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及笄这年,爹娘断了我的月例银子,逼我放弃女官考试。
走投无路之际,我踏入了王公贵族子弟云集的皇家学堂。
因我文采出众,学堂破例免去了我的束修。
让我以伴读的身份跟着学习。
可我仍需银钱度日。
忍饥挨饿了半月有余,我终于鼓起勇气。
穿着最寒酸的粗布衣裳,对着这群从不念书的贵胄子弟怯生生道:
“诸位......诸位可有需要代写课业的?一份......一份只要六文钱。”
正在攀比珠宝玉器的少爷小姐们突然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我。
片刻后,此起彼伏的叫价声响起:
“六文钱?你当打发叫花子呢?六百文,先给我写!”
“我出六两银子,必须排第一!”
“五十两!黄金!”
“多少我都跟!今儿个我倒要看看,谁敢跟小爷抢这个头名!”
01
被赶出家门那日,正值我准备参加女官选拔。
父亲面目狰狞,指着我的鼻子厉声喝骂。
“别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都能换聘礼了,就你整日里还要花家里的银子。”
“真是个讨债鬼!”
母亲也在旁帮腔。
“你不赶紧嫁人,你弟弟将来拿什么娶媳妇传宗接代?”
我抱着一叠诗文习作,与他们据理力争无果后,只得含泪离家。
父亲的声音犹在身后回荡。
“我倒要看看,没了家里的供养,你怎么参加女官考试!”
我带着自己的诗文,辗转求访了几家私塾。
得到的答复却如出一辙。
“姑娘才学尚可,但谁能保证你能考中女官?”
“最多免了你的束修,旁的银钱实在无能为力。”
这远远不够。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来到皇家学堂门前。
这里尽是王侯将相家的公子千金。
平日里不是斗鸡走狗,就是攀比珠宝华服。
从不见他们用心读书。
在他们眼中,上学堂不过是走个过场,横竖将来都要靠祖荫入仕。
当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局促不安地站在书院掌院面前时。
掌院大人斜睨了我一眼。
“你当真要来这读书?就不怕被那些贵胄子弟欺负?”
我连忙摇头:
“只要书院能免了我的束脩,再给些许笔墨钱......”
“真的只要一点点......每月两百文、不,一百文就够了。”
“我定当勤学苦读,争取在女官考试中为书院争光。”
掌院大人微微颔首。
我捧着预支的十两银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合上门的刹那,我听见她不屑地轻哼:
“区区百文钱,当打发叫花子呢?”
我忐忑地站在学堂内,四周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她这身衣裳是什么料子?怎么还打着补丁?莫不是江南新出的云锦破洞款?”
“你怎不说是蜀锦呢?”
“这布料虽旧却结实,定不是寻常铺子里能买到的,怕不是自家织的土布吧?”
“哟,你懂得倒多,莫非穿过?”
“你竟敢说我穿粗布衣裳?看招!明日我就让家父断了与你家的绸缎生意......”
两位世家子弟说着便扭打在一起。
我神色如常地从他们身旁走过,来到最角落的位置。
那是离炭盆最远的座位,冬日里冷风直往脖子里钻。
这些闲言碎语于我而言不过耳旁风。
爹娘口中说出的话比这难听百倍。
这些养尊处优的贵胄子弟的嘲讽又算得了什么?
如今我能在这读书,已是天大的福分。
说来也怪,这些公子小姐虽爱说闲话,却无人真正欺侮于我。
课间时分,一位衣着华贵的小姐款款走到我案前,好奇地打量着我。
“这位同窗,你为何穿得如此简朴?可是今年的苏绣不合心意?”
“不是......是我买不起新制的衣裳呢?”
“怎会买不起?你的月例银子被克扣了吗?不是还可以从账房支取吗?”
我轻轻叹了口气。
账房?我连饭钱都要精打细算。
那位小姐以手托腮,继续问道:
“你是如何来书院的?”
“步行,天不亮就动身了。”
“为何不让府上车马送你?”
“家中并无车马。”
“那为何不骑马?”
“也没有马匹。”
“啊,我明白了,你定是喜欢乘轿,偏巧今日轿夫告假了对吗?”
