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绝辞山海,诀别勿问归

恩绝辞山海,诀别勿问归

作者:知乌珠 分类:精品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3 18:03:58
强推热门精品短篇小说恩绝辞山海,诀别勿问归,这本小说的男女主人是林月蓉蓉蓉,作者是知乌珠。第1章恢复高考前,双胞胎养兄们带回了我家从出生就被拐卖的亲妹妹。妹妹说她在大山的十八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大哥便杀了我喂养长大的阿黄,满足她吃狗肉宴的心愿。她又说从未留过我那样粗黑油滑的麻花辫。小哥马...

第1章

恢复高考前,双胞胎养兄们带回了我家从出生就被拐卖的亲妹妹。

妹妹说她在大山的十八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大哥便杀了我喂养长大的阿黄,满足她吃狗肉宴的心愿。

她又说从未留过我那样粗黑油滑的麻花辫。

小哥马上拿起剪刀要绞断我的长发,做成假发送给她。

我死死护住,泣不成声。

哥哥们痛斥我矫情,不仅把我剃成光头,就连我的衣衫发饰,书本磁带,还有妈妈的银镯都送给妹妹。

甚至在我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因为妹妹一个羡慕的眼神,逼我把名额给她上大学。

我抵死不从,妹妹就哭诉我瞧不起她没文化,气得大哥将我捆起来,小哥丢我到偏僻的大山吃苦反省。

四年后,妹妹大学毕业宴上,他们终于想起山里的我。

重新回城,我温顺得让他们十分满意。

“这才是我们的好妹妹,往后哥哥们还一样疼爱你。”

可是,哥哥们。

没有以后了。

我这条烂命,时日无多。

1

为表重视,大哥江沅特地从部队借了车来接我。

我抱着破烂的行李袋站在村口,看两个长相一样的高大男子从车上下来。

小哥江浔张开手臂,要将我抱入怀中。

男人的身影笼罩而下,我本能地蜷起肩膀,瑟缩着侧身躲过。

他眼底闪过一丝伤心,挤出笑来伸手摸我的头发。

“棠棠和小哥见外了?”

掌心触及发丝,小哥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是了,曾经乌黑油亮的顺滑秀发,如今狗啃般杂乱,干枯如杂草,只怕是刺得他手疼。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想起,是他自己亲手将我剃成了光头。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摸,深深弯腰向他们鞠躬。

“大哥好,小哥好。”

向来不动声色的大哥怔住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长大了,也沉稳了。说明这几年山里改造的努力没白费。”

小哥也展开笑颜,“是,现在两个妹妹都那么乖,真好!”

“蓉蓉她晕车还跟我们一路颠簸,说得亲自接你回家。”

话音刚落,一身时髦连衣裙的林月蓉走下车。

她蹭亮小皮鞋踩在泥地上,娇笑着小跑过来。

油亮的黑发烫成卷曲,在挽住我臂弯转身时发丝甩出浓郁的香气。

是被人娇宠出来的精致美丽。

我呼吸一窒,揪紧行李袋,用它挡住衣服上的破洞。

“姐姐,蓉蓉好想你啊!”

林月蓉亲热地挽过我,娇柔的白嫩掌心覆盖在我全是冻疮伤疤的枯黑手背上。

刺眼无比。

她将我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眼里闪过嘲弄,却装出心疼的语气说话。

“呀!姐姐怎么现在长这样了?都是蓉蓉不好,这几年只顾着读书忘了姐姐。姐姐回家好好养起来才行,不然爸妈泉下有知得多难过啊。”

听见爸妈,我恍然失神。

指节用力抠进掌心,控制翻涌的情绪。

见我不说话,林月蓉撇撇嘴,露出难过的表情。

“姐姐不理我,是我又说错话惹你生气了吗?”

“我道歉还不行么?只求姐姐别气坏了身体。”

两个哥哥的视线倏地转过来。

就在林月蓉要向我弯腰道歉的瞬间,常年被虐待的我犹如一根紧绷的弦失了力,迅速弓低身体,小声嗫嚅。

“没,我没生气。都是我的错......”

看到我卑贱的样子,林月蓉脸色转晴,笑着拉我上车。

她步履轻快,而我跟随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车上的短短十米,这些年反复骨折的双腿已经渗出血来。

我疼得脸色发白,但只咬牙强撑。

可没人发现我的异样,现如今大哥小哥的眼里只盛的下林月蓉。

车开上路,林月蓉摇着小哥的手臂撒娇。

“姐姐回来了,哥哥们会不会只疼她就不疼蓉蓉了?”

