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诸葛家第十代传人。
掌握着能逆天改命的家族至宝八卦图。
为了保护好宝物和族人,我带着全族人隐居在大山深处。
意外救下战败逃亡的将军后,他舍弃身份向我求婚。
可成婚那天,他却为了八卦图提刀屠杀了我诸葛村三百户男女老少。
我眼看着亲人尸骨成山,就在利刃即将刺进胸膛时,太子顾景程却一剑斩杀了他,将我护在怀里。
往后三年我跟在他身后,被他宠入骨髓。
我以为顾景程爱我至深。
却在我准备将八卦图献给顾景程时,无意听见他和友人对话。
“顾景程,为了那八卦图你都设计屠了诸葛满门,现在只剩下一个诸葛云儿,八卦图怎么就弄不到手里来?”
“你不懂,自从诸葛村满门被屠,云儿就视我如命。”
“只要等她真的爱上我,心甘情愿把八卦图交给我。我就用八卦图给沐芷命数改好。到时候沐芷就能陪我一起守着这天下!”
泪水失控砸落。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救赎,不过是跳进了另一个深渊。
1.
一门之隔,顾景程乖戾对着我的婢女开口。
“今日的堕胎药给云儿炖好了吗?一定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顾景程对面坐着的友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这堕胎药诸葛云儿已经喝了整整三年,你就不怕她落下病根子,会记恨你......”
顾景程的眼神空洞了一瞬,但很快又不屑开口:“你不知道云儿自从满门被屠以后有多爱我,每天晚上难缠得紧。”
“当年诸葛家改了沐芷的命格,害得苏沐芷如今被万人嫌弃,如今诸葛家有云儿一人已经是我最大的底线,要是落下病根子,断绝他诸葛家命脉才好。”
“至于记恨我,我会把一切瞒好,要她坐上王妃的位置,足够弥补了。”
我的心口蓦地空了,泪水顺着眼角砸落在地。
原来,整整三年,无数碗汤药灌进肚子,从不是顾景程体贴关怀的安胎药,而是一碗碗性寒伤身的红花汤。
脑海里忍不住回想,屠村那日,顾景程金甲银盔策马斩下歹人头颅。
那时,顾景程攥紧我的手,把我护在怀里,用他掌心的温度发誓护我一生周全。
他陪我葬下全村三百户,近千个坟包埋好也不曾喊累半分。
我以为顾景程的爱炙热不可动摇。
可现实,屠我全村的人是他,喂我红花汤的人也是他。
就连他对我的爱,也只是为了用八卦图改掉苏沐芷的离煞命格。
泪水失控落下,心像是被刀子掏空,绞痛到撕裂。
我逃回寝殿,闻着满殿的甜腻味,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
曾经我只是喝药时苦的轻哼一声,顾景程就不惜跑死八匹马从南地为我寻来价值千金的槐蜜。
一车车蜜饯果子往府邸里搬,那时他只是笑着开口:“云儿,我不舍得你疼分毫。”
这么多年,我以为顾景程是真的爱我,可到头来他的爱标好了价码。
我又一次推开小翠端来的药,下一秒顾景程蓦地将我从失意中拥住。
我眼里浸透的泪还是没有瞒过顾景程。
“云儿,不喝药你身体怎么能调养得好?”
我看着顾景程手里端着的那碗红花汤,泪水止不住地落下,还是忍不住问。
“夫君,这药太苦了,我能不喝吗?”
顾景程擦干我眼角的泪,笑着从身后拿来一颗蜜饯。
“云儿,就着蜜饯,夫君亲自喂你。”
“你昨夜羞红脸抵住我的唇时,不还缠着说要和我有个孩子吗?怎么?现在就不听话了?”
我的心像是裂开一道口子,疼得发麻。
孩子?
整整三年千日,你日日送来一碗红花汤,我又怎么能再有孩子?
你的情深义重,从不是对我。
既然如今,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我就着泪喝个干净,心却像死了一般沉寂。
原来情深似海,不过蜃楼虚幻。
2.
当晚,我不顾八卦图反噬给自己卜了一卦。
我疼得跪在地上痉挛,摸索着枕下冰凉的八卦图,图卦边缘的饕餮纹突然渗出鲜血。
“离宫生门开,坤位血光现。”
果然,我和顾景程的卦象是凶卦。
如果不是因为这三年我太爱顾景程,要我疏忽。
我世代卜卦又怎么会任由凶卦待在身边?