我默默举起书卷遮住了脸。
罢了,终究是说不明白的。
02
入学半月有余。
我如同隐形人般日日缩在学堂角落,埋头苦读诗书。
渐渐地,夫子看我的眼神越发和善。
因这满堂贵胄子弟中,唯有我一人在认真听讲。
不仅专心致志,更时常应答夫子的提问,让课堂不至于太过冷清。
可这几日,我的精神却愈发不济。
腹中空空如也。
饿得几乎要把案几都吃下去。
虽说书院免去了我的束脩,可住处仍需自行解决。
掌院大人断然拒绝我住进书院。
“你这等寒门出身,若住进来,怕是会惹得那些贵人们不快。”
我只得在城中另寻住处。
租金贵得令人咋舌。
好说歹说,房东才勉强答应收半年租金。
十两银子转眼就只剩五钱。
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只租得城郊一处漏风的阁楼。
五钱银子付了柴米钱,便一文不剩了。
我如今的学识还够不上翰林院的选拔,实在不敢再向掌院大人预支银钱。
这般困顿的处境,让我能专心读书的时辰所剩无几。
即便我日夜苦读,上月诗会上的表现,也不过堪堪达到举人的水准。
我并非话本里那些才情惊艳的女主角。
能够整日谈情说爱,随便翻翻书就能高中状元。
我已经整整四个时辰没有进食了。
今晨果腹的,不过是从书院膳堂后头捡来的半块酥饼,和几口未饮尽的杏仁茶。
虽美味,却实在不够充饥。
我轻咬下唇,抬眼望向周围准备散学的同窗们。
他们正商议着要去何处打马球,或是乘画舫游湖。
我狠掐了下自己的手心,终于鼓足勇气,细声问道:
“诸位同窗......可有人需要代写功课的?一份......一份只要六文钱。”
我从未见过这些世家子弟动笔写过功课。
每次夫子布置课业,唯有我一人认真记录。
回到那间闷热的陋室,借着捡来的油灯微弱的光亮伏案疾书。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正在攀比珠宝玉佩的公子小姐们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望向我。
尚书千金林湘惊讶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斋长,你竟还写功课?”
自从得了诸位夫子的赏识,我便被推举为斋长。
学堂洒扫的活计,自然也落在了我肩上。
我声如蚊蚋地解释道:
“是,我写得又快又好,从无错漏。若诸位需要代写功课,不妨考虑我。”
“价钱公道,一份策论六文钱,五份送一份。”
想起这些世家子弟家中多是经商为官,我又急忙补充。
“价钱......价钱好商量。”
只见众人脸上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一会儿,他们反应过来,开始争先恐后。
“六文钱?你当打发叫花子呢?六百文,先给我写!”
“我出六两银子,必须排第一!”
“五十两!黄金!”
“多少我都跟!今儿个我倒要看看,谁敢跟小爷抢这个头名!”
03
学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这些贵胄子弟的叫价越来越离谱。
仿佛我写的不是功课,而是王羲之真迹。
我连忙摆手制止。
“就六文钱,不能再多了。若要代写,按先后顺序来。”
“横竖都是些经义策论,写起来也快。”
这生意要细水长流才好。
况且我实在怕要价太高,被他们家中长辈发觉。
记得去年在私塾时,我接了个八文钱的加急功课。
结果被那同窗的父亲查账发现。
第二日便堵在我家门口骂了整整三个时辰。
叫嚷声仍在继续,林湘抢得了头筹。
她得意地让丫鬟递给我五十文钱。
那串铜钱沉甸甸的,我数了又数,郑重向她保证。
“林小姐放心,今晚定将您的功课写得工工整整。”
这一日,我接了五单,赚得二百五十文钱。
直到三更时分,我才写完所有功课。
为保证字迹工整、内容无误,我从不多接,生怕出了差错。
翌日散学时,我刚将那一百文钱仔细收进捡来的绣囊中。
正要背上从书院杂物堆里拾来的旧书箱回家。
却被学堂里最显赫的丞相穆家大小姐拦住了去路。
她抚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朝两个婢女使了个眼色。
“给我把她带到净房去!”
这皇家书院的净房,竟比我那城郊的破阁楼还要宽敞明亮。
可我此刻额角已沁出冷汗。
散学时分,净房少有人至。
她这是要教训我吗?
可我实在想不出何时得罪了这位大小姐。
自入书院以来,我处处谨小慎微,从不敢引人注目。
即便她们炫耀新得的珠宝首饰,我也总是适时赞叹。
“这玉簪真好看,想必价值不菲吧?”
