材里......”
虞婉的瞳孔猛地收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棺材前。
她的声音发紧,“李净恒死了?”
母亲痴痴地笑着,伸手拍了拍棺材:
“阿恒就在里面啊,你看,他穿着红衬衣,好漂亮!”
虞婉呼吸一滞,手慌张一推,
“砰!”
棺材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里面空空如也。
虞婉动作一顿,呼吸开始放缓。
母亲喜笑颜开,自顾自地对着空气说话:
“阿恒,你看,小婉来看你了,你高不高兴?”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四起。
“这疯婆子又在发神经,棺材明明是空的,她非说人在里面!”
“赶紧送精神病院吧,晦气死了。”
空棺是因为,我的骨灰盒还没有放进去。
今天办丧事,后天才下葬。
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走来。
“小婉,”男人揽着虞婉的肩膀,“董事会都在等你切蛋糕呢,怎么在这里耽搁,谁的丧事啊?”
我认得这男人,他叫江霖,这五年一直陪在虞婉身边。
她冷冽的眉眼瞬间融化, 冲她温柔的笑了。
“没谁,走吧。”
我看着她温柔深情的眼神,那样珍而重之的神情,曾经只属于我。
心脏像是被钝刀划过,却已经流不出血来。
虞婉转头看了一眼母亲,摆手道。
“既然李夫人病得不轻,那就带她去医院看看,没事少出来吧。”
保镖立刻列队开道。
李家众人长舒一口气,母亲更是痴傻的倒在亲戚怀里。
等虞婉离开后,保安的对讲机里传来冰冷的指令:
“虞总说了,不能破坏风水,请灵车绕道吧。”
灵车被迫折返李家,
满屋的花圈被扔得满地狼藉,
灵堂也被拆的四零八落。
而虞氏集团的助理抱臂而立,冷声道:
“集团今日庆功宴,特批虞圆五里禁止丧葬车辆通行。”
他踢了踢翻倒的供桌,冷哼一声:
“你们家这空棺,明摆着就是要触我们虞氏集团霉头!”
“假丧事,你们直接往垃圾站送,我们也不是不能通融。”
李家长辈们气得浑身战栗,
这种仗势欺人的把戏,明眼人都看得真切。
“我们是真的有丧事!是净恒的葬礼!”
助理嫌恶地走开,明显不信。
只有母亲疯疯癫癫,看不懂局势,布满针眼的手抚过棺木,
声音轻得像在哄幼时的我:
“阿恒别怕,妈妈在这,妈妈给你拿糖吃。”
我哭着贴在母亲耳边轻声道歉,
“妈妈,是儿子不孝,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2
趁着母亲入睡,我没忍住飘进了虞家,
去见那个我等了整整四年的人。
虞家灯火通明,我的灵魂轻易穿过层层安保,终于找到了她。
书房里,虞婉独自站在落地窗前,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边摆着的一个旧娃娃——
那是我四年前亲手做的。
“这个娃娃真特别。”
江霖推门而入。
“喜欢?”虞婉转身,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他点点头。
虞婉随手拿下娃娃递给她:“送你了。”
“真的?”江霖惊接过。
“不过是个小玩意。”虞婉的语气轻描淡写。
我站在他们身后,
空荡的心是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那个娃娃,是我戳坏十指,熬了几个晚上做的。
当时她红着眼眶说,要珍惜一辈子。
那天从虞家出来,我的灵魂几近透明,
我知道,自己快走了。
回家后,我安静地飘在卧室里,
等待最后的消散时刻。
可深夜时分,虞婉的车却停在了李家老宅门口。
月光下,她熟练地翻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这个动作她大学时常做,就为了给我送宵夜。
我躲在庭院的老槐树后,看着她修长的身影在走廊上徘徊。
忽然,我曾经的卧室亮起了灯。
是陈姨,我家的老保姆。
这些年她一直坚持每周来打扫我的房间,想必是白天守灵太累,
不小心在房里睡着了。
陈姨打着哈欠正要开门,我惊慌地看向虞婉,
她已经停下脚步,死死盯着窗户上的剪影。
“李净恒,”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后悔了吗?”
陈姨的手僵在门把上。
“今天来是想通知你,我要结婚了。”
虞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月光下能看清是江霖。
“这五年我心脏病发作时,是他守着我熬过来的。”
“邹氏打压虞家时,是他父亲抵押房产给我融资。”
她的手指摩挲着照片,突然轻笑一声:
“你说,我该不该嫁给他?”