整整三年红花汤,身子早已虚空,我幻想的孩子早不可能,余生只能受尽病痛折磨。
月光打在脸上,刺得心口生疼,我看着八卦图闪动,跟着它走到了府里最奢华的一间房。
脚步停下,顾景程的情绪熄灭。
这间楼顾景程从不许我踏进,曾经我只刚半步踏进去,顾景程就疯了般对着我暴怒:“诸葛云儿,这里不是你的山村,你乱跑什么?”
他看我脸色瞬变,很快又冷静下来。
“云儿,你知不知道这间房里存着的都是朝廷火药,稍有差池伤到你怎么办?”
他言语太诚恳,要我相信他担心我。
可现在,房间里传来顾景程的微喘声,要我遍体生寒。
原来顾景程口中恐吓我的森罗殿,是他和情人密会的鹊桥楼。
“殿下,到底什么时候你把我娶进门来?难道你就真的喜欢那个村妇,要她占了我的位置?”
“沐芷,云儿不过是个村妇,一碗红花汤下肚,现在就算他有十个肚子也生不了孩子了。王妃的位置给她又怎样?以后还不是你的孩子继承王位。”
苏沐芷娇羞着脸满意地点了点,然后又急不可耐地抵上顾景程。
“殿下,是我们的孩子才对。”
顾景程餍足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苏沐芷压在身下。
“小妖精,今晚我一定要你下不来床。”
我蹲在门口,自虐地听着他们来回翻云覆雨三次。
原来在床榻上对我克制的顾景程,在苏沐芷那还有这样孟浪的一面。
没过多久,我看着顾景程走出来,他腰间松垮的衣带还是我赶了三个通宵一针一线为他绣好的生辰礼。
我和他四目相对,顾景程脸色瞬间煞白,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严声呵斥起来:“诸葛云儿,谁要你来这个地方的!”
“我不是告诉过你,这里是军火禁地,不能踏进半分吗?”
我心口忍不住绞痛,死寂般开口。
“顾景程,我梦见了我诸葛村三百户的亡魂,他们说他们死得好冤......”
“我好害怕,我们诸葛家世代守护八卦图,隐居山野,你说怎么满门被屠就发生在我身上了?”
顾景程的脸色僵硬了一瞬。
“云儿,你别胡思乱想了,诸葛村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大不了我陪你回去再祭奠祭奠他们,告诉他们云儿被我照顾得很好。”
他攥紧我的手,将我护在怀里。
可他身上和苏沐芷爱欲的气息还没散尽,脖子上残存的半点胭脂,红得扎眼。
我释怀的笑出了声,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装得如此情真意切。
“顾景程,我一想到诸葛村满门被屠就心悸难安,八卦图总归不能在我这里断绝,你是太子,将来的王上,生辰那日我就将八卦图送给你可好?”
3.
顾景程愣神了片刻,很快又兀地把我搂紧。
“云儿,你说的可是诸葛家世代守护的八卦图?你真的舍得给我?”
我苦涩的脸爬满失意,却还是点点头。
“顾景程,你对我那么好,我又怎么不会给你?只是若有一天你对我不是真心,我一定会改了你的帝王命数,再离开你。”
顾景程傻笑着,以为八卦图很快会得到手里。
“胡说什么呢?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当晚,我将一柜子绣好的孩子衣服和狮头鞋一件件全都丢进了火盆里。
我拿出八卦图,看着泛黄的纸张,心跟着一起绞痛。
因为这件八卦图,诸葛村三百户一夜惨死。
如今我断绝子嗣再不能生育,世人妒忌八卦图,不如一起烧个干净。
我忍着痛给自己卜了最后一卦,离开顾景程。
是吉卦。
当年策马斩下歹人头颅,一剑要我情难自抑。
到头来,恍如梦境。
顾景程的帝王命本来就不稳固,这些年如果不是我日日用精血稳固他的命格,他的帝王命早该崩塌。
我也在想三花聚集的帝王命怎么做了十年太子也没有成了帝王。
直到今天,我发现他藏在别院的苏沐芷我才明白,有她的离煞命纵使是顾景程的帝王命也不可能讨到半分好处。
既然他心有所属,那我成全便是。
我留下顾景程情卦的那一张,在背面写下和离书,仔细包好作为生辰礼。
顾景程那么想要八卦图改了苏沐芷的命数,那生辰日他一定是第一个看见这张和离书的。
顾景程生辰那日,我站在观星台上看着马车如长龙游入东宫。
满朝文武皆来庆贺太子殿下生辰,还有他新得来的八卦图。
铜镜里映出我苍白的脸,小翠正为我插上顾景程为我新造的金丝八宝钗,可此时却重如千钧。
“太子妃真的要穿丧服?今日可是太子殿下的寿辰。”
小翠捧着华服的手在抖:“太子殿下特地送来的云锦华服,太子妃还是穿上吧。”
我抚过云锦华服袖口上的暗纹,心里却干涩到发酸。
当年我和顾景程成婚,穿的也是这套那时他说为我量身打造,可此时袖口上的暗纹却绣上了明晃晃的“沐芷”。
原来在我出现前,这婚服是苏沐芷的。
我冷冷地摇摇头。
算了,又有什么好争辩的。
今日也是我诸葛村三百户的祭日。
三百户的冤魂在九泉之下,总要有人替他们戴孝。
4.
