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恋爱的第三年,男友跟我说他恢复了记忆。
于是,陪我住了三年地下室的他,一夜间成为了顾家身家百亿的太子爷。
也一夜间成为了另一个女人的丈夫。
我追到婚礼现场,迎来的是顾家老夫人恶狠狠的一巴掌。
“山里来的野姑娘,你看不懂门当户对,也该懂什么叫高低贵贱。”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一年过去,就在我快要心死的时候,男人突然红着眼回来了。
大雨磅礴的夜晚,他在出租屋前跪的结结实实。
“阿沁,我忘不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于是,我没名没分的给顾之言做了三年的金丝雀。
直到偶然听到他和朋友的对话。
“先装穷,再装失忆,再装恢复记忆。之言,你为了让一个穷苦出身的小姑娘做金丝雀,也真是费劲了心思。”
隔着门缝,我看到顾之言安静地点了一根烟,眼神晦暗不明。
“没办法,我的确爱惨了她,但野鸡终究做不成凤凰。这辈子我都养着她,难道她还能不满足吗?”
我凄然一笑,默默拨通了首富父亲的电话:
“您说得对,没钱就活该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答应你回家,嫁给你选的男人。”
01
和父亲约好三天后回家,对面商场的大屏上亮起顾之言和温婉共同出席晚宴的视频。
打扮精致的女人小鸟依人地挽着男人的臂膀,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般配。
手机铃声响起,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阿沁,你在哪儿呢?”
一如既往的温柔语气,换做从前总能得到我甜蜜的回应。
可现在我只是语气平静,告诉他:
“我在中央商场门口......看顾氏的晚宴新闻。”
顾之言顿了顿,似乎想起了新闻内容。
他轻笑一声:
“阿沁,那些假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和顾之言在一起三年,这样的话他也跟我说了三年。
和温婉亲吻,他说是为了稳定顾温两家的股份。
和温婉进出酒店,是顾老太太想抱孙子。
他要我理解,要我学乖。
让我吃醋不敢大吵,生病不敢大闹。
我只能像活在下水道里的阴暗老鼠,窥伺他和温婉幸福的点滴。
毕竟,温婉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而我,只是见不得人的情妇。
见我不说话,顾之言有些无奈道:
“好好的,怎么突然耍小脾气了?”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我只是他豢养的小宠物在闹脾气。
又好像一种责怪,像是在说“我已经养着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继续说:“乖,在商场等我,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我没想等他。
可天空下起了雨,好几个软件都打不到车。
我狼狈地站在商场的屋檐下躲雨,手机的电只坚持了两个小时。
直到没电自动关机的前一秒,顾之言也没来。
朋友圈加载出温婉的新动态:
雨中撑着的一把伞,和男人完美的侧颜。
配文:深夜雨中漫步,有他也算浪漫。
三年前,也是这样大雨滂沱的夜晚,顾之言在出租屋前跪的结结实实。
“阿沁,你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我一定结束和温婉的联姻,我会娶你。”
多可笑,明明是我先遇到他,我先成为他的女朋友。
可到最后,我却成了插足的第三者。
但那个时候我爱他。
母亲因为爱,给父亲当了二十年的金丝雀。
她死前告诉我:不要相信男人的话,女人要自尊自爱。
可我因为爱顾之言,把母亲的话抛之脑后,现在也活该重蹈覆辙。
我笑笑,转身走进雨幕。
我等了顾之言三年。
现在,我不等他了。
也不要他了。
02
当天晚上,我没有回和顾之言的家,而是就近找了一家酒店入住。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公司办理离职。
三年间,顾之言为了时时刻刻让我陪在他身边,特意给我安排了秘书的职位。
人事经理拿到我的辞职报告,面上的表情虽恭敬,眼底却藏不住那份轻蔑。
“顾总是对你有新的安排了?”
见我不说话,他又了然地笑:“宋秘书放心,我一定尽快处理你的申请。”
顾之言虽然没有公开过和我的关系,但公司里人多眼杂,到底传出过风言风语。
我没有反驳人事的话。
这样的错误认知能让我尽快离开顾之言,正好遂了我的意。
回到办公桌,邻座的同事凑过来。
“宋秘书,刚才顾总来了,让你送杯热牛奶进去。”
我动作一顿,顾之言不是对牛奶过敏吗?
