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顾庭深的新欢怀孕了。
只因相士说我和儿子命中带煞,恐影响她腹中胎儿的气运。
顾庭深便把年仅六岁的儿子关进寺庙柴房,用焚烧七七四十九日的香火为其改命。
我下跪求他。
“小宇有哮喘,在密闭房间里焚香会让他发病窒息的!”
可顾庭深却翻了个白眼。
“他有哮喘还不是你造的孽?若非我娶了你这个丧门星,生了个拖油瓶,我至于年过三十还没发达吗?”
“相士批我命中有金龙子,冉冉命格带紫必定旺我,你们母子俩别妨碍我转运!”
“再说,房间有窗怎么会窒息而死?这也算小宇为没出生的弟弟做点贡献!”
偏巧那夜暴风雨,支窗户的木条被吹倒形成密闭空间。
小宇在梦中哮喘发作,窒息惨死。
我抱着他的尸身找到已出家的顾老爷子。
“顾庭深是天煞孤星,我以玄女命格为他诞下未开化的金龙子。”
“是他冥顽不灵…如今金龙子已死,我与他缘份已尽,也该走了。”
1
赶到火场时,火已扑灭。
焦黑房梁摇摇欲坠,消防员无奈摇头,“寺庙禅房是木质结构,天干物燥的…家属节哀吧…”
“烧得太厉害了恐防二次坍塌,还是等起吊车来吧!”
顾老爷子带来的医生也劝我放弃。
“小少爷本就有哮喘,即使挖出来也救不活了。”
一颗心疼到麻木,我仍奋不顾身往废墟里冲。
顾老爷子拉住我,“蔓蔓,孩子还会有的…最重要的是你别受伤,玄女转生世间仅有…”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小宇体弱不中用,死了便死了。”
“可那是我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
捂着心口,我狠狠甩开顾老爷子的手,一次次往返火场深处。
直到夜幕降临,才把小宇的尸体抱在怀里。
月光洒落他落满灰的小脸,我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
踉跄几步跌在地上。
“蔓蔓!”
顾老爷子上前扶我,却被我侧身闪开的动作弄得有些尴尬。
“你要护好这副肉身,咱们家的厄运就全靠你解除了…你把小宇交给我,我亲自为他诵经超度。”
“至于庭深…我会好好说他,绝不允许那女人和野种进我顾家大门!”
同样的话,我已经听过无数遍。
小宇自出生身体便不好,一直把希望寄托在我肚子里的顾家父子,态度急转直下。
尤其是顾庭深,短短六年便领了六个女人回家。
“你生不出金龙子,我这么做无可厚非!”
可这六个女人却无所出,直到陈冉出现。
顾庭深笃定她怀的便是金龙子,甚至不惜用小宇的命给她铺路。
“不必。”
想起顾庭深的不以为然,我绝望闭上双眼。
“我自有我的去处,小宇也不用你们费心。”
顾老爷子神情一滞,正欲开口挽留。
自称外卖员的男人提着包裹凑近,声称是顾先生点的儿童套餐。
对方连连道歉,说山路难行所以超时。
我看了眼塑料袋里泼洒出来的饭菜,冷透的海鲜粥淅淅沥沥滴在地面。
小宇有哮喘不能吃海鲜,他这个当爷爷的当父亲的,竟然不知道。
真是可笑。
“什么东西!”
见我神色有异,顾老爷子发怒将塑料袋掼在地上,一拳打在外卖员的脸上。
“人都死了才送来,你怎么做事的!”
我没有理会身后的闹剧,把浑身焦黑冰凉的小宇抱在怀里。
抚摸着那件我亲手缝的衣服,却发现夹层里缓解哮喘的药包不见了。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屏幕上的“老公“二字亮得扎眼。
我犹豫片刻还是接通。
本想告知小宇的死讯,让顾庭深来参加葬礼。
可没等我开口,便遭到了男人的斥责。
“人家外卖员辛辛苦苦送餐,你为什么要打他?”
“小宇呢?你让他跟我说话!”
“这孩子啥时候变得那么娇生惯养,饭菜冷了洒了就不能吃吗?”
电话背景音,女人撒娇说腹凉发痛。
男人耐心安抚,与对我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
我机械的挂断电话。
冷风灌透衣领让我愈发颤抖,脑海里的喧嚣声偃旗息鼓。
抱紧小宇尸身,我踉跄站直,却被顾老爷子一把扯住裤腿。
白发苍苍的老人扑通跪倒。
“蔓蔓,我求你再给咱们顾家一次机会吧!”
