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及笄典礼那天,父亲将合欢宗最优秀的弟子名单摆在我面前,让我选一位作为双修道侣。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外门的天才宋锦昭。
父亲大为震惊。
毕竟整个宗门无人不知,宗主捧在心间的独女姜月璃,痴缠师兄沈鹤书已久。
甚至不惜以身饲蛊,只为给他续命。
前世,我如愿和沈鹤书成为了道侣。
他的小青梅却饮下毒酒,自戕在我们成婚那天。
沈鹤书听说的时候毫无波澜,却在父亲病逝后将宗门据为己有,还亲手把怀胎十月的我推入火海。
死前他冷眼看着我:“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和昙儿如今又怎会阴阳两隔?”
重活一世,我决定成全他和云昙师妹。
可在亲眼看见宋锦昭同我结契后,沈鹤书却疯了。
1
“月璃,你心悦沈鹤书多年,如今当真要放下他另择道侣么?”
面对父亲担忧的神色,我俯下身,敬重地行了一礼:“女儿心意已决,还望父亲成全。”
见我态度坚持,他妥协地叹了口气:“也罢,既如此我会抽空同锦昭商议此事,你们的结契仪式就定在三日后吧。”
退出父亲的房间后,我就在门外不远处看见了沈鹤书。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师弟师妹,一见到我,具是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有人率先开口:“姜师姐出来了,是不是意味着道侣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那就先恭喜大师兄了,等到时候做了乘龙快婿,可别忘了我们这些昔日的同门啊。”
众弟子调侃的嬉笑声中,沈鹤书只是不为所动地睨着我。
“各位说笑了,宗主之女又岂是我等能高攀的?”
“月璃,你明知我一直都只把你当妹妹看待,为何偏要勉强我做你的道侣?”
我看着沈鹤书的眉眼,和前世将我和孩子推进火海时如出一辙的冷漠。
烈焰灼身的痛处犹在骨髓,我尽量克制着声线的颤抖解释道:“沈鹤书,你误会了。”
“我的确是在和父亲商讨婚事,但和你没有关系。”
话音刚落,周遭的笑声越发刺耳的几分。
“姜师姐,这话说出去你自己信吗?”
“宗门里谁不知道你为了大师兄,都能拿自己的命喂蛊,只为和他绑定一辈子?”
我摸着手腕处那道蛊虫留下的血线,心头如同针刺,不自觉泛起一阵苦涩。
几年前宗门弟子下山围猎魔兽,不巧遇上了一只从炼狱中逃出的上古妖魔。
沈鹤书作为大师兄挡在队伍前,被妖魔袭击后煞气侵体,只剩下了一口气。
我为了能够保住他的命,在苗疆部落里求了整整四十九日,才求来了他们秘传的同命蛊。
可这种续命的方式也有弊端,被子蛊附身的人需要每年以我的血入药才能存活。
同门的弟子都以为我是仗势欺人,想要借此霸占沈鹤书。
沈鹤书虽然被救回来时对我很是感激,可在云昙死后,他开始任由大家私下对我议论非非,甚至亲手将我推入流言的漩涡之中。
说来可笑,直到上辈子快走到尽头,我才知道那次狩猎中沈鹤书会出头,是为了保护偷偷跟来队伍中的云昙。
“姜月璃,既然你这么坚持,有件事我必须同你说清楚。”
沈鹤书带着厌恶的声音在耳畔低响,将我的思绪拉回。
“就算宗主真的逼我娶了你,我心中的妻子也只有昙儿一人。”
与前世不同的是,这回他丝毫没有掩饰对云昙的情谊。
莫非沈鹤书也重生了?
我动了动干涩的唇,可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忽然有个人唤了声鹤书哥哥。
能够这么叫他的人,只有他的小青梅云昙。
沈鹤书回过头,向来在我面前冷冰冰的目光登时融化了几分。
“昙儿,你不是说自己身体不适不能来么?”
云昙走到沈鹤书的身侧,掩唇轻咳,整个人仿佛贴在了他的身上:“毕竟是师姐的生日,我一个无名无分的小弟子又怎能缺席?”
这话一出,再次不留痕迹地激起了大家对我的不满。
可云昙将目光投向我时却显得万分无辜。
“师姐,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你看看可还喜欢?”
