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帝与我成亲第二日,召我上朝。
当着我和文武百官的面,他与歌伎在龙椅上吻得难舍难分,两人唇间牵出根根银丝。
一吻结束,他依依不舍地把歌伎揉进怀中,居高临下睨我:
“陆清羽,你一个低贱民女,凭什么配得上孤这九五之尊?”
他傲然吩咐:“来人,剥去她的王后服制,逐出宫去!”
众目睽睽之下,我在金銮殿被剥得只剩贴身寝衣,贴身玉佩也被粗暴摔在地上。
我淡淡扫过玉佩上几不可见的裂痕:
“陛下可知,你摔碎了守护大昭国运的璇龙玦?”
1
片刻静默。
金銮殿内轰然爆发出刺耳的哄笑。
“果然是草莽,说谎也不打草稿。这么普通的玉佩,水头还没本官的好,居然说能守护国运?”
“陛下贵为真龙天子,娶你个民间女子就够委屈了,养个歌伎怎么了?肚量这么小,哪来的脸当王后!”
“还真把自己当王后了,脱了服制你什么也不是!”
凤昭明抬着下巴,满脸嘲弄:“如果这玉真这么厉害,怎会这么容易碎?”
“陆清羽,实话告诉你,今天召你上朝,就是当众宣旨,孤要休了你!”
我垂眸。
璇龙玦碎,我跟凤昭明的姻缘已断。
只是,想起往事我还有一丝不忍,劝道:“陛下,这婚事是太上皇亲口赐婚。你登基第二天就休我,不太妥当吧?”
凤昭明像听了最好笑的笑话:“孤已是一国之君,自然不用再听太上皇的。”
“也不知道你施了什么妖法,哄得太上皇赐婚,还命令孤要为你这民女不纳妾?休想!”
说着,他信手解开歌伎的衣襟。
旁若无人地在她袒露的锁骨上吮吸,手在她身上不停游走,画面荒淫又旖旎。
纵然我做了这么久的隐士,但身为女子,看到这幕还是忍不住蹙眉。
我隐居御龙山多年,一心修炼,供奉着璇龙阁阁主牌位。
璇龙阁能预言天象国运,在大昭是神祇般的存在。
阁主几百年前羽化成仙,而我,是他唯一的嫡传弟子。
70多岁的老皇帝为保国运,花了七天七夜从山脚磕拜到山顶,只为请我出山。
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又请示了阁主天意,念在大昭历代皇帝都勤政爱民。
这才答应带着璇龙玦与凤昭明成亲。
璇龙玦由阁主炼化,吸收了几百年的日月精华,能稳山岳镇河流,守一国国运。
我千辛万苦才让它认我为主,要不是阁主的意思,绝不会拿出来。
老皇帝千恩万谢,郑重许诺会立刻退位,大婚典礼跟新皇登基同一天举行。
我将是新皇唯一的王后,璇龙玦就是缔结契约的信物。
如果他遵守诺言,大昭国运会继续绵延百年,昌隆繁盛。
但现在他背信弃义,契约断了,璇龙玦才会出现裂痕。
璇龙玦碎,大昭覆灭就成了定局。
我眼神冷冽:“凤昭明,你摔坏了璇龙玦,就不怕大昭百年基业毁在你手里?”
“笑话!”凤昭明像看垃圾看我,“大昭国强民安,还用你一个低贱女子和一块破玉佩守护?”
他语气古怪:“真不要脸!没了孤给你的服制,从头到脚有一点值钱的东西吗!”
“昨天孤就仔细看了,除了脸还行,一身穷腐气!说是什么高人隐士,连金玉盏都没见过!”
“你这些故弄玄虚的玩意儿,也就骗骗年迈的皇祖父,还妄想骗孤?!”
他语气掩饰不住的厌恶,
“新婚夜拜了一夜死人,沾上你真是晦气!还好孤早有准备,才不至寂寞。”
歌伎轻笑一声,侧过身,锁骨上暧昧的红印清晰可见。
我眸色沉了下来,也动了真怒。
他说什么都行,但对阁主不敬,不行!
