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人都知道,当今皇帝一手养大了皇后,帝后二人伉俪情深。
但无人知晓,皇帝御驾亲征,归来后独独忘记皇后一人。
如今的皇后形如猪狗,成了贵妃身边的一个婢子。
我穿着末等宫女的服饰,跪在凤鸾殿前,隔着层层帷幔,麻木的听着不堪入耳的声音。
顾北霄亲吻贵妃的后颈,居高临下的睨着我,抬脚踩住了我的头颅:
“皇后卑贱如泥,最是熟悉讨好人的功夫。顾晚晚,今日是贵妃的生辰,你只管在她身边做好一条狗。”
我磕了头,毕恭毕敬,不动声色的掩去了唇边的血迹。
顾北霄,我没几天可活了,但我做不到恨你。
01
凯旋后,顾北霄头痛症越发严重,几乎失去了关于我的全部记忆。
他不记得我曾是他唯一的爱侣。
更不会记得,贵妃生辰日是我儿悼亡时。
见我顺从应下,顾北霄眸光沉沉,压低的眉眼里多了几分探究:“皇后没什么别的想说的?”
我抬起脸,顾北霄的神情淡漠,眼下淡淡的泛着乌青。
他伸手挑起我的下巴,又一脸嫌弃的甩开:
“也是,一个敌国的探子能说出来什么好话?”
“如今留着你,不过是为了让你知道算计朕的下场。”
顾北霄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割着我的心肺。
他忘了,我们过去的种种,他全都忘了......
我抿着唇,略过了顾北霄言语里的挖苦,忍着胃疼,从怀里拿出一枚香囊,颤抖着双手缓缓递上。
“陛下政务繁忙,这香囊是臣妾亲手绣的,里面安神的药,也是臣妾亲手挑的。”
“求陛下保重龙体。”
顾北霄的眉头蹙了起来,贵妃娇嗔着抢先一步:
“皇后娘娘可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居心叵测的人能送什么好东西?”
“谁又知道,是不是——为了害皇上?”
“不......不是......”我仓皇抬眼,却被白若薇踩住了手。
她用力的碾,眼神轻佻又挑衅。
筋骨寸裂,鲜血弥漫。
我喉间溢出压抑的呻吟,求救般的看向了顾北霄。
但他却别开了眼。
麻木的痛漫上心脏,苦涩感犹如一团棉花堵在我的喉头。
咽不下,也吐不出。
曾经的我哪怕是划破一点皮,顾北霄也会心疼不已。
但现如今,他却是不会再多看我一眼了......
过了半晌,顾北霄才对着白若薇柔声道:“莫脏了鞋袜。”
九五之尊低下头给她揉捏脚踝,白若薇娇嗔一声,垂怜般地看着我:
“你啊,还是别肖想陛下了,你这一辈子也就只配给下人做点事了。”
“尤其是阉人易失禁,身上味大。”
“不如皇后娘娘亲手为他们缝洗亵裤,以昭示陛下恩泽?”
白若薇笑着用手帕捂住嘴巴。
腊梅仓皇跪地,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为我求情:
“陛下不可啊,娘娘毕竟是皇后,怎可为下人......”
不过几下,额头便已经血肉模糊。
“腊梅!”
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满是我留下的蜿蜒的血痕。
我顾不上手上的锥心之痛,想要扶起腊梅。
但顾北霄抬腿抬腿将我和腊梅踹翻在地,不悦的蹙起眉,疲惫的揉了揉额头:
“朕做什么事还需要你这个下人来置喙么!”
腊梅心疼我,可明眼人都知道——
当今陛下,早就不是当年的陛下了。
当今皇后,如今只担着个虚名的。
“朕会让内务府安排,将太监的亵裤全部送到皇后那。”
他命人拾走了那枚染血的香囊,随便地丢在花圃里,沾了一地尘土。
曾经他对我百般痴缠,想要我亲手绣的东西,又担心我受累,拧巴的坐在床边落泪。
而现在......
