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八岁那年,祁家被奸臣构陷全家入狱,
而祁将军曾救过我沈家九族性命,为了保全恩人血脉。
我替代成为了祁家的女儿,被流放北疆苦寒之地服役。
十年后,祁家终获得平反,我亦随祁家归来。
可刚踏入祁府,那个三年前与我定下婚约的东宫太子正紧握着祁明月的手,眉目传情。
向来对我和蔼的祁夫人冷冷开口:“沈清安,明月才是祁家真正的女儿,要嫁太子也是她,轮不到你这个替代品!”
太子也冷眼看我,将定亲玉佩狠狠摔在我的脚下,“你替别人活了一辈子,可曾后悔?”
我看着院内的所有人,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祁明月,既然你想做回你自己,那么这次你就替我死一次吧。
1
“沈清安,我的婚约只和真正的祁家女儿作数,现在万事已平,你难道还想继续鸠占鹊巢?”
“顶替别人活了一辈子,你可曾后悔!”
太子李长淮皱着眉头,将三年前我赠予他的定亲玉佩狠狠摔在了我的脚下。
那枚曾被我日日贴身佩戴的玉佩晶莹剔透,此刻却在我脚下成了一地碎片。
我弯腰沉默着捡起。
不为别的,这是我生身父母留在我身边的唯一信物。
祁明月却道是我仍旧对太子不肯忘情。
“清安,太子都这般说了,你又何苦纠缠?我一定会让爹娘再替你寻门好亲事的......”
祁明月假惺惺地作势要来帮我。
却在走近之时,绣花鞋狠狠踩了我的手背上。
我脸上一白强忍住痛楚,手指已经被玉佩碎屑扎得鲜血淋漓。
“哎呀,对不起,你还好吧?”
祁明月夸张地叫了一声。
太子和祁夫人都瞥到了我受伤流血不止的手指,却全都当做没看到一般。
“明月,走,这种贱民不必理会。”
李长淮冷哼一声,伸手拉住祁明月的手转身离开。
祁夫人也没再看我一眼,伴行在祁明月身边。
今年的冬天,远不如十年前去北疆时的寒冷。
可我现在......为何全身都冷得发颤呢。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从脸颊滚落,混着我手指滴下的献血。
“爹......娘......”
“你们当年重情重义,为了还恩不惜牺牲自己的女儿。”
“如今你们泉下有知,可会后悔当年?”
2
我沈家本就是一普通青州商贾。
二十年前,爷爷侥幸低价搞来一批西域香膏,没想到正值宫里流行,让他赚了一笔横财,从此沈家也就在京城落了脚。
谁知福兮祸所伏,两年后,宫中宠妃被人在香膏里下毒遇害,几番牵扯下来,锅竟然甩给了一无所知的爷爷。
就在沈家要被满门抄斩之时,是当时尚还年少的祁将军上奏替沈家出头,认为此事只是让无辜之人替死而已。
之后的几个月,祁将军也不枉自己的承诺,果真抓出了幕后黑手,救了沈家九族性命。
也正因此大恩,十年前祁家被奸臣构陷,一向疼我如命的父母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狠心将我和祁明月调换,只为保全祁家血脉。
好在祁家命大,也是我命大,最后虽然落得个发配北疆做苦力的下场,总是有了一线生机。
我始终牢记着爹娘声泪俱下对我的叮嘱,也因着这十年里祁将军一家将我当做亲生女儿照顾,再苦再累我都没喊过一声悔。
甚至在祁家政敌怀疑我不是祁明月,派了暗探远赴北疆偷偷绑了我严刑拷打,我也未吐露过一个字。
还记得祁将军从地窖里找到已经昏迷的我,祁夫人看着我血肉模糊的后背,被夹得青紫肿胀的手指,哭得声泪俱下。
“清安,这是祁家欠你的,你永远是娘的亲生女儿。”
我的......不,祁家兄长祁洛川更是咬碎了牙齿:
“清安,有哥哥在,以后谁再敢动你一根毫毛,我定让他百倍奉还!”
