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父亲登上巫族族长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尸首从蛊房里拖出来,接受全族审判。
只因五年前我在订婚宴上放出蛊虫,害得继母一尸两命,超半数族人被啃噬殆尽。
父亲恨我,他联合继妹和未婚夫一起打断我四肢,让蛊王将我的血肉啃光,却不许我下葬。
只等今日祭坛开启,巫祝降世读取记忆,当众审判我的残躯。
积善者枯骨生花,行恶者则灰飞烟灭。
残缺的祭坛下,剩余的族人正给我施咒。
“我到现在还记得五年前女儿被害死的惨状,她那时候才五岁啊!”
“芈月殊身为圣女却残害族人,把她千刀万剐都死不足惜!”
“罪大恶极之人会被万虫噬咬啃光骨头,还会引来天雷,大家快后退!”
众人的惊恐声中,盖在我身上的黑布被巫祝掀开。
那具白骨上却开满了鲜花。
1
正在施咒的几个族人率先发现不对劲,齐声高喊:
“巫祝,搞错了!”
“这不是芈月殊,她这种罪大恶极之人,不可能开出鲜花!”
巫祝也怔了怔,但他弯腰抚摸着娇嫩欲滴的花朵,摇头:
“不可能搞错,这就是芈月殊的白骨。”
众人看向祭坛旁的族长一家。
父亲满头白发,而继妹依靠在我的未婚夫俞思远怀里,一只手牵着自己四岁的女儿。
隆起的肚子让她全身笼罩着母爱的光辉。
许笙笙双眸微动,叹息一声:
“父亲,母亲最喜欢这种五颜六色的鲜花了。”
“我昨夜又梦见母亲临死前的模样,她胸口还在流血,却跪在地上求姐姐放过无辜的族人......”
父亲立刻脸色铁青:“你说的没错,这些都是莞莞喜欢的花,她死了还要对你母亲不敬,真是孽障!”
话音刚落,族人就义愤填膺握紧了拳。
“我也记得,那天芈月殊杀红了眼,任谁过去都不肯放过。”
“怎么会有这么心狠的人,我侄子不过是哭了两声她就嫌烦,让蛊虫从侄子的耳朵钻进去,硬是咬破了他的头皮!”
俞思远搂紧许笙笙,轻声安慰:
“别怕,等巫祝审判结束,她就会灰飞烟灭,母亲在天之灵也会得到慰藉。”
族人们催促巫祝快开始,巫祝低头扫过我身上的鲜花,右手在空中翻飞。
片刻后,碗筷摔在地上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滚出去!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吃你做的东西!”
碗筷碎片落在我脚边,继母身上沾了菜汤,苦口婆心劝我:“月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不能不吃饭啊。”
“如果饿坏了身体,你母亲在地下也不会放心......”
这一声却让我更加恼怒,抬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清脆的声响让在场族人心里一震。
“闭嘴,你没有资格提起我母亲!”
继母的脸颊立刻红肿,她双眼噙着泪,轻轻叹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在可以吃口饭吗?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可回应她的,是我带着怨毒的眼神:
“想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你舍得给?”
继母终究还是忍不住,哭着夺门而出。
记忆画面消散,父亲怒不可遏的吼叫声划破夜空:
“这个孽畜!她母亲是病死,和莞莞又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我和莞莞虽然是青梅竹马,但我在她母亲去世半年后才娶莞莞进门,莞莞对她掏心掏肺,她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族群里有人哀叹,也有人咒骂。
“一个继母做到这份上,世间少有,芈月殊却恩将仇报,真是恶毒至极。”
“她说不定从小就有一颗恶毒的心,只是以前我们看不出来,还推崇她做圣女,呸,我们都瞎了眼!”
在一众骂声中,许笙笙啜泣出声:
“母亲经常要我对姐姐好,说她没了妈妈肯定很难过,我们要体谅她。”
“可我没想到姐姐认定我们是另有所图,总说母亲是狐狸精,我是小狐狸精。”
她越说哭声越大,几近昏厥。
俞思远心疼地扶住她:“笙笙,你和母亲没有错,是芈月殊看不到你们的好,而现在就是她的报应!”
