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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动京城的叶小侯爷公开举办女子诗会。
获胜者可嫁入侯府,享尽荣华富贵。
所有人都说,小侯爷此举是为一箭双雕,既能坐实我的才女身份,也能当众向我求婚,缔结两姓婚约。
只因为我是太傅之女,且已赢得无数诗会头筹。
但我却只在纸上留下一处墨点,主动认输。
上一世,我顺利赢得诗会,如愿嫁给叶修然。
而他的继妹因写不出诗句被嘲笑,伤心之余留下一封离别书,离开侯府。
当日她在路上遇到流寇,被欺辱惨死。
叶修然看完离别书时表情不变,却在我的回门宴上将我一家老小拿下,逼我亲眼看着他砍去我父母的手脚,扔下水井。
“许佳年,你为了嫁给我,竟故意偷取锦儿写的诗,害她郁郁寡欢,落得离府惨死的下场。”
“你们许家惯会欺世盗名,我今天就要替皇上除害,为锦儿报仇!”
我被他连轧数十刀,最后一刀正中心脏。
再睁眼,我回到了诗会这天。
这一次,我决定放弃年少时的情谊。
成全他与继妹的旷世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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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把笔放回原处时,围在诗会瞧热闹的人忍不住诧异出声。
“许小姐竟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可是许太傅一手教出的才女啊!”
“这并非难题,她却只留一个墨点,是写不出还是故意认输?”
他们看向叶修然,却见他双眼如神,目光正紧盯着挥洒笔墨的叶锦。
在我落下墨点之前,其他参加诗会的千金小姐都没能得到叶修然的青睐。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等我,可整场看下来,他所有的注意力却都在自己的继妹叶锦身上。
“兄长,这是锦儿作的诗,你可欢喜?”
“风裁细柳分青霭,雨种新荷落碎银。”
叶修然激动到打翻酒杯,大步跑下来将香囊塞到她手中,嘴里呢喃:
“这就是我想要的春日,锦儿,果然只有你最懂我!”
侯府管家见象征着侯府少奶奶的香囊送出,微微蹙眉。
但叶修然一个警告的眼神看过来,他只好敲响铜锣:
“今日诗会胜者,叶锦小姐!”
看热闹的人却议论纷纷。
“小侯爷娶自己的继妹,这不合规矩更不合人伦啊!”
“我还以为许小姐获胜是板上钉钉的事,谁知道......”
无数双戏谑的眼睛望过来,我却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叶锦写在纸上的两句诗句。
这分明是上一世我写的获胜诗,怎么会从她笔下写出来?
正疑惑时,叶修然也听到议论,竟光明正大将叶锦搂进怀中,对着在场所有人坚定地说:“锦儿只是我继妹,并非父亲亲生,她又是胜者,嫁给我理所应当。”
“我们的婚事定于下月初七,在此之前谁敢生事扰乱大婚,我定不轻饶!”
此言一出,我的心中涌出苦涩。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下月初七是我生辰。
侯爷离京前宴请我与父母,他带着叶修然向我保证,会在我生辰那日风风光光迎我进侯府。
可现在他如愿娶了他爱的叶锦,却还是选在下月初七。
有人嘟囔:
“我看啊,许小姐是故意落墨点成全他们,否则就凭叶锦连诗经都读不全的乡下女子,怎么会赢过太傅之女?”
叶锦闻言正对着我,出口时嗓音干脆:
“什么故意成全,许佳年原本就是百无一用之人。”
“过去她获胜的诗句都是从我这抄来的,她为的就是给自己安上才女称号,好嫁给兄长!”
廊下一片哗然,叶修然也敛了神色:“佳年,锦儿所说可是真的?”
我望着叶锦义愤填膺指向我的神色,再联想那两句诗,这才意识到她也重生了。
重来一世,我想的是远离叶修然,成全他们。
她想的是利用我作的诗,嫁给他。
虽然目的一致,但我不能损害父亲的名声。
“小侯爷,你我一起师从我父亲,我是不是真才实学,你不清楚吗?”
叶修然想起之前我们在父亲门下读书的日子,有些迟疑。
可一低头,叶锦眼眶里的泪水如珠子般坠落。
“兄长,你不信我?”