看着祁家人哭得泣不成声,我心里暖烘烘的,不顾自己的重伤,还笑着安慰他们:
“爹娘......哥哥,我是明月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亲生女儿,清安现在还在京城里享福呢。”
为了祁家安危,我早都打定了主意要做一辈子的祁明月,彻底忘记沈清安这个名字。
可为什么就在一切都变好的时候......会变成这幅样子呢?
我也是在那些流放的日子里认识太子的。
彼时的李长淮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被当时的东宫迫害,远赴北疆这苦寒之地做个没权没势的亲王。
他与我一见钟情,郎情妾意,一年后就和我定下了婚约。
更是和祁将军结为了盟友。
李长淮想办法替祁家洗清冤屈官复原职,祁将军则召集旧部,助李长淮夺得太子之位。
之后的一切一切都像极了话本小说的剧情,顺利得不可思议。
直到我兴高采烈回京那日,一切梦都该醒了。曾对我百般温柔的李长淮拉着真正的祁明月的手,满面柔情。
曾对我如生母疼爱的祁夫人更是一脸厌恶地望着我,冰冷开口:
“你要知道,明月才是祁家真正的女儿,假货怎可与明月争辉?”
“清安,十年缘分已尽,我们和沈家互不相欠了,你还是早点回家去吧。”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惊雷劈中。
十年在塞北的伤痛和噩梦都比不上此刻恶言恶语来得痛,
我哭着去问他们: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娘......长淮,你们都告诉我,我一定改。”
祁夫人像是躲什么瘟疫一般,飞快地甩开衣袖将我猛地一推。
我跌倒在地,还扭伤了脚。
李长淮却全当没有看到,一双目光只落在那已经一身锦衣华服的祁明月身上。
“明月,这场面不好看,你身体不好,别惊扰了你。走,我带你去吃宫里的糕点。”
就在绝望之时,一向事事护我,对我如亲妹一般的哥哥大步流星跑了过来。
我眼睛一亮:
“哥......”
“住嘴!你个冒牌货,我没要你的狗命已经是念及旧情了,现在还敢叫我哥?”
“你最好早点滚走,若是再碍眼,休怪我打女人不讲情面!”
哥哥祁洛川眼里的痛恨之色更加分明。
就好像我不是他相濡以沫十年的妹妹,而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
我就这样被赶回了沈家。
可刚蹒跚着走进那熟悉又陌生的沈家大门......
入目所及,却是四处随风飘摇的白灯笼,和已经生了杂草的破败院落。
3
爹娘死了。
死在三月前,我从北疆回京的三月前。
根据邻居所说,是爹娘在商道上得罪了同行,对方买通了山贼流寇,光天化日硬闯进了沈宅杀人灭口。
全府上下,没有一个活口。
除了祁明月。
据说是那日她刚好出门逛街,躲过一劫。
我去父母的坟上祭拜后。
又背着那破旧的包袱,回到了祁府。
他们说我没皮没脸,说我不知廉耻,当年就算我换了祁明月一命,也不过是替沈家还恩罢了。
现在又哪来的脸非要来蹭祁家的富贵?
毕竟京城人尽皆知,祁家的千金和当今太子结了婚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皇亲国戚了。
我一直忍着、受着。
祁将军一直在边关处理战事未回。
祁夫人和祁洛川将我当作府中最下贱的仆人对待,只勉强给我一间柴房容身,这还是为了不落外人口实。
直到这日我想去要回太子手中的定情玉佩。
他却以为是我还在惦记昔日婚约,想要纠缠不休,生生将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砸了个粉碎。
我好像直到此刻,才真正感受到了切肤之痛。
是啊......
相依为命了十年的祁家人待我如野狗。
无数次在梦里梦回的亲生爹娘,也变成了一抔黄土。
我真的......孤身一人了。
甚至连爹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也化为了齑粉。
太子和祁明月走远了,我还呆呆看着地上的碎玉发呆。
“呵......你就是我那位太子兄弟被贬谪北疆认识的女子?”