她们便会心满意足地答。
“不过百两银子罢了,也就你这没见过世面的会觉得贵重。”
我代写一份功课挣的铜钱,怕是连那簪子上的一颗米珠都买不起。
穆灵儿阴测测地笑着,用描金扇骨挑起我的下巴。
“你既是咱们斋的斋长......”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
我的心砰砰直跳。
仔细回想这半月来的种种。
从未与穆灵儿有过冲突,每次她炫耀新物,我都诚心夸赞。
昨日代写的功课也按时完成。
就连她那指腹为婚的蒋公子,我也只传过一句话。
“蒋公子,穆小姐在书院门口等您一同游湖。”
实在想不出何处冒犯了她。
两个婢女死死扣着我的手臂。
我暗想:大不了多饮几口井水,说些讨饶的话。
只要能继续留在书院读书便好。
穆灵儿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封家书。
镶着金边的指甲在信笺上轻轻叩击,发出令人心颤的声响。
她清亮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待会儿见了家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战战兢兢间,只见她对身旁婢女吩咐。
“去请我父亲来。”
不多时,一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踱步而来。
“灵儿,何事唤为父?”
“爹爹。”
穆灵儿突然换了副娇柔嗓音。
“昨日的功课真是女儿亲手所写,写得手腕都酸疼了呢!”
“不信您问我们斋长,她可是要考翰林院的才女。”
说着将我一推,同时递来一个凌厉的眼神。
我强自镇定地行礼。
“穆大人安好,学生是斋长周兰。”
“穆灵儿的功课......确是她亲笔所写。”
“哦?”穆大人挑眉。
“她何时写的?”
我急中生智。
昨日穆灵儿分明纵马游街去了,肯定会乔装打扮。
“昨日散学后,穆灵儿特意留在书院用功,直到掌灯时分才离去。”
穆灵儿立即接话。
“爹爹您听,女儿近来可勤奋了!”
穆大人开怀大笑。
“好!不愧是我穆家的女儿!从今往后,你的月例银子再加一百两!”
待穆大人离去,穆灵儿这才收起那副娇态,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她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算你识相。我可是穆家嫡女,父亲膝下就我一个掌上明珠。”
“什么庶出子弟都别想染指穆家产业。”
“往后我的功课都由你来写,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突然俯身,玉指狠狠戳在我肩头。
“若是敢说错半个字......”
我连忙点头如捣蒜。
那两个婢女终于松开了钳制。
穆灵儿扶着丫鬟的手,摇曳生姿地离去。
待那袭华贵的裙裾消失在回廊尽头,我才敢拾起散落一地的书箱,心有余悸地往住处赶。
耽搁了时辰,回到城郊时已是暮色四合。
惦记着待写的功课,我不由加快脚步。
刚走到那间破败的院落前,却见两个黑影立在门前。
父亲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骤然响起。
“好你个不孝女,躲了一个月,总算让我找着了!”
04
我的双腿仿佛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往日被他责打的场景历历在目,叫我浑身发颤。
父亲一把扯过我的书箱,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我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脸颊火辣辣地疼。
“好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父亲怒喝道。
“竟敢跑到百里外的京城来读书!”
“老子养你这些年,银子花了不知多少,你倒好,一个铜板都没往家里拿!”
“亲事已经定下了,五十八两八钱的聘礼都收了,就等着你回去成亲!”
“今日由不得你,必须跟我回去!”
虽是初秋,他喷在我脸上的唾沫却让我觉得格外恶心。
这时我才注意到巷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父亲不耐烦地挥手。
“还愣着做什么?把她捆了带走!”
马车里跳出几个大汉。
正是我那些叔伯们。
家中虽非穷得太过,但父亲向来认为女子读书无用。
尤其去年弟弟连童生试都没考过,父亲却变卖祖产送他进了私塾。
更坚定了要让我辍学的念头。
在这京城之中,我举目无亲。
唯一熟识的,便是书院里那些同窗。
眼看叔伯们越逼越近,我慌忙把两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一瞬间,一直黑色怪鸟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今日穆灵儿赏我的西洋奇鸟,说是奖励我机灵懂事。
这鸟能认主,还极通人性。
在关键时刻能传递不少信息。
我心中并不相信,但还是收了下来。
眼下也只有它能帮我了。
我颤抖着手,对着书院方向急促地说道。
“我是周兰,家父要强押我回去成亲,此刻正在城西杨柳巷,求你们救救我。”
第2章
05
黑鸟歪着头看着我,扑棱翅膀飞走了。
此时书院内,一众公子小姐们正无聊地打发时光。
“画舫游湖忒没意思,日日都是这些。”
“快看我新得的和田玉雕,花了三千两银子呢。”
“听说穆大小姐月例银子涨了,明日不如包下醉仙楼?”