我突然想起了江霖是谁。
当年虞婉被邹清下毒,导致心脏衰竭,
妈妈聘请了江霖去虞家做秘书,
一边保护虞婉,一边偷偷替换掉邹清提供的假药。
“怎么,不祝福我?”
虞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眼神恍惚,如果是妈妈安排的人,至少对他不会她二心。
“李净恒,你哑巴了?”
久等不到回应,虞婉突然大步上前,一把推向房门。
仅一门之隔,真相就要被撞破。
虞婉的手在触到门板的瞬间,又停住了。
“李净恒。”
她苦笑一声:指节在门框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痕迹,“我曾经恨你入骨,恨你为什么要抛弃我,恨你为什么明知道我差点心脏病死了,还要这么刺激我,但现在,都过去了。”
“我和你,”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没有以后了。”
她收回手,转身时大衣下摆扫过满地白菊,“我一定会过得很好,希望你也是。”
有什么东西在我灵魂深处碎裂成灰。
我眼泪不断滚落,万千话语蓄在心头,最后也只能说一句。
“会的,虞婉。”
“你一定会步步高升,走向巅峰。”
门内的陈姨跌坐在地,等虞婉的车声远去,
才连滚带爬扑到我的遗像前,颤抖着点燃三炷香。
“少爷,她来了,你等了四年的人终于来了。”
“她看起来很健康,您的心脏没有白给她,她现在过得很好呢。”
她笑着抹泪,
终究没忍心重复她的那句“没有以后了”。
庆功宴的第二天,
虞婉把所有老同学都请到了现场,
特别强调了邹清和我一定要到场。
因为没人知道我的死讯,所以同学们交头接耳,
期待着目睹“那个曾经嫌贫爱富的李净恒”,
被虞婉当众羞辱的场面。
我本不该来,却控制不住飘向这里。
我看着虞婉牵着江霖的手,那么般配。
与我梦中无数次憧憬的画面重叠——
只是主角换成了别人。
邹清端着酒杯,像条哈巴狗似的蹭到虞婉的身边。
“虞总,李净恒那种男人,表面清高,其实就是个下贱的!背地里给钱就能睡。”
“不过,他对我是真痴情,为了帮我还赌债,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晚上去酒吧陪酒,都吐血了!”
邹清咽了咽口水,搓着手凑近:
“虞总,你看,我都帮你报复过他了,你是不是应该给点好处给我?”
玻璃杯在虞婉手中爆裂,红酒像血一样溅在地毯上。
虞婉望着她冷笑,
“邹总大概是喝醉了。”
“李净恒是谁?我应该认识他吗?”
我的眼眶怃然一红。
即便已经心碎了千千万万次,
听到这个话还是止不住难过。
说罢,她忽然从手提包内袋抽出一沓钞票,随手往地上一扔。
纸币散开,有几张飘到了邹清脚边。
满场宾客的窃笑戛然而止。
邹清的脸抽动了一下,膝盖慢慢弯了下去。
她舔舔嘴唇,盯着那堆钱:
“虞总说得对,我喝多了,那人跟虞总能有什么关系,您可是天上的月亮呢,他最多算狗尾巴草!”
在众人目光中,她跪了下来,像条狗一样指甲抠着地毯,慌乱地捡钱。
我望着虞婉美丽的侧脸,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这次,邹清跟烂泥般一样瘫在地上,
我想,她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就在众人哄笑嘲讽我的时候,
虞婉却蹙着眉,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宴会厅。
恍惚间,我看虞婉的车队从我家的方向驶过。
不对,今天是我的出殡日。
也就是,我的灵车和他的车队再次撞上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
只见我妈披头散发地从车上下来,
在满场惊愕的目光中“扑通”跪倒在虞婉面前。
“虞婉,我求你,让你的人撤掉吧,不要再砸棺材了,就让阿恒入土为安吧!”
母亲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保镖立刻冲上前来,粗暴地架起她的胳膊:
“对不起虞总,这个女人精神失常,我们这就带她离开!”
“够了!”虞婉突然厉声打断,手中拳头握紧。
她死死盯着母亲,
“你们先是弄个空棺材来恶心我,现在又编这种鬼话?是觉得我没有报复你们李家,觉得我太仁慈是吗?”
“两天前我才见过李净恒,他就活生生的站在那!怎么,现在看我翻身了,想玩假死苦肉计,让我回头?”
“他配吗?”
虞婉的声音在灵堂里炸开,指节捏得发白。
“他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当年说我的心脏病会拖累的人是他。”
“现在他被邹清骗光家产后抛弃,他又想到我了。”
“可是,我凭什么要嫁给一个连高利贷都还不起的破落户?”
