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警察生涯的最后一年。
我答应好蒋书亦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就辞职和他结婚,
可在隐退前夜,我却突然人间蒸发。
蒋书亦给我打了九百九十九通电话。
打到最后都无人接听,他气急败坏发来短信:
“说好做完任务就到小岛去养胎,你什么任务需要跟男人去酒店做?”
“还有,你托陆修女给我的那封分手信是什么意思?你不要我和孩子了是吗?”
他不知道,我在执行任务时被辐射感染,胎儿早已流产。
我看着自己一寸寸溃烂掉落的皮肤。
忍痛敲下最后一行字。
“是啊,你一身尸臭味,我早就忍不下去了。”
1
再见蒋书亦已是五年后。
过完清明,殡仪馆每天要接待的客流明显变少,我被调往火化炉铲灰。
刚穿好防护服戴上口罩,就接到同事电话,说有位女士来领亲人的遗体。
我来不及换衣服,匆忙到门口迎接。
女孩身材高挑,化着精致的妆容却难掩悲伤疲惫。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依偎着的男人。
五年未见,岁月好似格外珍视蒋书亦,对比我满脸尘霜,他看起来反倒更年轻了。
心口酸涩,我下意识拢紧了口罩。
“两位这边请。”
刻意压低声线,引着两人前往冷库办手续,极力控制自己不去偷看蒋书亦。
多看一眼,眼底的汪洋便有磅礴之势。
冰柜拉开,女孩的哭声响彻冷库。
我背过身去,慌忙擦掉口罩下的泪痕。
透过玻璃倒映,能看见蒋书亦蜷曲长腿,把哭到崩溃的女孩拥进怀里。
“楠楠,有我呢!”
“姜叔叔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那么伤心…听我的擦干眼泪,后面葬礼还有很多事呢!”
女孩抽泣着抬眼,眼神炙热。
若没有我这个电灯泡在场,她怕是要吻上那两片曾专属我的嘴唇。
“你手这样冷,一定是刚刚过来的时候淋了雨…一会回家我给你熬浓浓的姜汤…”
姜汤…吗…
我一怔,刚擦干的泪珠又仓促滚落。
南方暮春多雨,我素来体寒,又免不了在出任务时遇到恶劣气候。
每每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蒋书亦总会备好一锅浓浓的姜汤。
红枣枸杞漂浮于其上,喝一口暖遍全身。
原来那样的幸福,已经远离我很久。
“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
怒音穿透耳膜,我怔愣扭头,看见女孩横眉冷对。
“不是说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吗?我定金都付过了,你们就拿这种破烂来搪塞我?”
我并不负责棺木安排。
自然是百口莫辩。
女孩却不依不饶,似乎要将悲伤转为愤怒发泄到我身上。
猛地一推,我趔趄两步撞在窗沿。
后背的皮肤传来一阵钻心疼痛。
第一反应是扯进外衣遮盖,生怕渗出的脓血散发臭味。
五年前那场辐射,让我全身皮肤开始溃烂。
用药勉强续命到今天已是万幸。
如今,我身上的大小伤疤不计其数,皮肤也比常人要脆弱许多,稍受刺激便会破口。
在殡仪馆工作,也是为了掩盖我身上那股腐朽的气味。
可女孩还是皱起了眉头。
“什么味儿啊?好像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
蒋书亦吸了吸鼻子,皱眉。
简单的动作让我的心如坠冰窖。
正此时,偷懒的同事闻声赶来。
“蒋老师,怎么今天亲自来取遗体?”
“不是我的客户。”蒋书亦眯着眼,“是我…女朋友的父亲,要领走去海葬…”
“可是你们却把棺木搞错了…”
面上波澜不惊,声音却很冷,这是蒋书亦在生气的表现。
恋爱五年,我熟识他的所有微表情。
“抱歉,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我立马给您换一副…”
同事明显想把锅甩给我。
我刚想开口反驳,女孩的巴掌已经甩落。
力气不大,戒指却在我脸上划拉出一道血口子。
尽管我迅速扯紧口罩,但还是在蒋书亦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惊诧。
或许还有厌恶。
鲜血顺着指缝淌落,腐臭味弥散开来。
“你们怎么请这种浑身臭味又做事不当心的人啊?玷污了我爸的遗体怎么办?”
女孩红着眼,伸出微红的手掌凑到蒋书亦唇边。
“她的脸又糙又臭,都给我手打疼了。”
“你看…你送我的戒指有没有划痕?心疼死我了!”
盯着那枚红宝石戒指,我眼眶酸涩。
不知道价值几何,够不够我在全身烂透前买一块墓地?
