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男友死了。
清明节,我花光身上仅有的零钱,只为去一趟墓地看他。
两个半小时的路程,满大街的LED大屏上播放的都是顾氏总裁的求爱视频。
我看了一百六十一遍。
视频中的男主角像极了我男朋友。
本以为是巧合。
却没想到,画面一转,顾北淮进入直播间:
“我对薇薇绝对是真爱,失忆的那三年,我被拜金女缠住了,要不是死遁脱身,恐怕还要浪费更多时间。”
我愣在原地,泪流满面。
治疗他几乎花光了我的所有积蓄。
整整三年,不眠不休的照顾,在他口中却变成了死缠烂打。
直播间的沈薇薇端起笑容:“我很感谢陈安小姐,如果需要报酬可以联系我。”
我盯着屏幕,擦干眼泪掏出手机拨打了她的电话。
01
没人能花光积蓄救一个陌生人。
——除非,她本来就要死了。
我抱着胳膊站在墓园里,风很凉,从脚趾开始一寸寸失去温度。
电话没有被很快接通。
号码出现的瞬间,就被潮水般的祝福挤占。
我抚摸着墓碑,感受着冰冷的温度。
一如顾北淮冷漠的心。
当年,我是真的想救他。
不知道打了几遍,一贯的忙音被优雅的女声取代。
沈薇薇公式化的开着扬声器,笑的一脸温婉。
“您好,请问你有什么祝福要送给我们?”
“我来索取报酬。”
在一众的祝福电话里,我的冷漠显的格格不入。
“不好意思,您是说?”
远处的大屏幕上,沈薇薇蹙起眉头。
她明知道我是谁,却用她的温柔衬得我的势利。
沈薇薇一贯如此。
顾北淮的脸色变的难看,他条件反射的开口:
“陈安?真的是你?”
“陈安小姐,我还以为你还在工作,你不是有家民宿么,五六百平米吧?”
沈薇薇说完,后知后觉的捂住她的嘴巴。
一副不好意思说漏嘴的纯良做派。
直播间的弹幕炸了锅。
“我们薇薇做错什么了?好端端的未婚夫被别人弄走了。贱人,就该去死!”
“真有这么不要脸的?”
“五六百平米?那应该很有钱啊!哭穷什么,还全部身家都用来救顾总了,道德绑架恶不恶心。”
恶毒的诅咒一个接一个。
主持人频频提醒,可怨毒的话却越来越多。
沈薇薇是存心的,我却不想争辩:“我需要钱,你不是说联系你吗?”
“你果然一点都没变!张口闭口全是钱!当初救我,恐怕也是为了勒索吧!”
顾北淮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让我来揭露她嘴脸,她不仅明里暗里问我房子,甚至还背着我去看婚纱!”
“趁我失忆,拿着救命之恩逼婚!”
我哑然。
顾北淮口中的房子,是我想把民宿托付给他,那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买下的婚纱也不是因为他,是我准备穿着火化的衣服。
合着一来二去,我倒贴,怎么还委屈到他了。
我轻嗤一声,浑身上下都在作痛:“怎么,顾少爷准备赖账吗?”
顾北淮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是这种语气。
他喉头一哽,沈薇薇淡笑着接过话茬:
“怎么会,我们约个地方,我会亲自送给陈安小姐。”
我深吸一口气,答应下来。
顾北淮欠我的,至少要把医药费要回来。
很快,我的手机收到匿名发来的地址。
视线上移,弹窗显示着来自社交平台的,对我的谩骂。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鸠占鹊巢,拆散别人姻缘,这种贱人不得好死!】
【薇薇小姐礼貌得体,再看看陈安尖酸刻薄的样子!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听说还是个画家,早年间还抄袭过薇薇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我静静的站在那,感受着凉意穿过我的躯壳。
手机剧烈的震动起来。
意识猛的回笼。
“安安,你能不能听话,我给你预约了检查。”
听筒那边,男人的声音暗哑,却带着浓浓的哀求。
“我也是你的哥哥。”
“只要你愿意,沈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说的一派冠冕堂皇。
“条件呢?”
男人放软了语气:“我看直播了,你只需要公开向薇薇道歉。”
“你有错在先,破坏了他们的订婚直播,别闹了。”
只?
有错在先?