更何况我跪拜阁主,是为大昭祈求国运昌隆。
我缓缓开口:“凤昭明,我警告你:不出一个时辰,大昭就会亡国,到时你可别后悔。”
凤昭明哈哈大笑,笑得皇冠都摇摇欲坠。
“这么好笑的笑话,众卿家也听听,也是君臣同乐!”
“别挣扎了陆清羽!孤尊贵玉体,跟你有云泥之别。不管你答不答应,孤一定要休了你!”
“好。”
我放弃劝告,“我们缘分已尽,但还有一事未尽。”
2
“哼,说得好听,不就是要钱吗?”
细酥的声音夹杂酸讽,“进宫一趟,荣华富贵亮瞎你这叫花子的眼,怎么会舍得离开?”
我冷眼看去,是龙椅上的歌伎林璃瑟在说话。
“我就说么,什么御龙山隐士,不过也是个看到金银走不动道的小丑!”
凤昭明笑得凉薄,“孤就赐你十两白银吧,足够赔你这破玉佩了吧?赶紧滚!”
我已经不生气了,只觉得好笑。
系大昭国运和凤家帝运于一身的璇龙玦,他竟然想用十两白银赔?
我懒得多说:“这婚事是太上皇亲口赐婚,那休妻也要告知他,也算我对阁主赐下天意的回复。”
不是我不遵守约定,是他凤昭明毁约在先。
凤昭明气势凌云:“你还想找皇祖父撑腰?他要知道你在金銮殿都敢妖言惑众,拿块破玉佩诅咒大昭,说不定会立刻斩了你!”
我丝毫没被他凌厉的气势吓到:“太上皇来了,只会骂你蠢,然后跪下来求我原谅。”
凤昭明气得脸都歪了,大声吼道:“御林军!把这贱民拉出去打三百大板,扔出宫去!”
御林军全身武装地要来擒我。
我轻拂衣袖,浑厚的真气把他们震出一丈远,武器七零八落掉了一地。
凤昭明和文武百官都惊怕得直抽气。
也许他从没想过,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我,战斗力竟这么惊人。
“妖女,你是妖女!”凤昭明惊恐叫着。
我不理他,画了传音符。
符篆上传出太上皇诚惶诚恐的苍老声音:“陆高人,听说今天皇帝请您上朝,怎么得空找我?”
所有人听太上皇跟我说话这么恭敬,甚至还自称“我”,脸色都微妙一变。
凤昭明气得奔下来,指控道:“皇祖父,我要休了这贱女。”
“可她不但抗旨,还说什么璇龙玦摔碎了,大昭会在一个时辰内亡国!”
“她大逆不道,妖言惑众,我已经下令剥了她王后服制,打三百大板扔出宫去了!”
太上皇闻言,猛烈地咳嗽了几声,气都仿佛缓不过来:
“什、什么?!孽障,孽障啊!!”
凤昭明得意地扬起脸:“听见没有,皇祖父骂你孽障!”
又听得咚的一声,好像是人从床上摔下来的声音。
恰好这时,传音符灭了。
凤昭明让人拿来休书,丢在我脸上:“连皇祖父都这么说了,陆清羽,你该认命了吧?”
“乌鸦就是乌鸦,你永远别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签字,然后领罚滚出去,别让孤再看见你!”
我一言不发,利落签字后递还给他。
“我签字时注入了灵力,纸永不碎,签名也永不消失。”
“只要陛下签了,即刻生效。”
凤昭明见我态度这么坚决,细长的眼眸怀疑地睨我。
我笑得和煦温柔:“这不就是陛下一心要的吗?怎么犹豫了呢?”
林璃瑟细细的声音从龙椅传下来,饱含恶意:
“陛下快签!她就是舍不得王后身份,想用激将法让你犹豫呢!”
凤昭明听了,眸里的怀疑瞬间变成了然,然后被轻蔑填满。
他快速签了字:“到最后了还想对孤耍心眼,你这女子好深的心机!”