他顿时心软地拥住她,当众说:“我当然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
接着他看向我,眼神瞬间冷却下去。
“许佳年,过去你总欺负锦儿,我念在你是太傅之女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但你偷梁换柱,以锦儿的诗词参与京城诗会,坐享其成!”
“我命你将过去所有诗会赢来的银两、彩头全部还给锦儿,并向她磕头谢罪。”
“否则我就上奏皇上,治你个欺世盗名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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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锦缩在他怀里,面上娇弱委屈,瞧我时眼里却闪着精光。
我端坐桌前,桌下的手指紧紧握在一起。
治我的罪,相当于毁了父亲的一世英名。
我绝不能拖许家下水。
“我许佳年行得正坐得直,不会为没做过的事下跪。”
叶锦的眼泪落得更急促,叶修然立刻冷了脸,一脚踹到我的膝盖窝,逼我匍匐在了他们面前。
“在诗会上大字都写不出一个的人,你当谁会信你?”
“给你三日,把东西送到侯府,若是晚一个时辰,那你们太傅府的所有东西,都要归锦儿所有。”
说完他便搂着叶锦大步离开了。
我从地上爬起磕磕绊绊地回府时,父母正在书房里给我筹备嫁妆。
熟悉的场面另我心中不免一酸。
“父亲,今日诗会我输了。”
我轻轻说完,母亲手里的账本掉到地上,惊讶地捂住嘴。
父亲则怔住,良久才叹息一声:“你不想嫁他?”
我点头:“我不想,更不愿。”
今年皇上有意让新科状元顶替父亲的太傅之位,从那之后我们太傅府就逐渐没落。
而嫁给权倾朝野的承平侯独子叶修然,是扭转许家局势的唯一办法。
我这一举动在他们眼中难免任性。
一室寂静。
又过了片刻,父亲弯腰捡起账本,起身时身子佝偻了半分。
“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不做这个太傅也无妨。”
“明日我就去辞官,我们回乡下自给自足,倒也落个清闲。”
母亲握住我的手:“不想嫁就不嫁,我们养得起你。”
我红了眼眶,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嚎啕大哭。
前世我如愿嫁给叶修然的当日,叶锦就留书离开,信里指责我偷取她的诗句,害她蒙羞。
叶修然怪罪到我头上,不仅在拜天地时愤然离席,让我父母丢脸。
还在我回门宴上,亲自砍去他们手脚扔下水井。
我直到现在都无法忘记他们四分五裂的凄惨。
重活一世,我不想做叶修然的夫人,更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只想守着父母,安稳度日。
将一切都商议好后,父亲当即写辞官奏折。
刚写了两个字,门外忽然传来仓皇喊叫。
丫鬟跑进来:“老爷夫人,叶小侯爷带人闯进来,从小姐房里搬出好多东西!”
我们忙赶过去,发现侯府的府兵已经把太傅府团团围住。
叶修然搂着叶锦站在房外,里面的人鱼贯而出,举着我的东西给叶锦看。
“这么廉价的脂粉,许小姐也敢用?扔了。”
“金首饰勉强能用,留了。”
“这镯子更俗气,赏给丫鬟。”
她颐指气使,叶修然却只宠溺地看着她:
“把她的东西带回府你慢慢挑就是,何必要亲自跑一趟。”
叶锦红着脸:“我只是想让兄长多陪陪我。”
“那个不行!”
眼看琉璃步摇也被翻出来,我急切地夺回来。
“这是我们许家祖上传下来的,和诗会无关,你不能带走。”
“兄长,这步摇好美!”
叶锦欣喜地扬起笑容,两眼晶亮。
叶修然也跟着笑起来,看我时带着不屑:“既然锦儿喜欢,我花钱买。”
他从怀里找出一两银子扔到我脚下,旁边府兵马上来抢。
我拼死护住,父母见状连忙过来,俯首向他行礼。
“小侯爷,这步摇确实是许家祖传,实在不能拱手相让,不如......”
“兄长,既然许小姐不想给,那便算了。”
叶锦打断父亲,噙着泪水埋在叶修然胸膛。
“锦儿只是小时候在乡下,饭都吃不饱,更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一时间看直了眼,不要也罢。”
叶修然最听不得她说小时候的苦日子,当即安慰几句。
然后他松开她,抽出护卫的长剑,竟直截了当抵到我脖颈上!