我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臣妾,谢陛下恩典。”
我跪在地上,恭送顾北霄的仪仗。
他的背影像一年前那样决绝。
那时,边陲邻国作乱,折损我朝三个将军。
而我和他唯一的女儿,送去和亲的静怡公主更是生命垂危。
她的丈夫扬言,要用她的血洒满皇都的每一条街。
朝中大臣死谏,不过是个公主,没了便没了。
可顾北霄还是为了我们的女儿御驾亲征。
起初还有些消息传来,到后面了无音讯。
有人说他坠崖而死,有人说他被割了头颅,有人说他被凌迟处死,但唯独没有人说他还活着。
为了给他祈福,我磕破了头,跪在满殿神佛前求他平安归来。
——我祈愿上苍,将我的命分给他一半。
整整二百六十二天,额头上的疤好了又破,上苍似是感受到了我的诚意,顾北霄真的活着回来了。
可太医说他伤了后脑,再也不记得我。
他揽着其他女人回来,破格册封她为贵妃,更是强迫我搬出凤鸾宫,为他的新欢腾地方。
02
腊梅抖着手心疼的将我搀扶起来,却被白若薇一脚踹上心口:“扶什么?皇后娘娘没听见么?陛下说你是牲畜,我让你起来了吗?”
——“罢了,你来服侍我梳洗。”
腊梅跪在地上流着泪:“贵妃娘娘,我们娘娘她怎会这些粗活?还是让奴婢来服侍您......”
我拍了拍腊梅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我努力挺直了脊背,走在了白若薇身后。
白色的袜子漫着一层淡淡的粉。
砖石上,每一步都有我的血。
白若薇笑着走进汤泉,那些暧昧的痕迹刺痛我的双眼。
心脏的钝痛席卷上来,我早该习惯的。
白若薇屏退了下人,捂着嘴轻笑出声,眼里的讥诮怎么都藏不住:
“呦,早就听说皇后娘娘是陛下养大的,还真是养大的狗啊。”
我抿着唇,拿起花瓣撒在水里,无法和她争辩。
如果没有顾北霄,我早就死了。
我是敌国的探子,他们早听说顾北霄是个心软的太子,于是在饥荒那年把我扔在了菜人市。
百姓食不果腹,易子而食,即使我饿的面黄肌瘦,也成了权贵人家哄抢的菜人。
我身上的二两肉,成了他们垂涎的粮仓。
顾北霄见到我时,我正被他人架着割肉。
我的身上满是刀口,鲜血撒了满地。
是顾北霄命人救下了炼狱中的我,给了我活路,让我免于命丧他人口。
我被他养在东宫,和他同吃同住。
九岁的顾北霄拼命的照顾五岁的我。
我哪里被这样爱过啊......
没人这么爱过我啊!
我忘记了敌国的任务,任由毒素侵蚀着我的身体,放任自己爱上了顾北霄。
顾北霄娶我那天,他掀开盖头,第一句话便是,他早已知晓我的身份。
但那日,他告诉我,身份无关紧要。
——晚晚只此一人。
可现在,他忘记了我们相依相伴的三十余年,变的陌生疏离。
甚至痛恨我,恨不得将我折辱至死。
喉头涌上一沫酸涩,我捂住嘴下意识转身,白若薇一把扯过我按在水里。
好疼!
我病入膏肓,难以挣脱她的桎梏。
冒着热气的水倒灌我的鼻腔。
窒息的感觉湮没了我。
我以为我要死了,身后却传来一声怒斥:“在做什么,给朕住手!”
顾北霄疾步走向我,白若薇只嘤咛一声,他立马调转了方向。
那样温柔的神情,再也不会展露在我的面前。
他将大氅脱下,耐心包裹住着白若薇的玉体。
我脱力的倒在地上。
拼命的咳嗽,吐出几口酸水,眼泪掺和着鼻涕往外流。
顾北霄扭过头来,面露不忍,他向我伸出手:
“皇后,朕带你回去。”
03
喜悦爬上我的心脏,隐隐觉得胸腔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有那么一刹那。
我以为顾北霄恢复记忆了。
我总这么期盼。
我扯出一抹笑容,颤抖着将手伸了过去——稳稳地被他捏在掌心。
残破的手指钻心的疼,但我舍不得松手。
他拥着我往外走,像是曾经那样,走过一段稀松平常的路。
但他说的话,却全是袒护贵妃的:
“若薇被我惯坏了,行为难免冲动,你是皇后应当有容人之量。”
“更何况你只是敌国的一颗废子,留着你的命已是恩典。”
顾北霄在警告我,警告我不要追究这件事。
更不要想着报复白若薇。
我是废子,那白若薇呢?
我告诉过他,白若薇是敌国新派来的探子,可他不信!
哪怕我有证据。
他就是不信我......
即使这可能要了他的命,他也还是不信我!