够不够我请一个遗体修复师?
可蒋书亦无暇顾及我的情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将女孩的手捧起细细呵气,就像从前我出现场排爆后,他为我洗净满手火药痕迹那样。
“没事,有划痕就放起来,我给你买新的。”
他绽开一抹温柔笑容,搂紧女孩走到同事跟前,径直绕过我。
连一寸目光都不舍得留下。
“下次我来,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你们知道怎么做。”
丢下这句话,蒋书亦带着女孩和棺材扬长而去。
他那样恨我,恨到不愿再见我哪怕一眼。
原来他没再做法医,而是成了一名遗体修复师。
只是不知道我死后,会不会由他来给我这身烂皮做修复呢?
2
领回遣散费,我回到逼仄的出租屋。
捡起被老鼠啃咬过的馒头塞进嘴里,忽然便念起蒋书亦的手艺。
叹口气,拿出记账本。
在“后事基金”那一栏加上3000块。
买墓地还差3万,请遗体修复师还差5000。
如果想用最新技术清除体内坏死细胞,就需要50万天价。
有生之年,几乎不可能做到。
其实五年前,我就该死了。
那场辐射威力太大,若非我身体素质过硬,兴许活不到今天。
那时,我还是爆炸品处理科的拆弹专家,跟身为法医的蒋书亦合作无间。
订婚后半年,我查出怀孕。
蒋书亦磨了我很久,我才同意辞职跟他到海岛上长居。
最后一次出任务,是前往一处废弃仓库排爆。
为免蒋书亦凡担心,我把险情谎称为低级,并允诺当晚归来。
可没想到,那是针对我的一场死局。
两年前,我在边境线成功拆除一枚炸弹,并将制造炸弹引起两国纷争的罪魁祸首送进监狱。
没多久,他在狱中绝望自裁。
他的弟弟亲手设计了这场阴谋,目的就是为了引我来。
当我发现不妥时,一只脚已经踩到了触发装置。
迅速疏散队员退开到安全线外。
最后,我在一小时倒计时结束前拆弹成功。
却听见广播里传来男人阴狠的笑声。
“顾警官,恭喜你成为X-5射线的唯一受害者。”
“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将看着自己全身的皮肤一点点溃烂,直到感染而死。”
“祝你好运。”
我来不及分辨,便失去知觉倒在地上。
醒来时,人已经躺在隔离病房。
陆修女身着防护服,在窗口前泪眼涟涟。
我和蒋书亦都是孤儿,又她抚养长大,等同于她的亲生儿女。
出事后,医院第一时间给她打了电话。
“别…别告诉蒋书亦…”
这是我睁眼后的第一句话。
“别哭,我还好…”
冲陆修女奋力扯出微笑,“真的…除了烂掉的皮肤有点疼,其他的没什么…”
这话一出,陆修女哭得更厉害了。
“你还骗我?医生都说了,你这是射线辐射…伤口一旦感染是会死的!”
“那就不让它感染呗!”
“如果全身都是伤口呢?”
我怔愣,冲她撇撇嘴扮鬼脸,“那我就用纱布把自己全身包起来,总可以了吧?”
这五年来我做得很好。
坚持不懈换药换纱布,每次都要经历撕心裂肺的疼痛,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
陆修女止住泪水,“你说。”
“告诉蒋书亦,我有了新欢,不要他了。”
我摸着空空如也的小腹,原本健康的胎儿已经化成了一滩血水。
心口涌上悲凉。
“他有光明前路,不应该拖着我这么个累赘。”
陆修女哭着点头。
我拿出手机,给蒋书亦发送了最后一条信息,然后拉黑。
至此,五年。
陆修女没再跟我提起过他,我甚至不知道他已不做法医。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我以为殡仪馆已是最后一面。
没想到三天后,去医院排队登记做遗体修复。
又再次重逢。
先认出我的是当年的旧相识,法医助手许漾。
“老蒋,你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新欢旧爱齐聚一堂啊!”
3
当拐角处出现那抹熟悉身影时,我想逃跑已经来不及。
双腿像灌铅似的,头脑越发沉重。
只听得见嗡嗡嗡有人说话的声音。
“哟,这不是鼎鼎大名的顾警官吗?怎么沦落到这副模样了?”
许漾用两根手指捻起我的衣袖,嫌恶皱起鼻子。
“多少天没洗澡了?这么臭!”
“臭是因为她在殡仪馆工作!”