三十年前,他便是这么跪在玄女像前求过我。
那时顾庭深刚出生便克死了生母。
相士说他乃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妻克子,还会让顾家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顾老爷子出家,也是避祸的同时给儿子祈福。
我算出与顾庭深此人有缘,念其诚恳便转世为人,被顾家收养陪伴顾庭深长大。
却不承想日久生情,竟对他产生了感情。
本想以金龙子扭转顾家命运,可惜小宇天生不足,星象得过了七岁才会显露。
“过几天就是小宇生日,我点长生灯为他诵经超度,只求玄女再救救我儿子!”
我悲痛过度,哭着哭着疯魔的笑起来。
“你只想救你的儿子,那我儿子的命,谁又能还给我!”
2
回到家已是深夜。
玄关处我的拖鞋早不知所踪,背景墙的婚纱照也被拆了垫桌角。
我哽了哽,走向小宇的房间。
打算收拾些遗物准备下葬,却听见里头传来声响。
“烦死了,好了没啊?”
“马上好了周小姐…这小少爷的房间东西有点多,整理起来要费点时间…”
“还整理个屁,直接扔了不就得了,反正他三年五载也回不来!”
顾庭深不耐道,“还有我提醒过你们,往后要称呼冉冉为太太。”
“可是…”
王妈素日与我关系不错。
“可是什么可是!”周冉盛气凌人,“你还真把她当玄女娘娘供着了?要真是这样,又怎会生出像小宇那样的废物?”
攥着门把的手指节泛白。
房间里传出的一字一句像针刺痛着我。
两个月前周冉挺着孕肚住进来,顾庭深就把小宇的房间挪到了背光的一楼。
还把我的东西扔出了主卧。
“你们母子不详,别伤着冉冉和她腹中的金龙子!”
没曾想这还不够。
正要推门,却被突然袭来的硬物直击面门。
额角一阵剧痛,伴随而来的是什么碎在地面的声音。
是盆紫藤罗。
顾庭深仓促扭头,正好对上我被鲜血糊满的脸。
瞳孔微颤,“汪蔓?你怎么在这儿还这副鬼样子?”
“王妈,你先带她去包扎伤口,大半夜的别站这儿吓人!”
我甩手,攥紧花盆碎片直到掌心血肉模糊。
“为什么要扔小宇的东西?我们已经给周冉让位了,你还想怎么样?”
男人僵硬了一下,眼底流露出心虚。
“先生说小宇的命格太差,克父亲克兄弟,我打算让他留在寺庙,直到金龙子长成。”
“没错!”
周冉挽紧男人的胳膊,挑眉,“我打算把这宠物房,养只小狗陪我们的孩子长大。”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顾庭深,“咱们的孩子连狗都不如吗?”
心口痛到麻木,我捏紧手心碎片强撑着不肯落泪。
可顾庭深在看了一眼周冉的孕肚后,坚定了目光。
“晦气的东西不能留!”
周冉得意的看了我一眼,没有顾虑的,下令把房间里所有绿植都砸了个稀巴烂。
“别!”
我扑过去想抢夺,却被顾庭深死死拦住。
“不就几盆绿植吗?你至于连命都不要?”
“小宇要是肯把心思放在该放的位置,也不至于七岁还不会开口说话。”
“说起来还是你这个当妈的太纵着他。”
看着满地狼藉,心就如同地上被杂碎的花瓶,一片一片碎裂开来。
我崩溃的怒吼起来:
“我说了!金龙子开化晚,不开口说话不是哑巴,是智商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花盆里的土散落满地。
小宇细细埋好的平安符被周冉踩在脚下。
可顾庭深却不为所动。
我绝望的红着眼自嘲。
“是怪我,要不是我跟他说,你生来火命会焚毁一切,需要金龙子以木滋养。”
“他也不会日夜不眠鼓捣这些。”
“更也不会亲自去求了平安符埋进土土里。”
男人皱了皱眉,“你是说,这些绿植是小宇亲手种的?”
