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宫宴上,太子宣布谁能接上诗句,谁就是未来太子妃。
前世,我抢先对出诗句,太子便以为倚梅园中与他心意相通的人是我。
直到成亲那晚,我的婢女表明她才是倚梅园中与太子对诗之人,紧接着便服毒自尽。
太子登基为帝后,第一件就是追封婢女为皇后,
第二件则是赐我一杯毒酒,让我穿肠肚烂而死。
“要不是你冒充青荷,太子妃的位置本该是她的。”
“这是你欠青荷的。”
可原本那些诗句就是我写的。
我死后,他又把我全族扔在乱葬岗让野狗争食。
再睁眼,我主动将婢女推了出去。
太子不是想娶她为妃吗?我成全他们。
1
“逆风如解意,谁能说出下半句,便是孤的太子妃。”
话音刚落,席间贵女争相回答。
“清极不知寒。”
“孤标话本难。”
太子萧琮都摇了摇头。
此次宫宴,是皇后为萧琮选妃。
原本是让各家贵女表演才艺,但是萧琮临时改了规则。
十几个世家大族的贵女没人能让他满意,
所有人将目光移到了我脸上,都在等我一举夺魁。
连皇后看我的眼神,也带着希冀。
毕竟我爹是翰林院院首,我娘是国子监嫡女。
我从一生下来便注定为妃为嫔,可这一世,我不想入宫了。
我站起身,朝萧琮福了福身,哑声提议道:
“太子,真正与您心意相通的未必是贵女,兴许是某世家府中的庶女,亦或是婢女,太子可否将候选人的名额扩大?”
萧琮一脸欣喜,豪言放话:“无论是谁,只要能对出下半句,都将是孤的太子妃。”
我牵唇一笑,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我一把将蠢蠢欲动的婢女青荷推了出去。
青荷捏着衣角,仓皇地站在大厅中央。
“看样子陈家小女并不知道下半句是什么,难道她的才情是作假的?”
“要是她府中的婢女对出下半句,太子真会娶一个婢女为太子妃吗?”
在众人议论声中,萧琮走近青荷,满目柔情宽慰她。
“别怕,如果昨晚上真是你,孤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青荷泪盈于睫,颤抖着将下半句脱口而出:“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萧琮瞳孔睁大,当即牵着青荷的手走到皇后面前,一脸愉悦。
“母后,儿臣的太子妃是她。”
席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半晌,皇后铁青着脸一掌拍在桌子上:
“胡闹!太子妃怎可是一个婢女!”
随即皇后将目光移到我身上:
“若太子要娶,也该娶陈家女为妃,至于这个婢女,最多当个通房丫鬟!”
我站了出来,迎着萧琮恶毒的目光,伏地跪拜。
“太子与青荷两情相悦,臣女不愿夺人所好,还请皇后收回成命!”
前世,我一心以为萧琮中意于我。
直到我无意中看到他写给婢女的书信,才知两人早已暗通款曲。
我果断将青荷打发出东宫,但青荷不堪受辱,竟然服毒自尽,最终一尸两命。
登基前夕,萧琮赐我一杯毒酒,
死前我才知道,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青荷。
2
这一世,明明知道是青荷偷学了我醉酒时写的诗句,我也没有拆穿她。
我成全他们。
听到我的话,萧琮愣了一瞬,倏而冷脸嗤笑。
“母后,陈怀素连这么简单的诗句都对不出来,怎可担任太子妃!”
“恐怕她以前的诗句,也是青荷给她写的。”
皇后一时无言以对,目光悲切地注视着我。
“陈家小女,你为何会对不出来这下半句,你的双亲可都是当代大儒。”
一说到双亲,我眼眶顿时泛红。
上一世,若不是为了帮我讨一个公道,
他们也不至于被萧琮抽筋剥骨,扔在乱葬岗让野狗争食。
重活一世,我断然不会为了一句诗,让家人再次身陷险境。
我磕头跪拜:
“我并非是太子良配,不能与他心意相通,还请皇后娘娘为太子和青荷赐婚吧。”
萧琮拉着青荷的手,也跪在了皇后面前,
青荷鼓起勇气说道:
“皇后娘娘,太子是人中龙凤,如果将来太子要纳侧妃或者侍妾,奴婢一定会宽容大度。”
萧琮生了气,打断青荷朝太后发誓:
“母后,儿臣一定会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纳妾。”
皇后冷哼了一声,站起身,不屑一顾盯着两人:
“本宫会为你们赐婚,你们好自为之。”
散席后,我出了宫门,还未上马车,便听见青荷在背后叫我。
“小姐,”
她并未向我行礼,
“你不会怪青荷偷了你的诗句吧?”