每一次沈家朝我伸出手,我都以为是救赎。
可每一次,都将我推向更难堪的境地,上一次接受安葬费,沈家逼我承认抄袭。
为了买便宜一点的止痛药,沈家施舍我的代价是,强迫我退学。
我看向身后的墓碑,搬起石头砸了上去。
一声巨响后,我脱力的跪在地上,血滴顺着食指往下流:
“你们不是很擅长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吗?”
“我的父母,早就死在海难里了,你说的我听不懂。”
那边久久没有动静。
我以为他挂断了,看着屏幕上还在增长的时间,我索性将它揣在兜里。
难道想没有痛苦的死,是罪吗?
02
曾经我以为,我不需要钱。
我以为能坦然的面对死亡。
但我没想到——太疼了。
死到临头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我的五脏六腑纠葛在一起,像是被一双手死死的搅动着。
我需要钱。
需要减轻自己的痛苦。
实话说,我很想一头撞死。
但我担心,如果死的太难看,到了地下,想见的人会认不出我来。
“快看!那是不是陈安!快拍她!”
“怎么穿成这样,是不是故意博眼球的?”
我走在对街,恍惚发觉了不对劲。
咖啡店门口,站着里三圈外三圈的人。
我裹紧身上的衣服,转身离开,但还是慢了一步。
他们举着相机冲我涌过来,人头攒动中,我看见了玻璃窗里面的沈薇薇。
她冲我,遥遥举杯。
像是个胜利者。
不,她已经是个胜利者了。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她,沈薇薇,是我亲生父母的养女。
“陈安,你装可怜给谁看?”
七嘴八舌的提问,吵的我头痛,视线里却闯进来一双皮鞋。
顾北淮轻蔑的看着我:“你不是说给我治病花了很多钱么?我不信有人会花光了积蓄救一个陌生人,骗鬼呢?”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我的视线一点点上移。
顾北淮不戴眼镜了,只是鼻骨上还有浅浅的印子。
“信不信由你,我只要你把医药费还给我。”
顾北淮从兜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的面前。
我伸手去接,顾北淮松了手。
那张卡顺着下水道的缝隙掉了下去,卡在发黑的铁网上。
“不好意思,手滑了。”
“你要是真需要钱,就去捡啊。”
相机对准我的头顶,闪光灯刺痛我的眼睛。
身体上的疼越来越厉害。
我的膝盖一点点弯下去,恶臭的气味直冲我的鼻腔。
没人会来救我。
“顾总,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这里抹了一层粪便。”助理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分毫不差的传进我的耳朵。
条条杠杠在我眼前重影。
我努力的伸手去摸,那张薄薄的卡片,却被我越推越远。
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默默放下了相机。
却收到了解雇的电话。
冷汗浸湿额头,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分不清是焦急还是疼痛难捱。
“陈安,你还真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干。”
“北淮,别闹了。”沈薇薇提着裙摆慢慢走过来。“哪怕她敲诈咱们,那也是因为救过你的命。”
沈薇薇将厚厚的纸袋塞进我的手里。
“陈小姐,你拿着。”
她的以德报怨,迅速的激起了人们的声讨。
他们说我不配,他们说我恶心,他们让我跪下磕头。
沈薇薇笑着摇了摇头,将高脚杯递到我的手里。
“为表示我的感谢,我敬您一杯。”
我的身体状况,沈薇薇比谁都清楚。
她瞒我的病情,逼我自己都上心。
“我喝不了。”
我后退着,却被顾北淮钳住胳膊:“薇薇都这么低三下四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薇薇红了眼眶,怯懦的拽了拽顾北淮的袖子:
“北淮,你别这样,是我不配敬陈小姐一杯酒。”
顾北淮蹙起眉头,保镖将我架了起来。
“拿钱,感恩,天经地义。”
他说完,保镖将酒瓶塞进我的嘴里,红酒灌进我的喉管。
争先恐后的从嘴角溢出。
我僵硬的吞咽,被呛得咳嗽也不得喘息,红酒从鼻腔里渗出来。
像血。
顾北淮冷眼旁观,看着他眉骨上的伤口,我想起那年夏天。
住店的醉鬼对我上下其手,逼我陪他喝酒。
顾北淮气极和那人扭打在一起,自己额头需要缝针,还心疼的把我抱在怀里。
“陈小姐。”沈薇薇蹲在我的身边,慢慢将我唇角的酒渍擦去。
体贴温柔,似乎就是我的反义词。
她覆在我的耳侧,压低声音:“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不好吗?这辈子,你只会是个废物。”
沈薇薇拉着顾北淮的手离开,剩下的媒体一哄而散。
我死死抓着手里的纸袋。
抖着手将封口打开,一沓冥币里掉出来了一张照片。
是我未婚夫死时可怖的照片。
我无暇深究照片是从何而来的,但很明显的是,沈薇薇没想让我活。
胃里翻江倒海,剧烈的疼痛涌上喉管,迫使我狼狈的跪下去。
我捂着嘴,另一只手伸进下水道盖子的缝隙里摸索。
我努力的伸着手指,指根隐隐作痛。
呕吐物从指缝里渗出来,眼前混黑一片。
我才将捞出来的卡捧在手里。
我却忘记了,顾北淮想让我死,更想羞辱我。
根本没想救我。
我弓着腰,止不住的作呕。
吐到最后,掺杂着丝丝缕缕的血渍,覆盖在那张卡上。
——那是一张普通的塑料板,根本不可能有钱。
03
“你还好吗?”