我置若罔闻,抬起眼皮扫了龙椅上的林璃瑟一眼:
“一阶歌伎,命比纸薄,还心比天高。”
“你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只可惜大难临头不自知,可悲可叹。”
3
林璃瑟惊得面色惨白,潋滟的桃花眼瞬间红了。
凤昭明一见,立刻回去抱着她低声哄起来。
“我知道陆高人是嫉妒陛下宠爱我,但怎么能信口诅咒啊?”
“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凭什么要被这么污蔑!”
她伏在凤昭明怀里呜呜哭起来,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凤昭明心疼地抱着她安抚,冷狠的眼光像箭射向我。
我只语气微讽地说:“你清白?不会以为身上的魅香无色无味,就没人能发现吧?”
“不然陛下从小就见惯了优秀的皇亲贵女,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人?”
林璃瑟身体一僵。
“而且......清乐坊的头牌,原来也不是你吧?”
隔着数十道台阶,我直直望进她眼里。
从进殿开始,我就注意到她印堂发黑,还有道冤魂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边。
那冤魂犹抱琵琶半遮面,流着血泪,死死盯着林璃瑟。
通过林璃瑟的面相,我看到一个才华横溢的歌伎历经辛苦,好不容易当上头牌,能入宫表演。
却被人在胭脂里混入砒霜,死在入宫前夜!
凶手,正是与她同在清乐坊、情同姐妹的林璃瑟。
而林璃瑟这么做,只因为清乐坊“只让头牌入宫献唱”的规矩。
不能入宫献唱,又怎么勾引皇帝,攀龙附凤呢?
林璃瑟脸色瞬间扭曲,像被踩到尾巴尖叫起来:
“陆清羽,你血口喷人!”
我看向那道冤魂,唇角浅勾:“怎么,她一直跟着你,你看不到吗?”
林璃瑟恐惧地环顾四周,看到我略带讥讽的笑,像被踩到尾巴似得尖叫起来:
“陆高人说我只是个歌伎,没错!我地位卑贱。”
她努力挺直脖子:“可我敢堂堂正正承认!不像你陆清羽,明明跟我一样也是低贱百姓还冒充高人!”
“被揭穿了就口出恶言,诅咒我也算了,你还诅咒大昭,诅咒陛下!”
凤昭明听到这句眼里寒意翻涌,随手就抓起个香炉朝我丢下来。
纯金的香炉裹着风朝我呼啸而来,我纹丝不动。
离我还有一寸远时,却像撞到了什么,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凤昭明见怎么也伤不到我,怒气达到顶峰:
“来人,赶紧把她给孤丢出去!成功者赏黄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御林军带着凶神恶煞地冲进来,几十双脚重重踩在璇龙玦上。
被碾成了碎片,还迅速变黑。
我怔了下,随即明白过来。
“凤昭明,你身为天家人却罔顾天道,要遭到天谴。”
我抬眼看凤昭明,眼神如冰,
“你要是敢动我,凤家几百口也会跟着你,死无葬身之地!”
4
“本官真的听不下去了!区区平民贱女,敢直呼陛下名讳,还威胁整个皇家?!”
“你这种江湖术士,得了赐婚就该感恩戴德!陛下慈悲,只是打你扔出宫,要本官说,应该凌迟处死!”
“跟你这种人站在一起真是奇耻大辱,降了满朝文武的身份!”
金銮殿上,百官齐声指着我怒骂。
凤昭明长眸含霜:
“陆清羽,我要你背着荆条从正午门磕到金銮殿门口,向璃瑟道歉!”
林璃瑟见所有人都在骂我,露出得意的笑容:
“陆高人,听到陛下的吩咐了吗?”
“别说是皇家的人,就算随便哪个侍卫,宫里哪个奴才,你都得罪不起!”
她忘形地吩咐起御林军,
“给我脱掉她的衣服,荆条上还要淋上辣椒水!”
“我要她给我磕头磕到死,给我赔罪!”
我摇头:“死到临头,还狐假虎威。你只有半柱香好活了,还不如担心自己会不会死无全尸。”
凤昭明气得发怔,冲下来指着我鼻子骂:
“先是咒大昭、凤家,又咒孤心爱的人死。野狗,孤看你才最该死!”
林璃瑟舒适地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行,我就在这坐着,坐满半柱香,看我会不会死。”
“你就等着被揭穿真面目,被凌迟处死吧!”