我笑了笑:
“那是我醉酒时写的,连我都记不清楚了,怎能算是偷呢。”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突然拉着我的手往她脸上挥,
随后踉跄着倒在刚走过来的萧琮怀里。
“小姐,我不是故意抢你风头的,可我真心喜欢太子殿下,你要怪就怪我,不要怪殿下。”
萧琮立刻将青荷护在身后,声若寒冰警告我。
“陈怀素,从今天开始青荷就不是你的婢女了,你怎敢打未来太子妃!”
我来不及辩解,青荷瞬间红了眼睛:
“殿下,毕竟我们还没完婚,小姐想打想骂,青荷甘愿受罚!”
说完,她作势要跪下来,却被萧琮打横抱起,
萧琮一脸厌恶看着我。
“陈怀素,想不到平日里你就是这样的,怪不得青荷诗里诗外,全是各种委屈。”
青荷哭倒在萧琮怀里:“殿下,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一切都是青荷的错!”
3
萧琮打断了青荷,冷哼一声。
“不是这样又是哪样?她陈怀素不就是仗着多读了几年书,才敢如此清高做作,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但孤就是讨厌她这样的世家贵女,面上好好的,像块水中温玉,一剥开,里面全是臭棉絮。”
“青荷,孤会请当代大儒,亲自教授你琴棋书画,不信比不过她陈怀素!”
青荷轻皱了一下眉头。
“多谢殿下,青荷一定好好学!”
我翻了一个白眼,后退一步:
“如此一来,臣女在此谢殿下替臣女教导府中婢女,只是青荷尚不会写字,恐怕殿下要多花些心思。”
说完,我登上马车,将他二人甩在身后。
青荷模样出挑,一心想攀高枝,每回宴会她都会趁机消失去勾搭世家贵子。
前几日也有贵子为她上门提亲,可她居然不愿意,原来是看上了太子。
三日后,太后举办画展,要世家贵女为太院学子提笔赋诗。
青荷贵为未来太子妃,自然是要来出一番风头。
画展上,她穿了一件绣金长袍,袍身紧致,勾勒出她诱人的身材,引得学子挪不开眼。
贵女们交耳嗤笑:
“她穿那么紧,等会儿提笔赋诗,会不会走光啊!”
青荷脸色一变,扭腰来到我面前:
“陈姑娘,上次我抢了你的风头,今日提笔赋诗,我把机会让给你。”
她本没有多少真才实学,又不会写字,不过是背了几句我的诗,才入了萧琮的眼。
现在怕露馅,才以退为进。
“是啊,陈怀素,你不是京城第一才女吗?今天这个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你。”
萧琮大步走到青荷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腰上,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
贵女们替我愤愤不平,虽然摆明是青荷故意难为我,但碍于萧琮是太子,没人敢站出来为我说话。
我看了一眼萧琮,转身走到画作面前:“让我提诗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萧琮冷笑一声:“世家贵女惯会矫揉造作,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我淡淡一笑,看向太后:“臣女若是提得好,还请太后为我和作画之人赐婚!”
4
太后睁开眼,扫视了一圈太院学子,道:“准了!”
话音刚落,萧琮身形一晃:
“赐婚?你可是院首之女,怎可下嫁区区学子,要嫁也是嫁给王孙贵胄!”
“况且青荷不在乎孤娶侧妃,你若是愿意,孤准你同日与青荷入东宫!”
青荷脸色铁青,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想必她也没料到萧琮会这样。
我看向萧琮:“殿下不是说最讨厌我这样的世家贵女吗?怎么还想娶我进府?”
“况且,你也知道我是院首之女,断没有给人做妾的道理!”
萧琮顿了顿:“青荷不比你,若是让她当侧妃,要被人欺负,陈怀素,你难道忍心看你府中之人被众人耻笑吗?”