“许佳年,跪着爬过去,把步摇给锦儿。”
“不然我新账老账一起算,你们整个许家都别想活!”
3
父母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小侯爷,求您别伤了我女儿,这步摇给叶小姐,太傅府所有东西都可以给你们!”
刀锋在我脖上划出血痕,我抓住步摇的手心也沁出冷汗。
“父亲,老祖宗的东西不能给!”
“佳年,钱财乃身外之物,这步摇再珍贵也比不上你!”
父亲强硬地从我手里拿走步摇,递给叶修然。
可他却没收,而是直勾勾盯着我猩红的双眼,嗓音冰冷:
“不,我说的是,许佳年跪着爬过去,双手给锦儿。”
母亲下意识要说她替我,叶修然却一个眼神,就有府兵上前把父母捆住,抹布塞进嘴里。
我惊呼一声要去制止,那把剑却猛地在我脖子上划了一道。
之前的血痕化为血流,我疼地浑身发抖。
“叶修然,我成全你娶你爱的人,你想要的东西我们也都给了。”
“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待我!”
他似是咬了牙,从牙缝里挤出两句:
“我前脚带锦儿回府,你后脚就快马加鞭给我父亲告密。”
“父亲现在要把锦儿母女送回乡下,这都是拜你所赐!”
我瞪大眼睛,越过他看到叶锦仍在流泪。
可我出了诗会就回府,哪有时间去告密!
“我没有......”
“别想狡辩,只有你许佳年这种欺世盗名之人,才会做这么龌龊的事!”
他的话无疑是给我定了罪。
我们过去十八年青梅竹马,我以为他是最了解我的人,现在才明白那都是虚影。
他爱的是叶锦,我对他来说只是个小偷。
僵持之下,叶锦走过来叹息着拿起步摇。
“兄长,许小姐只是太爱你才一时做了糊涂事,算了。”
他面露心疼:“锦儿,你又心软。”
叶锦柔和笑笑,低头看了两眼,忽然惊讶出声:“这步摇不是贵妃做诗会时的彩头吗,怎么变成许家祖传?”
叶修然立刻变了脸色,手腕转动,长剑直直刺进我的肩膀!
“许佳年,你又骗我!”
剧痛让我失声尖叫,可还没等我喘息,那把剑就用力抽出去,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叶锦的衣裙。
“啊,我的新衣裳,这是兄长送我的获胜礼物!”
叶修然忙回头安抚她:“无妨,我再送你一件。”
而我被这冲击力甩到地上,身子抖得厉害,鲜血怎么都止不住。
余光里,被绑着跪在地上的父母都急了,他们想过来却被按住,双双挨了两巴掌。
我想去救他们,手指刚伸出去,阴沉的天际忽然劈下一道雷。
叶锦吓得扑到叶修然怀里,步摇掉到地上摔成碎片。
他忙护住她,沉声说:“锦儿别怕,兄长保护你。”
下一瞬大雨倾盆,我感觉伤口处像是被撒了粗盐,痛到忘了呼吸。
叶修然撑开管家递来的伞,和叶锦一起站在伞下,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锦儿体弱不能淋雨,许佳年,你该感谢老天救了你。”
说完他护着叶锦往外走。
我躺在血泊里,挣扎着去找父母。
临出门前,叶修然侧头望了我一眼。
大概是我肩膀处的鲜血让他迟疑,但还没等他开口,叶锦就柔弱地往他怀里倒。
“兄长,我头好晕......”
叶修然大惊失色,连忙把伞递给旁人,把她横抱起来跑出去。
再也顾不上看我。
侯府的人逐渐走光,太傅府仅剩的几个丫鬟下人跑来。
我无力地仰倒在地。
雨水砸在我脸上时,我想起我与叶修然刚满五岁那年,他在雨天喊我出门玩耍,我却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我在屋内躺了三日,他就在屋外跪了三日,倔强地握着拳,说要向我道歉。
我醒来时,叶修然说他再也不会让我淋雨。
可十年后我们十五岁那年,他母亲去世,承平侯在外遇到一对穷苦母女将其带回家,他便多了个继妹。
自那以后,他的眼里就不再有我。
是我固执己见,以为他心里或许还有我的一寸之地,才导致上一世和父母都死在他手里。
这一世,又何必再为了他伤心难过?