说这话的是当天打我巴掌的女孩。
当她挽着蒋书亦的胳膊走近,男人高大的身影覆下来,我还是忍不住垂下头看呆。
昏黄的灯影里,就好似他拥抱着我。
“原来你就是书亦的前女友!让他内耗到放弃法医梦想的贱人!”
“啪”地一声清脆,引得接待处的人纷纷侧目。
这巴掌可比之前重得多。
我被打得趔趄后退,手里的文件洋洋洒洒飞了满天。
蒋书亦攥紧拳头,眼底的怜惜稍瞬即逝。
弯腰去捡,后腰处的伤口撕裂,脓血瞬间染红衣衫。
“你闻到一股臭味了吗?”
人群里开始发出窸窣议论声。
我极力控制住自己想哭的冲动,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一只脚踩在文件上。
许漾弯腰凑到我面前,吸了吸鼻子,“嗯,是很臭…是被玩烂了,还是背叛真心遭到报应?”
他意有所指,瞥了眼我后腰处的血痕。
“看来当年打掉老蒋的孩子这决定,也不见得有多明智嘛!”
“咋的,你的新欢不要你了?今天来这儿排队办什么业务呢?”
心里一咯噔,还没来得及反应。
手里的资料就被许漾夺走。
“遗体修复?谁死了?不会是接盘你的男人吧?”
“还给我!”
我伸手去抢,可惜根本够不着许漾的手,任由他领着在原地转圈。
此时,一旁的蒋书亦仍保持那副冷脸,饶有兴味地看我被戏耍。
“顾…你这写得也太潦草了…”
我奋力跳起,终于夺回申请单。
撕碎扔进垃圾桶,仿佛撕碎了自己最后的希望和尊严。
“姓顾的?你不会是给自己申请的吧?”许漾调笑道。
蒋书亦脸上闪过一瞬惊慌。
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变得幽深。
“远房亲戚而已。”
“也是,祸害遗千年。”许漾揶揄道,“只可惜了这张申请单,你又得重新排期了…”
丢下这句话,他便冷笑着离去。
蒋书亦瞥了我一眼,也牵着女孩的手消失在视线里。
我叹了口气,重新填好申请单交上去。
换上干净的外套从卫生间出来,却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搂住腰推进隔间。
刚想呼救,就听见熟悉到让人落泪的嗓音。
“哭了?顾警官不是向来坚强又绝情吗?离开我时那么义无反顾,不肯回头…”
仓促抬眼,朝思暮想的脸近在咫尺。
“你想说什么?”
“是谁?”蒋书亦眯起眼,“申请遗体修复的人到底是谁?”
“我说了,远房亲戚。”
“咱俩都是孤儿,哪来的远房亲戚?”他猛地扼住我手腕。
我扯开嘴角勾出一抹冷笑,“蒋老师在害怕什么?害怕要死的人是我,还是希望是我?”
“我没有害怕。”蒋书亦别过脸。
我趁机抽回手,从他的腋下钻出去,就像从前打闹时那样。
“喂,看你很缺钱的样子,过两天姜楠爸爸的葬礼缺个撒花的,你来吗?”
我停住脚步。
“有报酬!”
“好。”
4
姜楠父亲选的是海葬。
号称最自由的葬礼,可惜造价不菲,我根本无力承担。
撒花一路,听着宾客对蒋书亦的夸赞,夸他处事得体,不愧是姜老爷子看上的女婿。
心下黯然。
不由得想起陆修女在订婚宴上的嘱托。
她也曾把我的手交到蒋书亦手里,叮嘱他要一辈子对我好。
可到头来,先放手的人是我。
我又有什么资格怀缅呢?
葬礼的流程走到尾声,宾客们目送姜老爷子的尸体被海上秃鹫啃食殆尽。
殡仪馆的同事开始在海滩上捡骨。
姜楠半靠在蒋书亦身上,已经哭得浑身瘫软。
蒋书亦也红了双眼。
“各位,今天辛苦了。”
“趁此机会,我在这儿宣布一件事。”
“姜叔叔生前很照顾我,他临终前曾把唯一的女儿姜楠托付给我,我想是时候该履行自己的承诺。”
“书亦…”
姜楠哭声骤止,看着蒋书亦从口袋里掏出戒指,满眼震惊。
还没等求婚继续,清点遗物的工作人员突然惊呼起来。
“怎么少了枚祖母绿戒指啊?”
“什么?”
姜楠一怔,迅速从蒋书亦怀里直起身。
“怎么了?”
“是传家宝,爷爷传给爸爸,爸爸打算传给我的!”
“用红盒子装着,我亲手放进棺材的!”