我几乎要笑出声:
“殿下,你若是担心青荷被人取笑,你不娶我就可以了,何必为难自己,再说我也没有答应你入东宫。”
说完,我毫不犹豫转身去寻画。
太院学子纷纷指着自己的画作,盼我青睐,好攀上高枝。
唯独一幅千山鸟飞独钓图,无人认领。
此画笔力遒劲,画风老练,除了当今太傅傅云渺,恐怕无人有此画力。
我提笔在画作上一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笔落之时,全场响起一片啧啧称赞之声。
“好诗好诗,云渺三生有幸,能娶陈小姐为妻。”
我转过身,人群中傅云渺一袭月白素衣,似笑非笑走到我面前。
传闻太院太傅清冷出尘,模样生得极为好看,今日一见,当下就将萧琮比了下去。
萧琮死死盯着傅云渺:“太傅,此次是学子挂画,为何你的画作也会挂在上面!”
傅云渺微微一笑:“此事倒也不难理解,我乃太傅,若不能以身作则,如何能让太院学子对我心服口服。”
他转头看着我:
“陈小姐是京城第一才女,能得到她提笔赋诗,是云渺的荣幸。”
“若能得太后亲自赐婚,云渺此生唯陈小姐一人。”
听闻傅家祖训,不收通房,不纳妾,今日一听,不算作假。
倏而他笑着问我:“陈小姐,可否愿意?”
我摇头:“自然是愿意的。”
他笑了笑:“那便请陈小姐与我一道去请太后姑母赐婚吧。”
我点点头,正要走时,萧琮追了上来,拉着我的衣袖:
“陈怀素,孤后悔了,孤让青荷把太子妃之位让给你,可好?”
我用力扯了一下衣袖,萧琮一个站不稳,倒在了地上。
我转身与傅云渺并肩走向太后。
太后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道:
“哀家这姑侄,二十有三尚未娶妻,今日他好不容易有了成婚的打算,哀家立刻为你们赐婚!”
萧琮当场脸色惨白。
婚期定在十日后,正是萧琮与青荷大婚当日。
迎亲队伍与萧琮不期而遇,没想到他翻身下马,撩开我的喜帘。
红了眼眶哑声问我:
“怀素,别嫁他,嫁给孤好不好?”
第2章 2
5
我抬眼:“不好。”
他呼吸顿时急促:“怀素,我不娶青荷了,我的花轿为你而空,你还不肯原谅孤吗?”
他作势要来拉我,我一脚抵在他面前。
“殿下,你娶何人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还请殿下自重。”
他眼帘下垂,冷不丁握住我的脚踝,下一刻却被傅云渺一掌挥开。
“太子殿下,这是臣的妻子,还请殿下自重。”
萧琮踉跄了几步,站稳身形后,一拳打了过来。
被傅云渺半空截住。
萧琮吃力挣脱,咬牙切齿:“傅大人,陈怀素本该是我的妻子。”
“难道傅大人有专捡别人不要的喜好?”
傅元渺黑眸染上薄怒,袖中双拳紧握,我扯了扯他衣摆。
他眼神温柔看了我一眼,转头与萧琮针锋相对。
“太子殿下,当日宫宴是你执意要娶怀素婢女,今日不娶是为不仁。”
“身为国之储君,当街抢夺臣妻,是为不义。”
“殿下将来还要继承大统,非要做这不仁不义之事?”
“另外,臣与怀素婚事是太后亲赐,何来殿下不要之说?”
甫一话话,萧琮脸色铁青,唇瓣嗫嚅,却又无话可说。
傅云渺一把推开萧琮,下令起轿,轿夫还未上担,青荷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双膝跪地,膝行至我面前,梨花落泪。
“小姐,青荷错了,求小姐给青荷一条活路。”
今日本该是她大喜的日子,她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婢女衣服,与画展上判若两人。
见我不说话,她一遍遍在我面前忏悔。
“小姐,我不该勾引太子殿下,不该肖想太子妃的位置。”
“可太子他不是人,他要了我的身子,却不给青荷名分。”
青荷话音一落,因为围观者窃窃私语。
“堂堂一国太子怎么能做这样无耻的事情。”
“他是太子,临幸宫女不是稀松平常,何来无耻之说?”