我看着凤昭明染满怒气的眉眼,觉得可笑。
凤家历代皇帝开拓疆土,才累积的这百年基业,竟一朝毁在这个蠢货手里。
只怕今天过后,皇陵的棺材板都盖不住了。
文武百官还都愤怒又鄙夷地看我,奈何不能把我怎么样,只是七嘴八舌地痛骂我。
我只闭眼,遗世独立。
忽然!
轰的巨声猝然响起,在金銮殿里久久回荡不去。
第2章
嘈杂的叫骂声骤然停下,所有人循声看去,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龙椅不知何时裂成了两半。
林璃瑟身体一歪,从几十级台阶上迎面栽倒摔下来。
她坐的那一半龙椅也跟着滚下来,重重砸她的身上。
林璃瑟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浓郁的血腥味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有人看了时辰——
半柱香,一刻不少。
5
林璃瑟的鲜血染红了凤昭明的鞋底,他才惊恐地颤抖起来。
“璃瑟、璃瑟!”
他抖着手想去掀开沾血的龙椅,却连碰一下都不敢。
“你们都过来,把龙椅掀开!”
可没有一个人应声。
凤昭明又指着我厉声道:“陆清羽,是不是你施了什么妖法!要不然,龙椅怎么可能裂?!”
“你害死了璃瑟,在孤面前,活生生杀了一个人,就不怕报应吗!”
“你不止低贱,还恶毒,孤要把你碎尸万段,给璃瑟陪葬!”
我看了眼报完仇飘然远去的冤魂,懒得再掩饰对他的蔑视:
“这种像蛆虫一样的脏东西,还不值得我动手。”
“凤昭明,事到如今你还不信我。身为一国之君,你无知就算了,还狂妄自大,真是大昭百姓的不幸,你列祖列宗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劝你先别想着林璃瑟了,离大昭灭国也不足半个时辰了。”
“天谴就要降下,你已经黑云罩顶,谁沾上都要倒霉,你要不要先担心下自己的下场?”
看着他略显癫狂的脸,命格已在急速变化。
我心下鄙夷。
这种男人,根本不配做我的夫君,更不配做大昭的国君。
凤昭明仰天狂笑:“孤是真龙天子,能有什么下场!”
“你们都快过来啊,把璃瑟救出来!孤重重有赏!”
可大臣和侍卫都听到了我刚才的话,都犹豫着不敢靠近他。
凤昭明一叶障目,不肯相信我,但有些旁观的人已经相信了。
凤昭明目眦欲裂:“谁不过来,就赐死!”
众人都惊了。
震惊于皇帝为了个歌伎残缺的尸体,竟会滥杀无辜!
我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下冷笑。
阁主说得没错,人只有在触及自身利益,才会反抗。
“放肆,你们都放肆!竟敢不听孤的!”
凤昭明在殿里四处嚎叫嘶吼,像足了乱吠的野狗。
和着满殿的血腥味,遍地的鲜红血迹。
恢弘庄严的金銮殿,成了阴诡腥臭的人间地狱。
“放肆!”
就在局面快控制不住时,沉沉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拐杖拄地的在殿门口响起。
太上皇被人搀扶着进来。
“皇祖父,您终于来了!”
凤昭明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家长,“这贱民......”
不料,太上皇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反而用力推开,颤颤巍巍地走向我。
还没到跟前就推开人,当着凤昭明和满朝文武的面对着我直直跪下:
“皇帝蠢钝无知,请陆高人大人大量,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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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震惊的目光全部聚集在我身上。
凤昭明更是诧异得无以复加:“皇祖父,你多尊贵的身份,怎么能跪这贱民啊?”
见我一脸坦然,怒道,“你凭什么受我皇祖父的跪拜,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以为太上皇是因为王后的身份才对我这般客气。
忙甩出休书:“我已经休了陆清羽,她已经没有王后名分了,您实在不必对她这般客气!”
太上皇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张休书,老脸涨成紫红色。
“孽障,跪下!”他怒吼。
“陆清羽,皇祖父叫你跪下......”