我刚踏出殿门,迎面和苏沐芷撞上。
她眉眼带笑,手心里攥着的却是我为顾景程绣的金丝腰带。
“诸葛云儿?你披麻戴孝是在给你死去的孩子吗?”
“这腰带你熟悉吗?太子和我缠绵的时候,第一个丢的便是它,连走时都忘记拿走。”
我的大脑一片恍惚,忍住不想和他争辩。
“啧,你真的以为太子殿下真的喜欢你?想必你也清楚,你日日喝的安胎药其实是红花汤。”
“你知不知道,当时明明用避子汤就好,是太子殿下亲自选的药性最烈的红花汤,他说你命格带子,宁愿你身体受损也不想和你有一个孩子。”
我心口一紧,还是不可自拔的难受。
苏沐芷看我难受,言语更犀利了起来。
“你别拿这种哀怨的眼神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如今的这一切都是占有我的?明明即将成为太子妃的人是我,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八卦图,顾景程又怎么会娶了你?”
“现在,既然你已经识相把八卦图交出来,那就自己滚走,毕竟顾景程爱的人是我不是你。”
泪水再也忍不住地落下,我释然点点头。
“那好,顾景程我还给你。”
我穿着丧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寿辰礼送过去。
顾景程却皱着眉掩声开口:“今日文武百官都在这,你穿着丧服算什么?”
我把装着和离书的寿辰礼递过去,言语平淡开口:“顾景程,你不要忘记今日也是我诸葛村三百户人的祭日,从前三年你总说是你寿辰,我祭祀不吉利。”
“可如今,我八卦图都给你了,我总该祭祀他们,给诸葛村三百户一个交代。”
顾景程猩红着眼盯着八卦图,缓了会还是冷静开口:“这么多人看着,你到底想怎样?”
“给我诸葛村三百户亡魂,磕头,敬香!”
周围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村妇果然就是村妇,如此不懂体面,我要是太子殿下就直接休了她。”
“也就是太子殿下心善了,像这样的村妇也愿意娶回门去。”
“嗐,你们不懂,太子殿下娶她其实是为了那八卦图。在京城多待几年的人都知道,这位之前还有一个爱惨了的苏家小姐。”
顾景程冷着眉,一掌打在我的脸上,要我摔倒在地。
手掌心磨到地面,渗出丝丝血迹。
“诸葛云儿,你疯了?我贵为太子,要我给那群村野匹夫磕头,敬香?”
我苦笑一声,最后一丝眷恋也被这掌磨灭。
“顾景程,你真就这么绝情吗?”
顾景程自觉打重了,很快又把我拥住。
“云儿,今日是我生辰,别再胡搅蛮缠了好不好?”
我忍着恶心把他推开,将他求而不得的八卦图放在他手里。
我胡搅蛮缠?
你一剑剑将我诸葛村百姓屠杀,一碗碗红花汤要我此生不能生育时,可曾想过我会胡搅蛮缠?
既然你的情深是蜃楼幻境,那好,你要的八卦图我给你。
顾景程接过八卦图,笑了。
他又继续回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得意张扬。
“你看,我就说云儿最爱我。”
可他不知道,在他迷醉之时,我早已消失在偌大的府邸,坐上了离开的马车。
第2章
5.