一道冷漠嘲讽的语气从我身后响起。
我下意识回头。
一人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几位杀气凛冽的随从。
他生的俊美无比,眉目间却带了几分轻佻狂狷。
这一眼,我大概猜的出来。
这便是那位宫中人人传言的疯癫九皇子,说他言语放浪,行事荒唐,最不成器。
他的生母,便是当年因毒香膏身死,差点害得沈家九族俱灭的宠妃。
4
三日后,东宫的聘礼到了祁家。
从东方未明,一直到日上三竿,不知道宫里来了多少趟人,才将聘礼搬完。
“清安啊,你反正闲着也没事,不如帮我来整理下嫁衣?”
祁明月摇着扇子来找我,笑得温和。
若不是早知道她之前对我的嘴脸,倒是真像个和蔼知礼的大家小姐。
“我粗手粗脚,可不敢做这种细活。不想毁坏了小姐的嫁衣,还是去找绣娘吧。”
我淡淡开口,转身就想离开。
不想祁明月一把扯住了我的手腕,尖利的指甲扎得我手腕生疼。
“你不知羞耻回来祁家,不就是想蹭个半分荣华富贵吗?”
“你若是听话,日后我嫁给东宫做了太子妃,未尝不可给你指定个好人家,但是你要惹恼了我,我现在就把你像野狗一样赶出去!”
她也不装了,目光凶狠地望着我。
我沉默片刻,点点头,随着她进了闺房。
“啧,说到这件嫁衣啊......我还真的有点看不上,今天太子送来了几匹绣锦,我看重做一身最好。”
说着,她将一件无比精秀华丽的婚服平摊到了床上。
我只扫了一眼,整个人都像是石化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我娘曾是青州最好的绣娘。
那嫁衣上活灵活现的火凤凰,是我娘的手法!全京城也只有她能绣得出来。
看这件嫁衣的精细程度,只怕是从五六年前,我娘就开始准备了。
我用力捏了捏抽痛的手心,强忍住情绪,只当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就做一套你喜欢的。”
“所以这旧嫁衣......”
祁明月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一把拿起旁边的烛台扔到了我娘绣的嫁衣上。
“就烧了吧!”
我的身体比意识动的更快。
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疯了一样扑了过去。
“......不!”
烛台正好砸在我手臂上,滚烫的蜡油立刻灼伤了我的皮肤,痛得我浑身一缩。
可我还是没能保住这件嫁衣。
火苗点着了火凤凰,立刻蹿升起火焰。
“你疯了吗!这是我娘的心血,她把你当自己女儿养的!你为什么要这么糟践她,虽然她人已经不在了!”
我嘶哑着嗓子愤怒嘶吼,脱下自己的外袍拼命扑打着火焰。
这火灼烧的不是嫁衣,是我的心。
“呵......那还不是因为我们祁家有恩于你们?”
“我放着大将军的女儿不当,在这里当一个普通商贾的女儿!你知道我有多想念我的爹娘和我哥哥吗?”
“你霸占我的身份,甚至还抢了太子当你的未婚夫......你算什么东西!我做梦都想离开你们沈家这个狗窝!”
祁明月尖着嗓子咒骂着。
烟熏得我的眼泪疯狂滚落,她的一字一句都像小刀一般剜着我的心头肉,字字钝痛。
所以......当年我爹娘宁可用自己的孩子性命去报恩,换来的竟是祁明月的毫不领情。
现在祁家没有后顾之忧了,我和我爹娘一样,就可以像垃圾一样被抛在一边了。
5
“快救火啊,救火!”
火势并没有继续扩大。
很快,祁夫人和祁洛川发现走火,慌忙叫人来扑灭了。
只是......
我娘绣了几年的嫁衣,被烧得残破不堪。
死死抱着这件我娘遗留在世上的唯一东西,我只觉得浑身都冷得发抖。
这是她的爱啊......
我娘眼睛不好,当年跟随我爹进京做生意之后就再也没绣过东西了。
我很难想象,这么一件繁复华丽的嫁衣,就算是拿去宫里都能算得上珍品,我娘到底是在多少个夜里顶着烛火绣出来的?
可祁明月这个贱人......她硬生生将我娘的一片心意丢进了火堆里,踩在脚下践踏!
“娘......哥哥!”
祁明月忽然委屈地哭了起来,扑到祁夫人怀里抽噎。
“怎么回事?”