兜里传来男人闷闷的声音。
我意识到,他还没有挂断电话。
我的嗓子哑的厉害,撑着路边的栏杆站起来:“挺好的,死不了。”
“薇薇也没得罪你,你干嘛对她这么大敌意?你要是好好跟她碰杯,不就没有这些事了。”
还是惯用的语气。
如出一辙的责备。
我抬手挂断电话,脱力的伏在地上。
路边人来人往,我像个疯子。
“你还好吗?”路边的女孩伸出手,不顾我身上的脏污。“我送你去医院吧?”
她看着我一脸关切。
我窘迫的把手抽了回来,女孩胸前的牌子一晃一晃的,写着实习生三个大字。
“我叫孟晚,你别怕,我也可以送你回家的。”
太久没感受过这样纯粹的关心。
我点点头,报出民宿的地址。
孟晚讶异了一瞬,随即抿了抿唇:
“你去那做什么,那里现在可不太好......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去我的出租屋将就一下?”
我的心咯噔一下。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在我再三追问下,孟晚才将实情告诉我。
沈薇薇的狂热粉丝,在直播间得知民宿地址后,前去闹事。
打的打砸的砸,闹的鸡飞狗跳。
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死死抓住孟晚的手,下意识的跪下。
却被孟晚一把拉住:“我带你去就是,你别这样。”
她好心的帮我打车,脱下毛呢外套罩在我身上。
“太贵了,我赔不起......”
孟晚摆摆手,将名片塞到我手里:“女生帮助女生,你快过去吧,我老板给我发消息了。”
她晃了晃手机,汽车的门被一把关上,司机看了看地址,唏嘘的感慨:
“姑娘,你何必趟这浑水,那边......可不太好。”
又是不太好。
心情越来越沉重,我闭着眼,眩晕感越来越强烈。
指甲嵌入掌心,但我却不觉得痛。
车子堪堪停下。
我推了几次车门,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人尽数抽走。
司机看我可怜,亲自下车帮我打开了车门,眼前的景象迫使我整个人摔倒在地。
砂砾刺进我的掌心,眼前的场景模糊不清。
“都给我砸,其他的什么东西该扔就扔!”
“大不了就赔偿点呗,反正陈安这个贱人爱钱的很。”
——“能有来钱的门路,她怕不是会高兴死。”
玻璃上的裂纹蜿蜒着。
数不清有多少东西被他们搬出来,全部扔在院子里。
那些我们亲手种下的花,零落在地上,被碾进了尘土。
“住手!”我哑着声音,喉头酸涩,拼命的爬起来。
肩头猛然一沉。
沈薇薇的高跟鞋压在我的肩头,面色不善的看着我。
我只是略微挣扎,没想她直直栽了下去,正巧落入顾北淮的怀抱。
“北淮哥,我本来是想劝导这些人的,可是陈宁小姐误会我了......”
顾北淮匆忙赶来:“我本是对你心存担忧!怕你受难!陈安你就这么下贱!”
但这下,他对我的同情荡然无存。
我咳嗽两声,却换来他的嘲讽:
“装到现在了有意思吗?”