“可陛下以仁德治理天下,太子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情,将来如何治理国家?”
有人说他应该,有人骂他品德败坏。
青荷无措地跪在地上,本以为能有人替她说话,没想到无人在意她一个小小婢女的名节。
这世道,从来如此。
萧琮从冷汗涔涔到无所畏惧,只用了不到片刻功夫。
他斜了青荷一眼,语调早已没了几天前的柔情蜜意。
“你不过是丞相府的婢女,偷学了你们家小姐几句诗,就敢在倚梅园冒充你家小姐。”
“孤先前受你蒙骗,现在已经查明事情真相,孤立刻将你送官!”
青荷抓着我的脚踝,痛哭流涕:“小姐,求你救救青荷,青荷的命好苦。”
我皱了皱眉,萧琮命人将青荷拉走。
她无计可施,突然朝萧琮扑了过去,撕扯住对方的头发与面皮,吼道:
“我跟你拼了!”
她一个小女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上来三四个人也没能扯开,一时之间哭天呛地,哀嚎遍野。
“来人!快来人!把这个贱婢给孤拿开!”
6
青荷似乎是在做最后一搏。
死死咬住萧琮的耳朵,将他耳朵要掉半截,耳垂没了。
血糊糊一片。
萧琮猩红眉眼,捂着半只耳朵,歇斯底里怒吼:
“杖毙!”
“给孤把这个贱人杖毙!”
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不宜见血光,我抬眸望着傅云渺。
最后是太傅府几个身强体壮的侍卫将他二人硬生生拉开。
不过蓬头垢面的青荷如何肯安生。
她被侍卫架起来,不断朝萧琮踢腿,又不断地朝我哭喊求饶。
傅云渺命人将青荷送走,轻轻扶我进花轿,我不安地看了一眼他。
他朝我投来温润的目光:“放心,交给我。”
进了花轿后,我掀开车帘,见他招来医官,将太子抬走。
又疏散了人群。
等花轿进了太傅府,已错过吉时。
洞房花烛夜,我有些懊恼,他端来合衾酒,在我鼻头刮了刮。
“夫人,何事苦恼?”
我抬眼看他,肩宽细腰,剑眉星目。
一时之间看愣了,埋怨的话到了嘴边,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许是看出了我的苦恼,轻轻将我揽入怀中。
“能与夫人喜结连理,无论何时都是吉时。”
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春风一夜,良辰美景。
7
清晨醒来,枕边已空,我扶了扶酸痛的腰,招呼红药来问话。
“太傅呢?”
红药一边替我梳妆,一边喋喋不休。
“听说夫人喜欢吃街东的枣泥糕,太傅起了早,亲自驾马去买了。”
我不动声色嘴角微微一扬,脑海里不断寻找与他的蛛丝马迹。
仔细想了半天,也没找到我与他的交集。
没过多久,傅云渺疾色匆匆,额上冒着细汗,推门而入。
彼时我正在他的书房翻阅话本子,刚翻到一粉色小册子,封面花哨,料想该是我喜欢看的才子佳人。
正打算翻开时,他猛地大步走到我身侧,一掌盖在册子上。
我不明所以回头看了一眼他。
一贯清冷如玉的太傅,忽地红了半边脸。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低垂眼帘睨了一眼手中粉色小册子,心中不免想入非非。
难道这册子是春宫图不成?
我联想到昨晚他生猛如虎,八九该是不离十了。
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拍了拍手,挪开身子,冲他一笑。
“给我买的枣泥糕?”
他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一手将枣泥糕给我,另一只手五指爬上了小册子,一指一指将小册子挪到他身后。
我吃了一口枣泥糕,确实早晨的糕点比较新鲜。
我端着枣泥糕,围着他的书房转了一圈,突然被墙上一幅仕女图吸引了。
画像上的女子,眉眼与我十分相像,正坐在溪边乘凉。
溪水里站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戴着斗笠,正在捕鱼。
我想起来了。
有一年盛夏,父亲带我回青州乡下避暑。
我喜欢在溪边乘凉,当时有一少年头戴斗笠每日要来溪边与我吟诗作对。
“你是他?”我哑然开口。
他用小册子捂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黑眸:“不像吗?”
像,太像了。
我噗嗤笑了,走到他跟前,随手拿走小册子,定定看着他。
“原来是你啊,你当时为何要戴着面纱?”