我努力的勾了勾唇,摇晃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二十年相知相许,最后换来了一句不杀你已是恩典。
我跪在地上,朝着他谢了恩。
顾北霄满意我的识趣。
他转身欲走,却被我急急忙忙喊住。
我跪在地上,对着他叩首:
“陛下,今天是静怡公主忌日。”
“臣妾想求陛下恩准,让我去寺庙祭拜。”
太医不让我刺激顾北霄,可今天,我做不到得过且过。
那是我和他唯一的孩子!
为了家国的安宁被送去和亲的孩子!
被折磨到没有人形惨死在大街上的孩子!
这让我,如何释怀?
顾北霄蹙着眉望向我,似乎努力寻找关于静怡的记忆。
良久,他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随便的摆了摆手。
“朕准你在宫里祭拜就是,何必非要出去不可。”
“你且避着人,莫让若薇的生辰染了晦气。”
他的语气随意,就像在谈论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他忘记了我和他的女儿。
忘记了静怡是他最宠爱的公主。
忘记了我和他的静怡,四肢被砍成肉泥,血满宫道,却仍惦着父皇母后的惨死模样。
终究还是没忍住。
我疯了一般往前跑,却在迈过门槛时骤然摔倒在地。
顾北霄步子顿了顿。
但他没有回头,留给我的只有背影。
我苦笑着,伸手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沫:“腊梅,扶我起来吧......”
身后却无一人回应。
“腊梅?”
我惊恐的抬头,却看到了一个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的身影。
宫道上的太监宫女各忙各的,无人敢对我施以援手。
他们的手里拿着红绸布,正一寸寸的挂上宫墙。
我的静怡像是从没存在过。
胸口的白色绢花,坠上几滴鲜血。
太疼了,疼的眼前昏黑,越来越多的血从我嘴巴里涌出来。
我拼命吞咽,却还是喷溅了一地。
我止不住。
我止不住啊......
面前笼罩上一片阴影,膀大腰圆的嬷嬷冷眼盯着我瞧:
“我们娘娘仁善,只是废了这个贱婢的腿。”
“若是娘娘想要腊梅活命,便好好缝洗太监们的亵裤。”
废了......腿?
我踉踉跄跄地跑到腊梅的身边,看着腊梅被血濡湿的裙摆,豆大的泪珠儿从我的眼眶一颗颗滑落。
听到我的哭声,腊梅费力地睁开眼,似是用去所有力气般抬起了手,轻轻拭去了我眼角的泪:
“娘娘......不哭......”
“为了娘娘......值得......”
可她话没说完,就被几个太监抬了去。
腊梅!
我的腊梅啊......
这一年来众叛亲离,我只有一个腊梅了啊......
我踉跄着爬起来,却被嬷嬷提着后颈扔进寝宫。
“皇后娘娘,装病可不能换来陛下的怜惜。”
破烂的亵裤堆满了屋子,散发出一股臭味。
她受命于白若薇,自然不必害怕,嬷嬷随手拾起一条随便的拍在我的脸上:
“娘娘,事不宜迟,要想腊梅活命,还是请吧。”
似乎怕我犹豫。
她一边说,一边将带着血的手帕扔在地上。
里面包裹着一截手指,上面有一块小小的胎记。
——是腊梅的。
“啊!”我惨叫一声,颤抖着手去拾。
嬷嬷却抬起脚用力的碾了上去,我的手被踩出血痕,恍惚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慢慢的笑了笑:“娘娘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这也是陛下的口谕。”
04
是了,白若薇不可能越过顾北霄。
所有的一切,他都知情。
风将梨花吹了满地。
我被按在椅子上。
视线里面重影斑驳,手被扎成了筛子,我却不敢停下。
机械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手上的血往外渗,融进布料里。
“娘娘,您知道么?有的太监承过您的恩,给您送的是干净的亵裤。”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您猜怎么着,他们这是抗旨!统统被打了五十大板。”
“他们真是可笑,居然还说自己万死不悔,说什么为了娘娘值得。”
“娘娘您可真是有心计,经让阖宫上下的人都向着您。”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落在唇角,漫起一阵咸涩。
五十大板?
这一辈子,就完蛋了。
得了阖宫上下的人心又如何?
到头来还是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
还牵连了许许多多的无辜人。
他们都是为我而死啊!
我这一条烂命,到底缠了多少冤孽......
针狠狠的刺进手指,我僵直在原地,血液寸寸寒凉。
“我是皇后,我现在就要去见陛下!”我撑着扶手起身,嬷嬷抬手将我推倒。
“呸!”
她将唾沫吐在我的脸上:“狗屁的皇后,您还不知道吧?贵妃娘娘有喜了!”