祁夫人皱起了眉头。
“我......我好心想让沈清安看看我的新嫁衣,这毕竟是沈夫人的心血,可谁知道她突然骂我,说我不配穿她娘的嫁衣,直接一把火烧了......”
“呜呜呜,还把我的头发烫焦了几根。”
祁明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脸庞白净,我却被烟熏的黢黑,手臂上的灼伤也狰狞可见。
可眼前这两个当了我十年至亲的人......看都没看我一眼。
反而祁洛川噌地一声拔出了剑来。
银晃晃的剑刃直直架在我脖子上。
“你竟然敢在祁府放火!去死吧!”
第2章 2
冰凉的剑身让我浑身发麻。
我甚至已经能感觉到锋利剑刃划破我皮肤的痛感。
而就在剑刃不远处的锁骨上,隐约还有一刀蜈蚣样狰狞的刀疤。
现在到了下雨天,锁骨还会隐隐作痛。
这是四年前,我为了救祁洛川落下的伤。
脾气火爆的他因为看不惯监工鞭笞一位生病的劳工,当场吵了起来。
其中一个监工和祁洛川积怨已久,竟趁着他和别人争执的空当,拔刀向他砍了过去。
这服苦役的地方,死一个人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是我眼尖,飞扑过去替一无所知的祁洛川硬挡了一刀。
好在骚乱引来了巡场卫兵,这才没闹大。
祁洛川看到我锁骨被砍得鲜血直流的样子,哭得泣不成声。他死死握着我的手:
“明月,是你救了我一条命......哥哥若是不用命来报答你,就枉为堂堂男儿!”
他的誓言犹在。
可现在,又是他用刀抵住我的脖子,叫嚷着想要杀了我。
“住手!”
就在我浑身冷汗,心里演练着要如何逃脱的时候。
一道熟悉无比的雄浑声音忽然喝止住了祁洛川。
伴着盔甲叮铃哐当的声音。
祁将军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大手按住祁洛川的手,强硬地让他收回了剑。
自从塞北回来之后,我还一直没有见到祁将军。
他难道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将我弃如敝履吗?
祁将军目光担忧地看了眼我的脖子,上面渗出了细密的血痕。
“孩子,受苦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查看了下我手臂上的灼伤。
“一会儿我会找医生给你看看的。”
方才的诬陷和死亡威胁没让我有丝毫脆弱,现在的几句关心反而让我鼻子一酸,差点哭了出来。
“祁将军,我......”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
祁将军却脸色一变,大手紧紧按在了我的肩头。
我痛呼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他冷冷看着我:
“......逆党之后,按律当诛,给我抓起来!”
6
我还在怀疑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跟随在祁将军身后的人已经飞快过来将我强硬镇压。
我认得这几个人,都是东宫暗卫。
逆党之后,按律当诛?
我冷冷看着祁将军,什么也没说。
如果说我那对兢兢业业做生意,把恩情和律法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父母是逆党......
那这世上估计就没有好人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我刚刚心里蹿升的一丝火苗已经瞬间被冷水浇灭了。
是啊......祁家人才是一家人,我始终只是一个冒名顶替的外人罢了。
一个暗卫死死抓着我的手臂将我押出去,正好碰到了我被灼伤的位置。
我痛得眼前一黑,踉跄了几下才没跌倒。
可我死死咬着牙,没有吭一声。
刚出门,我又咚地一声撞到一个人。
这回我是真的再也稳不住身型了。
忽然——
对方的手用力抱住我的腰,冷哼一声,一脚踢开了死死抓住我的东宫暗卫。
“滚!没有证据就私自抓人,甚至还偷偷派了自己的暗卫来。”
“祁将军,这事咱们不如上报到父皇那里,让他定夺?”
有些熟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没了往日的戏谑,反而多了几分威仪。
这不是那位疯癫的九皇子,李衍之吗?
......
借着要带我去治伤的由头,李衍之将我带走了。
一向强硬的祁将军竟然脾气软了下来,并未继续追究。
我心知肚明,什么逆党之后,都是他和太子的借口。若是此事闹大,后果他们根本担不起。
看着大夫给我小心清创,我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模样。
李衍之冷哼一声,轻轻抓住了我另一个手,似乎是怕我的指甲抠破自己的掌心。
“怎么,后悔了吗?当初答应要和我合作,只身犯险回到祁府,差点连小命都丢了。”
大夫已经替我开始上药了,我这才缓缓吐了口气,脸色苍白:
“没什么后悔的,就算不和你合作,我也会自己回到祁府的。”‘
想到沈家满院的白灯笼,爹娘长草的坟头,还有我娘被焚烧的那件红嫁衣......