她越说越失控,这些年积压的恨意全数倾泻。
母亲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困惑,
“你恨阿恒啊,你怎么能恨阿恒呢,他都把心脏给你了。”
她猛地站起身,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颤抖着手递上了我的死亡证明。
“你看,阿恒的心脏给你了,你活了,但他活不成了,他死了,你不能恨他的——”
第2章 2
3
虞婉盯着手中被撕碎的死亡证明,胸口剧烈起伏着。
“骗我?”她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得吓人,
“到现在还在演戏?”
他将死亡证明一寸一寸撕成碎片,
纸片像雪花般从指间飘落。
可那些碎片上“李净恒”三个字却像烙铁,
烫得她指尖发颤。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谁都看得出来,虞婉这是要发疯了。
可奇怪的是,李家众人只是沉默地站着,
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悲戚。
母亲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这些疯子!”
虞婉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
转身大步离开。
第二天,虞氏集团高调宣布了与江霖的订婚消息。
曾经与李家交好的世家纷纷送来贺礼——
明代青花瓷瓶是李老爷子生前最爱把玩的;
那套翡翠首饰是李夫人当年的嫁妆;
就连李净恒十八岁生日时,父亲送他的那幅名画,此刻也安静地躺在礼盒中。
虞婉站在堆满珍宝的客厅里,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她伸手抚过那幅名画的卷轴——
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牙印,
是我当年调皮时咬的。
“这些......怎么会......”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成形,
但她不敢往下想。
“去查。”她声音发紧,
“这些东西怎么会流到他们手里。”
助理很快带回答案:
“四年前您心脏病危时,李家变卖了所有家产。”
“为了不让您发现,他们特意通过境外账户周转,分十二批汇入虞氏。”
“最后一笔到账那天,”助理顿了顿,“正好是李先生公开和邹清交往的日子。”
“我们还查到一笔资金......”助理犹豫着该说不该说。
虞婉冷厉的看着他,“说!”
“还有一笔是以江霖小姐父亲的身份转入的。”
虞婉猛地攥紧胸口,那里传来一阵剧痛——
这一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能有这么多商业伙伴支持虞氏东山再起,
是李家耗尽所有人脉换来的。
李家会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是因为他们把最后的人情都用来为她铺路。
虞婉猛地从办公椅上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一口鲜血喷在财务报表上,染红了那些数字。
等江再次醒来,已经躺在订婚宴的休息室里,江霖正守在床边。
他却看都没看她一眼,踉跄着冲出门外。
“虞总!虞总!订婚宴还没结束!”
助理的喊声在走廊回荡。
回头又焦急地对江霖说:“蒋总监,您怎么不拦着虞总?”
“让他去吧。”
“我比不过李净恒。”
江霖没有追,他静静摘下订婚戒指,轻轻放回丝绒盒里。
从看到李家送来的死亡证明那一刻,
他就明白,自己永远赢不了一个死人。
他比谁都清楚——
最不愿接受这个事实的,恰恰是虞婉自己。
4
虞婉踉跄着闯进李家灵堂时,
冰棺的制冷系统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惨白的灯光下,我安静地躺在冰棺里,
身上还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红衬衫。
四年时光仿佛在我身上静止,
只有胸口那道换心手术留下的疤痕,
狰狞地昭示着真相。
“砰——”
虞婉重重跪在冰棺前,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响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上玻璃棺盖,却在即将触碰到我面容的瞬间蜷缩起来。
“阿恒!”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硬挤出来的。
李家人都默默退了出去,没再强硬要将我火化。
只留下她一个人跪在那里。
整整七天,她不吃不喝,像尊雕塑般守着冰棺。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昂贵的婚纱皱得不成样子。
心里钝痛,却又无能为力。
第七天傍晚,吃过药的母亲被家人搀扶着来到灵堂。
她瘦得几乎脱相的手轻轻搭在虞婉肩上:
“当年阿恒为了救你,差点要跟我决裂。”
虞婉僵直地转过头,瞳孔剧烈收缩——
她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眼神涣散的女人,
就是当年会温柔叫她“小婉”,会给她做糖醋小排的李阿姨。
“我没办法理解他对你的爱,要倾尽整个李家来救你。”
母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后来我知道他活不长了,”
她布满针眼的手抚过冰棺,那里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对一个母亲来说,满足孩子最后时光的心愿比什么都重要。”
虞婉的喉咙滚动了几下,突然俯身干呕起来。
她死死攥着胸口,像是要把那颗跳动的心脏挖出来。
“他,”她艰难地挤出字句,“什么时候走的?”