香包被她取出来的瞬间,一阵浓烈的桂花味散开,我下意识抬手捂住了鼻子。
我对桂花过敏,宗门里无人不知。
她明显是故意的。
“师姐这是嫌弃我的礼物太过朴素吗?”
云昙讪讪收回手,眼睛登时红了几分:“我知道师姐是宗主之女,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可配置这安神香真的我废了很多心思......”
沈鹤书一把抓过云昙,看着她手指上的伤口心疼道:“不懂得尊重别人心意的人,不配收你的礼物。”
说完回过头,不忘目光锋利地剜了我一眼。
“姜月璃,如果你对云昙再这样不客气,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会找宗主把婚事取消。”
2
沈鹤书步履匆匆地牵着云昙走了。
周围的几名弟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似乎在都在等着我后悔,然后哭着冲上去将人挽回。
可我只是转身,重新回到了会场的几位长辈中央陪同。
及笄典礼进行过半,一直到宗门的长老为我举行授剑仪式前,沈鹤书才带着云昙姗姗来迟。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哄人,云昙收了泪,脸颊上还点着两片红云。
再低头一看,原来她绣的那枚香包已经被沈鹤书妥帖挂在了腰间。
云昙嘴角微勾,挤过人群冲我得意地笑着。
要是没有前世发生的那一切,此刻我大概早已红了眼,要上前去找沈鹤书问个明明白白。
可现在,我连脚都没挪动半步,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们两人腻歪。
面对我的沉默,沈鹤书神色复杂地打量了我几眼,随后难得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姜月璃,看来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
“要是以后你都像今日一般识趣,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婚后同你相敬如宾。”
云昙低眉顺眼地瞧着我,模样乖巧地附和道:“月璃姐姐,你放心,我是不会破坏你们的婚事的。”
“我自知身份低微,只要鹤书哥哥能偶尔分我一些关心,我就此生无憾了。”
两人双手紧握,一出戏演得情意绵绵,我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
转身要走之际,正巧背后一阵脚步响起。
是宗门的莫言长老冲我招了招手,笑眯眯道:“月璃,来,快试试我给你择的新剑趁不趁手。”
两把佩剑被交到我手中后,宗门弟子们纷纷拢过来围观。
“这不是传闻中的浮华双剑吗?”
有人瞪大了眼睛:“大师兄,我记得你之前不是找长老讨要过这把剑吗?那时长老还不舍得割爱,现在可好了,直接送给你们当新婚礼物了!”
莫言长老还不知道我和沈鹤书之间事情,闻言颇为赞同地看他一眼:“不错,等你择好一起修炼的道侣,配合使用此剑能发挥更大的威力。”
沈鹤书虽然不语,平静的眼中却压着一丝难察的得意。
我知道,那是他对待囊中之物的表情。
毕竟我在狩猎中猎取的各种物资,宗门比赛中赢得的所有资源,小到天材地宝,大到修炼的剑法,每次都不会忘记同沈鹤书共享。
只因他曾经说过,他的目标是成为天下第一剑修。
我就把沈鹤书的理想也当做自己的理想,并为此全力以赴。
更别说只是分给沈鹤书一把他想要的剑。
可这次,我不会这么做了。
沈鹤书的未来,与我再没有丝毫的关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及笄典礼结束的第二天,被我好生安置在卧房中的浮华剑居然凭空消失了。
我找了一圈无果,直到有路过的弟子告诉我,在云昙的手中看见了它。
云昙并非内门弟子,住所和我们也不在一处,能顺利进入我房间的人拿剑只可能是沈鹤书。
等我在后院找到云昙的时候,她手中果然正拿着那两把剑,心不在焉地把玩着。
我压着火气,面无表情地向她伸出手:“把剑还给我。”
沈鹤书不在,云昙干脆装都懒得装了,挑着眉冲我不屑地嗤了一声:“鹤书哥哥说了,这是送给我的礼物。”
“云昙,不请自拿即为偷,这种事被发现了可是要被赶出宗门的,不管是你还是沈鹤书。”
云昙笑得越发浓艳几分:“姜师姐,你可真会唬人,别说师兄在内门弟子中是首屈一指的存在,就他这宗门继承人的地位,谁能动得了他?”