小哥转身刮她鼻尖,宠溺笑道:“怎么会?谁都不能和蓉蓉比。”

大哥眼神扫过我,沉声回应:“谁敢欺负你,大哥第一个饶不了她。”

我扭过头看窗,用力咬唇不让眼泪落下,可咸涩的眼泪还是和唇齿间的血腥气混为一体。

我忍不住幻想,如果爸爸妈妈还在,应该不会让我受这样的委屈吧?

只是,他们在我三岁时就牺牲了,是江叔叔带我回家,当成亲女儿抚养。

江沅和江浔因为贪玩让我被狗咬伤,高烧了整整三天。

他们不眠不休照顾我,拉着我的手发誓绝对不让我再受到任何伤害,这辈子都会疼我爱我这个唯一的妹妹。

他们做到了,将我放在心尖上宠了十五年。

只是后来......

林月蓉听到两个哥哥的回答,十分得意,却装作心疼般安慰我。

“姐姐别伤心,你还有我这个妹妹呀。”

说着她掏出一支崭新的钢笔递到我眼前。

“小哥送我的毕业礼物,这可是有钱难买的英雄牌金笔呢!我特地留着送给你的。”

“虽然你没读大学,但也不要自暴自弃,这年头没文化可是会被看不起的!”

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当年考上大学的人明明是我,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啊......

我右手颤抖伸出,手腕处露出手筋被挑断的狰狞伤疤。

这样的手,还能握得住笔吗?

刚要碰到笔杆,林月蓉指甲刺入墨囊,墨水飞溅时爆发尖叫,“姐姐不要!”

她扬起洒满墨水的裙子,眼眶通红地看着我。

“这是浔哥哥去广州给我买的牛仔裙,整个南市独一无二。”

“今天我们家人团聚,我才拿出来穿,你居然......”

“如果姐姐喜欢的话,我可以让给你啊,可为什么要毁掉我喜欢的东西?”

林月蓉哭得梨花带雨。

江沅踩下了刹车,江浔紧张地回头。

明明我的身上也都溅满了墨水,可他们只看见了妹妹的狼狈。

小哥将她抱在怀里,用白衬衫衣袖小心地擦去她脸上的墨痕。

大哥拉开车门,一把将我拽下车。

他阴沉着脸,眼神冷如冰霜。

“我还以为你学好了,没想到还是这么娇蛮任性!”

我背部着地,尖锐的细石直接刺破身后溃烂的褥疮,疼得我眼前发黑。

“疼......”我只能发出气声,“哥哥我疼......”

就连小哥也不满地瞪着我,“蓉蓉都这么伤心了,你还装模作样要争宠吗?”

大哥声线冷硬,“不给点教训你不长记性,自己走回去!”

我的喉咙像压了千斤巨石,发不出一点声音。

大哥一脚踢开,让我像破布一样滚到山路旁。

背部的伤口再次撕裂,却远不如胸口处看不见的伤口剧痛。

汽车无情驶离,甩下一地污泥和比泥还脏的我。

2

拖着磨破的鞋底走回江家,已是第二天傍晚。

可目之所及,只剩下空荡的房屋。

我又冷又饿,在墙角缩成一团。

邻居李姨没有认出我,好心地说江家已经搬走两年了。

“你是来投奔他们的远房亲戚吗?要不先进屋,外面风大。”

可我不敢,只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原地。

最后李姨看不下去,给江家大哥拨了电话。

江沅将我拎起来的时候,手里不自觉放轻了力道,声线依然严厉。

“知道错了就回家。”

走进江家崭新的大房子,我不自觉攥紧了破烂的衣衫。

明亮的客厅上摆着我不认识的大盒子。

小哥埋头捣鼓盒子上的长线,很快神奇地出现了会动的画面。

林月蓉一声欢呼,搂住小哥亲上他的脸颊。

“浔哥哥最棒了!我也有电视啦!”

小哥脸上的笑意在看到我的刹那突然僵住。

他戒备地看向我,“这是给蓉蓉的礼物,你想看的话得经过她允许。”

我愣了一下,然后木然地点头。

我走进屋,林月蓉马上捂住了鼻子,一脸嫌弃。

“好臭啊!你多久没洗澡了,也太不讲卫生了吧!我要吐了!”