我惶惑的听着这句话,心脏骤然揪紧。
天色沉沉,最后一丝光亮也没了。
我的眼睛干涩酸疼。
“皇后娘娘!”顾北霄身边的大太监急匆匆赶来,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
像二十年前那样,我踉跄着往前撑了几步,却没有看见顾北霄的身影。
他不会来了。
大太监对我恭敬的行了一礼。
“贵妃娘娘生辰,陛下请您盛装梳洗,过去一叙。”
可他明明知道的,我明明告诉过他了,今天是静怡忌日。
他却依然让我穿红着绿。
太监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一件粉色的裙子,金钗华丽。
太监伸出手,小心的搀扶我:
“娘娘,您别惹陛下生气,他头疼的厉害,说不定等他想起来就好了。”
想起来就好了。
——可我等不到了。
我捂着作痛的腹部,奢华的珠钗压的我抬不起头。
顾北霄不肯给我安排轿撵,我拖着身体,一步一步的往前挪。
迎面却走来一个长身玉立的人,他和普通太监不一样,那种矜贵的气质像极了权贵。
他垂着眉眼,静静的看着我:“娘娘千岁。”
太监静静的退了几步:
“九千岁,您回来了?陛下那边可耽搁不得......”
他怯懦出声,却不敌那人一记眼刀。
裴思允看着我,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娘娘如此瘦削,可找太医瞧了?”
我和他半年没见,其中变故他不知晓,也不必将他牵涉其中。
见我不说话,裴思允急切的拉住我的手腕,看到我手上的伤后,又急急松开。
不过几息的时间,他就红了眼眶:
“您的身子......”
我淡定的收回手:“你的医术是我和北霄教的,不会有错。”
顾北霄会医术,却不肯相信我的羸弱。
还以为我实在刻意算计,多可笑。
裴思允沉默着,亲自将我护送到了凤鸾宫门口。
里面言笑晏晏,裴思允还是沉默着,我们站在阴影里显得格格不入。
半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弯下了脊背,撩起衣袍,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娘娘,奴才可以带你走。”
“拼上命不要,带你走。”
可我不愿意,他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被我牵连的人实在太多。
我一身罪孽,不要再添上一笔了。
夜微凉,珠钗轻轻摇:“为了我,不值得。”
裴思允沉默着为我拉开了门。
那双狐狸眼泛着水光。
“娘娘,陛下的事......实在非陛下所愿,您坚持坚持,马上就有眉目了。”
不重要了。
我不恨他,也恨不起来他。
曾经他真是一个很好的丈夫,一个很好的父亲。
人不能靠回忆活着,可我的一生里只有顾北霄了。
顾北霄坐在上首,见我来了,眼里划过一抹亮光,很快被压了下来。
白若薇穿着大红色的衣服,逾越礼制,面带酡红。
“皇后娘娘,今日是臣妾失礼数,臣妾敬您一杯。”
她冲着我,一连喝下三杯酒。
顾北霄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皇后,薇薇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你也回敬一杯。”
喝下这杯酒,我会死。
但我没有多说,淡然的端起酒杯。
“如果我喝下这杯酒,烦请陛下开恩,饶了腊梅一条性命。”
“晚晚祝陛下,岁岁安康。”
我的视线轻轻的抚过他的脸颊,他活着,就是我最大的奢求了。
苦酒入喉,酒杯砸在地上。
心脏反而变得麻木。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疼,极致的痛苦后兀的像失去了痛觉。
天晕地转里,眼前的事物变的斑驳。
顾北霄惊愕的站起身,却踉跄着摔了下去。
我躺在血泊里,临了,却看见顾北霄也吐出了一口鲜血。
而他的鲜血里,涌动着几只蜿蜒的虫子。
那是,蛊虫。
第2章
05
他挣扎着冲我爬过来。
拖拽着鲜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流下一行眼泪。
顾北霄嘴唇翕动,我却听不见声音。
“晚晚......晚晚......”
白若薇伸出手,却被破空而来的长箭刺中。
裴思允一脚踢开大门,迅速将我扶了起来,他蹙眉看着顾北霄。
他思量一瞬,隔着帕子捻起地上的虫子:“传太医!”
白若薇的手被死死钉在墙上,她声嘶力竭的咆哮:
“你要干什么!我是贵妃,是你的主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裴思允的神情淡漠,轻启薄唇。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陛下昏迷,我也可以让贵妃娘娘变成死人。”
“娘娘以为,我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吗?”
