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季应祈结婚那天,我这个曾经试图勾引他的继妹,因为想捡一个矿泉水瓶换钱做透析,误入婚礼现场。
他搂着港城大佬的独女,漠然地踩在我的手背上:
“妹妹,当年你为了报复而勾引我,后悔了吗?”
我扬起一抹明媚的笑:“那你爱上我,有没有后悔?”
季应祈气急败坏地命人将我扔进了储物间。
有幽闭恐惧症的我将门板抓出无数道血痕。
都无人回应。
后来,季应祈终于出够了气。
我却已经死了。
1
如果不是为了攒够做透析的钱,我不会误入季应祈的婚礼现场。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我的男人,此刻穿着一身昂贵的高定西装,温柔地搂着港城大佬的独女安逢春,眉眼之间皆是锋锐。
听到我的回答,他眼中阴鸷一闪而过,踩瘪我要捡的那个矿泉水瓶。
一脚踢进垃圾桶。
他的语气难掩嘲讽:“堂堂凌家大小姐,如今沦落到要捡破烂为生了?”
安逢春依偎着他,按着唇角发出轻笑:
“阿祈,好歹是你的继妹,怎么可以不帮忙呢?”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孤傲的神采,像施舍一样开口:
“凌欢一,你不就想捡点我们不要的饮料瓶么。”
“你脱一件,我给你一个,如何?”
她笑得放肆张扬:“正好做回你的老本行,让大家看看,你当初是怎么不要脸地勾引阿祈的呀。”
屈辱感将我瞬间淹没,我难堪地攥紧双拳,求助的眼神,下意识落到季应祈的身上。
曾经,我们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只可惜,后来我打碎了他的这份信任。
季应祈是十岁那年被母亲带着,一起嫁入凌家的。
彼时,我母亲抑郁自杀去世不久,头七刚过。
我十分抗拒这个新妈妈和新哥哥,总是变着花样的折磨、折腾他们。
可季应祈从来不会生气。
哪怕我撕了他所有的暑假作业,他也只是温柔地笑笑,说:“没办法,再重新做一份就好。”
慢慢地,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这个几近完美的继兄心动了。
在我的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之下,我们瞒着父母,谈起了地下恋爱。
从十八岁到我二十二,整整四年的大学时光,我们拼尽全力地热恋着,甚至约定好等我大学毕业就坦白一切。
可坦白前夕,一场意外击碎了所有。
父亲被绑架撕票,季应祈的母亲因殉情而跳楼自杀,凌家拥有的一切都摇摇欲坠,季应祈脸色惨白却坚强地将我紧紧搂住,沙哑着嗓音说:“一一,别害怕,还有哥哥在。”
可看着他那脆弱易碎的双眼,我却只是露出一抹残忍地嗤笑:
“季应祈,你不会真以为我爱上你了吧?”
“说实在的,你还挺好玩的,比你那个只会勾引爬床的老妈更有意思。”
“但你比她好像蠢一点——明知道我恨透了你妈,居然还天真的以为我会爱上你。”
“本来打算等你坦白后,再告诉全世界的人,是你强迫我的。既然你妈已经死了,那我现在也没有报复的必要了,你——”
“可以滚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已经脸色惨白如纸。
他用那样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紧紧抓住我的衣袖,嗓音破碎沙哑:
“你在骗我?”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只是为了报复而在骗我?”
我不耐烦地点头:“还不够明显吗?谁会喜欢上小三的儿子?”
他如遭雷击、摇摇欲坠。
可哪怕这样,他依然不肯松开我的手,甚至放下了所有的尊严问我:“凌欢一,这几年,你有没有过......哪怕那么一点,对我的喜欢?”
“只要有那么一点,我可以什么都不介意,我们重新再来,好不好?”
他近乎哀求。
惊雷闪过,照亮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好像爱惨了我。
可我只回了他四个字:“痴人说梦。”
他终于缓慢地松开了攥着我的手,滚烫的眼神逐渐变冷,只剩下刺骨森寒的恨意。
后来,我听说他投奔了国外的姑姑,在金融街混得风生水起,人人赞不绝口,还相识了港城大佬的独女安逢春,是众人口中的天作之合。
他们真的很配啊。
我恍惚地望着这一对璧人,耳边,季应祈的声音如惊雷炸起。
“看来饮料瓶还不够?”