他恶狠狠的掰住我的下巴,拾起一旁的相框贴在我的耳侧。
顾北淮一下一下的拍着,冰冷的玻璃贴在脸上,我死死咬住嘴唇。
耳朵传来一阵嗡鸣。
他欣赏着我的狼狈:“你就这么恶心,要不是你,薇薇也不会因为寻不到我,患上心理疾病!她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我根本不喜欢你,要不是你死皮赖脸的追,我怎么会......”顾北淮用了力,没说完的话被我吞了回去。
顾北淮将相框猛的扔在地上,玻璃碎片飞溅。
“还说不喜欢我,那这是什么!”
照片上沾染了污泥,我慌不择路的去捡,手掌传来刺痛。
看着我如获至宝的样子,顾北淮伸手夺过:“你就这么喜欢?”
只是下一秒,他呆愣在原地。
他没有穿过这种颜色的校服,更没拍过这种照片。
更重要的是,他的鼻骨上,根本没有小痣。
第2章
04
“你......”
“你什么时候P的图片!真叫人恶心!”
顾北淮胸口起伏,连连后退,眼神中满是厌恶。
我看着他的样子。
在日光下,从眉眼到下巴。
再寻不出一点相似之处。
恍惚的想起捡到顾北淮那天。
我从医院出来,手握着检查报告。
命不久矣。
无药可医。
是绝症。
医生的话,刺激着我的神经。
也是我咎由自取,我没有家属,所以当医生问及家属时,我撒了谎,我只说病人没来。
从始至终,我都伪装的恰到好处。
——我的林昭和我的至亲都死在海难里。
治不好也挺好的,我不想治了。
风,刺激着我的气管。
我慢慢的往前走,抬眼却看见了缩在垃圾桶边的他。
在恍惚的视线里,我看见了林昭。
太像了,以至于下意识的扑了过去。
面对这样一张脸,我很难不动容。
一年前我没有把他救回来,现在我将最后的钱用来给顾北淮治病。
说不清是在弥补谁的遗憾。
“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刺激到北淮哥哥吗?”
沈薇薇笑盈盈的攀上他的胳膊。
“依我看啊,陈安小姐这是在以退为进呢。”
顾北淮的眉头松动,嘴角噙起一丝冷笑。
他将照片狠狠的摔在地上,用力碾了上去。
“不要!”我按住他的皮鞋,努力的想要让他挪开。
顾北淮歪了歪头,转瞬踩上了我的手指。
“我本来是担心你的,但你还有功夫欺负薇薇,想必也好的很。”
“说吧,开个价,你不是需要钱吗?送上来的机会你不要?”
我看着满地的狼藉。
颤抖着拿出手机,却被顾北淮劈手夺过,一把摔在地上。
“这地方,你不是本来就打算留给我的。”他拿出合同,在我面前晃了晃。“他们在抽屉里发现的。”
“那我砸了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现在肯给你些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顾北淮冷眼看我:“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为了把戏做全套,还真是不择手段。”
——“什么都敢做。”
三年前,他用尽手段追求我。
哪怕我屡次拒绝,顾北淮也不肯放弃。
这家民宿承载了我的所有回忆,是我和林昭的心血,我只是不想让它付诸一炬。
那时,顾北淮纯良,我以为他是个好人。
还是我做错了。
我抬起眼,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
顾北淮睨着我,像在看垃圾。
我用尽力气伸出手,顾北淮没料到我的举动,那张合同被我抬手扯烂。
分成两半。
“把你这样恶心的人,当成林昭的替身,也算是我瞎了眼。”
林昭?
顾北淮扯出一抹冷笑。
“继续说,我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名字,王昭李昭还是什么别的昭?”
他不在意我的举动,在他看来,我只不过就是一个小丑。
“我们之间,一刀两断。”
“你带着你的人,滚开。”
顾北淮看着我摇晃的身影,下意识要开口,耳边却传来沈薇薇的娇嗔。
“北淮哥,我好难受......”