大哥目光落在我脏污的身上,也皱起眉。

“你去洗一下,蓉蓉有洁癖,别弄脏了家。”

林月蓉主动请缨带我去澡堂。

我站在更衣区,死死扒住衣领不肯脱。

林月蓉勾起一抹讽笑,一把推倒我,跨在腰上撕我的衣服。

“啧真脏啊!得好好洗洗干净才行。”

她将浑身赤裸的我推到淋浴头下,哗地将热水开到最大。

滚烫的水将我浇得通红,没有愈合的伤口瞬间开裂。

林月蓉将粗糙的浴刷碾在我的伤口上,用力地刺拉。

“彻底刷干净了,才不会脏了哥哥们的眼睛。”

溃烂的伤口血肉翻绽,脓血顺着热血流了满地。

我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麻木地忍耐着,一声也不吭。

林月蓉见我像个死人一样,气得啪一下把浴刷砸到我脸上。

“说话啊贱人!你以前不是很能说会道的么?怎么现在哑巴了?”

眼角被尖锐的木刷击中,流出一道鲜红。

我捂着下腹的手抬起,去擦拭脸上的血,却听到林月蓉惊诧的讽笑。

“呀呀呀!怪不得一直捂着!”她指着我肚脐下方长长的黑线。

“这不是给男人干过了生了孩子才有的东西么!天啊!林月棠你真下贱!”

她的声音几乎将我的耳膜刺破,而我只是麻木地站着,任她嘲弄。

林月蓉脸上的笑狰狞无比,眼里淬着阴狠的毒。

“你这种又脏又贱的烂货,根本不配做沅哥哥和浔哥哥的妹妹。”

“我是你的话,早就羞得自杀了,而且要走得远远地死,免得给哥哥们丢脸!”

我眼神呆滞,木偶一般僵硬地点头,“好。”

见我这么顺从,她反而有些狐疑,“真的?这一切你都不要了?”

我一脸麻木,“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你喜欢就都拿走吧。”

“是么?”她炫耀般掀开衣领,掏出戴在胸前的翡翠玉扣。

我怔了下神。

那是江家留给儿媳妇的传家之宝。

林月蓉脸上尽是得意的神色。

“浔哥哥要和我结婚,你也不在乎么?”

3

我的脑海被惊雷劈下,空白了一瞬。

耳边水声淅沥,恍如四年前那个雨夜。

林月蓉撬开了我的抽屉,将最底下的日记本拿到哥哥们面前。

她一脸无辜,“浔哥哥,姐姐写给你的诗是什么意思呀?”

我抄了一首家喻户晓的少女情诗,《致橡树》。

小哥翻动日记本的指尖颤抖不已,抬头撞见刚回家的我。

“哥......”我的话音还未落地。

啪——

清脆的巴掌狠戾地落在脸颊。

我捂着火辣的侧脸,对上小哥暴怒的眼神。

日记本砸到我脸上,密密麻麻的少女心情扭曲成了尖刀,刺入胸膛。

我的脸上褪去所有血色,嘴唇颤抖:“小哥,明明你也......”

“你闭嘴!”

从小到大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对我说的小哥,此刻眼睛通红冲我怒吼。

“我当你是亲妹妹一样疼了十五年,你竟然有这样念头!”

“是我和大哥宠坏了你,这样下去,你只会成为社会的渣滓......”

大哥脸色铁青,已经成为军人的他雷厉风行,一槌定音。

“不知廉耻的混账东西还读什么大学,名额让给蓉蓉!”

“把这个孽障绑起来!让她去山里反省四年!”

林月蓉眼泪朦胧下跪为我求情。

“沅哥哥浔哥哥,都是我的错,不小心拿了姐姐的东西让你们生气了。”

“她这么爱你们,把你们当亲哥哥看待,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怒吼着将日记本砸到林月蓉身上,发了狠去撕挠她。

“都是你!你为什么要翻我的东西,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抢我的大学资格!”

大哥一把将我从林月蓉身上扯下来,狠摔到一边。

“自己做错事还怪蓉蓉!你真是被惯坏了,马上滚出去!”

沉重的陶瓷花瓶从茶几倒下,撞上我的额头,摔得四分五裂。

温热的暗红从我脸上滑落,哥哥们却视而不见,直接捆了我扔到百里外的山村。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打点好了关系,我在山里只是做点农活吃点苦头。

却不知道,被扔进山里的第二天,人伢子就把我卖到了更偏远的山坳,嫁给一个瘸腿的傻子当老婆。

傻子爸妈花了五百块买下我作为生育工具,强迫傻子日夜蹂躏我。

我在深夜跑出了村子,被抓回去后直接被打断双腿。

“想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瘸子就不配有腿!”