我没兴趣和她在这里绕圈子,干脆直接捏了个诀,施法要将剑抢回。
谁知云昙忽然伸手死死捏住了剑。
剑气浮动间,一下要将她掀倒在地上。
我来不及收力,眼睁睁看着云昙后退了几步,而后被忽然出现的沈鹤书接住。
下一秒,我对上一张阴云密布的脸。
“姜月璃,你想对昙儿做什么?”
刚刚那一下并未让云昙真的受伤,可她不过皱了下眉,就换来沈鹤书对我的怒斥。
“你真是嫉妒成性,昙儿不过看了眼你的剑,你至于至她于死地么?”
我平静地将浮华剑收入剑鞘:“我只是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她非要霸占不放。”
沈鹤书面色冷然,却丝毫没有理亏的意思。
“姜月璃,身为宗主之女,你怎能如此小气?”
“等我们成婚后,总归是我们要一同修炼此剑的,既如此,我拿走提前试剑又有何不可?”
我简直要被他这些理直气壮的话气笑了。
原本我是觉得婚事未定,不便同太多人透露。
可就在今晨,父亲告诉我他已经将婚事同宋锦昭商议妥当,两人还敲定了婚礼的一切流程。
我自然也不用再忍气吞声:“我的剑自然给我未来的夫君,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鹤书怔了怔,眼角眉梢旋即流露出一丝轻蔑。
“姜月璃,你真是可笑,一直以来不都是你处心积虑地要呆在我身边吗?”
“且不说现在整个宗门都默认我们婚事在即,单论我们被同命蛊绑定这一点,除了我之外,难道还有第二个人会娶你?”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迎着他锋利的目光道:“既然你都提起来了,那我们干脆现在就将蛊解除吧。”
“只不过到时候,恐怕就得换一个人给你续命了,你不打算先问问云昙答不答应吗?”
3
我以为沈鹤书会很快答应我的提议,结果没想到,他露出了十分诧异的表情。
质疑的目光不断在我脸上梭巡,像要深究我忽然和他拉开距离的原因。
直到我真的掏出一把匕首,做出要取出同命蛊的架势。
沈鹤书才轻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我和昙儿早已约定终身,何须多问?”
“是吗?同命蛊一旦种下,就意味着你要替他分担一半的煞气侵体之痛,每时每刻都不能停歇。”
“云昙,你真的不介意吗?”
我朝缩在他怀中的云昙看了一眼,发现她的表情有些心虚。
这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
云昙能挑在我们婚礼当天自杀,还能把害我过敏的桂花当做礼物堂而皇之送出,就足以见得她远没有沈鹤书想的那么单纯。
上辈子在我们大婚之前,我曾在云昙房间门口发现过一封她遗落的信件。
大约是还未寄出,里面的文字情意绵绵,内容露骨。
可她讨好的对象却不是沈鹤书,而是身为外门弟子翘楚的宋锦昭。
这件事当时我并没有向沈鹤书提起。
现在,我倒很想看看他在选择云昙后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过了一阵,云昙才支支吾吾地回:“这,这是自然的,我和鹤书哥哥是青梅竹马,当然愿意和他同甘共苦。”
沈鹤书对这个回答明显十分满意,我轻笑一声,懒得多解释什么。
“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我用小刀沿着腕间的红痕划了下去,注入法力,一条红色的蛊虫很快便顺着我的伤口钻了出来。
和沈鹤书最后联系切断这一刻,我只觉得浑身一下子轻了。
云昙此刻却是咬着唇,一脸紧张地看着它。
蛊虫爬进云昙身体,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鹤,鹤书哥哥,好疼,我会死吗?我有些害怕......”
话音刚落,她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种蛊按理来说并不会伤及内脏,我刚想替她探脉查看,就被沈鹤书猛地捏住了手腕。
“姜月璃,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眼神冷戾地看着我,额头青筋骤起:“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提出解除同命蛊,原来是为了找借口取昙儿的命!”
沈鹤书力道极重,甚至不管不顾我刚才割开的伤口,捏得我腕骨要碎开一般疼。
血顺着小臂一路滴落。
“不是我干的,你松手!”