我闭上双眼,在父母喊我时,虚弱地开了口。
“这里容不下我们,我们现在就走。”
4
这场雨下的又大又急。
母亲匆忙给我的伤口敷了草药,绷带绑了数层才看不出血迹。
父亲带人简单收拾包袱,遣散下人,只留两个不肯走的丫鬟。
我们从太傅府后门离开时,像是老天爷跟我们开玩笑一样,雨停了。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的是承平侯的人。
“许太傅,侯爷请您携夫人小姐到侯府一叙。”
除了皇上没人能忤逆承平侯的命令。
我们一路沉默不语,到侯府时叶修然跪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承平侯的鞭子甩在他后背。
叶锦站在廊下,抹着眼泪哭个不停。
“逆子!我离京前千叮咛万嘱咐,你竟还是要娶你妹妹!”
“你这是违背人伦,是要让我们叶家被人钉在耻辱柱上!”
叶修然咬牙承受着:“锦儿非你亲生,有何不妥!”
见我们过来,承平侯皱着眉叹气。
“是我教子无方,许太傅切勿责怪,我既已答应让佳年做我儿媳,绝不会食言。”
父亲佝偻着身子,摇头:“多谢侯爷抬爱,但小侯爷与叶小姐情投意合,小女不愿棒打鸳鸯,还请侯爷成全。”
承平侯看向身后垂首的我。
“佳年,你当真不想嫁给我儿?”
我没抬头,只忍着伤口的痛楚点头:“侯爷,我不想嫁。”
原本僵着身子不肯就范的叶修然怔了怔,猛地看过来,眼里似乎多了些不可置信。
承平侯凝神片刻,再开口时明显带着愉悦。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强求。”
“但太傅的门生......”
父亲淡淡点头:“我可修书一封,往后我的学生,都会为你所用。”
承平侯喜笑颜开,立刻让人拿来笔墨纸砚。
这就是他逼着叶修然娶我的原因。
父亲虽然没落,他的学生却个个有出息,其中也不乏有治国谋略之人。
原本父亲是想靠这个为我在婆家谋个出路,却不想突发变故,白白拱手相让。
半个时辰后,承平侯带着书信迫不及待去招募谋士。
叶修然被叶锦扶起,我这才发现他后背的血痕很浅。
但承平侯常年习武,只用三成功力就能让人皮开肉绽。
我心下苦笑,拉着父母想要离开,一根鞭子突然间甩过来,正中我的右腿。
“啊......”
“佳年!”
我踉跄两下扑倒在地,肩膀处的鲜血登时染红绷带,父母忙来扶我。
叶修然走过来,握住鞭子的手指青筋暴起:
“许佳年,你倒是说得好听,你要真的不想嫁我,就不会连写十封急信,催着父亲回来为你主持公道!”
“现在父亲要把锦儿送走,你可满意了!”
我奋力站起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叶锦心疼地摸着他的后背,哭着质问我:“许小姐,我知道你生气我拿了你的东西,可那本来就是我赢来的啊!”
“你讨厌我那就冲我来,别为难兄长,大不了......我把这条命赔给你!”
说完她直直冲向墙壁,叶修然疯了般追上去拉住。
“你什么都没做错,死的不应该是你,而是欺世盗名,心肠狠毒之辈。”
他回头死死瞪着我们:“来人,把许太傅三人拿下,待我明日回禀皇上,再来治你们的罪!”
府兵将我们带走,我最后望了眼叶修然的背影,然后决绝收回视线。
这次离开太傅府前,父亲将府内所有银两都带在身上。
九成给了押我们的府兵,一成给了船工。
船刚开走不久,天气放晴,温度上升。
船工一刻不停,载着我们向南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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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太傅府烧起一把大火。
叶修然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叶锦屋内为她描眉。
下人的话让他手抖,螺子黛掉在地上,惊的叶锦小声低呼。
“兄长!”
叶修然瞳孔收缩,他看着地上的螺子黛,忽然想起这是认识叶锦之前,他送给我的新年礼。
但昨日叶锦说这是之前某次诗会的彩头,他竟一时间忘了。
“着火就着火,你慌慌张张做什么,吓到兄长了。”
叶锦不满地斥责下人,叶修然却站起来急匆匆往外走:“许太傅一家三口关在哪,带我去!”