我逃不掉了,只能绝望地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在又梦到哥哥们的一个深夜,我终于崩溃,大哭着将肚子往墙上猛撞。

一地暗红,孩子出来是个死胎。

傻子爸妈气疯了,打得我皮开肉绽还咽不下这口气。

干脆把我扔进猪圈,放任村里的寡汉践踏。

我低头看着干净的热水流过满是伤痕的饥瘦身体。

好脏,真的好脏。

这具被凌辱过无数次的残破躯体,有什么资格在乎别人?

村里的赤脚医生看我下体大出血,直接摇头,说这脏病,最多剩一个月活头。

傻子爸妈听了,忙不迭把我扔进山里喂狼。

人伢子得知哥哥来接我,收了一大笔钱后赶忙找到我送了出来。

林月蓉长长的指甲戳进我的伤口里,眼神狠毒。

“如果我是你,根本没脸回来,不如死了干净。”

我任由眼泪混在热水里流下。

是啊,我应该死了干净,为什么不干脆死了呢?

闭上眼睛,面容模糊的父母浮现在脑海,笑得一如定格在黑白照上的和煦。

大概因为我想和爸妈葬在一起,让他们再抱抱我吧。

4

从澡堂回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我垂头站在一旁,直到全部人落座,才靠着角落坐下。

大哥见我如此乖顺,伸手夹了一大筷牛肉放入我碗里。

小哥慌张地抬手阻止,“哥你忘了,棠棠牛肉过敏......”

话还没说完,他讶异地张嘴,看我已经将牛肉塞进嘴里咽下。

小哥抿了抿唇,神色有些不悦,把一大盆红烧肉放在我面前。

“吃这个,你最爱吃红烧肉了。”

浓油赤酱的荤腥味飘入鼻腔,却引起胃里一阵反酸。

我捂住嘴巴,抑制不住转头干呕。

林月蓉摔了筷子,声音尖锐,“姐姐你什么意思?”

“这是小哥排了一下午队从国营饭店买回来的,你这都不领情吗?”

我跪倒在地上干呕,可三天没吃东西,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可吐。

眼前的眩晕中,回想起一个月前浑身恶臭的老痴汉将我拖进牛棚的场景。

完事后,他扔下十块钱给了傻子爸妈,呲着黄牙淫笑,“城里的货色是爽,下次还来。”

恐慌涌上心头,我瞳孔震颤浑身发抖。

大哥怒喝着骂什么,我全然听不见。

他气得将碗摔到我身上,我也感觉不到疼。

看见落在了地上的新鲜饭菜,下意识伸手将食物抓紧手里,疯狂往嘴里送。

不能浪费,一粒也不能浪费。

不吃就没有了,不吃就会死的。

小哥猛地将我拉起来,声音惊怒,“棠棠你在干什么?!放手!”

板着脸的大哥也松开了紧攥的拳头,担忧地看向我。

江叔叔虽然把我领回家,但他工作忙,几乎是大我五岁的江沅江浔把我带大。

整个大院都知道,我是被哥哥放在心尖上的娇气包。

其他小孩嘲笑我没有腿,因为无论去哪里,两个哥哥轮流背我,生怕我走累了。

在物质严重匮乏的那时,我随口说想吃奶油蛋糕,哥哥们毫不犹豫花光粮票给我换来蛋糕,自己却饿了三个月的肚子。

吃东西一向挑三拣四的娇气妹妹,怎么会......

江沅江浔正要再问,林月蓉已经冲到我面前,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我们。

她看似心疼地查看我的伤势,衣袖下的手却用力揪住流血的伤口。

我痛叫出声,下意识推开她。

可手都还没碰上,她就自己向后倒了。

地上的陶瓷碎片划破了她的手心,绽开一条细微的血痕。

“好痛!姐姐你为什么要推我!”她脸色苍白得像受了重伤。

小哥恼怒地瞪了我一眼,“林月棠你发什么疯!”