刚认识顾之言的时候,为了给他买牛奶补营养,我硬生生啃了一个星期的馒头。
结果他喝了以后过敏半夜进了医院,吓得我以后再也不敢买任何奶制品。
不过现在,我也不用在意了。
我准备好热牛奶,一步步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金丝雀要遇到正主了......”
敲开门,温婉坐在顾之言宽大的办公椅上。
她抬眸看我,唇角微扬:“好久不见,林小姐。”
这是我们第二次面对面。
上一次,是在她和顾之言的婚礼上。
我狼狈不堪,她落落大方,如同云泥之别。
顾之言站在落地窗前,看到我手中的牛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快步走来,自然地将牛奶递给温婉,声音却是一如既往、只对我展现的温柔。
“阿沁,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顾之言从来不避讳在温婉面前对我的好,一切就如同他说的那样:
他爱我,他和温婉只是一场交易。
温婉看起来也毫不在意。
她抿了一小口牛奶,和顾之言说话的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
“之言,今天是妈的生日,我们一会儿要回家参加家宴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击溃了顾之言对我的爱。
金丝雀永远上不得台面,温婉甚至不需要刻意针对,
只用一句关于“家”的提醒,就清晰地划出了我和顾之言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如四年前婚礼上,顾老夫人鄙夷的一巴掌和那句刻骨的“野鸡终究做不成凤凰”。
顾之言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但我后退一步,面色平静如常。
“顾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出去了。”
转身离开的瞬间,我收到离职审批通过的消息。
我深吸一口气,拉黑了顾之言所有的联系方式。
03
转天上午,我回到家收拾东西。
宽广明亮的大平层,处处透露着奢华的味道,
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那个狭窄、潮湿的地下室。
那时候顾之言还只是我的“阿言”。
他会把我冻得通红的手捂在他心口,会用省了好几顿午饭的钱给我买一支玫瑰。
会在没有蛋糕的生日上,许愿等他有钱了,一定给我买个大房子。
后来他“恢复记忆”,成了顾氏的太子爷。
他兑现了买大房子的承诺,带我搬进了这间江景房。
他送我的礼物也从夜市地摊上几块钱的发卡、手工小摆件,
变成了衣帽间里限量款的包,璀璨的珠宝首饰,当季高定的衣裙......
诚如他所说,他真的在好好饲养我这只金丝雀。
可他不知道,这些昂贵的礼物,在我心里甚至比不上那几块钱发卡的万分之一。
我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包括从前舍不得扔的发卡、摆件,全都收进垃圾桶。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这个时候,顾之言回来了。
他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衣帽间以及地上满了的垃圾桶,明显一怔。
“阿沁,这些......怎么都扔了?”
我抬眼,目光平静地直视他。
“不喜欢了。”
顾之言眉头微蹙,可很快调整好情绪,将我搂进怀里。
“不喜欢就扔,回头我再给你买新的。”
话落,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将一只镶着碎钻的戒指递到我面前。
“阿沁,你还记得吗?四年前你指着橱窗里的它说,要我拿着它向你求婚。”
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的我,满心幻想着和他共度余生。
可第二天,他就用一枚更大更亮的戒指,套在了温婉的无名指上。
“阿沁,当年我没能送给你。”
“现在我买回来了,你收着吧。”
顾之言没有说“戴上”,只是说“收着”。
因为我的身份见不得光,连同这枚戒指,都只能藏在暗处。
他没有察觉到我的情绪,迟疑了一会儿又说:
“阿沁,我们的三年之约能不能往后推一推?”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温婉她......怀孕了,顾家和温家对这个孩子非常重视......”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也不需要再听。
我垂眸轻抚着那枚戒指,心里了然。
我的确没有猜错,他并没有忘记那个三年后要娶我的承诺。
他以前不说。
只是不想说。
毕竟,他从没有想过娶我.
我看着顾之言眼底的真挚,突然替他觉得累,也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平静的笑。
我说:“好。”
反正,我也要当别人的太太了。
我以后的生活里,不会再有他了。
04
和父亲约好的最后一天,京圈太子爷霍砚礼公布了和首富之女联姻的消息。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好奇突然冒出来的首富之女究竟是谁?
就连顾之言也有关注,跟我提起的时候说:
“宋首富膝下无子,如果真有女儿,那宋家所有家业肯定要交到她手中。”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吃过早饭,顾之言要去陪温婉产检。
因为我答应了他推迟三年之约,他在我面前更加不避讳。
只是临出门的时候,他看着我眼底的平静,突然有些莫名地抱了抱我:
“阿沁你放心,等孩子生下来,我就和温婉离婚。”
顾之言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收到了父亲发来的航班信息。
上午十一点,我收拾好所有东西,离开住了三年的房子。
却不想刚到楼下,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围住了我。
“宋小姐!请问你对插足顾总和顾夫人婚姻的事情有什么解释?”