他温润一笑:“冒了好多红痘,不戴不行啊!”
我拿着小册子在手中不停摇摆,若有所思抿了抿唇:“原来如此。”
他瞪大了眼,目光随着我手中的小册子上蹿下跳。
我忽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放下托盘,背过身,猛地打开小册子。
一幅幅我的画像。
或笑,或寐,或打马,或吟诗,一览无遗。
只翻了几页,我已经脸红得不能再红,头顶一只手忽地伸下来,将小册子嗖地一声拿走。
我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
两个人面红耳赤,喉结干哑。
“你......”我们不约而同出声。
倒是我先害羞,提裙想走,忽地后腰被一双大手抱住,耳边传来灼热的气息。
“别走......”
我转过身,一个气势汹汹的吻将我还没说出的话堵在了嘴里。
“傅云渺,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欢我了?”
他点了点头:“是,很早。”
我们厮混了三天三夜,直到回门,他才抱我下床梳妆。
8
婚后傅云渺对我十分体贴,不到一月,我诊出身孕。
出席宫宴时,他坐在我身旁,不许我喝酒,将我看得很严。
我左右不能尽兴,便随他安排。
席间,陛下邀他议事,他离席时,我终于看到了萧琮。
才一月不见,他眼底一抹乌青,脸色也憔悴了不少。
最是耳朵缺了一块,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不伦不类。
关于他的事,我听了不少,最多就是他现在破了相,陛下有意立三皇子为储君。
关于此事,他也是知道的。
但他的事,跟我已经没有半点关系。
我别过头,不再看他,胃里有些不舒服,我起身准备去御花园透透气。
没想到还是遇见了萧琮。
六角宫灯下,他目光沉沉看着我。
“陈怀素,孤后悔了,你如果愿意和离,孤会不计前嫌娶你。”
“至于太傅,等孤登基之后,会将公主嫁给他,算是弥补他。”
“你愿意不愿意回到孤身边。”
他一步一步走进我,我捂着小腹,步步后退。
看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危在旦夕。
“殿下,我现在已经是太傅夫人,我肚子里已经有了太傅的孩子,还请殿下另觅佳人。”
甫一话落,他瞪大双眼盯着我的肚子,语调骤然冰冷:“你怀了傅云渺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
他一个健步冲了上来,眼神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陈怀素,没有孤的同意,你怎么可以怀他的孩子?”
“你们到底做了多少次,你怎么可能这么快怀上他的孩子?”
我呼吸不畅,拼命拍打他的手,哑声吼他:“萧琮,你疯了,快放开我!”
萧琮疯癫地将我逼至湖边,双目通红:
“孤不准你怀别人的孩子,湖水冰凉,定能叫你恢复完璧。”
他邪魅一笑,一点一滴松开我的脖子,我整个人往后倒。
深冬腊月,我要是真落水,不光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我这条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我灵机一动,抓着他的双手求饶。
“萧琮,我答应你,我和离,求你留下我的孩子。”
他发出瘆人的笑声,我鼓起勇气往前推了他一下,提高了音量:
“好,我不留,你现在命人给我端来一碗落胎药,我当着你的面喝。”
他满意地点点头,吩咐宫人立即去取落胎药。
9
没过多久,一小宫女低头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碎步而来。
萧琮接过药碗,端到我面前,声音如同冤魂索命般:“喝吧,孤看着你喝。”
我环视四周,发现树影婆娑,半点宫人的影子也没见到。
想必是萧琮来之前,早已将宫人打发走了。
我端着药碗,皱紧眉头。
不喝,我恐怕没命再见傅云渺了。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喝药时,碗里一闪而过刀光。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面前的萧琮胸口上插上来一柄雪亮的匕首。
鲜血汩汩地从他胸口冒了出来。
手中的碗没端稳,打碎了一地。
我瞪大了眼,捂着口鼻,发出一阵阵恶心。
萧琮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似石化一般僵硬地转身,一张熟悉的脸从他身后缓缓出现。
是青荷。
“你、你这个贱人!你敢杀孤!”