事情要从顾庭深初次外遇说起。
每每夜不归宿,小宇思念父亲便爬进我被窝,抱紧我身边的枕头。
我不想孩子多想,便说是顾庭深炉中火过旺,所以才老往医院跑。
他便开始种绿植,一栽就是两年。
期间顾庭深甚至把女人领到家里来,我都告诉他那是给爸爸打针的护士。
搬出房间时他是笑着的,只希望不影响爸爸养病。
可如今,他的心意却被无情践踏。
顾庭深的手有些察不可觉的发抖,神色也逐渐不忍。
旁边的周冉立刻发现他的表情变化。
立刻捧着孕肚,传来痛苦的嘤咛。
“不舒服是吗?赶紧闻闻这个。”
顾庭深掏出药囊凑到女人鼻尖。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做给小宇治疗哮喘的保命符。
“小宇的药囊怎么会在你这里!”
顾庭深看了看手上的药囊,不以为意的说道:
“之前冉冉突发胎动,安胎药差两味甘草和黄岑,刚好我记得药囊里有就。”
我发疯一般冲过去,想要去抢他手中的药囊。
“那可是小宇保命的东西啊!”
“你要那两味药哪里买不到?为什么非要抢小宇的?”
顾庭深一把推开我,不悦的说道:
“我没抢,是他自己摘下来给我的!”
“要不是你编出玄女的鬼话骗我和我爸,害得我六七年都没法用金龙子转运。”
“我又怎么会迁怒小宇?”
男人眼底冰凉,陌生得叫我害怕。
当年我怀孕他便有多期待,如今就有多厌烦我们母子。
想起来,顾庭深也疼过小宇一年。
可当发现自己命盘里财星迟迟不显,小宇的八字里也并无振兴家族的助益。
便渐渐地疏远了我们。
可金龙子命盘特异,会在七岁生日那夜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奈何顾庭深再也等不到。
“一个破药囊,还给你!”
东西丢在脚边,仿佛还带着小宇未散尽的体温。
我俯身捡起放在胸口,抬眸撞上顾庭深冷漠的目光。
“等金龙子长成,我会让人把小宇接回家住。”
“你也给我消停一点。”
我颤颤巍巍站直,心脏刺痛的痛苦蔓延全身。
“不用了,以后我和小宇,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3
拿了几件小宇的遗物,打算离开。
顾庭深却一把拉住我。
“你说不回来是什么意思?你想离开这个家?”
我冷笑一声,绝望的看着他。
“小宇不在了,我留在这个家还有什么意义?”
从生下小宇,到顾家人所有人不再待见我和小宇。
我对顾家,对顾庭深的失望,早已积攒到极限。
若不是小宇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爸爸的爱。
并深爱着他的爸爸。
我不想让小宇失望,带一直没带着小宇离开。
我的确做错了,错得离谱。
如果我当初狠下心来带走小宇,现在他也不会是一具被烧成黑炭的尸体。
周冉挺起肚皮,挑衅的看着我。
“当然有意义,现在顾家所有的命脉都在我的肚子里。”
“你不留下伺候我,难不成还想去陪小废物躲在寺庙躲清闲。”
我笑了。
“顾家的命脉?”
周冉摆出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怀孕后没多久,阿深的公司便起死回生了,紧接着又得了两笔拆迁款,。”
“就连花园那颗枯死的落叶榕,也长了新芽。”
“你敢说这不是我的功劳?”
是啊,他们又怎么会知道。
那是因为小宇即将满七岁,金龙子即将长成,开始逆转顾庭深的命格。
可惜好景不长,全是镜花水月。
看着女人隆起的肚子,我不免有些疑惑。
转世前我便知晓,顾庭深此生仅有两子,且都必须从我腹中诞下。
其他女人与之结合,都只会落得胎死腹中的下场。
那周冉这胎......
顾庭深不耐烦地拧眉。
“你害得我这么惨,要走也是我把你赶出顾家。
“现在冉冉还需要你伺候,若是伺候的好,我也会再赐你一个孩子。”
我冷笑着摇摇头。
“让我伺候她,你不怕你心心念念的金龙子,被我害死吗?”
听我这么说,顾庭深立刻露出警惕的目光。
就连周冉也不敢再要求我去伺候了。
我讽刺的看着他们的表情,继续道:
“既然你想赶我走,我们以后也没有关系了。”
“把我送你的定情信物,还给我吧。”
顾庭深的面色闪过一丝犹豫,撸起袖口露出腕间珠串。
那是我一颗颗打磨,赠予他保平安的檀香珠。
没等男人迟疑完,周冉便率先伸手。
“还给她啊还愣着干什么?难不成你对她还有留恋?”