大哥气得脖颈青筋暴起,眼里几乎盛不下滚烫的怒火。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抬手,一巴掌将我扇倒在地。

“林月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头脑眩晕,轻易被凶狠的力道刮倒。

后腰狠狠撞上墙根,无力地顺着墙面瘫软倒地。

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双腿之间涌动。

我知道这是什么。

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野种再次从我的身体离开。

一股轻松的感觉涌上心头,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死在这里,肯定会和爸妈葬在一起了。

彻底陷入黑暗前,耳边炸响大哥小哥不约而同的惊吼。

“这是怎么回事?!”

第2章

5

在卫生院里醒来,江沅和江浔第一时间挤到我面前。

两人眼圈青黑十分憔悴,小哥眼睛哭得红肿,就连一向刚毅的大哥都红着眼眶。

我扭头看向天花板,声音麻木。

“孽种没了吧?”

温热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小哥声线几近崩溃。

“棠棠,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

大哥握紧了拳头,“是不是有人强迫你,大哥替你报仇!”

女医生推门而入,拧着眉头呵斥他们。

“家属不要在这里打扰病人休息!”

“身体这么虚弱,还吃过敏食物,这都习惯性流产了!”

江沅江浔仿佛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女医生按捺不住言语中的尖酸,斜眼看我。

“你们俩是她哥哥?不好好管教,年纪轻轻纵容她在外面胡搞!”

“这么不爱惜身体,至少流产过五次,子宫壁都快磨没了,简直太离谱!”

我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十一次。”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这是我第十一次流产。”

窒息的沉默在病房无声蔓延。

大哥先反应过来,声音嘶哑得要裂开。

“这是在山里的时候,你被他们......是不是?!”

小哥浑身僵硬,握着我的双手抖如筛糠。

他瞳孔震颤,看向我眼里全是心痛,“棠棠,真的吗?”

我没有应声,只是木木地看着洁白的墙面。

大哥怒吼出声,一拳砸向墙壁,留下暗红血印。

“哥哥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让那些畜牲血债血偿!”

小哥紧紧着抱住我,神情绝望悲痛。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明明都打点好了,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以后乖一点......”

我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轻轻地闭上眼睛。

“不用了。”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女医生在我们对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她之前误会了我。

在鲜花一般灿烂的年纪,我竟然承受了这么残忍的伤痛。

她开口时也带上了怜惜,“她身上的脏病已经至少两年,现在晚期了。”

“病人身体实在太弱,恐怕最多只能再撑半个月。”

6

既然已经被医生判处了死刑,我直接要求出院。

生命中最后的日子,我不想在医院度过。

哥哥们将我带回家,要将属于妹妹的大卧室腾给我。

我摇头拒绝,说没必要脏了新房子,还是回旧屋吧。

两人拗不过我,赶紧将旧房子打扫一番,陪着我住了回去。

搬回家里第二天,大哥就马不停蹄出了门,要进山查探事情的真相。

小哥则没日没夜地陪在我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我面对他小心翼翼的脸色,有些不耐烦。

“你怎么不去上班?工厂可以请这么久的假么?”

江浔是棉纺厂的技术骨干,而且一直都是全勤的劳动标兵。

只见他愣了一下,才开口解释。

“我辞职经商了,这样才能赚更多钱给妹......”他顿了一下,马上改口,“给你和蓉蓉更好的生活呀。”

难怪江家突然换了这么大的房子,还能这么爽快地买下别家都买不起的电视机。

我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浔却忽然慌了,抓过我的手,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棠棠,是我说错话了,你不要误会。”

“你和蓉蓉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好妹妹。”

他一说完,我突然想起来。

是啊,他都要和别人结婚了。

于是想也不想就挣开他的手,“不是什么误会,我们的确应该保持距离。”

小哥神色僵住,眼里闪过心痛,“你是我的妹妹,说什么距离。”

我的思绪突然飘到那本彻底撕裂我们之间感情的日记本上。

对温柔小哥的少女情怀,全部浓缩在一页页纸张上。

我抄下“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时,从未想过我们会分离。

可是偏偏天意弄人。

从身体到心灵,彻底破碎的诀别四年。

我转身背对他,不再说话。

自然也没看到他在我身后,眼底涌动的挣扎。

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他声音沙哑着开口:“棠棠,是我当初太懦弱。”

“恶心的是我,肮脏的也是我,对你先动心思的也是我。”

“如果不是我没有勇气承担,还为了逃避将你送去大山,这一切都不会......”