青荷的脸被人划烂,手上也长了脓疮,她哈哈大笑,猛地将匕首从萧琮身上掏下来。
“殿下,你派人划花我的脸,又让太监夜夜凌辱我。”
“你恐怕想不到我讨好了那个老太监多久,他才肯带我进宫。”
萧琮瞳孔紧锁,身形踉跄要杀青荷。
我双膝一软,险些跌倒时,傅云渺大步冲了过来,一脚将萧琮踹在地上。
“怀素!你有没有事!”
我惊魂甫定摇了摇头。
傅云渺将我抱在怀里,温柔抚摸我的脑袋,我指了指萧琮。
“他快死了,快让太医来救他。”
傅云渺看了一眼地上的药,又看了一眼青荷,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是跟他一起死,还是他活你死?”
青荷擦了擦嘴角的血,无所谓笑了笑:“你想他死?”
傅云渺冷哼一声:“你选跟他一起死,你的家人自会有人照顾。”
一听到家人的字眼,青荷红了眼,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在宫中侍卫还没有赶过来时,抱着萧琮跳进深冬的湖水。
萧琮来不及求救,已被青荷按下头颅,沉入水中,只扑腾了几下,便没了声音。
皇上皇后赶来时,我听见湖水中传来青荷绝望的喃喃自语。
“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10
我依偎在傅云渺怀里,唏嘘不已。
替青荷,更替萧琮。
见满湖鲜血,皇后踉跄:“救人!”
萧琮最后还是被救起来了,不过青荷被捞起来时,已经被水泡得发白。
太医验尸时,禀明皇后,一尸两命。
皇后掩嘴命人将青荷扔去乱葬岗。
回府之后,我吓得瘫软无力,傅云渺整晚守在我身边,给我讲话本子里的良辰美景,讲京城里发生的新鲜事。
我左右在床上躺了十天,他讲了十天。
待我身体完全恢复之后,我想出府走走,人潮汹涌的大街,有一个面目狰狞的乞丐被围殴。
“你说你是太子?”
“太子会穿成这样?太子会跑到乞丐窝里跟野狗争食?”
“啧啧,不要脸的叫花子,再敢冒充太子,小心我们报官抓你!”
我身体晃了晃,冷不丁朝说话方向看去,不正想那人正好看过来。
我后背一凉,若不是红药扶住我,怕是要一下子坐在地上。
那......不是萧琮?
他怎落得如此狼狈?
看来传言不假,他被救活后,不光面容被毁,就连那里也失去了孕育功能。
没想到青荷抱他下水,还能在水中割了他的命根子。
现在即使太医救活了他,他也不能人道。
后来听说他谋反,被皇上厌弃。
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将他贬为乞丐。
“陈怀素,你这贱人,是你害我变成今天这副下场!”
他推开乞丐,要来打我。
我忍着恶心,唤来几个乞丐,将钱袋子扔给他们,冷冷开口:
“这些钱你们拿着,看见那个乞丐没,我要他每日与野狗争食。”
我永远忘不了上一世,他凌迟我族人,害我全家被剥骨抽筋的痛。
这一世,我要让他也尝尝。
乞丐们领了钱,相视一笑,转头回话:“贵人放心,我们吃香的喝辣的,绝不带他。”
我满意地点点头。
“把他带走,有多远扔多远!”
萧琮还没够着我,就被乞丐一窝蜂携带着跑远。
他一脸不甘心,嘴里大喊大叫:“陈怀素,孤要你不得好死!”
“重活一世,孤一定让你全家给孤陪葬!”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我再也听不见,我才收拾心情,一路慢慢欣赏市井百态。
三年后,三皇子登基为帝,傅云渺官拜丞相。
我成了人人艳羡的丞相夫人。
我的家人再不像上辈子一样身首异处。
我的族人也过上了平安顺遂的生活。
几年后,傅云渺告老还乡,带着我和女儿游山玩水。
我问他为什么不继续留在朝堂。
他附耳低语:“太累了,想与你再要个孩子,力不从心啊!”
我羞了脸,眼帘低垂,挥手打他。
他作势吻了上来,我轻轻推开了他,看着怀中的长乐。
“晚上再说,孩子还在呢。”
他浅浅吻了一下我,低声呢喃:“你想再要个女儿还是儿子?”
我一拳推开了他。
老不正经。
我掀开车帘,绿竹青青,春和景明。
我终于过上了和上辈子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