“还是去马场吧,我的汗血宝马该想我了。”
就在这嬉笑间,一声鸟叫打破了这个氛围。
黑鸟在众人头顶盘旋,发出嘶哑的喊叫。
然后朝着城西飞去......
破旧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我紧攥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柳,心中一片冰凉。
不过相识月余,这些养尊处优的贵胄子弟,怎会为我这个寒门女子出头?
可眼下,除了他们,我再无人可求。
离女官考试只剩不到一年。
若就此被带回家,多年苦读都将付诸东流。
马车载着我从繁华的京城渐渐驶向荒凉的郊外。
我死死盯着车门,正盘算着跳车逃生。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飞驰而过。
马背上那位公子锦衣华服,马鞍上镶着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父亲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对车夫喊道。
“当心些!那可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碰坏了咱们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话音未落,又是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接连超车。
金丝楠木的车厢,缀满珍珠的帘幕,就连车轮都包着鎏金的铜边。
父亲咬着旱烟杆,嫉妒得眼睛发红。
“凭什么这些人就能这般富贵?”
令人意外的是,这些车驾超过我们后,反而放慢了速度。
一字排开挡在官道中央。
车夫不得不勒住缰绳,将马车拐进了路旁的驿站。
更令人震惊的是,后方又陆续驶来十余辆华贵马车。
车帘掀起,露出的一张张熟悉面孔。
父亲虽知这些人非富即贵,却仍强撑着气势.
“诸位这是何意?”
那匹汗血宝马上的车帘一掀,林湘阴沉着脸跃下马车。
平日温婉可人的她,此刻眼中竟透着杀气。
“我们何意?”她咬牙切齿道。
“若不是你,周兰此刻本该在替我誊写功课。”
“我娘亲才夸了我一日,你就要将她带走?”
父亲声音开始发颤。
“她是我闺女,我想带走便带走,何须你们同意?”
又色厉内荏地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蒋公子斜倚在鎏金马车旁,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
“我只知道,昨日未能抢到代写功课的名额,今日好不容易排上队。”
“便是天塌下来,也休想将我们斋长带走!”
说罢,他忽然抬头望向远方,神色变得温柔。
“我未婚妻到了。”
我惶惑地望向背后,只见一架装饰华丽的轿辇由八名力士抬着,正缓缓而来。
后面还跟着乌泱泱的一群黑衣护卫。
轿檐四角缀着的金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轿辇稳稳落地。
穆灵儿踩着描金绣鞋,带着一众带刀侍卫款款而出。
她冷冷地扫了我一眼,一把将我拽到身后。
随即用凌厉的目光将父亲从头到脚刮了几个来回。
三伯吓得两腿直打颤,死死拽住父亲的衣角。
“老四啊,你可没说会得罪这么多贵人!”
“早知如此,打死我也不来趟这浑水!”
父亲还在嘴硬。
“我......我这是带自家闺女回去。”
“你......你们算什么......凭什么管我家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父亲脸上。
穆灵儿手上的金护甲在父亲脸上刮出几道血痕。
她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
“本小姐算什么?”
“我是你祖宗!”
“好不容易来个寒门学子,本小姐终于能显摆显摆新得的珍宝,你竟敢把人带走?”
“她走了,本小姐的翡翠屏风、鎏金香炉给谁看去?”
这书院上下,哪个不是世家贵胄?