下人跟在后面说:“昨夜许太傅一家收买府兵,已经逃回太傅府了。”
叶修然一怔,大怒:“哪个府兵这么不怕死!让他们过来!”
很快,昨日押送的府兵们被抓过来,哆哆嗦嗦跪在地上。
“少爷,许太傅说想回太傅府给祖宗上炷香,我想着上香也没多少时间,就带他们回去......”
“可他们刚进去没有半个时间就烧起大火,我们怕出事,就跑了......”
府兵还没说完,叶修然就冲了出去。
叶锦黑着脸狠狠踹了府兵一脚,也跟着跑出去。
但等他们赶过去时,太傅府已经烧地面目全非。
祠堂里堆了五具黑炭尸体,男女不分。
“许佳年,许佳年!你休想又来骗我,还不快点出来!”
叶修然气冲上涌,抄起一把烧黑的木棍就在太傅府四处寻找。
书房有残存的诗集墨宝,卧房有烧黑的木床。
但除了祠堂,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尸体。
下人叹了口气:“看样子,这里是许家三口,还有两个丫鬟。”
叶修然一把掐住他下巴:“你胡说什么,算命的说先生能活到九十,佳年至少八十,怎么可能......”
话到一半,他便哽住。
已经多少年没有说过“先生”二字?
叶锦终于气喘吁吁跟过来,她一眼看到地上的尸体,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兄长,这里味道熏得我头疼,不如我们先回侯府。”
“恰好我娘出了个主意,不如我们今夜就拜堂成亲,等生米煮成熟饭,父亲也会再多说什么。”
叶修然盯着她压不下去的嘴角,眼前忽然想起幼时和我一起读书。
每次许太傅说出个题目,我总会比他先一步作出诗句。
那时他回回都会说:“佳年富有才气,我比不上。”
可长大后他却说:“欺世盗名之人,最该死。”
见他不说话,叶锦急了,上来拉住他胳膊:“兄长,你不想娶锦儿吗?”
他皱了眉,反手拉住她手腕:“锦儿,你在诗会上写的诗,风裁细柳分青霭,是因为我送你的那件青色瓷器吗?”
叶锦眼神转了转,有些迟疑地点了头。
“是,我心里想着兄长送的礼物,所以就......”
叶修然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松开叶锦,双腿发软往后踉跄几下,慌了神。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叶锦不明所以,正要问,下人开口:“小姐,青霭,是青绿色的云雾,而非瓷器。”
“啊,是我记错了,我......”
“你一直都在骗我!”
叶修然猛地掐住她脖颈,眼神通红:“是你害死了佳年和许先生!”
6
船靠岸时,两个丫鬟跑过来,一开口就在哭。
“老爷夫人小姐,你们可算是来了,我们以为你们出事了!”
“我们已经按吩咐租了间小房子,铺面也租下,就等你们过来!”
我勉强扯出个笑意,父亲问:“尸体找了几具?”
“五具尸体,正好对得上。”
丫鬟说完帮我们拿包袱,母亲也疲乏到困倦,只摇摇头:“现在没有老爷夫人和小姐,更没有许太傅。”
“你们就算做我们的义女,往后,我们一家人低调过日子。”
春桃春月过了好半晌才回神,欢天喜地点着头。
于是,我们便在这里住下。
我们改姓当地最多的曲姓。
父亲办了学堂,母亲和春桃操持家务,我和春月在外开了家面馆,日子虽然清贫却也能吃饱。
两个月后,学堂打出名堂,又招了不少新学员。
我的面馆也开了分店,我们一家从清贫到富裕,我的伤口也养好了。
原本以为日子会这么过下去,这日面馆却来了几个京城的人。
他们说,一向以皇上马首是瞻的承平侯,反了。
侯府府兵、半数御林军、还有他私下里养的兵马,全部集结直奔宫城,想行刺皇上逼宫。
之前他离京就是为了和同盟商议此事。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当他胸有成竹等待黄袍加身时,为他出谋划策的二十个谋士突然倒戈,皇上端坐龙椅,他被禁军当场拿下。
说到这里,京城人抓了把花生。
“承平侯还以为他胜了,其实人家许太傅送给他的谋士都是皇上的人。”
“真够愚蠢的,自己只知道打仗不懂谋略,连被许太傅和皇上摆了一道都不知道,活该被砍头,活该被株连九族!”