他话还没说完,沉重的拐杖就打在他小腿上。
剧痛让凤昭明一下子瘫软在地,捂着腿惨呼连连。
偌大的金銮殿落针可闻。
太上皇向来仁德温厚,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凤昭明想撒泼,却见太上皇浑浊的老眼里迸出蓬勃怒意,竟吓得说不出话来。
“你个祸国殃民的孽障,还不赶快向陆高人磕头赔罪!”
凤昭明像听不懂他的话:“为什么啊?孤堂堂皇帝......”
又是一拐杖,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腿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凤昭明连惨叫都变了调。
他恨声道:
“皇祖父,孤好歹是一国之君,您这不但损孤的颜面,也是损了凤家的颜面!”
“还不住嘴!”太上皇说着又要扬起拐杖。
我却置若罔闻:“您别打了,没用的。”
太上皇猛地一抖。
“璇龙玦已经碎了。再过不久,大昭也将亡国。”
太上皇看到地上被踩得七零八碎的璇龙玦,身体重重一晃,几乎晕死过去。
又用尽全力挣扎着爬起来,不知疲倦地给我磕头:
“我们知错了!求陆高人看在我磕拜了七天七夜的情面上......”
“您应该知道,这情面,我已经给过了。”我打断他,严肃地说。
太上皇像听到了全世界最可怕的事,全身都颤抖起来。
他砸了个耳光在凤昭明脸上,厉声道:
“你立刻脱去皇帝服制,背上荆条,从御龙山的山脚磕拜到山顶!”
凤昭明下意识地拒绝:“孤是皇帝!这么做,孤的脸都丢尽了!”
“你害死大昭,害死凤家了,还要什么脸!”
太上皇气急败坏,“你要是不去,大昭很快就要灭亡了!”
凤昭明对我的预言嗤之以鼻,但太上皇也这么说,他才有点怕了。
可还是不太相信:“大昭怎么说也历经百年了,说亡国就亡国也太离谱了!”
“您是不是被这贱民骗昏了头啊?”
我沉沉叹气:“本来大昭虽要灭亡,凤家至少还能平安。可他违逆天道还不自知,天谴将至,只怕也会连累凤家全族性命。”
凤昭明气得脸都歪了:“孤是太上皇钦定的新皇,你怎么敢这么说!”
“蠢货,还不快闭嘴!”
太上皇的拐杖重重捶着地面,无比厌弃地看着他,
“你难道以为自己是因为有当皇帝的才能,我才选你当新皇的吗?!”
7
凤昭明因为他骂的那句“蠢货”,表情一僵:“那还能因为什么?”
太上皇偏过脸,不想再看他:
“你真是蠢得不配做凤家人!”
“你父亲就是我独子,可从小就身体残疾当不了皇帝,更是没能留下一个健康的皇子。”
“你父亲薨逝,我又老了,只能选你继承皇位!跟什么才能品德都无关,只因为你是凤家这辈里唯一健康长大的子孙!”
他的话让凤昭明脸上的清傲荡然无存。
他下意识摇头:“不可能,孤明明有这么多兄弟姐妹!”
“都是收养来保存皇家颜面的。如果让百姓知道凤家生不出子嗣,只怕全国各地都要揭竿造反!”
太上皇沉痛地闭上眼,“我们派人查过,是盗墓贼挖断了龙脉。这也是大昭该有的劫数,只要渡过就可报百年昌隆。”
“所以我才会叩拜七天七夜上御龙山,求璇龙阁庇佑大昭国运!”
凤昭明心里发虚,但还是梗着脖子:“那、那跟这个满嘴大话的贱民有什么关系?!”
“难道一个全身上下连铜板都没有的人,新婚之夜拜了一夜死人的人,在文武百官面前屠杀无辜、诅咒大昭亡国的女人,会跟御龙山和璇龙阁有什么关系!”
“陆高人就是御龙山山主,璇龙阁阁主唯一的嫡传弟子!”
太上皇睁眼,又狠狠打了凤昭明一巴掌:“可现在,我的努力、大昭的国运、凤家的基业全都被你毁了!”