“作为顾总身边的秘书,你怎么有脸勾引顾总的?”......
不堪入耳的谩骂叫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我看清他们举着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张我深情看向顾之言的照片。
我这才明白,是有人故意陷害我,让我坐实“勾引有妇之夫”的罪名。
我努力维持镇定。
“这样的谣言,你们应该去问顾之言,我和他是什么......”
“我呸!”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了我。
“顾总早就说了,他跟你之间除了上下级,再没有任何关系!”
一个记者立刻将手机怼到我面前,播放了一段的视频。
背景像是在医院的妇产科,顾之言冷眼看着镜头:
“宋沁?一个秘书而已,我跟她能有什么关系?”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我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我几乎控制不住地浑身发起抖来。
他清楚的知道过去三年我所有的隐忍、委屈,
可面对舆论的漩涡,他还是不留情面地将我推了进去。
心口的剧痛和恶心感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我想大声反驳,可围观的人群根本不给我机会。
他们对我更加恶毒的辱骂,一些烂菜叶也朝我砸来。
我狼狈地抬手遮挡,孤立无援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雪松气息的西装外套罩在了我的头上。
我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中,一道带着绝对压迫感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各位要对我霍某的妻子做什么?”
......
与此同时,医院的妇产科门前。
顾之言看着网上对我的各种声讨,气急败坏地让助理把这些消息赶紧撤掉。
他拨打我的电话,听筒里却一遍遍传来“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慌乱片刻,他又立刻拨通了人事的电话。
“宋沁呢?宋秘书今天来公司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事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带着疑惑和小心:
“顾总,宋秘书两天前就已经正式离职了啊......”
顾之言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心里这几天积攒下的不安感似乎马上就要倾泻而出。
可他强迫自己冷静,很快说服自己:
我辞职也好,这样他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养起来......
顾之言刚想松一口气,却又听到人事小心翼翼试探的声音:
“顾总,您看刚才的新闻了吗?和霍家太子爷联姻的那位首富千金,名字好像叫......宋沁!”
第二章
05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顾之言脑中炸开。
手机从他僵硬的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宋沁?宋首富从未露面的千金?霍砚礼未过门的妻子?!
这怎么可能?
他的阿沁,他养在身边三年、小心翼翼藏着护着的阿沁,怎么可能是宋首富的女儿?
她明明......明明只是个需要他庇护的、孤苦无依的女孩!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恐慌。
他猛地挂断电话,手指颤抖着再次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再打。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一次,两次,十次......冰冷的机械女声像淬了毒的针。
他这才后知后觉,我把他拉黑了。
我不是闹脾气,也不是辞职,我是真的......要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不......”
顾之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想,他必须立刻找到我!
他不管不顾地转身就要往外冲。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开了。
温婉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抚着平坦的小腹走了出来。
“之言,医生说了,宝宝发育得很好,一切正常......”
她话还没说完,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顾之言脸上的极度恐慌。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换上恰到好处的关切。
“之言?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顾之言却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温婉踉跄了一下。
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滚开!我要去找阿沁!”
“找宋沁?”
温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鸷和得意,但脸上却表现得满是痛心。
她再次张开双臂拦在顾之言面前。
“顾之言!你疯了吗?你现在是我丈夫!我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你竟然要抛下我去找别的女人?”
顾之言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
“滚开!”
温婉一怔,有些气急败坏。
“你去找她有什么用?她已经被记者堵在家门口,人人喊打!”
“她现在就是个臭名昭著的过街老鼠!你去找她,是想让顾家和温家一起跟着你丢脸吗?她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够了!”顾之言猛地打断她。
他像被点醒了一样,死死盯着温婉的脸。
“你刚才一直在里面做产检......怎么会知道这些消息?”
温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强自镇定。
“我......我当然是看新闻......”
“看新闻?”
顾之言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温婉几乎窒息。
“那些记者才刚围堵她多久?消息发酵得这么快?温婉,是你!是你做的!是你故意放出那些照片,引导舆论,找记者去堵她!是不是?!”
温婉被他戳破,脸上的伪装瞬间碎裂。
“是!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
“顾之言,你凭什么?凭什么把所有的爱都给她?!她宋沁算什么东西?!一个低贱的秘书,一个见不得光的情妇!她凭什么能得到你的心?!”