寿辰宴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我的贺礼上。
直到顾景程笑着走到众人面前,举起贺礼,所有人的目光又转移到顾景程身上,都想要看看传闻中的八卦图。
“今日是我的寿辰,所以有些人在私底下嚼舌根我没有责备。”
“但我只说一句,现在八卦图云儿已经给了我,我不是薄情之人,诸葛云儿未来是我唯一的王妃,也是唯一的皇后。”
“忤逆她,就是忤逆我!”
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说一句话。
就在顾景程打开礼物时,所有文武百官吓得跪在地上。
“太子殿下息怒!太子殿下息怒!”
礼物打开,赫然是顾景程的一张情卦,里面露出的半点春光,夹藏着一份和离书。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顾景程的脸瞬间黑了。
他知道他和苏沐芷的事情一定被诸葛云儿知道了。
但他没有丝毫歉意,只是发了疯的撕掉和离书,凶狠开口:“八卦图呢!诸葛云儿!你给我滚出来!”
顾景程猩红着双眼翻遍寝殿,他还以为诸葛云儿是因为没有给诸葛村祭祀而和他耍脾气。
可直到他冲进诸葛云儿的房门,看着火盆里剩下的半幅八卦图,他知道这次诸葛云儿没有和他开玩笑。
他的心蓦地绞痛起来,曾经就算是他的母后死在他眼前,他都没有这种感觉过。
顾景程自小被立为太子,对于他来说只有苏沐芷和诸葛云儿这两个女人走进过他的心。
可现在他不知道怎么的心却空了。
他一脚踢翻火盆,在心里暗暗腹诽。
“只是一个女人而已,自己现在难过只是因为费尽心思求来的八卦图已经被烧毁了。”
顾景程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整日整夜的只敢和苏沐芷缱绻在那个院子里。
苏沐芷也知道了诸葛云儿走了,她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换上罗裙贪婪地占有着顾景程的一切。
她开口又一次为自己讨太子妃的身份,可顾景程却冷着脸发不出一句话。
整整一个月,顾景程不敢走出去这个院子半步。
他以为他对诸葛云儿的爱,和过往所有女人一样,就算再喜欢也会淡忘。
可如今,整个太子府除了这个院子,他看向哪个地方都全是诸葛云儿的影子。
他心口沉得像是被刀子割了一样,只能日日寻欢来压住心中疼意。
直到一天,顾景程的身子垮了。
皇宫里最好的太医来了,乡间里的神医看了,可顾景程就是每况愈下怎么也好不起来。
后来求仙问卜才知道,是苏沐芷的离煞命冲了顾景程的帝王命。
苏沐芷听到后,精致的小脸只剩下慌张。
“我和顾景程待了那么多年,怎么偏偏现在相克?你定是你这个心术不正的老儿乱说,把这种罪名胡乱的安在了我的身上!”
卜卦师吓得跪在了地上,极力解释。
“说来也奇怪,离煞命最克亲近之人,可太子殿下的命数明显是最近才亏损的,除非先前就有命数师用精血帮太子殿下调理,不然不可能像是姑娘所说,待了这么多年还不会被克的。”
顾景程听见卜卦师这么一说,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散尽。
6.
顾景程浑身都在颤抖,恐惧要他再也不能安睡在床榻上。
他不顾自己垮了的身体,狼狈地走出院门。
“找!给我把诸葛云儿给我找回来!”
“本王的王妃呢?寿辰那日是你看的门!”
“太子,奴才只知王妃一路向西,再多就什么都不清楚了。”
顾景程手里拿着火钳,阴鸷的在守门小厮身上烙下一个洞。
“诸葛村在东边,云儿又怎么会一路向西?是不是你也不想要我找到她!”
守门小厮又怎么会知道,我早已无颜面对诸葛村三百户亡魂,一路向西,只求清修为亡魂祈福。
“太子,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再多的,只看见王妃走的那日,苏沐芷小姐跟在她的身边。”
顾景程的心口像是被捅了一刀,疼到发颤。
他嘴里喃喃,“知道了,云儿一定知道了。”
是苏沐芷,一定是他对了云儿说了什么!
他发了疯地找到苏沐芷,手指深深地掐进苏沐芷的脖颈。
苏沐芷害怕地挣扎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顾景程,你个负心汉,没有门道的术师随便说两句你就要置我于死地,我跟了你那么久,怎么就现在有事!”
“说不定是诸葛云儿那个贱人,他最精通命理之术,一定是他设计害了你!”