“这东西我戴很久了,摘了不习惯…”
拉扯之间,珠串应声断裂。
下一秒,周冉应声倒地。
“啪“地甩落巴掌。
我被打得侧过脸,脸上立刻显现五根手指的巴掌印。
已经麻木的脸颊,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他似乎还没解气,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拿回珠串,冉冉怎么会滑倒?”
“我要带她去医院,回来不想再看见你。”
男人将周冉打横抱起,丝毫未察觉我身下涌出的鲜血。
4
睁眼时已经躺在医院病房。
医生说我腹部受到重创,好在孩子还是保住了。
我闭了闭眼睛,重重的松了口气。
即便不想再为顾庭深转运,可毕竟是我的孩子。
就像我爱小宇一样爱他。
医生又嘱咐了我两句,我才虚弱的道谢。
病房的门便被猛力撞开。
没等我反应,便生生挨了一巴掌。
顾庭深满脸怒容,打得我脸颊高高肿起。
医生想阻止,却被他带来的人死死按在墙上。
“你不能这么对待病人啊!”
顾庭深眼底散出寒光。
“病人?躺在抢救室里昏迷不醒的才是病人。”
“汪蔓,你知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
“医生说冉冉动了胎气可能会早产,要是我的金龙子出什么差错,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双眼通红,当真是恨极了我。
可医生一边反抗,到底是喊出了声。
“她是孕妇,本就受伤差点流产,你不能......”
“闭嘴!”
顾庭深不耐烦地摆摆手,直接让人把医生赶了出去。
我想起身却被男人死死按住肩膀。
“汪蔓,你真怀了啊?”
猛地扯开我的上衣,冰凉指尖掠过微隆小腹。
引起一阵战栗。
突然他眼神发狠,冲拳砸进那片软肉。
剧痛瞬间将我吞没。
“还想骗我?那就让你尝尝冉冉的痛苦!”
我疼得蜷成一团打滚,他却冷眼旁观,叫人堵在门外不让护士进来。
直到看着鲜血染红床单。
我呆呆地睁眼望向天花板,眼泪和汗水糊了满脸。
他才肯放人进来。
护士从我下身取出一团模糊血肉时,顾庭深闪烁着目光别过脸去。
正此时,病房的门被撞开。
顾老爷子风风火火赶来,一眼就看到了护士手里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玄女又怀孕了,赶紧过来看看。”
可下一秒,他看见我的小腹,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激动的抓着顾庭深的衣领。
“你这个逆子,小宇已经死了,现在你又会了第二个金龙子。”
“我们顾家的气数,真的要毁在你手上了。”
第二章
5
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失血过多昏死过去,醒来后天色已晚。
顾家父子俩守在床边,满脸焦急。
顾庭深左脸的巴掌印还未消退。
“蔓蔓醒了?”
“觉得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顾老爷子用手肘顶了顶儿子。
男人扑通跪倒在我床边。
“蔓蔓,是我自私又无知,害死了咱们的金龙子。”
“我不知道你真是玄女转世啊…要是我知道,打死我也不敢这么对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撑起身子,小腹剧痛让我直冒冷汗。
“小宇死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既然你想我离开顾家,那我走就是…”
“不,不是这样的…那是我说的气话…”
顾庭深眼底发红,攥紧我的手贴在脸侧,“你刚小产身体还很虚弱,我怎么放心你现在离开呢?”
“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弥补…孩子没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总会再怀上的…”
心里咯噔一下。
看向角落里的慧岸大师。
想来他没有把小宇也是金龙子的事告知顾家父子。
所以这两人才会以为还有希望。
“是啊师兄也说,你玄女转世要逗留在人间,直到走完人生路…”
顾老爷子谄媚冲我笑笑,“反正你在这儿也无亲无故,不如就留下来吧?”
慧岸是顾老爷子的师兄,更是闻名遐迩的得道高僧。
我投胎转世后,他一眼就认出了我命格非凡。
这些年他四处游方给人看病,所以甚少与顾老爷子这个师弟碰面。
只在我幼童时期告知过顾家,我能为顾庭深改命。
至于小宇出生后的事,他也是回来后才知晓的。
顿时心生一计。
“不要。”
我别过脸,眼泪啪嗒啪嗒落下,“留下来干嘛?顾庭深的心都不在我身上了…”
“小宇也死了,我早就对顾家失望透了…”
“别啊!”