“别说了。”我冷冷开口,“我是快死了,但也不想听到这样善意的谎言。”

“我觉得恶心。”

小哥红着眼用力将我肩膀扭到他身前,紧紧将我嵌入怀里。

“是真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触上的脖颈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心安的温暖,和我那年动心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可经过这四年,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可以融化我。

我压制不住自己言语中的嘲讽。

“是么?那林月蓉怎么办?”

“她戴着江家祖传玉扣,已经等着和你结婚了。”

江浔着急出声否认,“我真的只把她当妹妹!”

“我和大哥对她好,是林叔叔林阿姨从小就疼我们,我们发誓好好对他们的孩子。”

“蓉蓉以前吃了太多苦,所以我们才能多补偿她。”

“那枚玉扣是她发高烧哭闹着要,我没办法才给她的,跟结婚没有任何关系。”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

大哥脸色不善地大步跨到床边,一把抓起小哥的衣领扔开。

“棠棠从小跟着我们长大,跟亲生妹妹有什么分别!”

“你对她有这样龌蹉的非分之想,怎么对得起疼爱我们的叔叔阿姨!”

小哥眼圈通红,嘶吼着扑向大哥。

“当年就是因为你这么说,我才会对棠棠说那些狠话。”

“为了纠正所谓的错误,我们送她进了山里,结果呢?!”

7

大哥的双腿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怔忪许久没有说话。

但最后他依然没有松口,直接越过小哥将我从床上抱起。

“我带棠棠到省城最好的医院治疗,她会没事的。”

“这件事情谁都不要再提,你自己在家好好反省。”

大哥抱着我将要出门的时候,没见了几天的林月蓉突然出现拦在门口。

她的双眼通红,脸上掩饰不住的难过委屈。

“沅哥哥,你要带姐姐去哪里?我也要去!”

大哥灵巧地躲开她要扒过来的手,神色间流露出几分厌烦。

“这不是去玩,我带棠棠去省城治病。”

林月蓉对着强硬的大哥不敢放肆,马上扑向走出来的小哥。

她嘟着嘴可怜巴巴,“浔哥哥你也带我去省城,我都好久没去逛百货商店了。”

小哥皱着眉,拨开她缠上来的手。

“我没空陪你,得找人联系首都得专家,给棠棠的治疗做后手准备。”

林月蓉接连被拒绝,直接崩溃坐在地上大哭。

脾气向来很好的小哥终于压制不住火气,吼了她。

“林月蓉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耍小脾气也要分时间分场合!”

说完他伸出手。

林月蓉脸上滑过得意,以为江浔要搀扶她起身,正要伸出手撒娇。

没想过,江浔的手径直伸入她的脖颈,拽着红绳一把扯出玉扣。

他神色冷然地看着她,“这不是闹着玩的东西,我收回来了。”

林月蓉瞪大双眼,呆滞地看着他将玉扣收回自己的口袋中。

只觉得被扯得破了皮的脖子火辣辣地痛。

两个哥哥护着我转身离开的瞬间,我不意外地撞上林月蓉毒舌般怨恨的眼神。

......

大哥托遍了所有关系,将我送进省中心医院的单人病房。

检查结果加急出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赤脚医生和镇卫生院都误诊了。

我得的不是脏病,而是严重的盆腔结核,还好送治及时,还处于手术治疗的阶段。

只是手术后我的免疫力会非常差,家属必须万分小心地照顾。

我抓着检查报告,在离开大山后第一次痛哭出声。

一定是爸爸妈妈在上天保佑着我,告诉我不能死,还要好好地活着。

手术很顺利,麻醉过后我陷在昏沉中。

模糊的视线中,一身白衣的护士走了进来,还反常地关上了门。

来人走近,我心下一阵恐慌。

是伪装成了护士的林月蓉!

她一脸和煦的笑意,捧着保温桶放在我床前。

“姐姐,你做了大手术,身体虚得很,妹妹煲了汤给你补补。”

瓶盖揭开的瞬间,我的瞳孔猛然收缩。

是牛肉的味道!

我马上推拒着躲避,想要伸手去按呼唤铃。

林月蓉的反应更快,一手按下我的身体,一手端着汤凑到我嘴边。

我紧紧咬住牙关不松口,拼命挣扎。

“啧!”林月蓉神色凶狠,哪有一点在哥哥面前乖巧的样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猛地一个巴掌甩到脸上,原本就羸弱的我瞬间眼冒金星。

滚烫的汤水混合着牛肉的腥臊味冲入喉腔。

耳边是林月蓉来自地狱般的声音:“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切,怎么能让你回来就抢走?”