我忍住心头的剧痛:
“我爹娘的死不明不白,他们谨小慎微,宁可自己退让也不会和人发生矛盾,怎么会有人不远千里买凶来灭门呢?”
“更何况......是在祁家回来前的三个月,正好是祁明月独自脱逃了?”
李衍之没说话。
半晌,他才摸了摸我的脑袋。
莫名的,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母妃,她也死的不明不白......当年被祁将军揪出来的真凶,真的是真凶吗?”
我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封有些发黄的信笺。
“你看看......也许就能明白了。”
7
这封信不是别的。
是二十年前,当时的太子母亲,也就是那时的皇后和祁将军的书信往来。
祁将军早都知道真凶是那位皇后。
甚至......毒杀宠妃的毒药都是祁将军帮忙带入宫中的。
他替沈家说话不过是演了一出戏,救沈家是他和皇后早都设计好的一环罢了。
之后那位所谓的真凶,也只是祁将军和皇后早都选中的倒霉蛋,是祁将军的政敌,更是......当今太子李长淮的有力支持者之一,他的亲舅舅。
谁知道风水轮流转,十年后的祁家也惨被构陷。
为了祁家前途,这位祁将军竟然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和李长淮联手合作,帮他一举推翻了原太子。
也难怪,那位知道祁将军底细的原皇后,在宫变中偏偏只有她死了。
一封只有短短百字的信,李衍之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他看着看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的眼泪早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就哭干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母亲死了这么多年,我们沈家记挂着恩情记了这么多年。
竟全都是宫闱斗争的小小牺牲品罢了。
当年看着爹娘在雪夜拉着我去替换祁明月,这位祁将军到底作何心情,在嘲笑沈家都是傻子吗?
这件事到底有谁知道,祁夫人和祁洛川也都知道吗?
可我已经和祁家撕破脸了,也没办法再回去了,更没办法再靠自己去偷取更多的证据。
“......清安,清安,他凭什么还能活着?见风使舵当墙头草,祁正南玩的好手段!”
九皇子目眦欲裂,眼眶猩红。
他忽然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哭得声音嘶哑颤抖。
“我一定会叫他血债血偿,叫他为你沈家的悲剧血债血偿......”
“相信我,你是这世上,唯一能信我拉住我手的人了。”
我苦笑,轻轻拍了拍李衍之的后背。
我愿意和他合作,又何尝不是因为他是我在溺水中,唯一向我伸出手来的人呢?
我没有再回祁府,就在九皇子的府上住了下来。
显然,祁府并不打算放过我。
我只住了短短一个月,就遭遇了三次刺杀,其中一次甚至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
其胆大妄为,一看就是没将九皇子放在眼里。
不过也难怪。
他母妃出生平民家,全靠姿容获宠。当年被人害死后,留下一个李衍之无依无靠,任谁都不会太将他放在眼里。
我知道,祁将军担心的不仅仅是我手里拿给九皇子的信笺,更可能是什么我还没有发现的证据。
不能坐以待毙。
和李衍之合计之下,我决定再回沈家一次。
8
不同于我上次回家。
这次的沈家,外面竟然围满了层层守卫。
我能认得出,其中有几个是太子李长淮的亲信。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有人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
“你鬼鬼祟祟做什么?”
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祁洛川的声音。
昔日亲近的声音变得冷漠无比,我深呼吸了一下,淡淡开口:
“我想回家再看看我爹娘也不行吗?杀人流寇不都死了吗,为什么还要围得水泄不通?”
祁洛川皱起了眉头:
“......毕竟明月当时因为出门逃过一劫,背后指使者还未现身,这是守株待兔。”
我忍不住讥笑出声:
“是你爹这么给你说的吧?你但凡有点脑子想一下呢,就算那所谓的沈家仇人真有其人,和他有仇怨的是我爹娘,不是祁明月。 ”
“何况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引起了将军府和太子东宫的注意,普通流寇有几个胆子再回来杀人?我的兄长,你何时变得这么蠢了?”