“在你回京市那天。”
母亲的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
“他等了你四年,最后那几天他痛到整个人要蜷缩在一起。”
“是我断了他的止疼药,送她上路。”
“他走的时候,看着你回京的新闻笑着说很值得。”
虞婉猛地抬头,四年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炸开——
她苏醒时床边放着的匿名花束,
复健时账户里莫名多出的医疗费,
还有每次病危时总会及时出现的特效药......
“可是!”他摇着头往后退,后背撞上供桌,
“他明明......和邹清!”
母亲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邹清?那个赌鬼?”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扔给虞婉,“自己看吧。”
手机相册里,全是邹清殴打我的照片。
最后一段视频里,我满脸是血地对着镜头说:
“妈,别怪虞婉,是我骗了她。”
虞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突然一拳砸在地上,指节顿时血肉模糊: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
母亲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告诉你他快死了?告诉你他把心脏捐给你了?”
她疯狂地扯开我的衣领,露出胸口那道疤痕,
“你看看!你看看他为你做了什么!”
虞婉像是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下一秒,她整个人扑在冰棺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
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我飘在空中,
看着她的泪水在棺盖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我多希望,你能好好的不要知道这一切。
5
母亲踉跄着走到供桌前,拿起那盒已经发潮的龙须糖:
“他走的那天,手里还攥着这个......”
糖盒里,静静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虞婉,一定要长命百岁。”
虞婉颤抖着展开纸条,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鲜血喷在纸条上,晕开了那些字迹。
她跪伏在地上,声音支离破碎,“阿恒,我回来晚了。”
我终究火化,塞进了小小的盒子里。
下葬那天,飘着细雨。
虞婉趴在我的墓碑前,衣服被雨水浸透,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她的手指一遍遍描摹着墓碑上我的名字,指腹磨出了血,
混着雨水在青石上洇开淡淡的红。
江霖撑着伞走来,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墓前。
“小婉......不,我现在应该称呼您为虞总了。”
她的声音很轻,
“这是当年李夫人雇佣我的合同,还有那些委托我父亲的转账记录。”
虞婉没有抬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在文件上,墨迹渐渐晕开。
“我知道我比不过李净恒。”
江霖蹲下身,将伞倾向他那边,
“我甚至不能比,他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而我不过是李夫人花钱雇来的看护。”
他苦笑着看向墓碑:
“如果他能顺利下葬,这件事本该永远成为秘密。李净恒临走前,让李家所有人都签了保密协议。”
虞婉的肩膀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可她的眼眶干涸得可怕。
原来极致的痛,是流不出泪的。
“他最后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江霖从包里取出一个录音笔:
“李夫人让我在你发现真相后再给你。”
录音里,我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虞婉,你应该听不到这段录音。”
“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别难过。”
“我用四年,换你五十年,很划算。”
“要好好吃饭,别总是熬夜。”
“邹清已经完了,我设计让她染上了赌瘾,她这辈子会像烂泥一样爬不起来。”
“这是我为你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还有,别再恨我了。”
录音最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虞婉突然扑在墓碑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
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
她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
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沉睡地下的我。
雨越下越大,江霖默默退到一旁。
他看着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女人,
此刻蜷缩在我的墓前,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虞总,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我要走了。”
“希望你......看开点。”
6
“阿恒,”虞婉的手指深深陷入泥土,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你算计好了一切,连邹清都替我解决了。”
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可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荡的墓园里回荡。
远处,江霖撑着伞的背影阿恒一顿,却没有回头。
虞婉颤抖着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陈旧的钱包,
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高考前我们在游乐园的合影。
照片上的她笑得灿烂,而我正偷偷看着她的侧脸。
“你说要让我长命百岁。”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我的笑脸,
“可没有你,这五十年我要怎么熬?”
雨势渐大,打湿了照片。
虞婉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花。
她突然僵住了,看着照片上模糊的影像,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哽咽。
“你总是这样,说走就走,连张完整的照片都不留给我......”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江霖的车离开了。
虞婉却恍若未闻,只是固执地跪在泥泞中,
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已经化了的龙须糖,轻轻放在墓碑前。
“我给你带糖来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仿佛我就在她面前,
“这次,别再说太甜了......”