“你闭嘴!”
顾之言一巴掌打在她脸上,面色狠厉。
“温婉,结婚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不爱你!”
“如果不是奶奶的命令,这辈子我都不会娶你!”
“你有什么资格,妄想和阿沁争抢我的爱!”
男人这样无情的说辞,彻底击溃了温婉的心。
她满脸慌乱,声音尖锐刺耳:
“不!之言,你不能这么说,我是爱你的,我爱你,我......”
她想说的话在看清顾之言眼底的恨意时戛然而止。
顾之言看着她,一字一顿:
“温婉......你最好祈祷我能立刻马上找回阿沁,祈祷她还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否则,我让你,和你肚子里这个所谓的顾家继承人......一起给她陪葬!”
06
飞往京市的飞机上,我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的云。
霍砚礼坐在我身边的位子上,递给我一杯热水。
“先喝点水吧,还有三个小时才落地。”
我转过头看他。
男人五官俊朗,棱角锋利,看起来有点不近人情。
可他的右手手腕处带着一串佛珠,有些熟悉......
我陷入恍惚,这个男人,就是即将成为我丈夫的人。
他刚才,在记者的包围圈中将我救了出来。
......
一个小时前,霍砚礼的出现让嘈杂混乱的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闪光灯还在闪烁,但不再是肆无忌惮的攻击,而是变成了惊愕和恐惧。
“霍......霍先生?”
认出男人的记者声音都变了调。
霍砚礼没有理会他们,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将狼狈不堪的我完全护在身后。
“宋沁是我霍砚礼未过门的妻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森然。
“她需要向诸位解释什么?”
“妻子?宋沁?”
人群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难道她是......首富宋家那位刚爆出来的千金?!”
霍砚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再看那些噤若寒蝉的记者,而是微微侧身,低头看向被裹在他外套里的我。
雪松的冷冽气息包裹着我,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还好吗?”
隔着西装布料,我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沉稳力量,慌乱和害怕似乎被这股力量强行压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还好。”
霍砚礼点点头,他直起身,锐利的目光重新投向人群。
“今天的事,霍氏和宋氏会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现在,让开!”
最后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霍砚礼一手护着我,一手自然地接过我倒在地上的行李箱,带着我离开。
思绪回笼,霍砚礼耳尖竟然泛起淡淡的绯色。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慌忙接过他手中的水杯,小声说了声“谢谢”。
飞机的玻璃倒影上,我好像看到他笑了。
07
回到宋家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
父亲在客厅等我吃饭。
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
如今近十年的离别,他鬓角的白发比从前更多,恍惚间竟像个垂暮的老人。
我以为他会跟我说很多话,却不想和他见面的第一句话,是说:
“累了吧,先吃饭。”
餐桌上的山珍海味蒸腾着热气,明显是提前问过知情人,算准了我们到达的时间。
我和霍砚礼一左一右地在他身边坐下。
他全程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我夹着菜。
我藏在头发下的眼睛有些酸涩。
我知道,我恨他,恨他当年为了所谓的家族责任和门当户对,
娶了母亲以外的女人,让母亲成了见不得光的情妇,最终承受不住压力走向绝路。
可我也知道,他一直很爱我。
吃完饭,霍砚礼适时说出去走走,把空间留给我们父女俩。
他指着沙发让我坐下。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妈妈。”
他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墙面。
“我那时......太年轻,也太懦弱。”
他闭上眼,眉头紧紧锁着,沉浸在不堪回首的往事里。
“宋家需要稳固,需要联姻。对方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我......没能顶住家族的压力,娶了她。”
他口中的“她”,便是那位名正言顺的宋夫人。
一个从未在我生活中出现过,却如同阴影般笼罩着母亲一生的女人。
“你妈妈......她太倔,也太傻......”
父亲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哽咽。
“她不肯走,她说......她爱我,也爱你......她宁愿......宁愿无名无份地跟着我......”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痛苦的低语回荡。
我仿佛能看见年轻时的母亲,是如何在甜蜜的爱情和道德的谴责夹缝中挣扎求生。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来自“正室”的明枪暗箭......
每一样都足以将一个深陷爱情却又孤立无援的女人推向崩溃的边缘。
我攥紧藏在衣袖里的手,很难想象如果我没有适时清醒,离开顾之言,我会不会也像母亲一样,痛苦地走上绝路。
“如果我当初能再坚持一下,没有和那个女人结婚,也是事情就会和现在不一样。”
“也许她就不会......”