一旁观察着的女孩眼看妈妈在哭,小手抓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我的白骨。
“不许你欺负我妈妈!”
在石头即将砸断我的头颅之前,巫祝伸手拦住。
他神情淡然瞥了眼女孩:“在审判结束前,不该对白骨动手。”
2
俞思远立刻把女儿抱起来,没等他说话,父亲就冷笑一声:
“她残杀族人,害死我妻子和那未出生的儿子,就算现在把她挫骨扬灰我都觉得不够!”
巫祝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当年的惨状,但多少也听过细节,便不再多说,而是翻飞着右手,新的记忆出现在大家眼前。
画面里,我举着印有咒文的烙铁,对准了俞思远的手臂。
他那时候穿的还是族外的T恤衫和牛仔裤,我们在外相识相恋,他想追随我。
“思远,你原本不属于巫族,但有了这个烙印,就再也不能离开了。”
“你确定要为了我留下吗?”
俞思远垂眸望着我,眼波流转,富有深情:
“月殊,我爱你,只要能和你一生一世,我愿意做任何事。”
烙铁散发着火气,我在他坚定的表情中印了上去。
俞思远的痛苦嘶吼声响彻整个夜空。
可紧接着画面流转,已经换了巫族服饰的俞思远手脚都被捆住。
他满脸狰狞地仰起头颅,张大的嘴巴里竟钻出一只拇指大小的蛊虫!
“月殊救我——救救我——”
伴随着他红了眼的吼声,两米外的我一身圣女装扮,眼色暗沉:
“俞思远,这只蛊虫会在你的心脏扎根繁殖,你越是挣扎,它繁殖的就越快,我劝你放弃抵抗!”
“啊——”
记忆戛然而止,一众族人却仍然心有余悸。
“天啊,俞先生竟然还遭受过这种非人的虐待。”
“那只蛊虫不是芈月殊生母留下来的子母毒蛊吗,子蛊会在受体心脏繁殖,受体将永远受母体的控制......她怎么能拿逝者遗物做伤人的恶事!”
他们同情地看向俞思远,许笙笙也摩搓着他手臂上的烙印,满眼心疼。
“姐姐为什么那么对你?”
俞思远叹了口气:
“我无意间撞见,她在诅咒母亲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情急之下我跟她争辩几句,她就突然发了疯。”
族人一片哗然,父亲更是气冲上涌:
“她生母嫁给我那年就想给我种下子母蛊,被我严词拒绝,也明令禁止她把邪术传给芈月殊。”
“想不到母女俩一脉相承,不仅给思远种蛊,还动用了诅咒之术!”
围观的族人捂着胸口,脸色极其难看。
“对未出世的孩子下诅咒术,可是比蛊虫杀人更加残忍。”
“族长夫人和孩子将永世不得超生,连灰飞烟灭的机会都没有啊......”
他们还在议论中,却发现巫祝已经勾出下一段记忆。
画面中的许笙笙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打我我都不会还手。”
“但求你饶过母亲!”
我端坐在一旁,眼眉挑起:“那是你的母亲,不是我的。”
“可我母亲有孕在身,肚子里有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啊!”
许笙笙吼得声嘶力竭,我却轻蔑地嗤笑出声:
“是不是同父,还不一定呢。”
画面消失的瞬间,许笙笙已经泣不成声。
“姐姐总是对母亲打骂责罚,我看不下去就去求姐姐饶了母亲,姐姐却污蔑母亲的清白,说弟弟不是父亲的骨肉!”
言尽于此,父亲不再忍耐。
他举起象征着族长的手杖,直指我的白骨。
“芈月殊残杀族人,用子母毒蛊控制族外人,诅咒未出世的孩子,还污蔑我的莞莞。”
“巫祝,像她这种狠毒的孽障,根本不需要审判,应当直接灰飞烟灭!”
“各位往后退,我要让她被万虫啃噬,天雷轰顶!”
3
不等巫祝说话,四周已经爬出无数只细小但恐怖的蛊虫。
他们如同蚂蚁过境,单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族人们尖叫着后退,也有胆大的人站在原地谩骂:“族长说得对!芈月殊这么狠毒的人,就算是灰飞烟灭都便宜了她!”