她抿着殷红的唇瓣,端着楚楚可怜的姿态。
好恶心。
胃里翻腾着,钻心的疼让我险些站不住。
我捂着嘴唇,身边的顾北淮没有多看我一眼,他将沈薇薇打横抱起。
大步离开。
只有我,站在原地。
松开了紧紧捂着嘴唇的手,上面被血渍浸染。
一片模糊。
05
恍惚的视线里。
那些人跟着顾北淮走了。
留下满地的狼藉。
和一个神志不清的我。
周遭的温度慢慢的降了下去,我看见林昭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伸出那双温暖的手。
——“宁宁,你受委屈了。”
可当我再次睁开眼。
就什么都没有了。
漆黑的夜,包裹着我。
我抱着那种破损的相片,晃晃悠悠的挪进民宿。
里面一片狼藉,什么都没剩下。
疼痛像是涨潮的水,逼迫我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跪在废墟里。
“宁宁!”同样的称呼,心里的厌恶陡然升了起来。
身后伸出一双大手,托举我的胳膊。
“你怎么样?”
沈知礼半跪在我的身前,神情紧张:“你别吓哥哥。”
哥哥?我把这两个词反复咀嚼了一遍。
随后,将胳膊从他掌中挣开。
“你是沈薇薇的哥哥,不是我的。”
“我......”沈知礼如鲠在喉。
喉头涌上一抹腥甜,我艰难的吞咽下去。
“你的嘴巴......”他伸出手,被我偏头躲过。“为什么有血......”
沈知礼不顾我的挣扎,强硬的将我抱起。
“你恨我也行,打我骂我都行,我必须要带你去医院!”
助理毕恭毕敬的站在门口,看见沈知礼的身影,立刻躬身走过来:“大少爷,小姐电话。”
沈知礼把我妥帖的放在座椅上,拧紧了眉头:“正好,我也有事要问她。”
我将车窗缓缓降了下来,留出一条小小的缝。
——“沈薇薇,你不是和我说,陈安很健康吗?你不是说她是装病吗?为什么......”
我听不清听筒那边说了什么。
只是沈知礼的表情有所龟裂,他迅速嘱咐了几句。
助理揽着我站在一边,目送着沈知礼扬长而去。
“抱歉,大小姐旧疾复发,住院事宜离不开沈少爷。”
他满脸歉疚的冲我解释:“少爷安排了新车,一会过来接您。”
助理的嘴巴一张一合,我却再也抑制不住。
鲜血从我的口中涌出,像是开了闸口的水。
助理跟在沈知礼身边良久,对于我的身份,他多少知道一些。
他慌乱的掏出手机,想要拨打沈总的电话,却被我颤颤巍巍的按住。
“不......必了......”
我的亲生父母,不会信我。
他们,从没信过我。
彻底失去意识前,听筒里传来熟悉的责骂:“又是这种伎俩,陈安能不能懂点事?都是爸爸妈妈的女儿,薇薇现在离不开人,闹什么!”
都是爸爸妈妈的女儿。
骗鬼呢。
就这么死了,我还有些不甘心。
——活的这么狼狈,到了阴曹地府,林昭认不出我该怎么办。
——活的这么不堪,爸爸妈妈该有多心疼。
是我没用。
错信于人,连回击的力量都没有。
06
沈知礼眼圈发黑,他紧抓着报告单:
“陈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坐在床边,一脸颓唐。
听见他的声音,我就知道,我没死。
但我不愿意睁开眼睛。
我的一次一次哀求,在他们眼里,从来都是哗众取宠的手段。
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趁着夜色,我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我没功夫陪你玩游戏,沈大少爷明明很关心她。”
孟晚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压迫感:“沈孟两家合作都不谈了,也要让我假装实习生下去送温暖,为什么助纣为虐。”
他们不会料到。
看似昏迷的我,实则早已苏醒。
所以,他放下戒备,缓慢的靠在了椅背上。
“不怕孟小姐笑话,我和沈薇薇,都是沈先生收养的。”
“十年前,沈夫人车祸受伤,也许再难有孕,所以沈先生去福利院领养了我。可能是上天眷顾吧,没过多久,沈夫人就怀上了宁宁。”
“后来的事,就是你们知道的那样,沈夫人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病,沈先生不得已领养了一个和宁宁长的十分相似的人。”
孟晚将保温桶摔在他的怀里,竭力压低嗓音:
“那你呢,为什么要帮着沈薇薇伤害陈宁,你明知道她是受害者!”
据我了解,沈知礼从来都是个杀伐果决的人。
被这样指着鼻子质问,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他罕见的没有开口,额发散乱在额前,再开口声音带着些暗哑。
手无力的耷在膝盖上。
“因为,我和她做了个交易。”
“我们都不希望陈宁回来。”
孟晚的嘴巴张合了半天,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
“沈薇薇怕自己地位受到威胁,你发什么疯?!”