顾庭深忙不迭解释道,“我那是鬼迷心窍了,其实那些女人在我心里啥也不是…”
“是我对不起你和小宇,但人死不能复生…我会尽力弥补,给孩子办一场隆重的葬礼。”
“难道你这个当妈的,想让小宇成为孤魂野鬼吗?”
我哽了哽,仰头泪眼涟涟。
见我动摇,顾老爷子连忙接过话茬,“刚好师兄也回来了,我们拜托他给小宇做场水陆大法事吧?也好送孩子赶紧投胎。”
“蔓蔓,你是小宇妈妈,最好是要亲自为他诵经祈福的!你也不想孩子孤零零地走吧?”
“我…”
“就这么说定了!”
顾老爷子语重心长地拍拍我肩膀,“这段时间就留在顾家,让庭深好好照顾你。”
“如果葬礼结束你还想走,我们绝不阻拦。”
看着这父子俩信誓旦旦的模样,我在心里忍不住发笑。
司马昭之心,瞎子都能看穿。
只不过此时,比起离开我更想留下来。
好好看着顾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覆灭。
6
出院后我回到顾家。
刚好撞见周冉提着行李搬回客卧,擦肩时满脸都是怨恨。
她很幸运,保住了胎儿。
可偏巧我却回来了。
还是以玄女转世的身份隆重回归。
慧岸说我能诞下金龙子,周冉自然要把主卧还给我。
水陆大法事做了整整一个半月。
期间顾庭深对我极好,表现得还真像一位痛失爱子的父亲。
白天守在灵前为小宇诵经,夜晚回顾家做营养餐哄我吃。
相比之下,客卧的那人就显得有些多余。
尤其在晚饭时间,王妈光顾着给顾庭深打下手,根本没顾得上做她的饭。
她只能自己点外卖。
看着顾庭深一勺勺喂进我嘴里,她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发作。
我也如顾家父子所期盼的那样,没再提起过离开的事。
直到顾庭深的吻落下来。
我才拿出慧岸给的曼陀罗花粉,趁他洗澡加进他惯用的茶杯中。
然后哄他喝下。
很快药效发作,他醒来时还以为与我一夜春宵。
我算准了时间,服下那剂改变脉象的药。
在吃早餐时捂嘴干呕,顾庭深请来的中医果真诊出我怀孕。
气得周冉当场砸碎了碗。
“你不是很恨顾家吗?怎么又怀孕了呢?”
“老公…”,我柔弱地缩到顾庭深背后,“周小姐生气的样子好可怕,她不会对我和金龙子做什么吧?”
男人皱眉,“冉冉,注意你的态度。”
“你胡说什么!”
周冉涨红了脸,“我肚子里怀的才是金龙子,你的那个不过是普通孩子罢了。”
“老公,我是真的害怕。”
我扯了扯顾庭深的衣袖,红着眼框,“当时你就是听了她的怂恿,才把小宇送去寺庙的…但她找的那个所谓大师,不过是在庙街摆摊的神棍…”
“至于两人之间有没有什么…”
“我没有!”
周冉气急败坏,“阿深,我没有…我怀孕后你的事业确实有了起色,好消息也是一波接一波啊!”
“但也是昙花一现罢了…”,我反驳道,“没多久挣的钱就又赔了,拆迁款也搭了进去,到现在都没填回来…”
“如果你怀的是金龙子,又怎么会这样?”
周冉被噎得哑口无言。
“老公,她就是个定时炸弹。”
“你看她刚刚那样,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我真怕她哪天趁你不在,就对我和孩子下手了…”
顾庭深哽了哽,神色凝重。
“那你想怎么办?”
“让她走!”我咬着唇,“她不走就我走!”
“这…”,男人面露难色,“冉冉她还怀着顾家的种,不管是不是金龙子…也不能让她流落街头吧!”
“那就把她的孩子打掉再赶出去!”
“反正我不管,让我跟这种蛇蝎妇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我怕是谁都睡不着…”
“你不肯是吧?那我现在就去医院把金龙子打了!”
说着,我拿起钥匙就要出门。
“别!”顾庭深一把抱住我,“先让她把孩子生了再走,你看这样行吗?”
我气呼呼地不说话。
男人咬咬牙,“我把名下的两套房都转给你,以后就是咱们孩子的资产…再给你五百万当做补偿,你就看在她同为人母的份上,让她留下来吧?”