但令人诧异的是,细小蛊虫们爬到祭坛的审判台上时,竟突然间全部停住了。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黑影原地转圈,像是不知道目标一般不知所措。
父亲阴着脸:“都等什么!还不快去分食她的白骨!”
“还有天雷......天雷为什么没出现!”
巫祝双手负立,胸口上下起伏。
“族长,审判结果为罪大恶极的人才会被万虫啃噬,在我审判结束前,谁都不能坏了规矩。”
他一抬手,万虫即刻退去。
父亲不甘心地仰头看向天空,但那里没有半点雷电的影子。
族人们也觉得奇怪。
“天雷从不作假,万虫也会啃噬罪孽,可芈月殊为什么引不来天雷?”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隐情?”
田恬爸爸咬着牙反驳:
“俞先生亲眼看着她给未出世的孩子下诅咒,还造谣族长夫人的清白,这还有假?”
有人还是想不通,只得继续看下去。
这次终于来到五年前的订婚宴。
俞思远那时还是我的未婚夫,正紧张地低声说:
“月殊,今天是订婚宴,全族人都会来参加。”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我和笙笙这辈子都会感念你的恩情。”
我冷着脸,低头整理订婚服饰,沉默着算是应允。
父亲不解:“她答应你什么?”
俞思远红着眼叹息:
“我去求芈月殊不要在订婚宴上为难母亲,笙笙会难过。”
“她明明答应了我,却还是......”
离得近的族人小声嘀咕:
“那时候俞先生就会担心许笙笙了,他们不是在许莞下葬后才走在一起的吗?”
父亲的双眉挤在一起。
的确,在那之前俞思远一直叫她许小姐,私下里为什么叫的这么亲昵?
但突然响起的叫喊声打断了他的疑惑。
“田恬快跑!”
记忆画面里,无数只瘦长蛊虫从我身后的红布喷涌而出,向着在场的族人呼啸而去。
而它们最先攻击的就是五岁的小女孩。
订婚宴前她捧着刚摘的小花塞到我怀里,咯咯笑着夸我真好看。
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蛊虫钻进她的眼睛,稚嫩双目立刻流出鲜血,前后不过五秒钟,田恬就咽了气。
蛊虫攀爬上族人的四肢,还有的直接用利爪勾住头皮。
凄厉的哭喊声一波接着一波,喜庆的红色饰物变成鲜红,随后转为恐怖的黑色。
血流成河。
在四处流窜的族人中,只有我还站在原地,两眼空洞。
继母胸口流血,捂着肚子跪在我面前,声泪俱下:
“月殊,你想让我死可以,你杀了我,放了其他族人,求求你!”
说完她俯身在地,蜷缩着孕肚,对我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父亲急了,拨开蛊虫要过来:“芈月殊,我是你父亲!我命令你快停下,否则我绝不会饶了你!”
蛊虫的嗡嗡响声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他们死死盯着记忆画面里的我。
然后一如五年前的噩梦,我对着继母的肚子,念出生母祖上传下来的咒术。
“你们,都去死吧。”
4
场面过于凄惨,连巫祝都不忍心看下去,停止记忆提取。
之前屏住呼吸的众人猛地吐出一口气,进而转为疯狂的愤怒。
许笙笙伤心欲绝,要不是俞思远扶着,恐怕已经昏过去。
“父亲,你一定要为母亲和未出世的弟弟报仇!”
田恬爸爸和其他人也高呼:
“对,族长你一定要为我们的家人报仇!”
“我的田恬被芈月殊杀死时才五岁,她不能白白枉死!”
“让芈月殊灰飞烟灭,让她被五雷轰顶!”
祭坛下群起而激愤,族长的手杖再次指向天空。
他相信刚刚是因为老天没看到这一幕,所以天雷才不肯降下,这次一定可以!
愤怒之声让巫祝都有些承受不住,他闭了闭眼睛,厉声训斥:“还没到最后的时刻,谁都不许动!”
“我们继续看!”
刚刚的画面继续。
那咒术刚念完,继母的身子就剧烈震颤。
她像是不敢相信的看着我,呼吸急促:“月殊,我怀了你父亲的孩子,是个男孩,你就当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不要......”