白若薇的话哽在喉头。
她不敢激怒裴思允,因为她清楚,裴思允言出必行。
裴思允将我打横抱起,我软绵绵的靠在他的怀里。
我能瞧见。
裴思允双肩发颤,一滴泪滴在我的脸颊上。
还残存着余温。
他们不必救我的,我已经死了。
我以为死后就能从这里逃出来,灵魂却被牵引着,捆绑在了裴思允身后。
男女有别。
他抱着我在宫里横行,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我看着他守在我的床边,太医进进出出,只是一个劲的摇头:“皇后娘娘崩了。”
裴思允额角青筋暴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想不出办法,救不了皇后,等陛下醒了你们都得死!”
死吗。
怎么可能呢。
现在的顾北霄,怕是根本不记得我。
在裴思允看不见的角落,几个太医撇着嘴,深深的叹了口气:
“停药是陛下的旨意,谁都知道陛下心尖尖上的人不是皇后,咱们哪能抗旨。”
“就是啊,陛下失踪那么久,皇后娘娘茶不思饭不想,本就伤了身子。”
“更别提娘娘还流了产,怎么经得起这一年的作弄......”
裴思允喉头发哽,他伸手拿起花瓶,想起什么似的又轻轻放下。
转而将腰上的玉佩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满地狼籍。
裴思允没动凤鸾宫的一砖一瓦,物是人非,要是连物都不复存在。
人就更没有指望了。
也许是偏殿动静太大。
大太监急慌慌的迈着小步跑进来:“九......千岁......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裴思允看着我,那样的神情,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但我竟不知,他是何时对我存了这种心思。
我跟着他出去,裴思允的脖子上挂着一截暗红色的绳子。
像是久未离身,年岁久远的物件。
他迈着长腿,拢了拢腹部的腰带,转过帷幔看向里面的人。
顾北霄怔愣的看着床顶,好半晌都没有动静。
裴思允就这么跪在地上,不发一言。
顾北霄的眼珠慢慢的动了一圈:“你来了......朕让你查的事......有进展了?”
他的声音嘶哑,嘴唇张合着,半天才吐露几个字。
裴思允点点头。
“您中的是秘术,此法一出,您的心脏会被万虫啃食占据,眼中只有施下术法的人。”
“您频频吐血,就是因为深爱皇后娘娘,但无法战胜此术的缘故。”
他没有失忆?
顾北霄,还爱我?
顾北霄静静的转头,浅浅的笑了笑:“朕还有多久?”
裴思允没说话。
所有的伤害都是不可逆的,秘术就算根除,他的身体也早就完蛋了。
更何况,要想破解此法,只有那么一条路能走。
死路。
“也罢......”
顾北霄笑了笑:“只要晚晚活着就好。”
06
“等朕死了,她没有子嗣傍身,肯定备受刁难。我挑选好了宗室的儿子,晚晚愿意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你一定要护着她。”
顾北霄猛地咳出一口血:“若是晚晚喜欢自由,朕也购置了几处庄子。”
“朕早知道你是晚晚义兄,你喜欢她。”
顾北霄絮絮叨叨的说,我从没见过他话这么多的模样。
“朕不怕她喜欢上你,只怕她受委屈。”
在秘术的作用下,他不能思考关于我的任何事,他的眼里心里只能有白若薇一个人。
否则就会承受蚀心的痛苦。
难怪他总是频频吐血,可太医却束手无策。
尽管如此,他还是趁着清醒的时候替我铺好了路。
裴思允低头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早就哑的不成样子:“陛下,皇后娘娘崩了。”
顾北霄猛地抓住床畔,死命撑起身子。
“你说什么?!”
“你撒谎!晚晚不会死,晚晚怎么会死?!”
他情绪激动,挣扎着翻身下床,却狠狠的栽倒在地。
顾北霄扑着,揪住裴思允的衣领:“朕不是让你护着她吗!朕不是让你......”
他哇的吐出一口血。
神色戚哀,顾北霄想起来了。
在大多数被掌控的时候,他下达了多少荒诞的圣命。
顾北霄是皇帝,里面的芯子就算换了人。
那也是皇帝。
裴思允扶着他的胳膊,死死的攥着拳头。
“带朕去看看晚晚。”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顾北霄弓着身子,蹒跚的往外走。
我没有看错人,却也被辜负了一生。
顾北霄站在我的面前,整个人宛若瘫倒的山,颓然的跪在我的面前。
他紧紧的抓着我,手指再没有一丝温度。
“晚晚......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回来了......”