雨幕中,她的身影渐渐与四年前那个在雨中咳血的少女重叠。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一个叫李净恒的傻男人,
会偷偷躲在窗帘后心疼到咬破嘴唇了。
后来,虞婉把妈妈接到了虞家老宅,请了最好的医疗团队照顾她。
李家那些走投无路的亲戚,也都得到了妥善安置。
妈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会坐在庭院里,一遍遍翻看我小时候的相册;
糊涂时就会对着空气说话,仿佛我还在她身边。
即便日程再繁忙,虞婉每天总会抽出一两个小时陪伴妈妈,
对待她如同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般。
虞氏集团的业务涉猎很广,
每天各种工作等着她,几乎从早到晚要连轴转。
我心疼她忙,为了让她按时吃顿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但她会忘了吃饭,忘了睡觉。
唯独不会忘的是每天睡前对着空气絮絮叨叨:
“阿恒,今天穿了那双你总说丑的蓝袜子。”
“AI项目又拿了个奖,要是你在肯定又要说我嘚瑟。”
“书房又乱了......你别生气,我明天就收拾。”
我飘在她身边,习惯性地接话:
“虞婉你个大骗子!昨天就说要收拾书房!”
“那条领带丑死了,快换掉!”
“这么晚还喝咖啡,找死啊!”
虽然知道她听不见,但我还是乐此不疲。
直到那天——
“虞婉!你看看你书桌乱成什么样了!”
我气得在空中直跺脚,
“文件堆得跟山一样,咖啡杯都快倒了!”
正望着窗外出神的虞婉突然浑身一颤。
“还有那盆绿植!都枯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换!”
我继续碎碎念,
“就你这样还上市公司CEO呢,连个书房都......”
话没说完,虞婉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着,目光直直地“望”向我站的位置。
“阿恒......”他声音哽咽,“是你吗?”
我僵在原地,手中的“文件”啪嗒掉在地上——
虽然根本不会发出声音。
“你,你能听见?”我小心翼翼地问。
虞婉的眼泪突然决堤。
她踉跄着向前一步,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走!!”
“每天早晨衣柜里摆好的衬衫,”
“半夜自动关掉的咖啡机。”
“还有,还有书房里突然归位的文件!”
我的心跳几乎停滞——
如果鬼魂也有心跳的话。
原来那些我无意识的小动作,她全都注意到了。
“虞婉你个大傻子!”
我又哭又笑,“现在才发现!”
她忽然破涕为笑,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这句我听见了。”
7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陪虞婉多久。
魂魄日渐透明,有时连拿起一支笔都要尝试好几次。
但只要能多留一天,我都甘之如饴。
虞婉开始学会精准的找到我的虞位。
公司会议上,她会突然对着我坐的空座位挑眉:
“知道了,这个方案再改一版。”
深夜加班时,她会把咖啡偷偷倒掉:
“别瞪了,这就去睡。”
妈妈的精神还是时好时坏。
清醒时会拉着虞婉的手说:“小婉,阿恒在的时候最喜欢看你笑了。”
糊涂时就会对着我的照片自言自语:
“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那天深夜,虞婉在书房工作到很晚。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突然,她转过身,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我所在的位置。
“阿恒,”她的声音很轻,“我要去做一件事。”
第二天,新闻爆出邹清在澳门欠下巨额赌债,被人打断双腿扔在街头。
虞氏集团发表声明,表示出于人道主义会支付她的医疗费——
刚好够她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我飘在病房外,看着那个曾经的混蛋如今形如枯槁。
虞婉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签完支票。
“为什么?”邹清嘶哑地问。
虞婉收起钢笔,眼神冷得像冰:
“因为他希望我长命百岁。”
转身时,她轻声补了一句,
“而你应该活着赎罪。”
说罢,她不顾邹清在背后痛苦的哀嚎,径直走出了病房门,
并且关照了所有的医生护士,
只需要维持好邹清的生命体征就可以。
而后,她回到家,
虞婉把我生前最爱的红玫瑰插满整个客厅。
她坐在钢琴前,弹起我们高中时一起谱写的曲子。
音符流淌间,我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慢慢消散。
“虞婉,”我轻轻抱住她,“我要走了。”
她弹琴的手突然停下,突然回抱住我的手臂。
而后感应到什么似的猛然回头。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她依然固执地望向我。
“阿恒,我终于可以看清你的样子了。”
“可是你要走了。”
她声音哽咽,“再等等,就一分钟。”
窗外,今年的初雪悄然落下。
虞婉红着眼眶笑了,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在教室后排偷看我的少女。
她兀自吻上我的唇,
“阿恒,下辈子换我先爱你。”
我的魂魄化作点点荧光,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用生命爱过的女孩。
她的胸口,那颗属于我的心脏正在有力跳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