姜楠急得浑身发抖,蒋书亦连忙让人在周边寻找。
突然,一只手扯住了我。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香味?”
扭过头,是跟在姜楠身边的女孩。
“这是我们涂在逝者遗体上吸引秃鹫的,你一个撒花的工作人员是怎么沾染上的?”
刚要开口解释,姜楠闻声跑来。
二话不说伸手探向我身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红色盒子。
“是你?”
一巴掌落下。
“又脏又臭还是个贼?”
我百口莫辩,眼睁睁看她打开戒指盒,里面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
是当年订婚时,蒋书亦亲手给我戴上的。
后来我浑身溃烂,再不舍得染污它,只好随身携带戒指盒。
“什么破烂玩意儿?”
姜楠随手一扔,戒指骨碌碌滚落在地。
我追着跑过去,眼前出现一双锃亮的皮鞋。
抬头,对上蒋书亦冷漠的眼。
“你还留着?”
“我没偷东西。”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抬脚将那枚戒指踩进沙里。
脑海里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悬在头顶的尖刀扎得我鲜血淋漓。
好多人涌上来,翻遍了我的全身,直到摸到黏腻的血液。
耳边只剩呼啸的海浪声。
我捡起衣服,在蒋书亦的注视下缓缓走出葬礼场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戒指找到了。
人群慌乱起来。
许漾小跑着闯进沙滩,与我擦肩而过。
我拦上出租车。
沙滩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咆哮声。
“这血哪来的?我问你哪来的!”
“你特么再说一遍?顾杳给谁申请的遗体修复?”
第2章
5
刚上车,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通知我血液科刚好有床位腾空,问我要不要尝试之前提过的那项新技术。
分疗程清空体内受辐射感染的细胞,最终达到完全恢复健康的效果。
原本我并没有把这项选择列入考虑。
因为钱不够。
可如今我改变主意了。
“行,麻烦你把我预留床位,我现在立刻过来。”
刚挂断电话,屏幕上便显示出了蒋书亦的新号码。
我几乎没有犹豫,拉黑了他。
紧接着许漾也打了过来,还是同样操作。
连带着蒋书亦的旧微信号也送进黑名单。
软件提示音响起时,我已经躺在病床上,护士准备推我进手术室。
我看了一眼,是恋爱期间蒋书亦亲手给我定制的软件。
绝无仅有,记录了我们五年的点点滴滴。
尘封五年后重新响起,黑色头像传来一条讯息。
是手绘的哭脸小人儿,捧着一束象征道歉的黄玫瑰,单膝跪地好似求婚。
草稿箱里的758段口信,是我这五年来编辑好却从未发出的思念。
一键清空。
点击注销帐号,随手卸载软件。
手术室的门打开,金属器械散出冰冷寒光。
我闭上眼睛,等待新生。
第一次疗程持续了近四个小时。
再睁眼,我已经回到了监护病房,医生穿着防护服站在床边。
告诉了我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我体内受到辐射坏死的细胞已经被清除掉三分之一,只需再进行两次疗程就可以恢复健康。
坏消息是,我提供的银行卡余额并不足够支付首次疗程费用。
“如果今日之内,顾小姐筹不出手术费用,我们将把您移交警局处理。”
我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陷入沉思。
蒋书亦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我的银行帐户,分10次转了50万给我。
每次备注都是他的道歉之言。
【杳杳,我很担心你,你看到信息给我回个话吧!】
【这五年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我在医院有人脉,能给你最好的治疗。】
【你别放弃,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过去。】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怪你了…你回来,咱们好好的行吗?】
50万,对我来说是很大的诱惑。
足够我支付三次疗程的全部费用。
可一旦我接受了这笔钱,就等于同意了蒋书亦重新修好的请求。
若他在姜老爷子葬礼前的任何一刻,同我说出这些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奔向他。
可当他踩向那枚订婚戒指时,我便明白。
很多事情是回不了头的。
譬如戒指上的划痕,譬如曾做出的抉择。
譬如我和他。
所以,我只拿走了他承诺我,在葬礼上撒花的那部份报酬。
把多余的钱原路退回。
“抱歉,我暂时筹不出那么多钱…您看能不能分期支付,我趁这段时间努力打工挣钱?”
医生摇摇头,“且不说医院没这个规定,住院期间您是不可以离开病房的,否则治疗前功尽弃。”
“要么这样,我先付掉大部份,剩下的我可以在医院帮工还债,保证准时回病房输液吃药,不把自己累着…”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医生有些不耐烦,“您还是赶紧打电话筹钱吧!我也不想报警处理。”
打电话筹钱吗…
我看着通讯录里为数不多的号码。
点开陆修女的页面迟迟按不下拨出键。
这些年她已经帮我够多,再不能增加她的负担。
至于当年的朋友,为避免蒋书亦知道真相,我早就没有再联系他们。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病房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程主任?”