“自杀”两个字,他终究没能完整地说出口,化作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巨大的痛苦和自责让他佝偻着背,肩膀微微颤抖。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像是把所有的愧疚和爱全都讲给我听。
对面墙上的玻璃柜里,陈列着我从小到大的各式各样的照片。
八年间每次去给妈妈扫墓,她的坟前,也都摆放着一束鲜艳的白玫瑰。
我的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海绵,沉重、酸胀。
我对他的恨并非他几句忏悔就能轻易拔除。
可我也无法否认,他是我的父亲。
我低垂着头,轻声说:“都过去了。”
08
霍砚礼从外面回来时,父亲拍拍他的肩膀,先回了卧室
他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儿,想来在外面抽了烟。
见我有些皱眉,他后退半步,手腕上缠绕的深色佛珠随着动作在袖口若隐若现。
“以后不会再抽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证。
还没等我说话,霍砚礼又道:
“我查过,你是清北金融系的高材生,宋氏的权力交到你手上,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你放心,霍宋两家联姻,我会以最大的限度帮助你在宋氏站稳脚跟。”
我说了声“谢谢”。
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目光扫过我:
“你今天已经跟我说了很多次谢谢。”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腕间的珠子。
“宋沁,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见我点头,他上前一步,那串佛珠彻底滑出袖口,沉静地贴着他冷白的腕骨。
“婚约一事是从前两家长辈提出来的,但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
“我没有不愿意!”
我打断他,目光落在他手腕那串温润古朴的佛珠上。
“我愿意嫁给你,只是怕对不起你......”
“......毕竟,我还不爱你。”
霍砚礼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指尖紧紧捻着一颗珠子,指节微微泛白。
“你的身份已经在宋氏的官网上公布,明天再有一天的时间准备,后天婚礼。”
他转身离开时,我望着他挺直却莫名显得孤寂的背影,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我提声叫住他:
“霍砚礼!“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的脚步顿在门边,却是没有回头看我,也没有回答我。
等再有动作时,他已经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家里的佣人叫醒。
佣人告诉我,楼下有人找我。
我有些疑惑,我刚才京市,除了父亲和霍砚礼,谁还会知道我在这里?
难道是宋家那些尚未谋面的亲戚?或是霍砚礼那边的人?
我带着疑惑下了楼,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究竟是谁,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冲上来抱住了我:
“阿沁!我终于找到你了!”
09
是顾之言!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放开我!”我声音冰冷,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可他抱得死很紧,手臂像铁箍一样,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
“阿沁......对不起......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不是故意在记者面前说那些混账话,我只是......只是不向让别人伤害你......”
他知道我金丝雀的身份不能暴露,一旦被别人知道,顾家、温家、所有人的矛头都会指向我!
可他不知道,他那样的说辞反而给我带来了更大的伤害。
“阿沁,求你跟我回去!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
顾之言这样的忏悔落在我耳中,却只觉得无比讽刺和可笑。
“顾之言。”
我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
“我回去后还要做你的金丝雀吗?”
“不是你说的吗,野鸡终究做不成凤凰。这辈子你都养着我,难道我还能不满足吗?”
我每说一个字,顾之言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你......你都听到了?”
我冷笑:“顾之言,我宋沁好大的面子,竟然让你这样的大少爷费尽心机地来骗我......”
“不!不是的!”
顾之言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阿沁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我只要你!”
他不管不顾地就要拉着我往外拖。
“放手!”我厉声喝道,用尽全力抵抗,手腕传来剧痛。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带着绝对压迫感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顾总,大清早闯进我岳父家,对我的妻子拉拉扯扯,是想让宋、霍两家,现在就与顾家彻底翻脸吗?”
顾之言拉扯的动作猛地僵住。
霍砚礼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地盯着顾之言抓住我的手。
“霍砚礼!”
顾之言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里挤出来的,带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霍砚礼没有理他,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我身边。
“松手。”
他的声音不高,顾之言的手却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松开了。
霍砚礼顺势将我轻轻揽向他身后。
“宋沁现在是我的妻子。”
“她的身份、去留,都与你顾之言无关。”
“不!不是!”