一句“我回来了”。
我等了好久。
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但现在,我空空的抱住他孱弱的身体。
灵魂与肉体擦肩。
——生死分明。
裴思允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缓缓吐出了干涩无力的几个字:“陛下,节哀。”
他缓缓开了口,好不容易挤出来几个字,声音小的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顾北霄紧紧握住我的手。
好像我们从未分离。
“来人,来人传太医!”顾北霄额角青筋凸起,整个人摇摇欲坠。
要是没有裴思允在后面,他怕是要栽倒过去。
顾北霄坐在那,眼眸沉沉的往下看。
那眼光瘆人,众人不明白为什么陛下心性变化如此之大。
更不明白陛下嘴里为什么絮絮叨叨的念诗。
他们却不敢怠慢,跪在地上抖如筛糠:“陛下,娘娘是伤及根本啊。”
“若说是外伤,娘娘的身上一共三十二处瘀血,多处骨裂。”
他们每说一句话,声音就小一分。
他们是外男,能看见的地方尚且如此,那看不见的地方呢。
皇后娘娘究竟受了多少伤。
顾北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办法摘了任何人的头,罪魁祸首从来就只有他自己而已。
我听着他们口中的描述,看着他们面露不忍的神情,才恍然发觉自己过去的日子是如此难捱。
到底为什么撑下去。
我静静的看着顾北霄。
因为我信他,爱他,直到生命尽头。
——继位那日,太后想秘密处死我,我的身份难登大雅之堂。毒药却被顾北霄劈手夺过,一饮而尽。
从那之后,再没有人敢伤我分毫。
顾北霄结结实实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道。
这样的人。
由不得我不信。
那些年岁,飘渺的在我眼前划过。
逐渐破碎,变成今日这副模样,我不怨恨。
白若薇有一句话没说错。
没有顾北霄,我早就死了。
07
顾北霄握着我的手。
就这么静静的坐着。
他一遍一遍的描摹我的眉眼,伸出手试探着抚摸额头上的伤口。
他知道的,出征前我已有六个月身孕,他不止一次听到过胎儿动静。
回忆总是这样,越想就越痛苦。
顾北霄额头越来越疼,裴思允稳住他的后背。
“陛下,您现在只是因为气急攻心,暂时压制了术法。”
“不易劳神伤心啊。”
顾北霄知道,裴思允已经尽全力寻找破解之法了。
“可人都已经死了,朕要解药有什么用呢?”
他声音沙哑,口中搅动着鲜血:“佑儿胎死腹中,静怡死无全尸,就连晚晚现在也离我而去。”
“若是有什么天罚,通通报应在朕身上,为什么要一点一点夺走我的此生至亲!”
顾北霄声声泣血,字字泪滴。
可没人能回答他。
只是两日,他就迅速的瘦了下去,像被剥脱了生机。
裴思允深吸一口气:“陛下,腊梅被奴才救出来了,您想去见见么?”
我的眼睛亮了亮,迅速的往外飘,却被猛地拽回来。
只好乖乖的在他们身边一起走。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顾北霄教裴思允认字,我在一边斟茶。
我努力回忆我们的过去,在他们三言两语里:“那时娘娘年岁尚小,不记得奴才,也是应当的。”
“不过奴才没想到,这一切您都知道。”
裴思允为了寻我,拼尽全力走进了深宫。
顾北霄笑了笑,轻轻的摆了摆手:“嗯,朕知道在晚晚成为探子前,你们曾有过婚约。”
“朕什么都知道,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正因为这样,你才靠得住,朕才会扶持你。”
“朕喝过毒药神经受损,可能要走在晚晚前面,朕把你扶到高位,只是为了晚晚永远有所倚仗。”
周围平静无风,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顾北霄带着留恋,语气里也染上几份轻快。
这一刻,一向稳重的裴思允开始错愕,我也怔愣的站在原地。
任由着那股力量,把我往前牵引。
顾北霄是帝王,他不怒自威,运筹帷幄,数不清的眼线纵横交错。
寻常人家尚且不能容忍觊觎自己妻子的人,顾北霄就这么对他倾囊相授。
一路把他提拔成了风头无量的九千岁。
隐秘的心事被人戳破。
裴思允吞咽两口唾沫。
“瞒不过陛下的眼睛,奴才这红绳,您怕是也认出来了。”
“这是晚晚五岁那年编的,我戴了三十几年,未曾有一刻敢摘下来。”
裴思允喉头干涩,苦笑着将一切和盘托出:“奴才以为,自己藏的很好。”
顾北霄低笑两声,什么都没说,他不是信裴思允。
他是信我。
思及至此,顾北霄眼眸中染上浓浓的哀伤:“人已经没了,说这些做什么呢。”
他单手推开木门,迎面砸来一盏瓷瓶,被裴思允一手打落。
“腊梅,你疯了!这是陛下!”