过敏反应比以往更快出现,我的呼吸马上急促起来。

林月蓉绽开笑容,葱削般的柔嫩指尖滑过我的脸颊,停在鼻子下方的氧气管处。

“恭喜你啊,终于可以和你的亲妹妹一起。”

“在黄泉路上找你们的死鬼爸妈了。”

我瞪大双眼,浑身僵住。

带着雀跃的笑意,林月蓉眼也不眨,倏地拔下氧气管。

她缓缓凑进我的耳边,吐出深埋四年的真相。

“你的亲生妹妹林月蓉,早就死在山沟里了。”

“是江沅江浔太蠢,我说什么都信,你做了恶鬼要索命,就去找他们吧......”

我呜咽着咬破舌尖,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她撞向床头的开水瓶。

剧烈的砰响伴随林月蓉的尖叫响起。

在我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一个男人大叫着医生撞门而入。

将林月蓉从我身上拉开后,他震惊地看向我。

“林月棠?!”

8

再睁眼时,眼前事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

我费力发出声音:“哥......”

男子凑到我身前,我讶异地瞪大双眼。

“你是......李裕?”

他将温水送到我嘴边,喂我喝下,看向我时失神地苦笑。

“你是不是也没想到,高考之后我们再见竟然回是这样的场景?”

我看着面前四年未见的同学,瞬间眼眶酸涩,几乎落泪。

李裕是我的高中同学,高考结束那天,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我的考场,问我打算报考哪个学校。

得到我的答案后,他笑意盈盈地说他也打算去首都。

一句“开学见”没想到隔了四年之久。

李裕打量着我的苍白的脸色,神色有些黯然。

“我的成绩没有你好,只考上你志愿旁边的医学院。”

“开学之后,我兴冲冲去找你,结果唯一叫林月棠的那个人,却不是你。”

随着李裕的话语,我想起了被夺走录取通知书的过往。

林月蓉大字不识,初来乍到特别羡慕能考大学的我。

在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的嫉恨简直到达了顶峰。

于是张口就开始诬陷我,说我瞧不起她没文化没有读过书,让我被两个哥哥狠狠地责骂。

然后撬开我的抽屉,让日记本成为我和江家兄弟彻底割裂的导火索。

我被扔进大山,而她如愿以偿,代替我进了首都的大学。

李裕到学校里纠缠了林月蓉好几次,她终于不耐烦,告诉他我去结婚了,所以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她。

李裕不信,因为我为了高考读大学几乎是拼了命地读书。

可是无论李裕怎么打听,都查不到我更多的消息。

直到这次他回乡探望生病的奶奶,路过病房时听到里面激烈的响动,将我救了下来。

说起昨天的惊险情况,他一幅心有余悸的样子。

“不对。”我心里滑过不妙的感觉,“那林月蓉......就是想害我的那个女的,现在在哪里?”

李裕说他和医生冲进来之后,江沅江浔也紧跟着来到。

他们将我交托给李裕后,直接拖走了林月蓉,没有留下更多的信息。

我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快!带我出院,赶紧找他们!”

李裕慌张地跟随我的指令,先回到江家。

但新旧两个江家,都空无一人,邻里也都说这两天没有人回来过。

我急得满头大汗,目光突然落在客厅里我爸妈的黑白合照上。

“我知道了!马上去山上!”

9

李裕几乎是半背着我上到半山腰。

在爸妈的坟头前,林月蓉一身脏污倒在血泊里。

大哥的双手血红一片,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双眼猩红,正揪起林月蓉的头发,要冲墓碑上砸去。

我的心被猛地攥紧,尖叫出声,“大哥不要!”

倘若这一下真的砸下去,林月蓉非死即残。

仇是报了,但是江沅的下半辈子也会毁了。

他听到我的声音马上顿住,李裕趁机冲上去将林月蓉从他手里扒出来。

大哥厉声嘶吼,“棠棠,她骗了我们四年,她害你......”

我抓住他的手大喊,“那就让法律制裁她!她一定会有报应的!”

小哥的双眼暴起血丝,以我从未见过的愤怒姿态,用力地掌掴林月蓉。

踩着她的腰逼她跪下向我赔罪。

这个冒认了我妹妹四年的女人,顶着一脸血污笑得猖獗。

“跟我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你们两兄弟蠢啊!”