床边的医生怔了怔,让开一条路来。
“顾小姐的治疗费用挂我账上吧!”
我看着那张清隽的脸,怎么也想不起来。
看我疑惑,男人扯出礼貌的微笑。
“我是程嘉谦啊!”
“八年前您在边境拆弹,救下了所有游客,其中就包括我们一家四口。”
6
在脑海里搜寻许久,总算摸索出那个清瘦的轮廓。
遇见程嘉谦那年,他十九岁。
是个有些木讷不爱笑,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大二暑假,他陪同父母和妹妹前往D国旅游,过边境线的时候不幸遭遇恐慌。
我记得最清楚的,便是他妹妹。
六岁小姑娘在慌乱人群里走散,远处传来家长的惊呼声。
我一把抱住即将踩中炸弹的她。
“别动,抱紧我。”
当我反应过来时,自身体重已经触发了炸弹的计时装置。
小姑娘的家人也赶了过来。
程嘉谦急得满头大汗,双眼发红,死死盯着妹妹大气也不敢喘。
“好,现在你过来,轻点,慢点。”
我指了指程嘉谦,他听话照做。
小心翼翼把妹妹从我手里接过去,然后开始帮忙疏散人群。
我的队员也迅速加入维持秩序。
后来,我顺利拆除炸弹,并把肇事者送进监狱。
程嘉谦此人不过行动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我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坚忍。
沉着又冷静。
觉得这年轻人长大后一定有所作为。
只是没想到他会跳级读完大学,顺利进修成硕士,在27岁这年破格晋升主任医师。
蒋书亦同样学医,但却没有他那样的天赋。
亏得程嘉谦周旋,我才得以继续接受治疗。
他每天来看我,却对还钱这事兴致寥寥。
“不急,我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在银行放着也是放着。”
“顾警官救了我们一家四口的命,要是没有你,我妹妹早就粉身碎骨了…”
“说起来,她今年上初二,得找个时间让她来探望你。”
“我不做警官很久了。”我垂下眼睑,努力掩饰失落,“程医生还是叫我全名,顾杳吧!”
“至于你替我垫的医药费,我卡里的几万块先还你,剩下的我会想办法尽快还清。”
程嘉谦一怔,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把盛好的汤推到我面前。
“田七丹参汤,清血排毒的…最适合你现在喝…”
看着朴素到掉色的汤壶,一看就是出自自家的灶头。
见我迟疑,程嘉谦慌忙解释,“我母亲知道了顾…你住院的消息,非要为你做点什么,我拗不过…”
“那就谢谢阿姨了。”
端起碗,热气熏蒸入眼,暖得让人落泪。
曾几何时,蒋书亦煲的汤也是慰藉我心灵的良药。
这段时间,他倒是安静了很多。
刚放下碗,就听到外头走廊传来一阵骚动,尖叫声此起彼伏。
护士慌慌张张跑进来,说是一楼大堂发生医闹事件,肇事者不仅挟持了一名患者,还声称在医院大楼里放置了多枚炸弹。
听到“炸弹”二字,我本能跳起来。
“报警了吗?”
护士忙不迭地点头,“五分钟前已经通知了爆炸品处理科,现在人已经快到医院楼下了。”
“可是肇事者不止一名,还挟持了人质,声称若是有人强闯大楼,就立刻引爆炸弹。”
我心下一惊。
这意味着排爆专家无法带同装置进来。
“疏散人群了吗?”
“嗯,能下床的都有医护带着从地下室离开,剩下的…”
护士面露难色,程嘉谦也眉头紧锁。
卧床不起的病患,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必死无疑。
“对讲机,给我。”
我指着护士腰间的黑疙瘩,她愣了愣还是照做。
很快,那头便接通了。
“你是A组还是B组?”
对面一愣。
“我是顾杳,曾任爆炸品处理科总队长,如果你听过我的名字,请相信我。”
“顾队?”对方的声音透出惊喜,“我是小郑。”
我想起那张稚嫩青涩的脸。
“好,小郑,我现在就在你面前这栋大楼里,你愿意听我指挥吗?”
“是!”