顾之言想反驳,可到嘴的话却在看到我在霍砚礼身后冰冷的目光时说不出来一个字。
我平静地看着他:
“顾之言,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
“但我不恨你,因为,不爱你了。”
一句话,击得顾之言身躯摇摇欲坠。
他这才意识到从前他自以为是的深情有多么可笑。
他的保护是让我成为全城的笑柄,是让我在他的正牌妻子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是让我在他和温婉面前,当个永远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是他亲手将我推向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后,他彻底失去了我。
顾之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空洞。
“阿沁......”
他用尽全身力气般喊出我的名字。
“对不起。”
话落,他猛地转身,失魂落魄地走出宋家的大门,消失在外面的晨光里。
客厅里恢复了死寂。
霍砚礼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抬手,轻轻拂开我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
“宋沁,都结束了。”
他低沉的声音像是一句宣告,也像是一句承诺。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都结束了。
与顾之言的过去,那充满屈辱、等待和背叛的三年,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10
第二天,京圈太子爷霍砚礼和首富千金宋沁的婚礼霸占了热搜前十。
婚礼结束后,我和霍砚礼回到新房时已是深夜。
他被灌了些酒,此刻抱着枕头眯着眼看我,和平日里那个沉稳冷峻的他判若两人。
“怎,怎么了?”
我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尤其今晚还是洞房花烛夜。
霍砚礼突然嗤嗤地笑起来,丢开枕头,反手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我想推开,他却抱得更紧。
“阿沁,”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怎么不记得我了呢?”
梳妆台上的香薰蜡烛“噼啪”爆开火星,回忆瞬间翻涌。
顾之言婚礼那天,我被顾老夫人赶出顾家,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痛哭。
长椅的另一边,一个沉默的身影一直默默陪着我。
最后在离开时,递给我一张带着雪松气味的纸巾。
再后来,很多个忘记带伞的雨夜,身边总会“恰好”出现一把伞。
每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小区楼下也似乎总有一个人在沉默地抽着烟。
“那些人”无一例外,手腕上都戴着一串佛珠......
原来,过去的岁月里,霍砚礼竟陪了我这么久。
霍砚礼被我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闪躲开视线,问我:
“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霍砚礼,你不会......早就喜欢上我了吧?”
他的身体明显僵住,就在我以为得不到回答时,他突然牵起我的手,目光灼灼:
“对啊,我早就喜欢你了。”
“你知道当我得知你答应联姻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吗?”
“阿沁。”
他握紧我的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深情。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吗?”
他的眼神那样深情,叫我恍惚觉得会溺死在里面。
我同样握紧他的手:
“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百分百的承诺,但......霍砚礼,我们可以试试。”
那晚我们并没有住在同一个房间。
但从那天起,我和霍砚礼的关系开始飞速升温。
我习惯了每天清晨上班前,和霍砚礼的一个拥抱。
也开始期待每晚临睡前,他落在我额头的轻柔的吻。
后来有次为了庆祝公司项目圆满完成,霍砚礼喝得晕沉沉地回家。
我把他扶进卧室,倒在床上的时候他突然翻身压住我。
黑暗中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瞧起来一点都没有喝多。
他先是试探性地吻在我的唇角,见我没有拒绝,又很快在我唇上落下一吻。
他急促地喘息,热气喷砸在我的脸上。
他问我:“阿沁,可以吗?”
我捧住他的脸,主动吻了上去。
后来的日子,我真正体会到被人捧在手心、全心全意爱着,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我和霍砚礼就这样沉浸在这份迟来的、却无比美好的幸福中。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顾老夫人打来的一通电话。
我这才知道顾之言的近况。
原来他回去后执意要和温婉离婚,两人在激烈争执中意外滚下楼梯。
温婉的孩子没能保住,顾之言则伤到了脊椎,有瘫痪的风险。
顾之言认为这是老天对他玩弄真心的报应,他拒绝顾家安排他出国治疗。
他想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来“赎罪”,来弥补对我的伤害。
“宋小姐,我知道顾家对不起你,可我求你了,现在只有你的话之言能听得进去,你来劝劝他吧!他不能就这么毁了自己啊!”
我眨了眨眼,目光投向不远处客厅沙发上的霍砚礼。
他正看着电视,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温柔安抚的笑容。
我握紧了手机,对着听筒,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
“顾老夫人,抱歉,我不会去的。”
“我已经往前走了,过去的路,我也不想再回头。”
说完,我果断挂断了电话。
我起身,几步走到沙发边,扑过去搂住了霍砚礼的脖子。
“怎么了?”他自然地环住我的腰,温声问。
我看着他深邃含笑的眼眸,心口被爱意填得满满的。
“霍砚礼,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我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