“刚才根本没有第二个碰昙儿的人,难不成你还想说是她自己干的?”
“姜月璃,赶紧给昙儿道歉!”
我挣扎几下,却始终无法挣脱,一股无名的怒火蹭得上涌。
“沈鹤书,我在你眼里就这样不堪吗?”
“没有干过的事情,我凭什么要道歉?!”
沈鹤书皱眉:“你身为宗主之女,享受的一切本就在普通弟子之上,可你为何总是这样仗势欺人,视人命为草芥?”
“看来今天,我必须替宗主给你一些教训才行。”
沈鹤书猛一下将我摔到了地上,随后一脚踢弯我的膝盖,将我摆成了跪地道歉的姿势。
我努力想要挣脱,可是单论修为,我并不是沈鹤书的对手。
就在他摁着我的头要对云昙行跪礼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身呵止声。
“住手!”
来人是宋锦昭。
就在沈鹤书错愕的当口,宋锦昭已经飞速赶到我的身边,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月璃,你有没有事?”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嗓音,就连他身上广玉兰的淡香也令人感到安心。
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宋锦昭的场景,我不禁鼻尖一酸。
可他大约以为我双眼泛红的原因是刚才受伤太重,急匆匆地捧着我的手腕检查一番,而后又撕开袖口,用布条将我受伤的手腕细心地包紧。
血终于止住。
沈鹤书面色森寒地看着他的动作,姿态仍旧高傲。
“我教训我的未婚妻,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么?倒是你,一个外门弟子凑什么热闹?”
宋锦昭皱着眉,一手紧紧将我护在怀里:“月璃即将同我成婚,什么时候变成你的未婚妻了?”
第2章
4
他的回应掷地有声。
换来的却是沈鹤书不加掩饰的嘲笑。
“宋锦昭,你怕不是得上了什么妄想症吧?宗主怎会允许你娶姜月璃?”
尽管合欢宗的内外门仅仅是根据修炼方式不同而划分,但内门弟子看不起外门弟子的现象依然屡见不鲜。
像沈鹤书这样的天之骄子更是自视甚高,不愿和他们扯上半分关系。
“宗主亲手写的婚书在此,你若不信,自己看便是。”
宋锦昭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张红色绢纸。
白纸黑字,都是沈鹤书熟知的父亲的笔迹。
他的脸色蓦地难看了几分,随后又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这怎么可能?”
“姜月璃,你该不会是同别人一同做戏来唬我吧?”
我心中不禁觉得好笑:“就算你想,我也不屑于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你一门心思都扑在云昙身上,我嫁给别人,不是正遂了你的意么?”
不想再和这两人过多纠缠,我拉着宋锦昭转身要走。
沈鹤书的声音却带着嘲弄冷冷响起。
“姜月璃,我都说过只要你接纳昙儿,日后我仍会尊你为正妻,你又何至于自降身份嫁一个外门弟子。”
我的脚步瞬间定住。
我当然不会以为沈鹤书是忽然回心转意,认清了自己对我的感情,所以才会出言挽留。
只不过是他习惯了我永远跟在他身后,也习惯了我给予他的资源。
可这凭什么成为他自以为拿捏我的理由?
“啪!”
我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了沈鹤书的脸上。
“我真后悔,从前居然会把自己的命浪费在你身上。”
一直在他身后的云昙被吓蒙了。
沈鹤书更是偏过头,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我们这番争执的动静太大,有路过的宗门弟子见形势不对,及时叫来了父亲主持大局。
他赶到时,恼羞成怒的沈鹤书已经差点要和宋锦昭拔剑相向。
“行了,马上就要成婚的人了,怎么做起事来还这样莽撞。”
父亲皱着眉,试图将在一旁围观的人尽数驱散。
听到父亲这么说,沈鹤书还以为他叫的是自己,眼睛忽而一亮:“宗主,既然您来了,不如就当着大家的面公布月璃的道侣是谁吧。”
父亲轻咳一声,正色道:“三日后,月璃将和宋锦昭举办婚礼,届时也会邀请大家一同参加。”
“怎么?你对此有异议?”