只是我没听。
我面目冷峻,任由咒术冲向继母。
“芈月殊!你快停下来!”
父亲的凄厉喊声再次响起,他想让我冷静,可我已经杀红了眼。
我穿过蛊虫群慢慢往下走,还活着的族人都挤在门口,看我过来吓得浑身发抖。
“芈月殊,求你饶了我,我什么都没做过啊!”
“求求你,不要,不要——”
突然间,我停住了。
之前染着黑气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我两眼眨了两下,随后直直的往后倒去。
父亲趁机冲过来压住我的手脚,招呼许笙笙和俞思远过来,将他用心血养大的蛊王塞进了我的嘴里。
可此时此刻,订婚宴现场已经成了血色海洋。
整个族群只剩不到二十个人。
祭坛下一片死寂,父亲红了眼。
“巫祝,审判该结束了吧。”
族人回过神,高声齐呼:“让芈月殊灰飞烟灭!”
“让她为我们巫族死去的人偿命!”
祭坛之上,巫祝沉默半晌,手指向天。
“审判结束,芈月殊罪不可恕,我将以万虫与天雷并行,惩罚......”
话说一半,巫祝在众人的凝视下怔了怔。
他看到我落在地上的胳膊白骨上,竟然也长出了摇曳鲜花。
“等等!芈月殊的记忆存在偏差,有几段被刻意隐藏!”
巫祝眼前闪过继母临死前在虚空中抓取的动作,眸色渐深。
“审判继续!”
“下面,是被掩藏住的记忆片段!”
2
5
母亲去世前一个月,每天都在咳血。
我急着找了几次巫医,给母亲吃下数不清的药汤却都无济于事。
眼看她越来越瘦,我提出去族外请医生过来,母亲却拉住我,虚弱的摇了摇头。
“这是治不好的病,别白费力气了。”
“你不是说在外求学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心仪的男孩子吗,给我看看样子,妈妈怕是......等不到你结婚了。”
我咬着嘴唇:“不可能治不好,肯定有办法。”
母亲见我执着,只好压低了嗓音凑在我耳边说:“我是被下了特殊的诅咒,除非施咒的人给我解除,不然谁都帮不了我。”
“是谁!”
我猛然站起来,愤怒到浑身都在发烫。
但母亲叹了口气,垂下眸子:
“我也不知道,只在被下咒那晚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
“算了,左右也不过是我得罪过的人,只要你能平安,我死了也没关系。”
画面停在这里,再一转半年后,父亲迎娶继母进门。
而祭坛下的父亲看着大婚日坐在角落里的我,疑惑地蹙起眉。
“特殊的诅咒?巫医明明说她是得了重病,怎么可能变成诅咒。”
“巫祝,这芈月殊怕不是篡改了自己的记忆!”
巫祝眼眸抬起,神情冷了许多:“记忆只会被隐藏或打乱顺序,绝不能篡改,你们所看到的是发生过的现实。”
父亲回头看看依靠在一起的许笙笙和俞思远。
莞莞小时候曾经受过责罚,就是因为学了诅咒之术。
这二者会有关联吗?
祭坛上的记忆还在提取,是父亲婚后。
我吃过早饭,照例赶去母亲的坟前,却意外看到了莞莞和许笙笙。
“妈,这么管用的诅咒术你为什么不教我,我也想学。”
莞莞不悦地数落她:“胡说什么,这种诅咒术是会被反噬的,轻则吐血,重则五脏六腑受损,会死人的。”
许笙笙“啊”了声:“那你还用,不怕死?”
莞莞低头在我母亲的坟前狠狠踩了一脚,咬着牙说:“只要能报仇,就算让我死也愿意。”
画面里的我瞪大了眼,而画面外的父亲也满脸不可置信。
他猛地回头,猩红的双眼盯着许笙笙:
“是你妈妈给她下了诅咒,为什么!”
许笙笙被吼得往俞思远怀里躲,女儿被吓哭,俞思远皱着眉:
“父亲你别急,笙笙还怀着孩子不能受惊吓,这其中肯定有误会,而且芈月殊的记忆也可能是假的......”