我和春月站在柜台后,对视一眼后浅浅笑了。
承平侯以为他当着我们的面演一出戏,就能逼父亲把他那些得意门生都送给他。
可他没想过父亲既然能做太傅,必定经常与皇上攀谈。
新科状元顶替父亲是假,父亲被冷落是假,太傅府没落也是假。
就连让我嫁给叶修然,也只是给父亲一个送出门生的机会。
他不懂,叶修然和叶锦更是被蒙在鼓里。
明明是管家把叶锦获胜的消息告诉承平侯,他却认定是我告密,最后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佳年姐,侯府当真株连九族?那叶小侯爷岂不是也死了......”
我捂住春月的嘴:“别胡说,小侯爷生或死,与我们无关。”
春月点点头,我叮嘱她看店,自己则快步往学堂走去。
路过一条泥泞小路时,前方忽然出现一个落魄人影。
我停下脚步,蹙眉看着叶修然一身乞丐衣,左手破碗右手树枝,下巴胡须黝黑打结,和往日名动京城的小侯爷判若两人。
见到我,他激动万分,扔下破碗就往这边跑。
“佳年你果真还活着,我看的没错,那几具尸体里没有你!”
我立刻往后退,讥讽开口:“你居然没死?真可惜。”
叶修然蓦地停住,光着的双脚溅出脏泥,他窘迫地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我是逃出来的。”
“来的路上我听说这里有个先生姓曲,是一家五口。我存了一点希冀,觉得或许就是你们,就来寻你们。”
我眯起双眼,冷笑道:“难不成,你是来投奔我们?”
“叶修然,我们这种欺世盗名之辈,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7
短短两个月叶修然就骨瘦如柴,我刚说完他就白了脸,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佳年你听我说,我已经查清,都是锦儿污蔑你,你没有偷她的诗,诗会上胜的本就是你!”
“我知道现在我不是小侯爷,我配不上你,但你相信我能重振旗鼓。”
“我也改名换姓,我可以开一家武馆,往后赚了银子全给你。”
“幼时你不是说想嫁给我吗,现在我们长大了,我......我入赘许家,不,入赘曲家!以后我就是你们家的一条狗,只要你能原谅我,只要你们能收留我,只要......”
他的哽咽声里带着颤抖,浑浊的泪水落下,滴在泥泞里。
但在我的心里掀不起一点波澜。
“叶修然你错了,那场诗会没有胜者。”
“我没有写诗,因为我根本不想嫁给你。”
他咬咬嘴唇:“我知道是因为我偏爱锦儿,你生我的气,我知道错了,叶锦被我分尸扔进水井,她不会再来打扰我们。”
我摇头:“无论叶锦如何,我都不会原谅你,你识相点就离开这里,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否则,我会亲自上报官差,抓你回去受死!”
叶修然急了:“不,不要,佳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能这么对我,而且......我父亲谋反的事根本没告知我,我是无辜的!”
最后两句他语速很快,说完就要来拉我。
我马上往后退出小路,路口的小商贩问我:
“曲老板,不做生意这是要去学堂?”
其他的商贩也看过来,我叹息一声说:“天色似要下雨,我本打算回家拿伞送去学堂,这里却有个乞丐想抢我的银两。”
叶修然吸了口冷气,商贩们立马聚过来。
“什么,光天化日还敢抢钱!”
“曲老板你别怕,我们这一条街都受过你们一家的恩惠,绝不能让乞丐欺负你!”
叶修然见势不妙扭头就跑,连破碗都来不及捡。
我一一谢过商贩,快步回家。
傍晚时,春桃打听完回来讲给我们听。
“承平侯的确被株连九族,但跑了一个小侯爷。”
“现在京城到处都是他的画像,他这一路跑到南方,恐怕就是为了投奔你们。”
父亲现在留了胡须,和往日大不一样。
但此地百姓淳朴,他又教的自在,好似年轻了十几岁,头脑越发清晰。
“我们在皇上那里都是死人,不能出面揭发,就算化名也会被人怀疑。”
“得想办法让他自己撞到官差面前。”
桌下母亲握住我的手拍了拍:“佳年,是我们对不住你,我们明知承平侯要反,还要你嫁给叶修然......”