“可以是可以…”
我撇撇嘴,装作委屈求全,“但客卧离我太近,她得搬去车库住离我远点儿。”
“什么?”
周冉瞪大双眼,“车库又臭又不通风,你让我一个孕妇住那里?”
“你闭嘴!让你去你就去!”
顾庭深生怕我反悔,“太太能让你留下来已经很好,你应该知足。”
“还有,我要她每天去给小宇诵经,必须跪足两个小时!”
“晚上九点前,亲手抄一份往生咒给我。”
“汪蔓你欺人太甚!”
周冉话音未落,就被顾庭深狠狠抽了一巴掌。
最后只能捂着脸,哭声都不敢溢出半分。
“做不到就滚!”
“我会让医生给你剖腹,到时你连补偿金都拿不到!”
周冉通红的双眼写满恨意。
这个局,稳了。
7
在一个明媚的早晨,周冉跑了。
拖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潜进书房打开了顾庭深的保险箱。
把顾家仅存不多的值钱货卷跑了。
惊得顾庭深瞌睡都飞了。
跑去书房一看,简直跟洗劫过没有两样。
“你们干什么吃的!”
王妈唯唯诺诺,“昨晚周小姐带了点家乡特产,说要请我们吃,我们没留意就被药倒了。”
“而且周小姐知道您的保险柜密码,动手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怎么可能!”
顾庭深浑身颤抖,“她都快生了又不会开车,怎么还能扛着几十斤的东西跑?”
“那个…保安说看到门口有轮胎印,想来是有人接应…”
“有人接应?谁!”
“贱人,都是贱人!”他气得捶胸顿足,“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人沿路去追啊!”
说罢,男人便掏出手机报警,然后给顾老爷子打了电话。
后者匆忙赶回,同样气得吹胡子瞪眼。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没事,报警了肯定能追回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蔓蔓这胎…”
“走金龙子你还怕不能翻身?等蔓蔓临盆,顾家的运势便无人能挡!”
“是的爸。”
顾庭深点点头走到我身边,顺势搂过我肩膀。
“今天的事吓着你了,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你怀着孩子要多休息,赶紧上楼再睡会儿,午饭时间我再叫你起来。”
然后便带人出门找去了。
可我没睡,却打开了手机里的监控接受器。
早几天我趁周冉洗澡,在她常戴的那条项链安装了微型摄像头。
果然派上用场。
画面中出现了个男人的侧脸。
“还没好吗?”
周冉急得直跺脚,“赶紧的吧!一会被顾庭深追上咱们就跑不了了!”
“好了好了!”
男人提着满满一袋钞票转身,“幸好老城区还有这种典当行,咱们现在就去坐船。”
“你和儿子就等着跟我去国外吃香喝辣吧!”
果然,我猜得没错。
周冉这胎不是顾庭深的。
他是铁打的天煞孤星命格,除了我能化解,根本不可能有别的孩子。
这段时间,我尽可能在顾家跟顾庭深表现得恩爱,又想方设法折磨周冉。
就是为了赌她忍不下去。
果然,她便带着顾家的财产跟胎儿的亲生父亲私奔了。
想到这儿,我赶紧给警局拨去匿名举报电话。
不出一个小时,顾庭深就打电话回来,告诉我人抓到了。
“蔓蔓,我现在在码头。”
“没想到那贱人,居然背着我跟别的男人有一腿,还卷款私奔…这次我一定要让他俩把牢底坐穿…”
“孩子没事就好。”
“没事,我不会让顾家的血脉有事的。”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男人的笑声。
顾庭深怒了,“你笑什么!”
“笑你是个傻子啊!这么喜欢给人养孩子,怎么不去建个福利院啊?”
“你不会以为周冉怀的这个真姓顾吧?”
“你说什么?”
顾庭深声音发颤,“这孩子…是你的?”
话音未落,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打捞出水面。
“你就笑吧!待会等我把钱找齐,就给你俩都送进监狱!”
“顾先生!”
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来人气喘吁吁。
“装钱的袋子捞到了,但里面装的全是报纸…”
“什么?”