顾景程的目光如毒蛇一般上下跳动,像是随时要吞了苏沐芷一样。
“诸葛云儿离开那日,你是不是见了她一面!”
苏沐芷奋力挣扎着,耳边的珍珠也滚落在地。
“就因为这件事?还不是你把我关太久,要我连兜风的机会都没有?我那日确实偷跑出去了,但我只是和诸葛云儿擦肩而已。”
顾景程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不可能相信苏沐芷的话。
因为地上掉落的珍珠是曾经他为云儿去南海寻来的鲛珠,那时候是他自己说:此生只爱诸葛云儿一人。
可现在明晃晃的戴在苏沐芷的耳朵上,只觉亏欠。
“那日,你到底对云儿说了什么!”
苏沐芷咬着牙死死开口:“我说了,我们只是擦肩?顾景程,你现在这么质问我,难道你就只亏欠诸葛云儿,不亏欠我吗?”
顾景程重重地将苏沐芷的头磕在妆镜,镶金嵌玉的妆镜轰然碎裂,铜镜残片划在脸上,渗出血迹上。
鲜血顺着碎片蜿蜒而下,他忽然想起云儿总说牡丹太艳,偏要在寝殿插山茶。
可如今,满殿牡丹,寻不来半支山茶,也再寻不到云儿踪迹。
“你怎么敢!我不是和你说过,永远待在你的牡丹阁里不要出来吗?”
苏沐芷突然癫狂大笑,沾血的牙齿森然可怖:“顾景程,你以为自己多清白?诸葛村三百户尸骨,盖着的是你的东宫印!”
“当年,如果不是你爱上诸葛云儿错付了我,我又怎么会被你当作雀儿养着,连半步都不能出去?”
“我说了,我和那个贱人说你日日和我欢好......说那些红花汤......咳咳......都是你亲手为她选的。”
“你如今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应得的!”
顾景程一掌打在苏沐芷的脸上,连带着自己手心被玻璃碎片扎破也没有觉得痛。
“住嘴!我要杀了你!”
苏沐芷带血的眼神突然闪出了光,很快又大笑起来。
“顾景程,你不能。”
“虎毒不食子,如今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动不了我。”
顾景程愣住了,苏沐芷劫后余生的粗喘着气,以为顾景程只是一时没有想明白其中利害。
“顾景程,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我也一向大度,我不会像诸葛云儿那个贱婢一样,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很快三妻四妾,莺歌燕舞我都能给你安排上。”
“如今,我怀下了你的孩子,这可是你第一个孩子,是大吉。”
苏沐芷以为顾景程理解了,总归只是一个女人的事情,可他根本不知道如今顾景程有多后悔,如果他没有给云儿灌下红花汤,云儿是不是不会走,会不会现在躲在他怀里撒娇说有一个孩子的人,是她?
他回过神,只觉心口绞痛。
他一掌打在苏沐芷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
“云儿喝了那么多红花汤,如今也该要你尝一尝了。”
“既然本王的云儿没有怀下孩子,那你又怎么配?”
顾景程掐紧苏沐芷的下巴,拿起一碗红花汤就灌进了苏沐芷的嘴里。
苏沐芷惊呼地跪在地上,她怎么也想不通顾景程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来伤了她。
可下一秒,她才真的怕了。
顾景程阴着脸叫来了死侍,苏沐芷不可能不清楚,因为一切不顺她心意的人都会被她安排死侍活活折磨死。
那手段,不会直接要你死。
每一种酷刑,都会活活要人疼到求死不得。
苏沐芷跪在地上,最后求着顾景程。
可顾景程却连头也没有回,又一遍遍喊起了诸葛云儿的名字。
顾景程在想,从前是自己伤了云儿的心,无论山高水远,他都要把云儿寻回来,再爱一遍。
7.
西郊破庙,距离我离开顾景程已经满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日日为诸葛村三百户亡魂超度,本想在破庙里沾点神性好超度他们,却不想在破庙里结识了一个奇怪的人。
他整日打鼾睡觉,饿了吃野果,渴了喝露水,却在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要和我求婚。
他沧桑的脸也抵不住曾经的风骨,却谄媚开口:“和我在一起,我一定全心全意。”
我以为他是痴汉,发了疯病所以才会这般无礼。
但往后的日子,他真的开始认真起来,刮掉了爬满的胡子,换上麻布衣,胸前袒露的肌肉不算合身,却日日为我寻来一束野花。
他带笑地把破庙打扫一遍,又痴痴开口:“现在我们有一个家了,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了吗?”