季应祈嘴角掀起一抹嘲讽至极的笑容。
“你要是脱完,今天现场所有的废品都归你,如何?”
2
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
我的胸口像是被千万根针扎般,绵密地疼痛起来。
这些年,我常在午夜梦回、辗转难眠时想起季应祈离开时那双充满恨意的双眼,疼痛便更加如骨附蛆。
因此这样的痛对于我来说,竟然变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顶着现场无数双异样的眼神,我扬起嘴角,撑起一抹放肆明媚的笑容,缓慢开口:
“好啊。”
“只不过我凌欢一可不是什么人都要勾引的。”
“区区一些废品哪够格?脱一件十万,哥哥你给得起么?”
我凑近他,轻佻地解开了外套纽扣。
呼吸交缠之间,季应祈的眼神乱了。
他沉着脸,死死盯着我的手,没说话。
我开始解衬衫的纽扣。
周遭无数议论的声音响起。
“还真脱?也太不要脸了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女的本来就是个千人骑的破鞋,脱几件衣服算什么?”
“虽然够烂,但这身材是真不错,长相也很顶,一晚上多少啊?你们知道行情么?”
那些声音犹如蚂蚁一般啃噬着我,屈辱感将我彻底淹没。
可我没有求饶,仍然抓住衬衫衣角,往上掀。
苍白平坦的小腹瞬间暴露在无数贪婪的视线中。
我闭上眼,就要脱下最后一件保护我自尊心的遮蔽——
“够了!”
手被人猛地打开,季应祈沉着脸,声音阴沉至极:
“凌欢一,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知廉耻。”
“穿上!”他几乎咬牙切齿,“免得脏了我的眼睛。”
我沉默着,蹲下身去捡我的外套。
安逢春的高跟鞋,却悄无声息地踩在上面。
更甚者,当我拉拽外套的瞬间,她直接发出一声惊呼,往后仰倒而去!
她的高跟鞋擦过我的手背,尖锐的跟部在我的手背划开一条鲜血淋漓的伤口。
安逢春撞入季应祈的怀抱,吓得花容失色:
“你、你推我干什么?”
我咬紧牙关:“我没有......”
“凌欢一!”季应祈却将安逢春紧紧护住,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恶毒......不!从一开始,你就是如此的低劣恶毒......”
是啊。
我多恶毒啊。
我轻轻地笑出声来,眼眶发红,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正是因为我恶毒,所以当年凌家出事,担心季应祈被牵连进来的我,宁肯骗他我是在报复他,也要让他离我远远的......
正是因为我恶毒,所以哪怕他那样痛苦的求我,我都绝不回头......
正是因为我恶毒,如今,我明明可以说出一切真相。
可我依然不敢说。
因为,我快死了......
3
季应祈眼中浓稠如墨的恨意再难压制,他的视线停在我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眼神不自觉地一缩。
“你的手......”
他嗓音沙哑地开口,却被安逢春突然打断。
“阿祈,我的手好疼......”
安逢春露出掌心一条擦破皮的口子,连血都没出。
却瞬间让季应祈心疼不已。
“给逢春道歉。”他幽深阴鸷的视线看向我,几乎厉喝道,“跪下!”
我攥紧衣角,轻轻摇头:“我没......”鲜血顺着手腕滚落,“滴答”一声砸在地上。
“听不懂人话是吗?”季应祈拽着我的手腕,将我往地上摁去。
他的力气大得我根本无法挣脱。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的手掌按在地面上,露出手腕上的一条佛珠手链。
看到它的瞬间,季应祈眼神紧缩:“凌欢一!你有什么资格还戴着这条手链?”
“哗啦”一声!他直接扯断那条手链,无数珠子稀里哗啦砸了满地,我的心脏紧缩,蓦然瞪大双眼:
“你——”
“还给我!”
我大口的呼吸着,完全顾不上手上的伤口,只是不停地满地去刨那些破碎的珠子。
这是我继续活下去的,最终的念想。
无数个深夜,我因疼痛而辗转反侧时,是抱着这条佛珠,才能困难的入睡。
它是哥哥十八岁那年送我的成人礼。
他说,这是他跪了三千阶为我求来的菩提珠。
能护佑我一世平安......