凤昭明红肿的脸上不断抽搐,滑稽得像用坏的木偶。
嗫嚅半天才勉强出声:“不会的,我是通过层层选拔、历经艰辛才当上皇帝的。跟什么龙脉国运都没关系!”
太上皇不再跟他说话,低低伏在我脚边:“陆高人,你看他如果真心认错,能不能......”
“我做的事您看到了,他说的话您也听到了,陆某已无能为力。”
我转身看向远方,“还有一炷香,大昭就要亡国,诸位也算见证历史了。”
这句话我注入了真气,响彻宫里的每个角落,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露出惊惶之色,胆子小的官员已经慢慢往门口挪。
“我看谁敢动!”
凤昭明腿断了却威仪不减,“从来没人见过璇龙阁的人,谁知道是真是假?”
“陆清羽,你别以为能拿捏皇祖父也能拿捏孤!不就是孤没遵守‘只有你一个王后’的约定吗?”
“你拈酸吃醋大可不必撒这种弥天大谎。你不是说告诉皇祖父我休了你就滚吗,你滚啊!”
太上皇颤抖地指着他半天,每一道皱纹都蓄满了怒意。
激动到了顶点,竟然晕了过去。
“可以。”我云淡风轻地答应,“但我有个条件。”
“又来这招。”凤昭明冷笑,“现在才后悔?来不及了!”
“陆清羽,我死都不信你是璇龙阁的人。你就是个卑贱如泥、命如草芥的贱民!”
“你活该被休,活该去死!跟你成过亲是孤一生的耻辱!”
我笑笑,“不久后你自然会知道,此生最大的耻辱是什么。”
“凤昭明你听清楚,待会不要像条狗一样,跪在我脚下求我救你。”
我环视众人:“你们也是,这就是我的条件。”
凤昭明正要再讽刺我,却见有宫人连滚带爬,还没到宫门口就大喊:
“禀陛下,大事不好!”
“边国来犯,已经快打进宫门了!!”
哐当——
帝冠猝然摔落。
8
凤昭明忙捡起帝冠,慌忙地戴回去。
但帝冠歪了,头发也乱得像流浪汉,整个人吓得瑟瑟发抖。
再不见半点召我上朝时的帝王威势。
“孤不能死。孤好不容易当上了皇帝,是大昭第一位皇帝,决不能死!”
他突然朝我投来怨毒的眼神:“是不是你这贱人通敌叛国?不然边国怎么会突然来犯,还这么顺利!”
“孤知道了,你就是边国派来的细作!”
我真是受够了他的愚蠢。
敌军来犯,不赶紧下令调兵御敌,只贪生怕死,还想着折辱我找回他身为男子可怜的自尊。
我抬脚往外走去。
“站住,不许走!”
他拖着残腿疯癫地来扯我,“来人,给我拦住这个细作叛徒!”
没人理他,却吼醒了太上皇。
知道情况,他的老脸先是涨红再变得青白。
“凤昭明!陆高人的每个预言都成真了,你还不信吗!”
“孤当了五十几年皇帝,会这么容易被人蒙蔽,不顾自身去求人吗?你有帝王之尊,孤就没有吗?!”
“你口口声声说贱民,又可知就是有百姓才有天下!你视百姓如草芥,别说做皇帝,做人都不配!”
凤昭明面如死灰。
他已经登基,太上皇却对他自称“孤”,可见这番话的份量。
凤昭明,终于慌了。
文武百官和御林军看我的眼神,也彻底从鄙夷不屑变成了敬畏尊崇。
我却不以为然,一脚跨出了金銮殿门外。
“娘子!”凤昭明像条落水狗般奋力爬向我,“娘子别走,救救我!”
他抬起脸,勉强露出自以为温柔的笑,“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会白白看我死的对不对?”
哦,如今也不对我自称“孤”了。
我心头泛起黏腻的恶心:“凤昭明,别这么叫我,我们签了休书的。”
“而且我刚说过,别像狗一样,跪在我脚下求我救你。”
“是我一时糊涂,不作数的!你就是我娘子,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王后!”