我只觉他有病,却在超度完诸葛村最后一个亡魂,猛然发现这个怪人脖后有一个菱形缺口。
我掐指为他算了一算,猛地一惊他竟然是帝王命,和顾景程命格无二。
我父亲曾经为我卜过一卦,说我此生最后会和帝王纠缠,至于能否顺遂全看一念之间。
那时我不懂,只是一心扑在了顾景程身上,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顾景程的帝王命是从旁人那里偷来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饱经沧桑的脸,带着一丝真挚。
“嫁给我......我会待你好。”
却在此时,马车踏碎地面,顾景程竟然找来了!
他一看见我,先是震惊,然后很快恍惚不顾一切地把我拥住。
“云儿,这一年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把诸葛村翻了个遍都在没寻到你。”
“你知不知道夜晚我躺在床上,闻着你曾经的气息心里有多痛,我真的怕你消失了,再也不要我了。”
我痴痴地看着顾景程消瘦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沉闷。
我不明白,明明他爱的人从不是我,为什么我现在离开,他又装得如此深情。
可就在此时,那个怪人也冲了出来,一把将顾景程推开,说我是他一人妻。
“你是谁?你们凭什么要抢我的夫人!”
顾景程本就苍白的脸,在看见这个怪人后瞬间变得扭曲起来。
“诸葛云儿,你离开我这么久,是找了他做夫君?”
“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8.
我看着他眼底光晕尽散,极力压抑着心中愤恨,连唇间都在震颤。
我把他推开,想要看他到底能偏执成什么样。
“知道,他是我的相公,更是我诸葛云儿此生最爱的人,够了吗,顾景程?”
见我神情淡漠,顾景程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几步,眉头紧锁得吓人。
“诸葛云儿,你是故意激我的吗?我不相信你会爱上一个傻子,更不相信你不爱我了。”
我摇摇头,冷冷地发笑。
“顾景程,你太自大了,从你和苏沐芷勾搭上后,你我之间就缘分散尽。”
顾景程失意的眉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极力解释。
“云儿,只是因为苏沐芷吗?从前是我没有弄明自己心意,错爱了旁人。但现在,我已经连同苏沐芷和他肚子里的孽障一起打死了。现在我的心里只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爱你。”
我用力将顾景程推开。
“那我们诸葛村三百户冤魂呢!当年你屠杀他们之时,可有半点愧疚!”
“云儿,诸葛村的事是我的错,但当时我命格有损,如果不求得八卦图,我会死!我也是被逼无奈,所以往后我尽量想着去弥补你,王妃的位置我一直想的都是你,能陪我安度余生的人也一直是你。”
我苦涩笑笑。
“可这次,是我不要你了。”
顾景程暴怒的眉头瞬间失意,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咯血。
他踉跄地抓住庙门,腰间的玉如意摔成碎片。
那是我们大婚时顾景程亲自交到我的手上,那时他说此生不换。
我看着一地碎片,混进青砖再也找不到分毫,只是喃喃:缘分已尽。
顾景程声音喑哑地揪住我的衣袖,像是抓紧最后一块浮木。
“云儿,我错了。”
“你知不知道,我知道这些年你用你的心头血来弥补我命格缺失心里有多痛。”
“从前是我不明真心,可现在我真的错了,能不能,我求你,跟我回去。我不要你做王妃了,我只要你一人为妻。”
我闭着眼将顾景程推开,“你走吧,我们回不去了。”
那个怪人笑着跳着将我护在身后,一脚踩碎了顾景程的玉扳指。
“帝王命!官家所!偷来的福报要还了!”
顾景程瞳孔骤缩,猛地撕开衣襟。虬结的胸膛上,原本用朱砂绘制的护心卦竟变成狰狞的蜘蛛纹——这是帝王命格崩塌的征兆。
“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剑指怪人咽喉,剑尖却在触及对方皮肤时,连带着自己的咽喉也一起出血。
火光照在怪人后颈的菱形胎记上,映出北斗七星的图案。
破庙突然涌入大批暗卫,火把照亮梁柱上密密麻麻的卦文。
顾景程将我困在臂弯间,染血的唇擦过我耳垂:“云儿,你是不是早算出这精神残疾是我的换命之人对不对?你接近他也是为了为我稳固帝王命对不对?”