沈知礼摇晃着起身,轻轻的攥住我的手。
“因为。”
“我爱陈宁,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的和她在一起。”
孟晚倒抽一口凉气。
他对我竟然有这种心思?!
我的手无意识的颤了颤,却被沈知礼敏锐的察觉出来。
沈知礼慌张的站起身,抖着手按了好几次床头铃。
孟晚关切的围着我,我冲她抱歉的笑了笑:“抱歉......大衣还没洗......还在民宿那......”
我并不介意孟晚骗我。
在我最尴尬落魄的时候,她切切实实帮助过我。
但我真觉得沈知礼恶心。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私欲。”我看向天花板,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他。
“你说你爱我?真让人恶心。”
沈知礼的背陡然塌了下去,他疯狂的摇头。
“噔”的一下跪在我的面前。
“宁宁,你都听见了?”他的声音颤抖,我的手背传来洇湿的黏腻。
——沈知礼哭了。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一米八九的男人,衣衫褶皱,狼狈的跪在我的面前。
我想说话,可喉头涌上了一股锈味。
孟晚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
将他的手机一把抽出来,摔在床头柜上:“行了,沈少爷,你那个薇薇妹妹闹自杀呢,你不去看看么?”
“一直震动,吵死了。”
手机屏幕忽闪了片刻,父亲母亲几个大字在上面轮番浮现。
沈知礼狼狈的起身,抓着报告夺门而出。
“他估计是要给你个公道,不过,这么久了......”
“怎么会有人信你呢?”
07
孟晚说的对。
他们做了这么久的局,怎么可能立刻被说服。
她一脸惋惜的看着我:“我们两家有利益关系,我不能明摆着帮你。”
“但你要是有需要的东西,可以告诉我。”
孟晚可怜我,她从小生活在爱里,不遗余力的释放善意。
这样灿烂热烈的生命力。
我不想麻烦她,可也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
“孟小姐......”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让她离自己再近一些。“能不能求你,帮我把婚纱买回来......”
?
孟晚气的跳脚:“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嫁给顾北淮那个贱男人?!”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孟晚敛了脾气,拢着胸前的头发凑近我。
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边。
“我想要穿着它去火葬场。”
“我有自己的爱人。”
我从怀里摸索出了那张相片,孟晚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随后,她抿着唇,点头答应了我的要求。
人之将死。
孟晚也不想让我留下遗憾。
尽管,我们萍水相逢。
孟晚效率极高,需要什么对她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捧着礼盒,推门走进来。
目光却看向床上的请柬:“顾北淮他们来为难你了?”
我的眸光平静,慢慢的点了点头。
“他们威胁你去参加婚礼了?”
我强撑起精神,勾起一抹微笑,再次点了点头。
“你这笑比哭还难看。”孟晚将礼盒推到我的面前。“看看,喜不喜欢?”
里面摆放的婚纱简单雅致,做工却一点也不敷衍。
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
我没有跟她客气,从怀里拿出手机:“我把录音发给你,我的遗嘱。”
现在的我,没有力气写字,趁着半夜清醒的时间,拿出手机来录下遗嘱。
“你明明还有一段时间可以活......”
我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太痛苦了,我也不希望自己死的太难看。”
“遗嘱里有你想要的东西,民宿是我家里的房子,你们不是想要吗?”
孟晚下意识的看了看门口的秘书:“你都听见了?”
我点点头:“我欠你的太多,人都死了,最挂念的东西也安排好去处吧。”
“只是,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我想让你帮帮我。”
孟晚认真的握着手机。
想也没想的就点头答应下来。
......
自从请柬送给陈宁后,顾北淮的太阳穴就一直在跳。
他好像真的不了解陈宁的过去。
一点都不了解,以至于他需要派人秘密的去查,查关于我们认识前的一切。
不知道是助理有意为之,还是巧合。
牛皮纸袋送到他面前时,沈薇薇正在隔壁房间换婚纱。
今天是他们的婚礼。
助理不敢出声。
顾北淮站在落地窗前,慢条斯理的翻看着里面的内容。
猛的,他的眉头蹙了起来,纸张被他用力的摔在地上。
“好!好的很!还真有个林昭?!”
“难怪,难怪那时候陈宁逼我戴眼镜,就是为了遮掩那颗小痣!”