“......你!”
听到我失礼的嘲讽,祁洛川眉头皱得更紧了。
“算了,你进去,不许大声嚷嚷。”
我耸了耸肩,转身走了进去。
......
直到走到了我爹娘的灵堂,我紧绷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可我甚至没时间祭拜他们,我需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尽量找寻爹娘惨死的蛛丝马迹。
“你在找什么呢?”
忽然——
一道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声音。
随即,灵堂的后面竟然打开了一道暗门。
映着烛火,祁明月那让我厌恶至极的脸庞出现在我的眼前。
“是不是又是我那个蠢哥哥把你放进来了?我就知道他心软,早都说了一百次不要让你进来。”
“不过算了,就凭你,就算你把这沈宅翻个天,你也找不到任何东西的。”
她笑着,手里捏了一团东西。
“你想找的,是这个吗?”
还没等我看清,她径直将手里的事物塞到了我的手上。
似乎是为了让我看清,她还特意取了盏烛火递过来。
那是一方绣帕。
看到的一瞬间,我浑身血液都凝滞了,连呼吸都似乎忘了要怎么呼吸。
虽然十年没见爹娘了,但这帕子我记得太清楚不过了......
这是外婆送给娘的绣帕,上面还有娘的小名。
只是现在......这方绣帕皱皱巴巴,原本粉色的绢被血液浸染成了黑褐色,我似乎还能闻到血腥味不断弥漫。
“......娘......娘......”
我的手指忍不住开始颤抖。
祁明月捂着嘴忽然笑了起来,死死盯着我:
“傻瓜,你真以为灭门那天我不在家吗?反而是我将人带进来的!”
“本来沈家可以不用死的,谁叫你那愚蠢的爹去西域进货的时候多管闲事,撞破了我爹和蛮子做军火交易?”
“你娘也是个蠢货,你知道吗,那天她自己都要死了,还哭着求刺客不要杀我。哈哈哈哈......她死前甚至还求我,让我把这手帕带给你,让你留个念想。”
“好了,现在终于物归原主了。”
我终于知道了沈家为什么惨遭灭门。
是祁正南......又是他......
虽然这消息是从我从未想到的人嘴里听到的。
我想狠狠给祁明月一巴掌,我想狠狠将她踩在脚下让她给我爹娘忏悔。
可我的手只能紧攥着手帕,一动不能动。
甚至连喉咙都像被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你可以死了!我看你不爽很久了!”
祁明月大笑着,扯住我的头发,宛如恶鬼一样望着我。
“你的未婚夫,那个太子是个蠢货!他一心只是复仇,一心只想夺权,我们三言两语,他就可以将你抛在一边。”
“我娘和我哥比较善良,不想告诉他们真相,就也编了点谎话骗他们,他们果然也不理你了。”
“你一个孤家寡人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替我受了这么多年苦,我现在就送你去和你爹娘团员!”
她扯下蜡烛,举着尖尖的烛台就想朝我的脖颈狠狠刺来。
“当!”
一声脆响,两个人的剑同时伸了过来挡住了烛台。
一柄是李衍之的随身佩剑,另一柄......是祁洛川。
9
“清安!”
“祁明月!”
李衍之的脸都白了,赶紧接住了已经浑身瘫软的我。
而祁洛川的剑已经死死抵住了祁明月的喉咙。
祁明月愣了愣,又立刻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面孔:
“哥......我做这些都是为了祁家啊,你难道不能懂我吗?”
祁洛川的脸色铁青,声音也变得颤抖。
“......为了祁家......所以你和爹一直偷偷密谋,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和娘!”
“你们说沈家牵扯到反贼,可能会影响太子登基让我日夜固守,结果所谓的反贼......竟然是我们自己!”
说着说着,祁洛川惨笑起来,像是从小到大一生的观念都被冲击了。
“你和我说,沈清安这些年表面上安分守己当祁家的女儿,背地里一直和沈家夫妇书信往来,还污蔑她和北疆蛮子勾结!”