接下来的10分钟里,我们争分夺秒,从医疗废物传送通道接收了排爆装置。
由我单独执行排爆任务。
程嘉谦非要跟着我,说什么也不肯撤退。
我没时间与他争辩,只能加快步伐,一层层楼排爆。
最后成功拆除五枚土制炸弹,耗时27分钟。
谈判专家很好地稳住了凶嫌,飞虎队得到安全指令后,从一楼大堂各处破窗进入,将数名凶犯成功逮捕。
我累得瘫软在地上。
程嘉谦把我背回了病房,能明显感觉到他胸腔内蓬勃的心跳声,和双肩微弱的颤抖。
小郑已经在病房里等着我。
“顾队!”他恭敬地朝我敬了个礼,“好久不见。”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这次多亏了顾队指导有方,不然我们还在楼下徘徊呢!”
刚做完第二次治疗,又跑了几层楼排爆,我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
小郑的目光写满怜惜。
“当年那次辐射,我们都以为您只是离开警局养胎去了…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都过去了。”
我勾了勾嘴角,“现在我在做治疗,很快就能清除体内坏死的细胞,恢复健康了。”
“真的吗?”
我点点头。
“那顾队…您有没有考虑过回归爆炸品处理科呢?我们是真的很需要您!”
我愣在当场。
7
“回归爆炸品处理科?”
看着小郑眼里的星光,我下意识垂头,“我不行的…五年没碰,手早就僵了…”
“可是…您刚刚明明做得很好啊!27分钟拆除五枚炸弹,虽然没有打破您自己的最高纪录,但已经是我们队里的顶尖水平了…”
“那是侥幸,我瞎猫碰着死耗子罢了…”
我抿着唇,攥紧拳头,“再说了,我身体也不好,怕是应付不了高强度的任务…”
“做完下次治疗,再养两个月,你就能活蹦乱跳了。”
从刚刚就一言不发的程嘉谦突然开口,严肃又认真的目光掠过我。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小郑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抱歉顾队,队里传召我,我得归队了。”
他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份返聘书已经准备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您的踪迹…还是希望您好好考虑考虑…”
说罢便转身离开。
病房里,我盯着那份返聘书沉默不语。
程嘉谦抽出口袋的签字笔放在我面前。
下意识握紧,又泄气似的松开。
“为什么?”
他沉下声音,“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团火,刚刚在身体极其不适的情况下你都能做好,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
“信心?”
我仰起脸,泪水翻涌,“我做了五年废人,你们怎么敢把全港城市民的生命安全交给一个废人的?”
“你们相信我,我都不信我自己!”
看着我仓促掉落的泪珠,程嘉谦浑身一震。
“对不起”三个字几乎是异口同声的。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眼圈渐渐红了。
伸出的双臂滞在半空,踟蹰着还是没有靠近。
周末,病房里迎来了新的探视者。
女孩剪了齐耳短发,一身清爽利落的校服,依稀辨认出当年哭鼻子的模样。
“你是…嘉惠?”
女孩点点头,眼底满是欢悦。
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她扑在我身上,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
我一瞬慌了神。
“你哭什么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顾姐姐肯定很疼…我哥告诉我的时候,我差点没逃课来看你…”
小手微颤着,一寸寸摩挲着我身上溃烂结痂的皮肤。
“早就不疼了。”
我摸摸她的脑袋,“倒是你,可不能做出逃课的行为哈!”
程嘉惠吸了吸鼻子,“嗯,我听顾姐姐的话,不谈了好好学习。”
“话说,按年纪算,你应该叫我一声顾阿姨吧!”
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二十岁的年龄差摆在这儿…
“我哥不让。”
程嘉惠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埋怨,“他还不让我吃螺蛳粉,说怕有味儿熏着你。”
“说你怕热,让我穿清爽些…首饰啥的也不许戴,怕影响治疗效果…”
见我怔愣,女孩突然故作神秘地凑近。
“顾姐姐,你还看不出来吗?”
我眨巴眨巴眼睛,大脑宕机。
“我哥他暗恋你,从八年前就开始了…”
“所以他才会奋力拼搏,力求追赶上你的步伐…五年前你突然失踪,他申请调回港城到处搜寻,可惜一直没能找到…”
我恍然惊觉,原来那些巧合不是巧合。
是程嘉谦用了心,记住我的喜恶,又把一切做得滴水不漏。
这下轮到我不知所措了。
“你可不知道,他房间里全是你的素描画像…我还想着等你好起来,叫你一声嫂子呢!”
看着程嘉惠调皮的笑容,我脑子一片混乱。
一个人的暗恋居然可以持续八年之久?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时,病房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顾杳,有人来探病。”
闻言,程嘉惠直起身,捏了捏我的掌心。
“我刚刚说的话,顾姐姐别告诉我哥,免得他又揍我。”
离开病房时,她与来人擦肩。
苍老的脸上垂落几根白发,哭红的眼还未消肿。
“陆修女?”