顾庭深当场晕死过去。
8
还是顾老爷子帮忙善后的。
而我,趁着顾家人忙忙碌碌时,将刚拿到的那袋钱塞回了顾庭深的保险箱。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不过是提前雇了个人,跟着周冉和那男人进了厕所。
趁他不注意用报纸换走了那袋钱。
他赶着去码头坐船,根本不会打开拉链检查。
然后那笔钱又辗转回到了顾家。
我将同款的手提袋丢去烧干净,把保险箱密码盘恢复成原来的位置。
小心擦干净指纹,装作若无其事前往医院。
“老公,你吓死我了。”
倚在顾庭深肩头,我哭得梨花带雨。
“爸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差点没吓晕过去。”
“幸好有金龙子保佑…”
“对…还有金龙子…”
顾庭深艰难撑起身体,温柔抚摸着我的肚子。
“不管丢了多少钱,只要有金龙子在,我就还能挣回来。”
“爸,警察那边怎么说?”
“没找到。”顾老爷子沮丧摇头,“可能是都漂到下游去了…”
听罢,顾庭深气得连连咳嗽。
“那…那两个贱人呢?”
“拘留在警局等待审判呢!”
“周冉两小时前刚生了个男孩,我第一时间已经拿了他的胎毛去验…”
顾老爷子哽了哽,“确实不是咱顾家的种…”
“贱人!”
顾庭深气得吐出一口鲜血。
吓得顾老爷子连忙去叫护士,却被我伸手拦住。
“爸,他就是急怒攻心…现在最重要是让他冷静,别再让其他人进来打扰了…”
“放心这里有我…警局那边还得您去守着,别的人庭深也信不过…”
“只要能把钱追回来,他的情况自然就会好转。”
“好。”
顾老爷子没有犹豫,拍拍顾庭深的肩膀。
“儿子你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那些糟心事爸会处理好。”
“你只需要记住一点,金龙子在,咱顾家的运势就会回来…明白了吗?”
顾庭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很快,病房就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谢谢你蔓蔓,幸好还有你陪在我身边。”
男人眼圈红了,“这些年我做了太多错事,还被周冉那个贱人蒙蔽了双眼…”
“都怪她怂恿,我才意外害死了小宇,还害得咱们失去了第一个金龙子…还好,你这胎怀得稳,咱们还有机会…”
“不。”我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没有了。”
“什么?”
男人怔愣,满脸疑惑。
“你已经失去了两个金龙子,而我肚子里的…”
我顿了顿,把藏在衣服下的软垫扯出来,扔到他面前。
“根本什么也没有。”
“你没怀孕?”
我笑着摇头。
“不可能啊…大夫明明说你是喜脉…”
我嗤笑,“花点钱能做到的事,很难吗?”
顾庭深盯着我,觉得我前所未有地陌生。
“不对…”,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你刚刚说没机会是什么意思?我失去了两个金龙子是什么意思?”
“不是只有…”
男人一怔,眼底闪过惊慌。
“难道…难道小宇真的是…”
“是。”
我想都没想,“我早跟你说过金龙子命格特异,要到七岁命盘才会逆转。”
“此前就会跟普通孩子无异,甚至比普通孩子看起来更呆傻。”
“可你不信。”
“七岁…七岁?”
顾庭深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猛地抬起头瞳孔震颤。
“所以…就差几个月吗?”
“这就是为什么我事业出现短暂起色的原因?”
“你终于想明白了,可惜已经太晚。”
“不,不可能的!”
男人疯狂摇头,抓着自己的头发拼命拉扯。
“小宇怎么会是金龙子?他明明连话都不会说啊!”
“他呆呆笨笨的,每天除了鼓捣那些绿植啥也不会?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金龙子?”
“那是因为他知道你命中缺木,想尽可能为你弥补多少!”
我终于忍不住,攥紧拳头冲他哭吼。
“他不傻,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你带的那些女人并非护士,也知道你不喜欢我们母子俩!”
“可他还是把救命的药囊给了你,就因为你是他很爱很爱的爸爸!”
“可是你呢顾庭深!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把他孤零零扔在寺庙禅房,害他哮喘发作,窒息而死啊!”
“我当年就不应该转世救你!”
“你个天煞孤星!”
没等顾庭深反应,床头的电话骤然响起。
是交警打来的。
“顾庭深先生是吗?很抱歉地通知您。”
“您父亲顾建南在开车前往警局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9
直到赶往太平间认尸,顾庭深都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我爸死了?怎么会?”
“他可是开了几十年车的老司机啊!车速也只有40,怎么就…”
警方查道路监控发现,顾老爷子是直直冲向前面那辆货车的。
事后勘查发现,这辆车的轮胎被扎穿。
应该是什么时候轧到尖石没注意,事发时轮胎漏气车身失控,这才引发车祸。
但我透过微信摄像头看见了。
是周冉在偷跑那夜动的手。
只是扎得不深,所以开了几趟才出问题。
“因为你是天煞孤星啊!”