“竟然可以蠢到将自己捧在手心十几年的养妹送进大山。”

“山里那些寡汉一辈子都没碰过女人,更不用说城里来的年轻女人了,怕是恨不得死在你们妹妹身上吧哈哈哈!”

伴随着男人的怒吼,江沅江浔的拳毫不留情地砸落在林月蓉身上。

女人很快口吐鲜血晕厥倒地,但他们还没发泄够,完全不理会李裕的劝阻。

我大叫着扯开他们,“够了!”

“如果你们还当我是妹妹,就住手!”

两人一身血污站在我面前,然后双膝落地,直挺挺地冲我跪了下来。

“是大哥不好,轻信了这个女人的话把她带回来,让你受了这么多的伤......”

“小哥对不起你,对不起叔叔阿姨和父亲的嘱托,没有护好你。”

两个大男人哭得涕泗横流,而我只是沉默着。

然后也跪在地上,朝着爸妈的坟头用力地磕了三个头。

“爸,妈。江叔叔一家人没有愧对你们的嘱托,他们将我养得很好,我还考上了大学。”

“但是,十五年的恩情,我这四年已经还清了,你们在泉下安息吧!”

江沅江浔抬头时满眼通红,痛绝地看着我。

我轻声开口,却带着狠绝。

“恩怨两清,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小哥的眼泪砸落地上,他拼命摇头,“棠棠,不要这样,哥哥们知道错了......”

大哥紧咬牙槽控制情绪,“你就原谅哥哥一次好不好,大哥什么都答应你,你要和小浔在一起我也同意......”

我轻缓却坚定地摇头,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没有了一丝感情。

“身体的伤也许会有恢复的一天,但心口的伤......”

“从四年前你们将我送进大山的那个雨夜,就注定无法痊愈了。”

10

李裕提前报警喊来的警察很快将我们全部人都带离现场。

经过初步问询,我和李裕被释放,剩余三人关押候审。

从警察局出来,李裕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笑开来,“我没事,回家吧。”

他的担忧都要从眼睛里倾泻出来,“我,我怕你想不开......”

我摇摇头,十分坚定地回答他,“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

“因为我要代替爸爸妈妈,还有真正的妹妹,好好地活下去。”

李裕眼里闪着泪光,握过我的手,用力点头。

“好,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我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心跳忽地猛跳了一下。

但我迅速抽出手,垂下眼眸,不再和他对视。

只是淡淡地说,“你走吧。”

他是个干净美好的男孩子,如今肮脏破烂的我,配不上他。

李裕却固执地又抓起我的手,语带哽咽。

“林月棠,我等了你四年,就会一直等你。”

“我们首都再见。”

说完,他像是为了不让我有拒绝的余地,逃命似的跑开了。

夏日的烈焰当空照,晒得我有些眩晕。

我重新收到了当年考取的高校重发的录取通知书,可以在9月份正式回归校园。

江沅江浔面临故意伤人罪的指控,在拘留所一直要求见我。

十五年的疼爱,足足五千多个相互陪伴的日夜,是应该正式地做一个了结。

我在探视室和两人隔着玻璃对视。

江沅眼睛通红,江浔泪流满面。

我平静地看着他们,说我要离开了。

“棠棠你要去哪里?”江浔抓着话筒,绝望地想挽留我。

而我只是淡然地摇摇头,不做回应。

因为我未来在哪里,会怎样,已经与他们无关。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们各自的人生,还很长。”

“江沅哥哥,江浔哥哥,保重。”

挂上听筒,我再也听不见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喊。

十九年前,三岁的我被江叔叔带回江家。

奶声奶气地喊出的第一句,就是“江沅哥哥,江浔哥哥”。

但在那之后,我都只亲昵地叫他们大哥和小哥。

如同真正的家人。

转身离开,我的眼眶也禁不住泛出一滴泪。

人生若只如初见,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半个月后,三人的处决宣判。

江沅被剥夺所有军职,因故意伤害罪,以及向整条山村的投毒未遂罪判处无期徒刑。

江浔情节较轻,视为从犯,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林月蓉,或者应该叫她的本名李春花,因欺诈罪,冒名顶替罪,拐卖罪从犯等多项罪名被判无期徒刑,但她在江家兄弟的拳脚下已经彻底痴傻了,只能在精神病院了却残生。

同一天,我踏上了前往西北的火车。

那是我爸妈上山下乡相识的地方,也是我人生新旅程的第一站。

天高地阔,从此开始,都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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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绝辞山海,诀别勿问归》章节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