“我还真是个替身!”
满地狼藉,摔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劝阻。
“顾总,今天是您婚礼,您不是说陈小姐也会来吗?”
“要不当面问清楚?”
08
顾北淮如梦初醒。
流程有惊无险的得以进行。
沈薇薇笑的一脸幸福,轻盈的挽住他的胳膊。
顾北淮四处张望,满满当当的坐席上。
从左到右,从前往后。
根本没有我的身影。
沈薇薇扬起小脸,温柔的笑开:“北淮,怎么心不在焉的?”
身后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他们的恩爱日常。
似乎他们天生一对。
沈薇薇势在必得的抬起头,背景音乐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无声到诡异的宁静。
顾北淮猛的回头。
却在看到大屏幕上的画面时,猛的呆愣在原地。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陈宁这是在哪?!这是在哪!”
他很清楚,我置身何处。
所有的陈设都指向一个地方——殡仪馆。
画面是直播。
工作人员忙的焦头烂额,几次尝试也没有办法将内容关闭。
就好像,中了什么病毒。
孟晚举着手机的镜头抖了抖,顾北淮的心就跟着发颤。
他不顾劝阻,站在台子上疯狂拨打我的电话。
但始终无人接听。
我的灵魂此刻就站在他的身边,他看不见,也根本不愿意相信——我已经死亡的事实。
此刻的躯壳,正穿着婚纱,那张脸在入殓师的手下再次鲜活起来。
孟晚静静的看,随后安排秘书在一侧淡淡的念出我的病历单。
从就诊记录开始。
到我的每一项指标。
最后是那张死亡报告单。
就这么摊开了放在众人眼前。
参加婚礼的大多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看到这一幕不免蹙起眉头:
“胡闹!也不嫌晦气,这种哗众取宠的人也配打扰沈家大小姐的婚礼?”
沈知礼腾的一下站起来,从不显露情绪的他,双肩隐隐发颤:
“够了!沈薇薇!你不该说些什么吗!”
“你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人,害死了我真正的妹妹!”
他伸出手指着光鲜亮丽的沈薇薇。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就连顾北淮也不敢置信的看向沈薇薇。
沈薇薇紧紧抿着唇,眼睁睁的看着沈知礼将病历复印件送到沈父沈母手中。
哪怕再没感情,我毕竟也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看到详细的病情,哪还能不明白。
我的病,从来都不是装的。
那挑拨离间的人,还能有谁,沈父静静的抬起头。
那双眼睛露出了狠厉:“沈薇薇,我们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
我平静的看着他们的反应。
出了事,相互往对方身上推,可不就是一家人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此时此刻,我还没有消散。
也许是上苍垂怜,我还没有亲眼看着这群人下地狱。
沈母冲上台,紧紧抓着沈薇薇的胳膊:“你告诉妈妈,你告诉妈妈,这些事和你没关系对不对?你为什么会这样!你们都是妈妈的女儿!”
“如果不是宁宁没有钱,她怎么会自杀!”
好好的婚礼,变的鸡飞狗跳。
沈知礼拿起车钥匙,沈父紧随其后。
但他们注定见不到我的最后一面。
玻璃大门被孟晚从里面锁上,她没有露面,却安排了七八个保镖。
沈知礼颓然的拍着大门,到最后无力的跪在地上。
他们再也不配拥有我。
而他们的罪孽,和报应,在后面。
09
婚礼现场的事,瞒不住。
很快闹的沸沸扬扬。
但随之而来的,将舆论推到顶峰的,还有我的帖子。
我将它们设置了定时公开。
一条一条,谁都逃不掉。
我窝囊的活着,却留心收集每一条证据,哪怕总是浑浑噩噩,也尽我所能的将时间线一一厘清。
网上的评论,突然就调转了方向。
【救!以后还是不乱说话了......陈宁是真正的大小姐啊!】
【渣男贱女!人家救了你,最起码知道感恩吧?】
【所以说,陈宁的婚纱根本就不是为了顾北淮吧?这男的真是自恋的要死......】
顾氏集团口碑一落千丈。
顾北淮浑浑噩噩回到民宿,却发现,物是人非。
孟晚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呦,我当是谁呢。”
在这场博弈里,沈顾两家元气大伤,孟家自然不用依附着他们。
“这里?她给你了?”顾北淮还是穿着那身西装,打着褶皱,领带歪在一边。
只不过,他的鼻骨上戴上了我给他买的眼镜。
也不知道是在恶心谁。
我承认把他当成替身是我的错,但我付出了钱,耗费了心血与时间。
比起他来说,我算不得卑劣。
“对啊,给我了。”
她笑着摘下墨镜,将前来的顾客迎进大门。
“你没资格说我,你不是也利用陈宁了吗?”