“说!到底为什么!”
许笙笙见躲不过去,只好解释:
“妈妈是因为太爱你,她想嫁给你,才想了这个办法。”
父亲顿觉大脑昏昏沉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之前他坚定地认为是我残杀族人和莞莞,可记忆里她们说的是——
“报仇。”
莞莞被赶出族群时咬破嘴唇的模样在他眼前闪过,他立刻惊醒,死死盯住下一段记忆。
我的男朋友俞思远找来了。
他说想娶我,就算要被烙印也在所不惜。
可烙印刚印上不到七天,印记就消失不见。
这代表着他不是真心想留下,他是另有所图。
我心里慌乱去找他,他左顾右盼就是不肯说实话,于是我心一横,往他身上种了子母蛊。
族人都说那是毒蛊,可实际上半点毒性都没有。
子蛊穿梭在他身体里,我再次问他是不是真心想娶我。
他却仰着头怒吼:
“我又不爱你为什么要娶你!”
“我爱的是笙笙!”
6
祭坛外再次安静下来。
他们看向族长身后的一家三口,那个被夸过是好男人的俞思远白了脸,眼神飘忽。
如果他现在说这句话,那是真心。
可那时候他是我的未婚夫,许笙笙对他而言是未婚妻的继妹,他们不该有牵连。
记忆画面里,我控制着子蛊啃噬他最后的防线,他终究还是受不住说了实话。
“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笙笙,她说只有圣女才能和族外人通婚,而你就是那个圣女。”
我望着他眼里对我的厌恶,心里痛苦万分。
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是为了有机会留在族里,才追求我,向我求婚?”
“然后打算等我们结婚后把我一脚踹开,再去迎娶你心爱的许笙笙?”
俞思远别过视线,连看都不愿看我。
“事实就是这样,你要杀要剐随便你。”
“但笙笙从小没了爸爸,她已经够可怜了,你别伤害她。”
我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
“她可怜?她妈妈用诅咒杀了我母亲,还让自己的男朋友来欺骗我的感情,然后你却说她可怜?”
“俞思远,你不觉得你们太过分了吗?”
那双我曾经爱过的眼睛转过来,对着我吐了口唾沫。
“我听笙笙说过你们族里的龌龊事,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你们做任何事都不过分。”
父亲的心脏痛得厉害,他抬眼望去,看到族人也面面相觑。
他们都想起了俞思远嘴里的“龌龊事。”
“是那个吗,我听外婆提过,许莞和她堂哥被人看到在祠堂里衣不蔽体,她堂哥可是那时候族长的儿子啊。”
“对我也听过,族长大发雷霆把许莞赶出去,说除非他死,不然绝对不允许许莞回来。”
“后来族长得了重病去世,许莞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消息,第二天就带着女儿回来了......”
俞思远铁青着脸,紧紧护住怀里的许笙笙。
许笙笙见状也知道瞒不住了,对着他们说:
“你们骂母亲放荡,把她赶走,却对族长儿子没有任何处罚,这不是龌龊是什么!”
她咬的嘴唇青紫,鲜血滴下来的样子和当年许莞一样。
父亲恍惚着,轻声呢喃:“这就是你们说的报仇......可这跟我们芈家有什么关系,当年的族长一家早就死了。”
许笙笙没说话,我的记忆却在继续。
订婚宴前几天,俞思远来找我,把我送给他的杯子还给我。
“谢谢你成全我和笙笙,这个还你。”
我没接。
“别谢我,我只是不想让我母亲担心,她临死前还在叹气没看到我结婚的样子。”
“等婚宴之后我们马上离婚!”
俞思远点点头,把杯子放在桌上就转身离开。
我看着杯子碍眼,抬手要去扔掉。
可忽然间杯子里钻出一只瘦小的蛊虫,没入我的指尖。
当时的我什么都没发现,现在祭坛下的人却都看清了,那是订婚宴上残杀半数族人的虫子!