沈鹤书嘴唇颤了颤,像是所有的话语都被扼在了喉中。
围观的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过了好一阵,才响起稀稀拉拉地祝贺声。
父亲不顾他跌到冰点的脸色,又指挥宋锦昭将我送回房中疗伤。
身后,我听见沈鹤书不甘心的质问声。
“宗主,月璃的婚事难道真的就这样定下了?这未免太过草率,她明明......”
父亲的手杖点了点地,止住他的话语:“够了,感情一事不能强求,这是月璃自己的选择,不管是谁都应该尊重她的决定。”
5
回到房中,四周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只剩下了宋锦昭拿起药膏抹在我伤口上的微小的声音。
看着眼前人一丝不苟的模样,我无端想起上辈子沈鹤书将我推进火海中的最后时刻。
我全身上下的皮都被烧毁,连同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一起,变成了一具枯萎的骨架。
宗门里都是沈鹤书的人,甚至连一个愿意将我好好安葬的弟子都没有。
死后我的灵魂不知为没有消散,而是飘荡在空中,眼睁睁看见最后那个冲进满地残骸中替我敛骨的人,是宋锦昭。
他把我已经残破不堪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放入棺材,埋在了父母的身边。
墓前,还种上了我最喜欢的迎春。
我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被困惑堆满。
可即便是绞尽脑汁地思索,也想不出我们生前有什么很深的交集。
灵魂消散的前一秒,我听见宋锦昭轻声说。
“姜月璃,希望你下辈子能够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
......
“是不是弄疼你了?”
意识回笼,耳边宋锦昭担忧而温柔的嗓音那样真实。
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模样,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笑着摇摇头。
“没有,刚才谢谢你。”
谁知我刚想收回手,就被宋锦昭轻轻握住了手指。
他踌躇一阵,有些犹豫地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月璃姑娘,你为什么......要选我做道侣?”
“宋锦昭,如果我说......这是我活的第二世,你相信吗?”
在短短一秒的惊诧过后,他点头:“我信。”
看宋锦昭一脸严肃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你该不会我说什么都信吧?”
他没再说话,在过白皮肤的映衬下脸显得有些红。
这模样,还怪可爱的。
“可是我没骗你,宋锦昭,你知道吗?上辈子我嫁给了沈鹤书,结果......却被他欺骗了一辈子,最后还死在他的手里。”
我低着头,眼中莫名泛起一股潮湿:“生命的最后,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重生在外人眼中看来无疑是件荒谬的事,可是宋锦昭听得认真,并没有打断我的陈述。
沉默良久,他道:“姜月璃,如果你只是想避开沈鹤书,其实也有很多另外的方法,不是非要嫁人的。”
我有些困惑:“你不愿意娶我吗?”
“不是......但我更希望,你能嫁给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未来都能开开心心地度过。”
宋锦昭的脸上还写满了不安,一点儿也不想刚才在外人面前护着我的强硬模样。
我知道,人只有在面对十分珍惜的东西时,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而且从宋锦昭对我做的那么多事来看,他对我明显是有意的。
可即便如此,他也仍然选择以我的感受为先。
我笑了:“这是我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我们给彼此一个机会,好不好?”
看见他冲进火场,抱出我尸首时的震撼不是假的。
宋锦昭闻言,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那么,虽然我不确定,日后能不能让你真的喜欢上我。”
“但我愿意做那个一直对你好的人。”
他的回应笨拙却真诚。
四目相对,在暧昧氛围的驱使下,我的心脏怦怦乱跳了好几下。
宋锦昭更是脸一路红到了耳根。
我率先打破沉默,拿出刚刚从云昙手中夺回的浮华剑,交到他的手中。
“宋锦昭,这是莫言长老赐给我的剑,也是我想给未来道侣的礼物。”
他迟疑了片刻,忽然急迫地在身上摸索了一圈,摸出一块看上去颇有年头的玉佩。
“浮华剑太贵重了,我实在没有能与它相匹配的宝物。”
“月璃,这玉佩是我母亲的遗物,虽然价值也许比不上你身上的珠宝,但母亲说过,如果日后能遇到喜欢的姑娘,就将玉佩赠予她。”
“你愿意收下吗?”