腊梅蜷缩在角落,浑身是伤,嘴角淤青。
她泪眼婆娑,趴着握住裴思允的下摆,那双手已经废了:“大人,大人您不会骗我,娘娘是真的死了吗?”
裴思允蹲下身,稳稳扶住腊梅的胳膊。
他什么都没说,但是腊梅什么都明白。
我看着她哭成泪人,自己的脸颊也传来湿热,我泪流满面。
灵魂也会流泪么......
我心疼她,想要抱抱她,可胳膊徒劳的传过她的躯体。
终究是阴阳有别。
“是朕的错,晚晚生前有没有给朕留下什么话?”顾北霄忖度着开口,他的眼里闪烁着希冀。
腊梅看着他,咒怨的话却说不出口。
现在的陛下又变了,她怎么会不熟悉从前的主子。
腊梅挣扎着爬起来,带着他们走到我的寝宫。
酸臭味铺面直来,裴思允蹙起了眉:“这根本不是奴才们常穿的亵裤。”
他蹲下身仔细的看。
“都是被泔水浸泡过的。”
顾北霄紧紧攥着拳,腊梅一边哭一边打开了床下的抽屉。
木质抽屉里整整齐齐叠着七八件衣裳。
檀木的妆匣里,放着我的绝笔信,字里行间找不出半分仇恨。
“娘娘身体好些,就开始亲手给您绣衣裳,她说等不到您的生辰了。”
腊梅反复吸气,竭力压抑着发颤的声音。
却还是无法阻止眼泪流下。
顾北霄陡然跪在地上,绝笔书信血渍浸染,沾上几分温度。
他伸出手,紧抓着裴思允袖口:“朕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裴思允附耳去听,脸色变的越来越差,他刚要出声阻止什么。
顾北霄却晕了过去,这些时光像是我偷来的,像是我死前的幻影。
等他再次睁开眼,他又会变成最陌生的人。
08
裴思允运着我的遗体,秘密的往宫外走。
迎面撞上去凤鸾宫送婚服的婢女。
她们低着头,掌心拖着华丽的鲜艳的红,流水似的排开。
足足三十二个人。
裴思允身后,四个太监低着头,那架薄薄的木板上。
我的遗体被白布盖住。
谁也不会想到,如此简陋的情形下,里面躺着的会是当朝皇后。
他身姿绰约的走在前头,我虽不解他们的行为,却也跟了上去。
只是没走多远,我便再也不能往前一步。
禁锢我灵魂的人,原来不是裴思允。
我目送着他们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时,风掀起了一角白纱。
我转身再次走进宫墙,却看见远方火光乍现。
几乎要吞没半片天空。
白若薇没有放过我,在顾北霄什么都不追究后,她再次露出了尾巴。
我看着她窝在顾北霄的怀里,指尖贪婪的抚摸着华服。
“这些都是给我的?陛下不怪我?”
她娇嗔着,轻盈的扬起小脸,顾北霄笑着,眼中满是空洞:“是啊,朕要册封你为皇后,顾晚晚死了,没人能成为我们的阻碍。”
他说着,眼角滚着一滴血泪。
但白若薇没有发觉,娇笑着往他怀里钻。
我一步一步走进去,轻轻抬起手,为他揩去将要滑落的泪滴。
顾北霄像是被烫到了。
他浑身抖了抖,似有所觉的向我看来。
我们四目相对。
可能,是错觉罢。
他们的大婚如期举行,顾北霄站在百级台阶上,静静的看着白若薇一步一步的走上高台。
她绽开一抹笑,是带着剧毒的花。
顾北霄冲她伸出手,白若薇含笑着握住。
“陛下,怎么只有咱们两个人。”她的嘴角噙着一抹笑,语气满是撒娇。
顾北霄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白若薇瘫软在他的怀里,神色骤然变得慌乱:“陛下?臣妾这是怎么了?”
“有两个人不好吗?我来拉你下地狱。”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语气也变得慌乱:“你杀不了我,杀了我你也会死!”
“你要是想杀我,就只能剖了你自己的心!”
亲手杀了自己。
可顾北霄笑的一脸病态,颇有些得到解脱的快感。
“你以为晚晚死了,朕还能独活?”