可现在,它却碎了......
我怔忪地将那些破碎的珠子揽入怀中,突然听到安逢春朝季应祈撒娇的声音:“阿祈,你追女孩的招数是不是都差不多呀?”
“这佛珠,怎么她也有?”
她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那串菩提珠。
凛冽寒风向我迎面而来,刺得我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局促。
我视若珍宝的东西,就这样被她弃如敝履地扔进垃圾桶:“我才不要和别人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季应祈揉着她的手掌,温声宽慰,“她那条是廉价品,你这条,我才真正的跪过三千台阶。”
安逢春朝我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容:
“廉价品和垃圾,正好相配。”
我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算了,不玩了,把她扔出去吧,我嫌晦气。”
有人走过来,将我狠狠拽起。
他们的手肆意地抓过我的身体,有人甚至撩开了我的衬衫......
在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神中,有人扯开了我的衣袖。
露出大片做过透析的乌青。
“你们看!这是什么......”
“啊,好恶心!”
季应祈停住步伐,皱起眉头,朝我的手臂看来。
瞳孔骤然紧缩。
4
抬我的人骤然松了手,我狠狠摔在地上。
所有人都嫌恶地退避三舍,生怕从我身上沾了晦气。
独独季应祈抬腿向我飞速走来。
他按住我的手臂,声音沙哑低沉:
“凌欢一!你这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针孔和乌青,你都......”
他眼中情绪如乌云般来回翻卷,最终沉入阴鸷的深渊。
要不,说了吧?
有一瞬间,我真的这样想过。
可就在我缩回胳膊的瞬间,安逢春却走过来,嫌弃地踢开了我的手:
“凌欢一,你现在已经落寞到要卖血为生了吗?”她发出嗤笑,难掩嘲讽,“你以为你露出一点针眼,就会让阿祈心疼吗?你想多了,阿祈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轻易就会上当受骗的季应祈!”
她挽住季应祈的胳膊,拽着他后退。
季应祈闭上眼,倏忽笑了:
“原来如此。”
他似乎很羞耻于自己的又一次上当受骗,于是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望着我,一字一顿:
“凌欢一,你后悔吗?”
“如果当年,你没有骗我,没有想要报复我,至少现在,你还过着衣食无忧的千金大小姐生活......”
他双目幽深地盯着我,换来的却是我的轻笑。
我扬起一抹近乎明媚的笑容:
“哥哥。”
“那你爱上我,有没有后悔过呢?”
在满场低呼的惊讶声中,无数议论纷纷的声音响起。
季应祈露出难掩的难堪之色,终于气急败坏地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推向一旁:
“死不悔改!”
“把他给我关进储物间。”
“绝不能让她毁了我的婚礼!”
我终于恐惧地瞪大双眼,不停摇头:“不,我不要......”
“你明明知道我害怕......季应祈!”
我有幽闭恐惧症。
小时候,我爸关我禁闭,我吓得泪流满面,是季应祈偷偷钻进来陪我。
他明明知道我害怕!可是此刻......
他却扯起一抹冷笑,说:
“那不是你为了勾引报复我,玩的小把戏吗?”
5
我被塞进了狭小的黑暗空间。
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清楚四周都有什么东西。
我僵坐在那里,无边的恐惧将我淹没。
可偏偏这时,门外却传来幸福的婚礼进行曲。
在这对新人美貌的宣誓中,我听到了细碎的动静。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爬过。
我所有的坚强都在此刻被击溃了,发出绝望的嚎叫:
“我错了!哥哥,我知道错了,求你放我出去,我再也不敢了!”
我颤抖着,声音越来越大:“求你放我出去,我真的好害怕......”
我激烈地拍打着门框,手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开一道鲜血,我拍了满墙的红色,终于,有人走了过来......
“什么情况啊?她听上去真挺绝望的,我们要不还是跟季总说一声?”
“说什么啊!安小姐都吩咐了,没有她的允许,绝对不能放她出来。”
“再说了,安小姐让我们往里面加了那么多的料,季总要是过来看到了,岂不是全都暴露了?”