我噙着一抹笑意,将它系在腰间:“我会好好珍惜的。”
6
婚期将近,整个宗门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这天绣娘给我送来新制的嫁衣,我刚刚上身试穿,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我以为是宋锦昭,结果怀揣着惊喜推开门,才发现来人竟然是沈鹤书。
我看见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惊艳。
和我的状态完全相反,几日不见,沈鹤书整个人好似都消瘦了一圈,两鬓还生出了好几根白发,一点儿也没了往日那副天之骄子的模样。
我皱着眉打量了他几眼:“沈鹤书,你来做什么?”
“月璃,能不能救救我,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沈鹤书伸手拽住我,声音沙哑地开口。
他手臂上的皮肤隐隐发黑,这是煞气入体的征兆。
我忽然想起沈鹤书上次用我的血做药引,还是三百多天以前的事。
这意味着如果在一个月之内找不到愿意种下母蛊,替他分担煞气的人,他大概就只能等死了。
上辈子,沈鹤书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我死前从我身上抽走了一盏又一盏的血。
这样残忍的手段,他却骗我说是为了治病,只因我胎像不稳,用这种方法才能保住腹中的孩子。
我见状轻嗤一声:“沈鹤书,我凭什么帮你?”
“上辈子你亲手杀了我,那时我所受的痛苦可丝毫不亚于你的煞气侵体之痛,可你有帮过我么?”
“我们之间的情谊早就了断了,想活下去,不如去求你那位云昙妹妹吧,她不是挺乐意和你同甘共苦吗?”
这话说完,我才想起来云昙前些时就被父亲关了起来。
上次偷剑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宋锦昭便把云昙给他写信一事告诉了我。
联想到上辈子云昙做过的那些事,我觉得奇怪,就让父亲派人去暗中调查了云昙的身世。
结果这一查才知,云昙在入合欢宗以前,竟是落枫宗的弟子。
而落枫宗曾因勾结妖魔,被包括合欢宗在内的几个宗门联手剿灭。
她在侥幸逃出来后,就一直想着怎么给家人报仇。
沈鹤书怔了半晌,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原来,你也重生了。”
“月璃,之前我对你的态度确实是过分了些,我不求你能谅解,但你对我一定不是没有感情的,对不对?”
“如果你愿意的话,婚事我们可以重新商议......”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没有商议的必要,沈鹤书,你现在会低声下气地求我,不过是没有其他人能救你,而你又害怕在折磨中丢掉性命而已。”
“你的感情如此廉价可笑,怎么能比得上宋锦昭的真心?”
他还来不及回复,宋锦昭已经急匆匆赶到了我的身边。
“月璃,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我看着他满额头的汗珠,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说沈鹤书过来找你,所以......担心他对你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宋锦昭几番欲言又止,就连握住我的手上也满是汗水。
我瞬间明白过来。
他除了担心我的安全以外,大概也担心我会真被沈鹤书几句话再次骗走。
“放心,他没对我做什么。”
我扯了扯宋锦昭的袖口,故作为难道:“只是我正在试嫁衣呢,实在不想要外人在场,你帮我把他赶走好不好?”
他会意地点头。
把事情全权交给宋锦昭后,我便安心进了卧室继续梳妆。
门外很快传来一些争执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些凄厉的喊声。
大概是沈鹤书知道了云昙所做的一切,明白了她对自己的感情也不过是利用而已吧。
不过我并不担心。
沈鹤书被如此严重的煞气侵扰,哪怕真干起架了也不会是宋锦昭的对手。
听小厮说,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可是沈鹤书为了求得我的原谅,在外面跪到晕倒也不愿离开。
最后还是其他弟子看不下去,才将他抬回了自己的住所,帮忙叫了医师来诊断。
据说他没几日可活了。
可是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7
我和宋锦昭举办婚礼那天,全宗门上下都被邀请来观礼。
宋锦昭平日里多穿低调的素色,今日这身红衣上身,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周身自有一种不凡的气度。
我隔着一层头纱打量的动作被他发现,宋锦昭当即红了脸,有几分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衣领。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我笑着摇头:“你这样打扮很好看,我在想你日后也可以多穿红色。”
宋锦昭闻言,目光忽然在我身上停驻了很久。
而后认真地开口:“月璃,好看的人是你才对。”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轻飘飘的,好似平复不下来。
直到面前的喜娘笑着提醒我们行拜礼,我们才双双回过神。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礼堂。
“姜月璃......你去死吧!”