“对啊,我承认。”孟晚敛起笑容,“比你这种口是心非,既要又要的人还是强出一截的。”
我站在一边,留恋的目光一遍一遍扫过民宿。
里面有太多的回忆。
承载了,我欢愉的前半辈子。
住院时,我听到了孟晚和秘书的交谈,孟家想用这个位置开一个度假山庄。
不知道孟晚做了什么,居然让她父亲改变了主意。
民宿得以保留下来,甚至比我在时更加热闹。
门口的前台上,有一个薄薄的相框。
是孟晚找人修复P成的照片,是我穿着婚纱的样子。
是我和高中时的林昭。
是我们的合照。
十八岁的林昭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我嫁给他了。
现在的我,没遗憾了。
此时的沈家别墅,自然也受到了我寄出去的u盘。
里面是一段录音。
是一段,沈薇薇来送请柬时,对我的羞辱。
也许是我要死了,实在不足为据,她巴不得在我早死这件事上推波助澜。
详细的,一桩桩一件件。
那些对我的恶意,造谣,侮辱。
她的口中的真相,扯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沈母不愿意再失去一个女儿,所以面对从前的事,她本想既往不咎。
但这次,沈母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指着大门:“你滚啊!滚出去!要不是你,怎么会搅的我们家宅不宁!”
沈父不说话,只是一根一根的抽烟。
良久,他慢慢的站起身。
“我问到了,是孟家的姑娘安排的下葬,咱们去祭拜祭拜咱闺女。”
“也算是表达......我们的歉意......”
沈薇薇被赶了出去,却还妄图爬沈知礼的床。
毕竟顾北淮靠不住了,他精神失常,住进了精神病院。
——他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而现在的沈知礼就是个疯子,看着沈薇薇的脸,他无比恶心。
就是这张几分相似的脸,父亲母亲才会收养她。
他压着药劲,举起水果刀划烂了沈薇薇的脸,饶是沈薇薇如何求饶哭嚎。
沈知礼都没有停下。
他抱着日记本,从五楼一跃而下,血渍粘连着笔记本。
摊开那些隐秘的心事。
——他走错了一步,所以每一步都错了,直到失去挚爱。
再无回头的可能。
沈父不知道家宅里发生的一切,在孟宅吃了个闭门羹。
秘书恭敬的站在门口:“陈小姐姓陈,怎么会是沈家千金呢?”
她眨眨眼睛:“沈先生能证明吗?”
沈父当然证明不了,他甚至都没有允许陈宁把名字改过来。
只好句句恳切:“我们是被猪油蒙了心,能不能给我们一个道歉的机会?”
“道歉?”
“好啊。”孟晚穿着旗袍,娉婷的站在门口。“那你磕一百次头,一边磕一边说你错了,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怎么,道歉没有个态度么?”
沈母握着手里的纸巾,你你你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口。
“你流落在外多年,哪来的底气,我和你父亲才是旧相识!”孟晚闪开身,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请进,我也想知道,父亲会不会想见你?”
孟晚胜券在握。
趁此机会她迅速收购顾氏股份,近一半的股权握在她的手里。
还有孟家的部分,没人能赢过她。
我的灵魂飘在她的身边,明明应该失去嗅觉的我,却闻到一阵好闻的花香。
娉婷袅袅。
很多不属于我的记忆,发疯似的涌入我的脑海。
我和孟晚有段过去。
准确的说,是前世,孟晚是重生回来的。
前一世,她也曾是落魄千金,我和林昭伸出了援手。
这一世,她复仇归来,仍不忘搭救我一把。
谢谢。
我在她身边漂浮着。
感受着躯体逐渐变的透明,不是谁都有重活一次的机会,这辈子我已经尽力了。
我不后悔了。
沐浴着夕阳的光,在最后的时刻里,我听见了远方的呼唤。
轻轻叫着我的乳名,哼唱着儿时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