他们的声音逐渐变远了。
有“吱呀吱呀”的叫声不停在我的耳侧响起,全身都被看不清楚的小动物爬满,我觉得痒,拼命地抖动着自己的身体,不停地发出骇人的惨叫。
终于,婚礼进行曲放到了尾声。
而我也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绝望地瘫倒在地......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远远的,我听到熟悉的步伐逐渐向我靠近。
“她没求饶?”季应祈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两个守着我的人一前一后地说道,“安静得很,刚进去看了一眼,好像是睡过去了。”
季应祈沉默了一瞬,才冷嗤一声:
“凌欢一,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犟。”
“只要你肯跪下来给逢春磕头道歉,我可以立刻放你出去......”
“好啊......”我气若悬丝地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本以为他听不到的。
谁知,季应祈居然有些震惊地沉默一瞬,问道:
“你同意了?”
就好像,我的低头,是件绝对不可能的事。
我闭紧双眼,正要继续说话。
门外手机铃声突然大作。
“那是她的手机?”
被关进储物间前,我那个穷酸的,不过买成几百块钱的手机被他们收走了。
我连自救都做不到。只能靠着冰冷的铁门,痛苦的苟延残喘。
感受着生命,一点一滴地消逝......
季应祈似乎拿起了我的手机,念出屏幕上显示的字眼:
“刘医生?”
“怎么,你的新男友吗?”季应祈冷笑一声,直接按下接通。
刘医生的声音随之响起:
“凌小姐,你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约定好下午四点做透析,怎么还没来?”
“你现在的肾脏情况非常糟糕,一次透析都缺不得,赶紧过来。”
第2章
6
门外突然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紧接着,门被人猛地一推,季应祈低斥道:
“开门!”
远远的,安逢春的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
她撇着嘴,一脸不开心地朝季应祈走过来,抓着他的胳膊撒娇:“阿祈,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爸爸正在到处找你呢!”
“你别是又被凌欢一那个贱人给骗了吧?让我猜猜,她是不是装绝症想要让你心软?”
“倒也是,她本来就是个说谎不打草稿的骗子,当然什么谎话都编得出口......”
季应祈的神色,因为安逢春的话语,一点一点的沉下。
最后,眼神中只剩下勃然大怒。
铁门明明已经拉开了一条缝隙了......
甚至,浓郁的血腥味,都扑进了他的鼻翼。
可下一秒,他却还是“砰”地一声!将房门再次重重合上。
语气里只剩下厌恶:
“倒也是,这个女人,什么做不出来?撒谎成性!”
“居然还在里面搞出了这么多的血腥味,为了骗我,无所不用其极。”
他闭上眼,低声轻喃,难掩嘲讽:
“凌欢一,这一次,我绝不会再信你了......”
7
我被关在储物间里,整整一天一夜。
莫说是吃饭了,连口水都没得喝。
期间,看守我的人给季应祈打了无数电话,问要不要放我出去,他都只是冷笑:
“必须要给她一个狠狠的教训。”
终于,第二天傍晚,季应祈姗姗来迟。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声音压低:
“凌欢一,你想通了吗?”
我甚至不明白我应该想通什么。
想通要不要给安逢春磕头道歉?我不是早就同意了吗?
想通从此以后要不要再骗他?可除了这次意外,我跟他根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到底想让我想通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
季应祈逐渐变得烦躁起来:
“你如果想不通,我就会继续关你,直到你想通为止!”
可我依然没有说话。
季应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他捏着门,像吃了苍蝇一样的憋闷。
“凌欢一!”季应祈失声道,“你跟我去一趟墓地,给我妈下跪道歉,承认她不是小三,我可以让你......住回季家,让你伺候逢春。”
“你虽然不再是以前的千金大小姐,但至少吃喝不愁。”
然而,里面依然没有任何的声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感骤然在心中升起,终于,季应祈猛然回头问道:
“她一直没说话?”
那人结巴起来:“最、最开始的时候还在说,可是......”说到这里,他有些说不下去,下意识往季应祈身后看。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安逢春。
“好了阿祈!”安逢春无奈开口,“估计凌小姐是在赌气呢!觉得自己还是大小姐,不乐意来伺候我,我看,还是算了吧。”
她握住季应祈的手,转身欲走。
谁知这一次,季应祈却没有离开。
而是按在铁门上,厉声呵斥:
“开门!”
“这......”
他猩红着双眼,愤怒无比:“让你开门?听不懂人话吗?”