多日未见的云昙高举着剑,浑身冒着黑气向我们冲了过来。
观礼的宾客们瞬间乱作一团,惊叫着后退。
宋锦昭将我护在身后,脸上却没有一点儿惊讶的神色。
身为修道者一眼就能看出来,云昙的状态是在身体里饲养妖魔所致。
与妖魔为伍时间过长,她现在已经堕魔了,很快就会沦为一具没有意识的杀戮机器。
看样子,她是想和我们鱼死网破。
宋锦昭取出佩剑:“云昙,你若现在束手就擒,我们还能保全你一条性命。”
云昙冷笑一声:“我已经把身体卖给了妖兽换取力量,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你们合欢宗的人杀我父母,屠我宗门弟子,都该死!”
她说完就催动术法,将身体膨胀成了数倍,朝着人群冲了过来。
可云昙不知道,自己的行动早就被人看透了。
父亲提前在礼堂中画了法阵,布下天罗地网,就是为了今天将她抓获。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必手下留情了!”
十几名长老忽然围成一圈,将云昙包围其中,口中还念念有词。
一道金色的光笼从天而降。
云昙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些情况,可是在最后关头,她将手伸向了我。
速度过快,我没来得及躲开,只听到宋锦昭一声急切的喊声。
“月璃!”
意料之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
我颤抖着睁开眼,发现挡在我面前的人,居然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沈鹤书。
云昙的爪子刺穿了他的整个胸膛。
带着煞气的污血四贱开来,我的脸上一片温热。
沈鹤书气若游丝地开口:“姜月璃,这样能不能少许弥补我对你的亏欠......”
我冷眼看着他:“你自己寻死,只是不想再继续受煞气的折磨吧。”
沈鹤书一怔,随即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罢了,罢了......”
他的身体被云昙扔到了地上,叹息声也随之淡去。
围上来的长老迅速展开法阵,成功擒获了妖兽。
成婚仪式继续按照原定的流程进行。
等一切结束后,到了晚上只有我们两人时,我才一阵后怕,扑进宋锦昭怀里平复了好一阵。
他更是一副失而复得的模样,确认了一遍我全身都完好无损后,将我紧紧搂住。
感受到肩膀一片潮湿,我抬起头,看向宋锦昭亮晶晶的眼睛。
“宋锦昭,你哭了?”
他闭了闭眼,缓缓道:“刚才在礼堂......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失去你了。”
宋锦昭的模样实在太过珍重,让我终于忍不住将一直以来的疑惑道出。
“不过我很好奇,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你还记得吗?五年前你跟着宗主,到山下的村子施粥,曾经遇到过一个救狗的小男孩吗?”
我仔细回忆一番,有了头绪。
“你是......小黑?”
宋锦昭点头。
这件事我有印象,那个村庄里的人大多数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就连孩子们的名字都取得低贱易养活,更没有谁会在意一条狗的性命。
看见宋锦昭想要拿自己的口粮去救狗时,大家都骂他是傻子。
只有我看小狗实在可怜,便求着父亲多分了一块肉给他。
我还记得,看到小狗得救的时候,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向我郑重地磕了两个头,说了句谢。
“月璃,从那个时候起我天天都在想,如果以后能再遇见你一次就好了。”
我打趣:“那这么说,你会入合欢宗也全是因为我咯?”
宋锦昭没说话,却默认般地羞涩一笑。
我心中一时间感慨万千。
没想到这样随手为之的一件小事,竟阴差阳错成就了我的姻缘。
之后宋锦昭又跟我说了好几件他干过的傻事。
原来,他连在宗门比试上拔得头筹也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
只可惜,我当时一心扑在沈鹤书上,错过了他准备的这么多“惊喜”。
看着他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我心里既甜蜜又酸涩。
“不过月璃,这次却毁了你这么重要的婚礼,你会不会觉得遗憾?”
我轻轻勾起他的手指,扬唇一笑。
“仪式不重要,陪我身边的人是谁才重要,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