“祁明月啊祁明月,我真的没想到,干出这些事的人,竟然都是你自己!”
眼看我和李衍之就要离开。
祁明月急了,也无暇顾及自己哥哥的指责:
“哥!拦住他们,不然我们祁家就要完蛋!”
祁洛川的剑犹豫了片刻。
可他一动没动,还是死死挡住了祁明月。
“......清安,九殿下,请速速离开吧。”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侥幸逃脱。
第二日,京城中遍布我的通缉令。
说我是反贼逆党余孽,见到后格杀勿论。
于是在太子和祁明月大婚那日,我自尽于九皇子府中。
市井传言,本就行事疯癫的九皇子更疯了,日日抱着死去女子的棺椁大哭大闹。
直到七日之后,才趁着九皇子醉酒,将棺椁下葬。
又有宫中传言。
太子知道沈家女儿畏罪自尽后,在东宫大醉三日,脾气火爆。太子妃劝了几句,疑似爆发了激烈争执,太子妃也不知所踪。
又过七日。
东宫太子李长淮,忽然联合镇远大将军祁正南又一次发动宫变。
这次不是为了逼让太子之位。
而是,令皇帝退位,太子登基。
10
看样子,祁将军和太子是做足了功夫。
镇远军和东宫暗卫浩荡闯入宫闱时,宫中禁卫全都被提前调走了。
其它能与之一战的兵力也莫名其妙都被提前调出了京城。
太子提剑进宫,不知为何,本应是他最重要的一日,却神情憔悴,脸色铁青,并无半分欣喜模样。
皇帝这些年来身子骨一直不好,这也是太子敢逼宫的原因。
今日的皇帝却是一身龙袍加身,静静坐在龙椅上等着自己儿子到来。
“长淮,你终于来了。”
“闭嘴!当初你污蔑我舅舅是毒杀九弟母亲的凶手,甚至还将我发配去边疆受苦......今日种种,都是你应得的!”
太子拔剑,杀气腾腾。
皇帝苦笑一声:
“当初确实是我被人蒙蔽,没发现皇后竟是如此黑心之人......所以你当初夺取太子之位,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对你的亏欠。”
“今日若是你就此退下,和祁正南划清界限,一切种种,我既往不咎。”
“......闭嘴!”
太子愣了片刻,面庞略有些狰狞: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已经太迟了!”
“我为此......甚至丢了清安,我失去了太多......”
提到我的名字,太子痛苦地捂了捂胸口,又一步步提剑朝着皇帝走去。
“太子,我看你真是糊涂了。”
一道自殿门外走进来的声音,让太子的脚步瞬间怔住。
“九......九弟?”
“你若是知道当年是谁与皇后合谋害死了你那清正廉洁的舅舅,你就断不会做出今日的选择。”
只见传闻中本该疯疯癫癫的九皇子,忽然容光焕发,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拉着一个棺材走进了大殿。
李长淮瞬间变了脸色。
“......你,你真是疯了!这是清安吗,她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挖出她的棺材如此折辱她!”
他嘴角颤抖,身体似乎都摇晃了一下,跌跌撞撞向棺材走来。、
看着太子失态的模样。
我忽然自九皇子身后走了出来。
一路打扮成侍卫模样,竟无人认得出我。
“太子殿下,我活着的时候您毁弃婚约,为了自己的皇位折辱与我,现在又装什么深情了?”
听到我的声音,太子的身型瞬间顿住。
在看清我的模样的刹那,他的眼睛似乎瞬间染上了一丝光彩。
“......清安,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不......我的眼线当日亲眼看着棺椁里有人下葬的,不是你,那又能是谁......”
他又停下了脚步,像是见鬼一样,看看我,又看看棺材。
我嗤笑:
“祁正南发现自己当年和皇后的书信丢了,唯恐我提前告密,坏了你们的好事。若是我不装死,他又怎么会放心和你动手逼宫?”
“不......不,你一定是九弟找人伪装的!”
太子眼眶猩红,手里长剑用力,几下撬开了棺材。
可在他看到里面是什么人的时候,不仅是他,就连在一旁一直沉默的祁将军也呆愣住了。
里面被塞住了嘴,一脸惊恐的人,不正是失踪了几日的祁明月吗?