“安小姐......”那人看向安逢春,神色瑟缩。
安逢春闭上眼,轻嗤一声,道:
“开吧!”
终于,锁开了,房门被季应祈一脚踢开!黑暗的空间里,无数日光涌入,照亮里面的一片狼藉与混乱。
我整个人呈现“大”字型,绝望地趴在地上,身体早已经僵冷。墙上、门上,到处都是被我挠过的道道血痕,抓挠的手指已经深刻见骨。
我震惊地看着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这才猛然惊觉。
原来,我已经死了。
死在一天以前。
现在的我,不过只是,漂浮在这人世的一抹游魂......
8
看到我的瞬间,季应祈僵在那里,整个人陷入剧烈的恐慌情绪中。
“天呐!”安逢春吓坏了,躲进季应祈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他,失声尖叫,“阿祈,她......她怎么会......”
季应祈没有动。
他依然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我扭曲的尸体,双目圆睁,仿佛下一秒,眼珠子就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阿祈?你怎么了?”
终于,安逢春的喊声将他唤醒。
他开口了,嗓音却沙哑至极:
“她人呢?”
安逢春瞬间愣住:“阿祈?你怎么了?她、她不是在那里吗?”
季应祈却抬手就挥开了安逢春,几乎暴怒道:
“凌欢一人呢?”
他回头,一脚踹在男人的心窝,歇斯底里地吼道:
“人跑了你们都不知道?眼睛长哪里去了?”
“还搞这么一具假尸体放在这儿蒙混过关?你们当我瞎吗?!”
两个大男人被他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季、季总,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啊!这、这好像就是凌小姐的尸体啊......她绝对没有跑啊!”
季应祈却一拳砸在两人的鼻梁上,似乎将自己的所有愤怒都在此刻倾泻而出。
他双眼血红,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一般,全身青筋暴起:
“说,你们把凌欢一弄到哪里去了!”
“阿祈!你冷静一点!”安逢春凑过来,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急切喊道,“她、她就是凌欢一啊!”
“凌欢一死了!”
一声低吼,瞬间把季应祈的所有情绪压了下去。
他突然恍惚地抬起头,看向我的尸体,很轻声地从嗓子里吐出一句:
“凌欢一死了?”
安逢春连忙开口:“是啊,凌欢一死了,这不是正如你意吗?她曾经骗得猊那么惨,伤害了你的感情,还将你的自尊心践踏在脚底,说不定伯母也是被她给害死了,现在她死了,你不是更应该觉得开心吗?!”
是啊。
我死了,哥哥,你应该觉得开心啊。
可是为什么,你却红了眼眶呢?
为什么,你的表情,看上去是那样的难过呢?
我伸出手,抓住自己的胸口,几乎要将我溺毙的疼痛,如潮般向我涌来。
我以为我死了,就不会再痛了。
可是为什么,我却依然疼得,连呼吸都像是在被针扎一般呢?
我忍不住朝季应祈飘过去。
我努力地想要抱住他,可我的手,只是穿过了他的身体......
哥哥,我再也无法拥抱你了。
“砰”地一声巨响,季应祈突然全身颤抖着抬起了头。
他将安逢春狠狠推至一旁,朝我的尸体冲去。
那狰狞扭曲的身体,就这样毫无遮挡的出现在他眼前。
“可我没想让她死!”季应祈从嗓子里嘶吼出一句,“凌欢一,没我的允许,你凭什么死!”
季应祈伸手将我搂入怀中。
无数被惊动的老鼠,此刻从我的身体下四处乱窜而出......
季应祈的眼神定在我身上被啃食过的痕迹上。
声音幽幽而起:
“这里,为什么会有老鼠?”
安逢春苍白的脸上露出惊慌之色。
她颤抖着起身,连声音也微微发紧:“这里很久都没人进来过,有老鼠也正常吧......”
可季应祈的目光却放到那满墙的血痕上。
一字一顿:
“她努力的求救过了,是吗?”
“可你们,却说她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季应祈将我的身体抱了起来。
他甚至还穿着结婚时的高定西装,深一脚、浅一脚地抱着我,走去无边的黑暗中。
9
我被困在了季应祈的身边。
无论他去到哪里,我都被迫一直跟随。
我看到他找私家侦探查了我过去几年的生活。
当年他离开以后,为了还上那笔父亲留下的惊人的巨债,我日夜不休的打工赚钱,生生把自己的身体熬垮。
而他离开国内的那天,追债的人找上门,更是险些生生砍断了我的一条胳膊......