怪人啃着野果,汁水顺着下巴滴在顾景程的蟒袍上:“小云儿给我算过卦,说我是......”
他突然从胸口掏出一块龙纹玉佩,“说我是真龙天子呀!”
满室死寂。
那玉佩分明是十年前随七皇子葬入皇陵的陪葬品!
顾景程突然癫狂大笑,金冠坠地:“难怪我盗尽天下卦师都补不齐命格,我们的小痴儿终于承认自己是七皇子了。”
“皇兄,你的帝王命如今该全部补给我了!”
话音未落,七皇子突然暴起,锈迹斑斑的柴刀劈开顾景程肩胛。
他眼神突然变得凶狠:“你偷走我的帝王命,现在该还了!”
原来,他的痴傻全都是装的。
9.
我看着扭打成一团的两人,卦盘在掌心烫出焦痕。
我才明白原来阿爹说的“帝王纠缠”,是双龙夺珠的死局。
如今,没有人敢动七皇子一下,因为换命连心,除非一方命数已尽,不然同死同生。
“云儿选我!用你的方术将这个精神残疾的帝王命彻底换到我身上!”顾景程折断怪人手臂,眼底泛着回光返照的亮色,“从前是我错了!我求你给我弥补的机会!”
“云儿说要跟我生娃娃!”
七皇子攥紧顾景程的手腕,字字真情。
“生七个!天天在庙里捉迷藏!”
我忽然想起昨夜他用野花编的婚冠,露水从花瓣滴落时,他说:“娘子眼睛里有星星,比阿娘坟头的萤火虫还亮。”
顾景程从七皇子身边挣扎出来,拽住我的衣袖,眼里泪光闪烁。
“云儿,我知道我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顾景程从衣袖里掏出残卦,寒风凛凛,卦纸纷飞,血色卦纸里写满了顾景程的名字。
“云儿,这千张改命卦足以要我爱你千年,从前是我不明真心,往后我会比任何人都爱你。”
和顾景程相恋的三年里,我曾为他无数次改命。
可现在,我早就倦了。
手中卦盘飞升,七皇子被偷走的帝王命,全都还回去了。
“顾景程,我只知道,偷人命数有损福报。”
“我早忘了你,如今我只是做了一个所有术士都会做的事情,要尘归尘,土归土罢了。”
顾景程无措地跪在地上,从心口呕出好大一摊血。
他任由火把突然倾倒,烈焰顺着卦文窜上房梁。
他在烈火中死死箍住我的腰:“那年诸葛村我就该杀了你......”
他的眼泪混着血滴在我颈间,“可我连你给我的卦象都舍不得毁......”
顾景程突然撞向七皇子的剑锋,任鲜血染红卦纸:“七皇子,你别得意,这一局还是我赢了。”
“用我的帝王命......换诸葛云儿余生安泰......是我赚了!”
他最后望向我时,眼底竟有星光闪烁,宛如初见那日策马而来的少年。
10.
十年后,七皇子顺利登基。
他日日去钦天监焚香,为我祈福将染血的卦盘投入太液池。
“云儿,要岁岁平安。”
这十年,他为我求仙问道,寻遍天下神医,总算要我怀下孩子。
他说:“补卦的人说过,你命中带子。如今你要跟我生够七个才行。”
如今,一语成谶,我当真为他生下七个孩子。
又是一年诸葛村祭日,我带着七个孩子回到了诸葛村。
我将染血的卦盘埋进诸葛村深井。
远处传来稚子嬉闹,那个总嚷着“生七个”的傻子正在教孩童编花环。
我走过去,他捧起我的手。
“云儿,这是从太子府里找到的,我觉得你有知情的权利。”
檀木匣中,静静躺着三百枚铜钱。每枚都刻着“诸葛”二字,边缘磨得发亮。
我心口发酸,这是顾景程在我消失的那年,用镇魂钉一枚枚刻出来的往生钱。
原来,他口中的后悔全都是真的。
卦盘突然破水而出,在空中拼成完整的情卦。
我望着卦象泪水流出,原来最凶的离火卦里,一直藏着个温柔的坤卦。
“云儿,要给顾景程超度吗?”
我将铜钱撒向祭天台,狂风卷起玄色龙袍:“殿下,不必了。”
“我要他在忘川......看着我和你过得有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