隔了一段时间未见,她似乎老了许多。
“您这是…”
“杳杳,书亦他…出事了…”
8
原来,这一个多月时间里,蒋书亦没联系我是事出有因。
我该想到的。
以他的聪明才智想找到我,一定有别的办法。
“当年的真相,他查到了。”
我怔愣,呆住。
陆修女抹了把泪,“那傻孩子给我留了个口信,拜托我好好照顾你…然后就失去了联系…”
“昨天,我刚接到警局的电话,说他在监狱里动手杀了人。”
“什么?”
我瞪大双眼,呼吸都停滞,“杀了谁?”
“设计那场辐射,害得你五年形同废人的罪魁祸首。”
虽然心里早有答案,但真相揭破那一刻,还是免不了浑身颤抖。
五年前那场辐射后没多久,害我的凶手冯殊就被捕了。
可惜证据不足,只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他凭着过人的才智,在监狱里混得风生水起。
前不久警局向蒋书亦发出邀请,说是监狱里囚犯斗殴致死一人惨死。
家属需要他前往修复遗体。
他带着工具箱去了。
趁着狱警分神,偷偷潜入冯殊的监房,仅用时五分钟就完成了复仇。
被发现时,冯殊已经死了。
浑身皮肤被割开数十道口子,伤口皮肉外翻暴露在空气中。
蒋书亦用扎带将他固定在床板上,让他感受那种生命一点一滴流逝的恐慌。
最后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警察赶到时,蒋书亦根本没想过逃跑,乖乖束手就擒。
听完陆修女的叙述,我只觉胸中泛起滔天巨浪。
“为什么?”
我疑惑道,“他明明已经有了姜楠,不是要求婚了吗?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假的。”
陆修女摇摇头,“那都是做给你看的。”
“你失踪前两年,他几乎不眠不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多方打听你的消息,后来还在尸检时出了岔子。”
“尽管上头没有说什么,但他还是没法继续待在这个满是你影子的地方,所以选择了辞职。”
“后来遇到旧时恩师姜老爷子,也认识了留学回来的姜楠。”
“姜楠喜欢他,他一直没有接受,直到不久前意外得知你的消息…”
我才知道,这五年过得不好的不止我一个。
突然觉得,当年我擅作主张离开他,也许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可若重来一回,我还是会这么做。
“现在…警局那边什么情况?”
“警方以故意杀人罪和危害公共安全罪逮捕了书亦,人锁在拘留室里询问,他谁也不肯见,包括我。”
“带我去见他。”
我勉力撑起身子,却被陆修女打断。
“可你刚做完治疗身体很虚弱…”
“难道我就这么看着他被判终身监禁吗?”
“我开车送你。”
墙角处,程嘉谦的白大褂露出一角,声音微微颤抖。
9
抵达审讯室,里面传来男女的争吵声。
“我爸给我留了很多人脉,只要你愿意跟我订婚,我可以请最好的律师帮你打官司…”
“不用了。”
蒋书亦声音恹恹的,“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也不用麻烦你周旋了。”
“蒋书亦,你什么意思!当初在我爸葬礼上说的那些话,那枚求婚戒指…”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我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你,你值得更好的人。”
“啪”地一声闷响,姜楠拍桌站起。
“你这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做给谁看!真以为揽下一切,她就会回到你身边吗?”
“不会!之前的新闻你不是没看见,她身边已经有那个医生陪着了!”
“当年她能选择离开你一次,今天就不会回头!”
“所以说出真相吧…告诉警方你是为什么才对冯殊动手…”
“够了!”
姜楠的话彻底激怒了蒋书亦。
他按响桌上的红色按钮,“麻烦把她带出去,我不想再见任何人!”
话音未落,我已经站到门口。
姜楠满眼是泪,与我四目相对后擦肩。
我推开门。
“说了谁也不见!”
蒋书亦用手扶额,满脸愁苦。
“是我。”
他猛地一震,颤抖着抬脸,眼底的惊喜稍瞬即逝。
“你来干什么!”
他很快换上一副不耐烦的神情,“赶紧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你这是何苦呢?”
我坐到他对面,他却始终别过脸不肯看我。
“为什么要这么做?”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看不惯,不行吗?”
蒋书亦喉结微动,双拳紧攥,脸侧的肌肉紧绷着。
“他这样的危险分子留在世上,一旦出狱就会危害全港城市民的生命安全,我只是为民除害罢了。”
“你好歹也曾经是法医,为民除害这个词说出来不心虚吗?”