之后的几年,我一直过得很不好。
没有哪一日如他想象那般的,夜夜笙歌。
终于,我被医生宣判了死刑。
为了苟延残喘地多活一日,活到见他一面的那一天,我不停地赚钱做着透析,繁重的压力却让我的身体变得更加糟糕......
他带我去做了尸检。
拿到结果那天,他站在人满为患的街道之中,突然有些不知该前往何处......
“季先生,尸检结果出来了,死者是肾衰竭导致的全身器官衰竭......”
“和您没有关系。”
可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季应祈低下头,怔怔地看着那张尸检报告。
他不停地走啊走,我就跟着他不停地飘啊飘,终于,他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栋已经荒废多年的别墅。
那是曾经,我们一起住过十多年的地方。
被查封后,这里便无人居住,慢慢地就荒废了。
他走到了我的房间,除了满满的灰尘,这里和以前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站了很久,又走去自己的房间......
可推开门的瞬间,他的表情却彻底僵住。
因为里面干净得,好似一直都有人在住。
床头上甚至还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咖啡。
我的一双棉拖鞋,放在床尾。
就好像我从未离开过......
我压着声音,轻轻地笑了。
怎么还是被他发现了呢?
这么多年,我一直偷偷住在这里。
没有哪一刻不在幻想,有朝一日,他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看到我......
我们的重逢,在我的想象中,绝对不该是这样的。
季应祈突然抱头蹲了下去,就在这时,床头一本带锁的日记被他绊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他暴力拆开了那本日记,扉页上写着我的名字——
凌欢一。
10
6月4日晴
今天跟哥哥表白了。
他很震惊,很义正严辞的拒绝了我。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怎么办?要不要继续坚持?
7月3日阴
朋友说,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哪怕在一起也只是亲上加亲。
所以我决定努力一把,狠狠缠着他!
另外,阿姨今天给我煮了好吃的糖醋排骨,真的好喜欢!
只是有时候很喜欢她时,会觉得有点对不起妈妈......
可是她对我真的很好。
而且,我也已经找私家侦探查出来,她从来没有插足过我爸妈的婚姻。
妈妈,我喜欢她,你会难过吗?
9月3日虽然阴但是心情晴
哥哥居然同意了。
我觉得全天下的快乐都被我一个人拥有了。
我一定要认真地和哥哥在一起。
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一辈子!
1月3日阴
阿姨跳楼了。
看到她的身体时,我好痛苦,好难过。
可是我不能哭。
爸爸欠下的高利贷已经找上门来,他说如果再还不上钱,就只能还命。
这是我们凌家的债务,我怎么可以牵连哥哥?
我想放他走了。
1月10日
他求我的时候,我真的心软了。
可我知道我不能。
哥哥,我们约定一下吧。
等我还完钱,如果四肢还健在,那我就告诉你一切,好不好?
6月4日雨
我好累。
感觉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9月3日晴
我看到哥哥了。
在一则八卦新闻上。
他要结婚了,却不是和我。
我想,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和他见面了。
10月4日雨
可是,我还是想再见见他啊。
就当这是最后一次放纵吧。
他的婚礼,我去偷偷地看他一眼。
就当作,我终于实现了年幼时候的梦想。
和你结婚了。
日记就停留在了这一页。
可季应祈低着头,一直盯着这本日记,迟迟没有抬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夜幕终于降临,黑暗之中,我听到了“啪嗒”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那本日记上的笔记,被湿润的水渍晕开大片墨迹......
我震惊地瞪大双眼。
哥哥,你是在哭吗?
你居然会为了我哭吗?
揪心的疼痛让我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我扑上去想要抱住他,想要说“你别哭”!可我仍然只能穿过他的身体。
我再也不能拥抱他了。
只能在这个深夜,看着他抓着我的日记,失声痛哭。
尖锐的手机铃声打破深夜的颓丧,季应祈恍惚的眼神落到手机屏幕上。
“季总,找到监控了。”
“老鼠是被安小姐刻意放进去的。”
“那两个保镖,也被安小姐收买了,所以......”