7
父亲两眼发直,仔细看了好几遍,确定就是那种蛊虫。
但还没等他质问俞思远,画面就转到订婚宴。
蛊虫飞出来的时候,莞莞拉着许笙笙站在最远处,冷冷看着这一切。
她们眼睁睁看着死了人,又看着剩下的人想跑却跑不掉。
在我的记忆里,我是在仅剩的理智下看到了这一幕,所以画面转瞬即逝,来到我下一次的清醒。
是继母跪在我面前的时候。
我只看了一眼四周的情形,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俞思远骗了我。
这场订婚宴不是他为了有机会留下和许笙笙结婚,而是因为圣女的喜事,所有族人都必须参加。
他们想借我的手杀了所有人,他们想为许莞报仇。
但我还没想通为什么我会被控制,就发现许莞磕头的时候手指在身下施咒,并且是在禁书上的最可怕的诅咒。
只要她成功了,就会天降火雨,这场雨连屋顶也挡不住,目的就是烧死所有人。
到时候整个族群的人都得死。
而我的身后是被蛊虫困住的父亲,门口是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族人。
我明白自己被控制,已经无力回天。
唯一能做的就是杀掉继母。
“你们,都去死吧。”
继母没想到我会突然清醒,她慌不择路起身就跑,跑的时候还不忘在空中做着施咒的动作。
我更加着急,意识也越发不清晰。
于是我拼了全力吐出子蛊,控制着潜入继母身体,杀了她。
而记忆的最后,是我望着不停乞求的族人,在心里轻轻说了声:
“对不起。”
父亲艰难地吐出一句:
“许莞施的咒,是想让我们一起死。”
人群里有人哀伤的哭出了声:“是芈月殊救了我们,如果那个咒语成功,我们全都得死,一个不剩。”
“许莞真的好狠,当年把她赶出去的又不是我们,她怎么能报应在我们头上?”
“许笙笙,你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许笙笙和俞思远已经带着孩子走出很远。
父亲脸上是被欺骗的愤怒,他毫不犹豫召出我白骨里的蛊王,直奔他们而去,逼着他们回来。
真相被揭开,许笙笙也不演了:
“我劝过你不要对芈月殊做审判,你不听。”
“你要是直接让她灰飞烟灭,也不至于这么痛苦。”
“亏我还提前把她重要的记忆掩藏,想不到还是被翻出来了!”
手杖抵在她胸口,父亲咬牙切齿开口:“究竟为什么要杀我们全族,我想不通!”
女儿在哭,但许笙笙眼里只有恨意。
“当初把我母亲赶出去的是族长,可难道你们就没错吗!”
“每一个族人都指责母亲,说族长儿子是被蛊惑,又说母亲是全族的祸害,还逼着她吞下蛊虫,啃噬她的五脏六腑!”
“母亲离开的每一天都在受折磨,多少次她想回来把蛊虫取走,族长却不同意,族长儿子甚至还炫耀自己新娶的老婆,是那时候的圣女。”
许笙笙望向我的白骨:
“呸,什么圣女,什么族长,什么族内同胞,母亲都不稀罕。”
“她从离开的那天开始就在钻研诅咒,她要带着我回来,嫁给现任族长,召集所有人,杀了你们!”
“只是可惜只差最后一步的时候,芈月殊清醒了,她拼死救下你们这些人,真是便宜了你们!”
她边说边看着父亲痛苦的脸色,心里觉得格外畅快。
“还有件事没告诉你,你女儿说的没错。”
“母亲恨族里的所有人,包括你,又怎么可能生下你的孩子?”
“她肚子里的是我亲生父亲的儿子,我们一直保持联系,还打算报完仇就回去一家团圆,却被你女儿破坏了。”
父亲听不下去,握着手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够了!别再说了!”
他今天原本是打算审判我的罪恶,让我灰飞烟灭,以慰藉莞莞的在天之灵。
可他怎么都想不到事实竟比他想象中的残酷。
这五年来他不停地怀念莞莞,痛恨我的所作所为,连蛊房都不肯踏进一步。
可如果他在我成为白骨之前去查一查,就能查出点端倪。
那结果或许就会不一样。
我会活下去,许笙笙和俞思远会被惩罚。
又或者再往前一点,他早点发现许莞一家的计划,是不是就能救回那些冤死的族人?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骂了句:
“把许笙笙抓起来!许莞死了,她也不能活!”