11
“......明月!”
一直沉稳的祁将军忽然不淡定了。
他胡须颤抖,几步奔来将祁明月从棺材里放了出去。
可祁明月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似乎不认识自己的父亲,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倒头便拜:
“皇上......我错了,我错了!我都招了,我这十年都是在沈家生活的,祁家人和我没什么关系啊!”
“只是沈家夫妇发现了祁将军和边疆蛮子勾结的事情,知道这些年的边疆动荡噩耗他脱不开干系,于是我爹......不,祁正南就丧心病狂地杀人灭口!”
“还有二十年前的事......”
祁正南惊呆了,似乎没想到一直和自己里应外合的女儿竟然会全盘托出出卖自己。
祁明月絮絮叨叨说着。
几乎将祁家的老底都招了出来。
我哼笑一声。
太子那些时日精神不济,根本不会关心太子妃的去向。
我挟持祁明月,李衍之这人平时看着不怎么靠谱,威逼利诱操控人心倒是很有一套。
“好啊......好啊......连自己的女儿都背叛了我,我二十年蝇营狗苟,不都是为了祁家!”
“还等什么,上啊!杀了他们所有人!太子,你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祁正南彻底撕破了脸,挥手就让随自己逼宫的亲卫军和暗卫们动手。
可太子整个人似乎都僵在了大殿上。
不知道是因为看到我没死,反而挟持了祁明月将他的登机大计尽毁。
还是忽然知道了自己最为信赖的老将军竟然是真正害自己沦落至此的真凶。
太子面色苍白,一直在发呆。
“......真是没出息的东西!”
祁正南骂了一声,刚准备自己暴起动手。
却听得殿外一阵肃杀之声。
回头望去,密密麻麻尽是弓箭手和宫中禁卫。
那些被莫名调走的卫兵,不知何时,已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太子和祁将军的政变行动,已经在此刻彻底宣告了失败。
“别杀我,别杀我......我是被逼的......”
祁明月缩在角落发抖。
太子依然僵在殿上,嘴角只有一丝苦笑。
“投降吧,别再无谓挣扎了,就算为了你祁家人。”
我冷冷开口。
“说得好听......祁家,还能活吗?”
祁正南凶恶的目光忽然瞪向我,再也没了往日里伪装的温和模样。
“去死吧!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丧门星,十年前就该掐死你!”
他这猝不及防的一剑来的飞快。
就算是一直在我身边的李衍之都没反应过来。
可忽然——
从我身侧扑过来一道人影,重重将我扑倒在地。
我听到长剑贯穿血肉的声音,穿刺而出的剑尖只堪堪挑破了我的衣襟。
“爹......别再犯错了......”
“明......不,清安,哥哥这次,终于又护了你一次。”
那人被长剑贯穿,倒在我怀里。
正是祁洛川......
他一口血喷在我的胸口,落在我当日为了救他落下的锁骨伤疤上。
“哥哥......不欠你了......”
祁洛川费劲地伸出手指,想要抚摸我的伤疤,却一口气不来,闭上了眼睛。
“不......不......洛川,你......”
祁正南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了地上。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12
祁家设计多起宫中凶案,九族俱灭。
祁夫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撞柱而亡。
祁明月则是彻底疯了,每日又哭又笑,不知说些什么。
身体欠佳的皇帝经此一吓,身子骨彻底不行了。
他干脆将太子位传给了九皇子,并宣布太子监国,自己半年后就要退位。
逼宫失败的太子李长淮在也狱中自杀。
据狱卒说,他死前咬破手指,在墙上写满了沈清安的名字。
而我......已经准备收拾行囊,游历天下了。
李衍之神色闷闷地又一次问我:
“......你若留下,太子妃之位非你莫属,甚至以后的皇后也必定是你。”
我摇摇头,笑了笑:
“这些年,我家被皇室纷争害得还不够惨吗?”
我握紧了手里那方我娘留下的血帕。
看了看窗外的天空,京城外,有太多我未曾见过的风景。
“我只想带着爹娘游历山河,叫他们再也不必为了那可笑的恩情束缚一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