11
季应祈点开了监控视频。
我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彻整个房间。
“我错了!救命!”
“哥哥,求你放过我!”
“砰”的一声巨响,手机被季应祈狠砸在地。
森然寒意骤现,季应祈眼中的疯狂几乎克制不住。
他对着电话那头咬牙切齿道:“安逢春在哪里?”
不、不要!
我紧张得连忙上前,试图抓住他的手。
透明的手掌穿过他的身体,他依然没有任何的感觉,只是一味地往外冲。
而我却像是被彻底困在了这座别墅,身体竟然变得更加透明起来......
在别墅等待的一个小时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我从前到底是不是做错了,或许从最开始,我就不该和他告白。
这样,我们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嘎吱”一声,别墅大门被人推开。
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安逢春被季应祈拖了进来。
她疯狂地挣扎着,却因为嘴上被塞了抹布而发不出丝毫喊叫,只能绝望地发出破碎的“吱唔”声。
季应祈把她关在了二楼我的房间。
她的身体砸在地上,掀起粉尘无数。
终于,季应祈扯掉了她嘴里的抹布,她猩红着双眼,发出绝望的吼叫:
“季应祈!你疯了?我是你的妻子!你居然这样对待我?”
“不就死了个贱人吗?你有必要——”
“啪”的一声!季应祈狠狠一个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安逢春发起抖来:“你到底要干什么?阿祈,我是逢春啊,你忘了吗?你发誓会一生一世保护我的......”
季应祈捏着她的下巴,狠狠往上抬起:
“为什么?”
“一一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过。”
“你为什么要这样的伤害她?”
安逢春惊颤地不停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看看我啊,我是你的老婆,是你在婚礼上承诺要一辈子不离不弃的老婆,你为什么......”
季应祈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冷漠地揪着她的胳膊,“咔”的一声,竟活活将她的手臂折断!
安逢春被塞进了别墅的地下室里。
看到里面场景的瞬间,她吓得竟直接尿了出来。
“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别忘了我爸是谁吗?季应祈,我爸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尿骚味不停弥漫,季应祈却像是什么都没闻到似的,直接将她踹进了地下室。
他在里面准备了无数的老鼠。
就像她从前对待我那样,对待她。
地下室里不停传来安逢春绝望的哭喊声。
从最初的威胁,到最后的苦苦哀求,她的声音逐渐变小,逐渐变得彻底绝望......
终于,季应祈推开了大门。
安逢春浑身瘫软,费劲全身力气地拼命吼道:
“季应祈,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死定了!”
我却看到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讥诮至极的笑容。
“放心。”
“你会比我更先死的。”他说。
12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朝他狠狠扑去!
不,不可以!
哥哥,不要——我不允许你做出这种两败俱伤的蠢事!
我以为我的身体,会再次穿过季应祈。
却没想到,我竟然,真的,触碰到了他!
可对他来说,我只是一阵风。
一阵在别墅里,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风。
他转过头,于这虚空中惊喜的四处寻找我的踪迹,却只能落空。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失落,又是那样的坚定。
终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安逢春靠近。
她已经吓得失去括约肌的控制,身下大片恶臭味道弥漫开来。
我看到季应祈从院子里搬进来了大量的火油。
我闻不到味道。
却能看到安逢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意志,她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待你的妹妹。”
“求你饶过我,求你放了我吧,我错了......”
可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只是闭上双眼,点燃了打火机。
顷刻间,火舌如倾泻的海水般滚涌而来,将这栋别墅彻底吞没。
也是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我的哥哥,他已经没有想过,再继续活下去......
他早已心存死志。
13
那栋年久失修的老别墅,最终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变成了一片废墟。
没过多久,里面的两具尸体就被警察发现,案件合到了重案组。
当然,这些,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因为我一直等在别墅旁。
我以为季应祈会和我一样,成为灵魂。
可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透明,却始终没有等到他的出现。
终于,我知道,我就快要消失了......
或许,我和他错过一次,就是错过了一生一世。
我闭上眼,转身。
身后却突然传来由近至远的喊声。
“一一!”
回头的那一瞬间,我像是看到了我的十八岁。
在院中那颗最大的槐树下,他帮我绑了一个巨大的秋千,我坐在上面,迎着春风,不停地晃啊晃。
我以为,就这样晃下去,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