他掏出休书,拼尽全力撕扯起来。
薄薄一张纸,看上去经不起轻轻一撕,可任他怎么疯狂撕扯,那纸都不伤分毫。
其他人脸色也惊得惨白。
所有人都想起了,我在休书上签字前说的话。
“纸永不碎,签名也永不消失。只要陛下签了即刻生效。”
可当时,谁也不相信那是真的,只觉得是我在激他放弃休妻。
官员们惊恐地互相对视,不约而同地朝我拜了下去,齐声大呼:
“下官们有眼无珠,请陆高人责罚!”
“求陆高人救我们,救大昭于水火!”
9
没听到我的回答,太上皇空洞无力的声音却传入耳中:
“为时晚矣,大昭亡也!”
官员们听他这么说,几百道冰冷怨怼的眼神齐齐射向凤昭明:
“德不配位还自大,你要是安守本分好好当陆高人的夫君,大昭就不会亡国!”
“陆高人明明是璇龙阁神人,却被你当成贱民践踏!凤家伤了大阴鸷才会只留下你这么蠢的人当君主,本官早就想到会有今日!”
“凤昭明,金銮殿百官的命,还有我们的亲人,这些血债都要算在你头上,你碎尸万段也不能赎罪!”
凤昭明的脸在滔天谩骂中,渐渐失去生机。
他也许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尊严被无数人肆意践踏是什么感觉。
更何况,这些人以前还对他俯首帖耳。
他厉声辩驳:“放肆,你们不能这么对孤,孤是大昭的王......”
可在声讨的惊涛骇浪中,又有谁会听到呢?
只有太上皇可怜可悲地看着他。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响起,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慢慢变得急切又密集。
是边国的军队打进宫来了。
“我们要死了,我们要死了......”
殿内哭嚎一片。
我看着浑身瘫软、吓得都成一团的众人,开口:
“大昭灭国命运已定,但你们未必就要跟着死。”
所有人眼里顿时燃起求生的火苗。
太上皇不顾年迈,带头向我磕头:“求高人赐一条活路!”
“求高人赐一条活路!”
众人齐呼,山呼海啸。
连凤昭明失去光彩的眼里也迸发出生的希望,充满希冀地看我。
我一字一句地说:“把凤昭明交出去。”
太上皇面色猝变。
官员们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震惊。
“他是大昭的王,又是凤家唯一年轻健康的继承者。只要把他交出去,足以显示凤家的诚意,保你们性命。”
“毕竟是他毁契约遭天谴,与你们无关。”
凤昭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有了希望又破灭的绝望让他彻底疯狂。
他面目狰狞像地狱夜叉:“陆清羽,你就是要害死孤,孤与你何怨何仇!”
我笑着摇头:“今天我已提醒了你几次,可惜你一句不听。”
“自作孽不可活,倒不如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些,也不枉登基一场。”
“不!”
凤昭明尖叫,“孤才登基第二天......”
“法子给你们了,自行决定吧。”
我看了眼太上皇和百官变了又变的神色,画了传送符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陆清羽!!!!”
半空中,凤昭明的惨呼嘶哑又凄厉,透露着他内心到达顶点的恐惧和绝望。
可再没人会顾及他。
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太上皇终于下定了决心。
“来人,把他捆起来。”
御林军一拥而上,凤昭明拼命挣扎。
挣扎间,帝冠再次掉了,摔得四分五裂。
衣服也被粗鲁剥去,堂堂皇帝顷刻沦为了蓬头垢面的阶下囚。
“皇祖父,孤是您的亲生孙子啊,是大昭的皇帝!”
“放肆,你们是什么东西,竟敢这么对孤,放开!!”
“啊——”
......
回到御龙山的日子悠闲自在。
人人都道宫中寸土寸金,可在我眼里,比不上御龙山的一草一木。
我专注地浇水,有时会看山下一眼,唇角笑意浅淡。
边国虽是入侵,但没伤百姓。
御龙山下依然会是个强盛的国家,百姓依然会安居乐业。
只不过不再姓凤,也不再叫大昭而已。
我悠然望向山脚——
也许再过几百年,又会有人从那里叩拜到我跟前,求我守护国运。
毕竟世事反复,一切都是寻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