他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刀刃在光照下泛着刺眼的光。
白若薇倒在地上,连连摇头。
“不可能啊,你现在怎么可能觉醒自己的意识呢?”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重生了十次,你还是只喜欢顾晚晚那个贱人!”
“明明她和我一样,都是卑劣的探子,凭什么你只爱她!”
“凭什么你和裴思允都爱她!”
“凭什么宫里的奴才们也只敬她爱她!”
闭嘴!”顾北霄拿起匕首狠狠刺进她的口中,慢慢的搅动着。“晚晚是我唯一的妻子!”
——“晚晚是我的命!”
——“要是没有晚晚,你以为朕还能活着么!”
像是断了弦,我的脑袋嗡鸣一声。
“母妃死了,她的遗物被人扔到了死人堆里,是晚晚爬进去亲手翻了一天一夜。”
他的声音轻轻的,发着颤。
我突然记起了那段往事,那段对我来说不必放在心上的事。
在我正式认识他前。
有个穿着粗布的孩子,比我年纪大些,看起来能吃饱饭的样子。
他缩在乞丐窝里哭,我本就是孤儿,也不免对他多了几分同情。
天很黑,我看不清楚他的脸,只听着他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陪着他去乱葬岗,在一片死人堆里寻找他母妃的遗物。
天色将亮,我捧着玉佩笑着递到他的面前,一并把防身的木质匕首递到他的怀里:“不要哭,不要哭,你要先活下去。”
原来是他。
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顾北霄把玩着匕首,那把匕首,是我曾给他的。
现在,他要亲手断绝自己的生路。
09
白若薇满口是血。
不甘的撑起身体:“你到底是......怎么......”
她含糊不清,顾北霄慢慢的歪了歪头。
他勾唇,缓缓扯开大婚的衣服,白色里衣上全是血。
从胸口蜿蜒而出,一圈圈的晕染开来。
——是他的心头血。
他为了保持清醒,只有这一个办法可行。
顾北霄一早就知道了,此法无药可医,裴思允遍访名医也只得到了一个答案。
剖心。
剖了顾北霄的心,施法的人才能得到反噬。
顾北霄举着匕首,淡笑着闭上眼,不带一丝留恋地将利刃扎进心窝。
鲜血喷溅,可他浑然不觉,顾北霄看向我的方向。
那双眼里空无一物。
但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我毫不犹豫跑向他,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但我接不住他的肉体,他笑着往后栽倒,穿过我的灵魂。
鲜血沾染上我的指根,留下一片滚烫。
白若薇的身体开始泛黑,皮肤寸寸皲裂,宛若一截枯木。
她不甘心的闭上眼。
彻底没了声息。
顾北霄意识迷离,挣扎着冲我伸出手:“晚晚......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是我不......不好......我竟然任由别人......拆散了咱们十次......”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
裴思允抱着小世子赶来时,立即捂上了孩童的双眼。
顾北霄躺在地上,血流满地,那双眼睛带着笑。
没有闭上。
身前的香囊染着血,从胸口滚落下来。
裴思允三两步上前,在顾北霄的袖口中摸出两封薄薄的诏书。
不同于装裱的卷轴。
那两封诏书写在宣纸上,却重重的托载起了我们的一生。
一封罪己诏,他禅位给小世子,特赐裴思允万千荣宠,让他辅佐新君。
另一封,是和离书。
是用的我的字迹,模仿的我的口吻,与他和离。
他自觉再也配不上我。
按照他生前的旨意。
——顾北霄与我,死不同穴。
顾北霄到死都不知道,我还爱他。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上他的眼睫,一寸寸,描摹他最后的模样。
明明隔着生死,可他的眼睛却慢慢的闭了起来。
我回头。
恍惚的看见了城门下。
他满身血迹,却神采奕奕,身后跟着白白净净的女子。
她笑容甜甜的扑进我的怀里,顾北霄笑着脱下甲胄将我们拥入怀中。
他说:
“我回来了。”
没有生离死别,顾北霄单膝跪地,将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凛冬没有来,花还没有谢,一切都没变。
恍惚间。
虚空里伸出一双手,那人问我要不要跟他走。
像是二十年前的光影重叠,这一次,我还是选择紧紧抓住他的手。
起风了,我的灵魂逐渐消散,下一次重逢,不知是何年月。
不必知道,不必问。
只要顾北霄还在,只要他向我伸出了手。
生生世世。
我都会毫不犹豫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