“今天接受审判的应该是许笙笙和俞思远!”
父亲也咬了牙,对巫祝说:“改变审判对象,转为许笙笙......”
“父亲,已经晚了。”
许笙笙阴森森的声音响起,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然后转了个圈。
“刚刚我已经完成了诅咒的最后一步。”
“你们等着死吧。”
8
一时间天降大雨,起初还有人疑惑为什么诅咒会下雨,但很快就有人尖叫着大喊:“好烫!这雨像火一样!”
父亲忙躲到祠堂的屋檐下,却看到被大雨淋到的人身上像是起了火,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巫祝蹙紧双眉,不停施咒才减缓了雨水的速度。
但再一抬头,发现许笙笙一家三口都不见了。
“他们跑了,我去追。”
“族长,在我把他们抓回来之前,你们谁都不要......”
“看,芈月殊的周围都在开花!”
屋檐下躲雨的人喊了声,大家顺着看过去,发现我四周的鲜花越开越多,还有的延续成一条小路,指向祠堂的后门。
“是月殊在帮我们!”
父亲急吼一声,巫祝马上过去把他们抓过来。
小女孩被俞思远护在怀里,许笙笙捂着自己的肚子。
但不管他们怎么躲,都躲不过自己创造出的雨水。
“妈妈好疼!妈妈救我!”
“好烫,妈妈我受不了了!”
女儿痛苦喊叫着,许笙笙忙去照看,下一秒雨水滴在她肚子上,立刻全身都像是起火,烫的她凄厉喊叫。
父亲眯起双眼:“想救孩子,就让诅咒停下!”
“不,我停不下!只有母亲知道停下的办法!”
“可母亲已经死了!”
许笙笙被烧地在地上翻来滚去,俞思远刚伸了只手想去拉,雨水就在他脸上蔓延。
他尖叫的瞬间,雨水顺着他的嘴巴滴进身体里,他两眼翻白,往后仰倒在地。
吼叫声越来越凄惨,祭坛下已经有十几个人被烧成黑炭,躺在地上咽了气。
父亲扫过屋檐下,现在整个族群存活下来的,不到五个。
扑腾一声,他跪倒在地:
“是我害了族人,我才是真正要接受审判的罪人。”
“我不该娶许莞,不该不相信月殊,不该让蛊王把她啃噬成白骨。”
“都是我的错,老天爷,要惩罚就惩罚我一个人,求你放过我的族人。”
巫祝怜悯地看他一眼,悠悠开了口:“你没发现雨水快停了吗?”
父亲一怔,赫然看到我的白骨在慢慢消失。
与此同时雨水逐渐减少,直至晴空万里。
屋檐下的人走出来,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
地上的俞思远成了黑炭,小女孩没了呼吸,许笙笙捂着肚子也只剩一口气。
“为什么......会这样......”
巫祝仰头望着天空,轻轻叹息:“审判结束了。”
“积善者枯骨生花,这是芈月殊心存善意的证明。”
“她用最后的白骨保护你们,从此以后,这世间不会再有芈月殊。”
活下来的人痛哭出声。
“是我们错怪她,她却还在保护我们!”
“我们才是罪人,死的不该是她啊!”
许笙笙不甘心地流下两行血泪,呢喃一句后没了呼吸。
“母亲,我也输了,对不起......”
巫祝离开的时候,父亲仍旧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住地祈祷。
他向上天祈求用自己的命换取我和母亲的命,可事已至此,就算是上天也不可能扭转结局。
一年后,巫祝再次经过这个族群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一片荒地。
经过四处走访他才得知,那天他离开后,族长就带着剩下的人搬去深山。
他们以天为被地为庐,想用剩余的生命为自己的过错赎罪。
但大概是罪孽深重,他们都只活了半年就先后离世。
巫祝叹息着又回到这片荒地,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一片五颜六色的花圃。
花圃中央树立着两座墓碑,一座属于芈月殊,一座属于芈月殊的母亲。
柔风吹来,花朵摇曳生姿。
巫祝怔了怔,忽的笑了起来。
“也好。”
她们相拥而眠,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