“就因为我做过法医有正义感,才决定为港城市民做点事!”
蒋书亦猛地扭过头来,双眼红得像要滴血。
很快他又察觉不妥,揉揉眼睛垂下头去。
“你是为了我。”
“没有,你胡说!”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嘴唇发白,“你在我心里就是个背叛者,我不会为了一个背叛者自毁前程!”
我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用一种悲悯的目光。
直到他卸下周身防备,像折断羽翼的幼鸟,用稀疏的羽毛把自己包裹起来。
抽泣声渐起。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为你做点事…”
“这五年你经历的一切,我查出来的时候心惊肉跳…就像有只手紧紧攥住我的心脏,不会死,但痛不欲生…”
“我不能再让你独自承受…冯殊留下的阴影不该一直伴随着你…我无亲无故,我可以…”
“你还有我。”
蒋书亦猛地一怔。
“还有陆修女,还有很多人关心你。”
他眼底的光芒瞬间消散。
我按响桌面警铃,直到警察推门走进。
“别…杳杳…”
回头看了眼蒋书亦挣扎到扭曲的脸,我微微一笑。
“我要录口供。”
结局
我把跟冯殊,冯殊哥哥的恩怨情仇,原原本本跟警方说了一遍。
蒋书亦是为了我才杀冯殊报仇的。
开庭那日我去了。
鉴于蒋书亦曾任职法医部门,对社会作出过不少贡献。
念在初犯,且认罪态度良好。
且有各界名流,警局高层为他求情,故判处他五年有期徒刑,缓期一年执行。
离开法院时,我看见戴着墨镜和宽檐帽的姜楠。
一下就明白了,那些为蒋书亦求情的社会名流从何而来。
她也看见了我,只冲我微微颔首便上车离开。
再见蒋书亦,已经是两年后。
由于他在缓刑期间帮助警方破获了几宗大案,所以刑期减免,已经出狱。
他来的时候是深夜。
我刚结束任务准备下班,提着换下来的脏衣服走出办公大楼。
突然就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蒋书亦?”
我快步迎上去,就像从前他来等我下班时那样。
却在台阶处停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我…出狱了…”
他撇撇嘴,似乎“出狱”两个字难以启齿。
“那就好。”
我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刚出完任务?”他看了眼我提着的塑料袋,“沾有火药痕迹的衣服记得用特殊洗剂…”
说到这儿,他突然顿了顿,垂头不语。
是啊,从前我出任务回来的衣服都弄得脏兮兮的,洗衣店也不敢接。
只能由蒋书亦亲手给我洗。
他是法医,有洁癖,衣服总是一尘不染,散发着衣物柔顺剂的清新香味。
这些年,我也渐渐学会了自己洗衣服。
“我知道,柚子味的洗衣液嘛。”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踟蹰着向我靠近,直到把距离拉近到只剩两级台阶。
“你吃了吗?”
我下意识摇摇头。
“我也没…刚把行李放回家,就急着过来找你…说起来现在,倒真有些饿了…”
见我没有回应,他深吸一口气。
“要不咱们去吃个夜宵?我听说老陈家的大排档又开了,有你最喜欢吃的炒牛河…”
透过他的眼,我仿佛看见了我们走过的这二十多年。
从孤儿院相识开始,我们便是好朋友。
知根知底,到大学毕业后开始恋爱。
说起来也算是相濡以沫的亲人。
看着他亮闪闪的眸子,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此时,汽车鸣笛声将我扯回现实。
程嘉谦的黑色奔驰停在面前。
他调下车窗,冲我微微一笑。
蒋书亦眼底的光芒渐渐熄灭,望向我时的隐忍叫人不忍再看。
“我男朋友来接我了,下次再约吧!”
他微微一怔,而后扯出一抹苦笑。
“好。”
“你回家吗?要不我们搭你一程?”
“不了。”蒋书亦黯然摆手,“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我坐末班公交很方便的。”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浓浓夜色里,我才恍然惊觉。
“我什么时候成你男朋友了,顾杳?”
躲开程嘉谦炽热的眼神,我把车窗拉到最大,任由晚风扑在脸上。
“他的余生不应该再被我困死。”
“这样的谎言,对我们都好。”
“谢谢你,真心的。”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
冲程嘉谦挥挥手后,转身上楼回家。
不是我看不见他眼底的落寞,只是我曾经太爱太爱过一个人。
很难再付出同样的真心。
所以维持这种关系,是最安全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