我笑了。
“不然你以为,你妈为什么难产而亡?你爸为什么要在你一岁半的时候出家当俗门弟子?”
“你的运势为什么三十年都没有起色?”
“为什么身边的女人无法怀孕?好不容易怀上却胎死腹中?”
“你把事情甩锅给小宇,可他是如假包换的金龙子怎会带来灾祸?”
“这些都是因为你,天煞孤星的命格!”
男人哽了哽,眼里渐渐蓄满了泪。
“天煞孤星?”
“是的,天煞孤星。”
我淡漠开口,“克父克母克子女,克一切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人。”
“要是不逆天改名,这辈子灾祸缠身不得善终。”
“为什么是我?”
男人双眼红透,浑身止不住在颤抖。
“这就要问你顾家先祖了!”
我瞥了眼冰柜里的尸体,“可现在最后的知情者都被你克死了,看来你得亲自下去问问了…”
话音未落,轮到我的电话响起。
顾庭深走得急,手机落在了医院病房。
那些人找不到他才会打给我。
“我知道了,我会通知他的。”
男人错愕抬眸。
“哦,你的秘书。”
“说是最后那点钱都赔完了,现在公司面临清盘…能走的员工都走光了,生怕替你背债…”
“啊对,银行的催款单也送去你办公室了…你秘书也算尽责,问你那五百万什么时候还?”
没等我说完,顾庭深又吐出一口鲜血。
这些年他放情纵欲,早就把自己掏得差不多了。
“怎么了?”我眯起眼,“不舒服吗?”
“蔓蔓…”,男人艰难地朝我爬来,沾满鲜血的手攀住我裤腿,“之前你那五百万,能不能先借来应应急?”
“咱还有两套房,卖掉重新开始好不好?咱不跟天命对抗了,只求安稳过完下半辈子?”
“不好。”
我毫不留情踢开他的手,“我现在有房有存款,何必陪你这个将死之人耗着?”
“你是克不死我,但你会克我的钱啊!我可不要。”
“还有,房屋赠予写了我的名,不算夫妻共同财产哦!”
“你银行账户那32块5毛我就不分了,留给你买棺材…这也不够啊,要不买张草席随便裹了一扔算了…”
“你…”
顾庭深的脸色越发青紫,吐出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直到攥紧的手松开。
他才翻了个身直挺挺倒在地上。
双眼瞪得老大,似有不甘。
我伸手探了他的鼻息,才放心帮他合起眼皮。
“忘了告诉你,天煞孤星最后克死的人,是你自己。”
结局
顾庭深死后,顾家空无一人。
我找来律师做公证,开保险柜取出了里头的三千万现金。
并作为他的遗孀继承了全部遗产。
然后从中取出一部份,以小宇的名义盖了间善堂,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也算是给他积德,以求来世能投胎去个好人家。
把本月的香火钱送去法华寺,顺便在禅房住上两晚。
这段时间忙着收购顾庭深的公司,好几天都没睡好。
只有在这里,在小宇生前待过的地方。
点燃檀香我才能安然入睡。
本打算在院前栽两株紫藤罗,可突然造访的客人却让我不得不停下手头动作。
“慧岸大师?”
来人双手合十,“拜见玄女娘娘。”
我摆摆手,“跟您说过了,别这样叫我…我现在的身份是凡人汪蔓,你叫我汪施主就好。”
“汪施主。”和尚微微感受,“您肯出资翻修法华寺,贫僧代表全寺上下感谢您。”
“凡人的一生太短,我只是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对了,您去看过善堂的孩子们没有?”
“看过了。”和尚点头,“贫僧也老了,奔波不动了…不知汪施主可否允许贫僧住进善堂,帮忙照顾那些孩子们?”
“求之不得。”
后来,我和慧岸就在紫藤罗的花苗边坐了很久。
直到整片花海长成,他终于坐化成舍利。
在凡间我最后的牵绊也没了。
也许很快,我就该回到我本来的地方。
转世时经过奈何桥,我会饮下孟婆汤。
忘掉在人间发生的所有事。
忘掉小宇,忘掉慧岸,也忘掉顾庭深。
只是我想余生守在云端。
如果能再看见小宇那张脸,我还能不能认出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