我摇摇头:“我相信父亲母亲不会害我,就算诗会上我赢了,嫁入侯府,你们也会在回门宴上找个由头让我们和离。”
父母有些惊讶:“你怎会知晓?”
我沉默着,没有言语。
这些事也是到了南方后,听父亲给我讲了他和皇上的计划后我才明白。
前世的回门宴上,父亲说要单独与我说话,但只开了头就被盛怒的叶修然打断,接着我们一家三口就被他害死。
而那开头的话是:“等会我会找理由让你们和离,你仔细听我说......”
那时我以为父亲是知道叶修然不爱我,但重来一世我才明白,他是为了及时让我抽离出叶家的“九族”。
见我们都不说话,春桃推了推桌上的饭菜。
“我们不如先吃饭,无论如何,日子总是要过的。”
“好,那我们就先吃饭。”
8
接下来的两日,我都没见过叶修然。
第三日是花灯节,春桃春月陪我出门,却不小心在湖前失散。
今晚百姓众多,我小心翼翼提着裙摆,四处喊:
“春桃,春月!我的花灯还在你们那,你们要自己玩也要先给我花灯啊!”
在人群里挤了几步,我的后腰处忽然抵上一个锋利的物件。
叶修然的嗓音在我耳边炸开:
“佳年,我也不想的,你别怪我。”
他强行将我带到人少的拐角处,我垂眸看着我腰间的短刀,而他换了身衣裳,半张脸裹在面罩里。
“叶修然你冷静,你想要多少银两我都可以给你。”
“不,我不要你的银两,我要你嫁给我,像前世那样!”
我一惊:“你......”
“是真的,叶锦临死前告诉我,那两句诗是前世你写出的,前世嫁给我的是你,她重生后为了嫁给我,故意写出那两句。”
“佳年,这一世是叶锦害我们分开,但她已经死了,我们应该让一切回到正轨。”
“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求你和前世那样嫁给我,我们好好过日子。”
那把刀虚虚抵着我,露出的眼睛里含着泪珠,好似真的对我情根深种。
他说的恳切,我却只觉得可笑。
“叶修然,重生的不只是叶锦,还有我。”
“你知道前世我嫁给你之后发生了什么吗,叶锦留下一封说我偷她诗句的离别书后离家出走,在路上遇到流寇被欺辱惨死。”
“你把这一切都怪到我们头上,回门宴那天,你把我们太傅府上下所有人都杀了。”
夜色下,叶修然的脸色惨白:“不,不可能,我不会这么对你......”
我平静地说:
“你说过你把叶锦分尸扔进水井,而在前世你是把我父母分尸扔下去。我被你扎了数十刀,死后还扔进狗群,让我连一块骨头都剩不下。”
“这一世我只想远离你,你却还为了叶锦差点杀了我们,我怎么会原谅你?”
叶修然眼眶里的泪水转为猩红,他发了疯,握紧刀柄:“不可能!你在骗我!我不可能做这种事!”
刀子刚扎进我后腰,我就用尽力气大声呼喊:“救命!”
四面八方立刻冲出无数官差,他们将叶修然按住,父母和春桃春月跑过来为我包扎伤口。
我望着在挣扎的叶修然,哭着控诉:
“官差大人你们一定要为民女做主!”
“这男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说他是承平侯的儿子,要我给帮他逃去
边塞,我不同意,他就要杀了我!”
叶修然惊讶地看着我,还没说话就被官差掐着下巴抬头。
“果然是逃犯叶修然,兄弟们,我们要立大功了!”
“多谢曲先生提醒我们今晚巡逻,才顺利抓到逃犯,日后我们定登门道谢!”
父亲行了礼,带我们转身离开。
叶修然不可置信大喊:“他们不能走,他们是......”
官差不耐烦地一刀砍下他的头颅。
“走,回京领赏!”
母亲确认我腰后的伤口没有大碍后,将花灯分给我们。
五种不同的花灯,将前方小路照的犹如白日。
我们的脚步逐渐轻快,春桃春月嬉笑打闹,父亲母亲小声议论着回家后要温一壶酒。
而我被簇在中央,嘴角含笑。
这一世,我和叶锦都没有嫁给叶修然。
但活到最后的,只有我。
我们将在这里安稳度日,从此不再有承平侯、小侯爷、太傅,又或是才女许佳年。
只有安稳度日的曲家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