平日里明里暗里都在较着劲。
比珍宝、比排场、比气度,谁也不肯认输。
唯独我是个例外。
无论谁在我面前炫耀新得的奇珍异宝,我都会诚惶诚恐地赞叹。
将那物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这极大地满足了她们的虚荣心。
不过短短数日。
现在书院里谁得了新奇的物件,头一个便要拉我去品评。
那几个带刀侍卫一拥而上,对着父亲就是一顿拳脚。
穆灵儿将眼眶泛红的我扶上飞轿,轻声细语地安慰道。
“早知这破轿子走得这般慢,本小姐就该直接命人骑马追来,何苦费事调这玩意。”
“我不过想撑撑气场。谁知光是集结护卫就耽搁了半个时辰,竟让他们跑了这么远。”
“你且安心,有我们在,你只管好好帮我们誊写功课。”
“其余的事,自有我们担着。”
我拭去眼角的泪花,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夜,我又回到了京城那间简陋的居所。
就着微弱的烛光,我将五份功课一字一句誊写得工工整整。
翌日清晨,我早早来到书院。
晨读时分,学堂里嬉闹声不断。
我深吸一口气,朝众人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诸位同窗再造之恩。”
学堂内霎时安静下来。
同窗们互相交换着眼色。
我退回座位,正不知所措时。
几位公子小姐开始往我身后的废纸篓里扔东西。
尽是些用旧了的文房四宝。
上好的端砚、半旧的湖笔、用了一半的松烟墨。
更有几位懒得起身,直接将半新的锦袍朝我抛来。
一件云纹绸缎直罩在我头上。
我取下细看,那衣料上“江南织造”的印记清晰可见。
即便是旧物,也价值数十两银子。
我连忙叠好收进随身的粗布袋中。
林湘姗姗来迟,怀里抱着几方旧砚台。
穆灵儿朝废纸篓方向抬了抬下巴:
“扔那儿就行,她自会去捡。”
“这书院里,哪个字纸篓她没翻过?”
我强压住心头喜悦,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将装满宝物的废纸篓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好容易熬到散学,我立即抖开布袋,将篓中之物一一收好。
苏州绣娘制的锦囊、半新的狼毫笔、未开封的龙涎香。
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珍玩。
待收拾停当,已是收获颇丰。
我费力地将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系好,正要背起。
却见穆灵儿带着两个贴身丫鬟站在廊下,正用嫌弃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尴尬地笑了笑。
刚要行礼问安,就听她不耐烦地喝道:
“把这丫头给我塞进轿子里去!”
我大惊失色,死死抱住廊柱不肯松手:
“大小姐且慢!容我先去翻完书院后院的字纸篓可好?”
穆灵儿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根本不理我的哀求。
直接让丫鬟们把抱着包袱的我硬塞进了她那辆镶金嵌玉的八宝轿中。
06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轿子便停在了书院附近的锦绣坊。
这一带宅邸价值连城,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贵人聚居之地。
我紧抱着粗布包袱不敢松手,怯生生问道。
“穆小姐,咱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穆灵儿从荷包里取出一把铜钥匙抛给我。
“朱雀巷三进院,往后那就是你的住处。今晚就搬过去。”
“这样你就不用每日奔波,省下的时辰,正好多誊几份功课。”
“我这两个丫鬟连着两日都没排上队,今晚你须得把她们的功课一并写了。”
原先租住的茅屋,离书院足有二十余里。
即便书院不设晚课,我每日捡完字纸篓里的物件再徒步归家,到屋时早已戌时过半。
誊写功课容不得半点差错。
待我将当日功课一一校勘完毕,往往已近子时。
而为了不误了晨课,卯时初刻就得起身赶路。
若能住得近些,每日至少能多接五份功课。
可——
我抬头望着眼前雕梁画栋的宅院,犹豫道。
“这宅子太过贵重,我实在受不起......”
穆灵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无妨。”
“这一条街的产业,本就是我林家的。”
我顺利搬进了新宅院。
不仅接的功课增加到十份。
书院里的杂事我也一并包揽下来。
每日课间,我忙得脚不沾地。
“斋长,去门房取一下我新到的锦盒,这一钱银子赏你。”
“斋长,我家厨娘送来的八珍羹实在腻味,你拿去用吧。”
“周兰,我落在寝舍的绣囊劳烦取来,这三钱银子是跑腿费。”
“斋长,给我斟盏茶来,这一钱银子赏你。”
我连连应声。
刚扛着一大包同窗们采买的物件进学堂,转头又去沏茶倒水。
不仅如此,他们还把用旧的文房四宝、锦衣华服都丢给我。
我将这些变卖给古董铺子。
积攒着日后的生活费。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只是每次离开书院时,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我。
那目光中的愤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可每当我回头张望,熙攘的人群中又寻不到那人的踪影。
转眼入冬,我在书院已四月有余。
岁考刚放榜,我的名次又进益不少。
已能望见翰林院的门槛了。
这日散学,我正捧着朱笔批阅过的考卷准备回宅。
一个妇人从书院牌坊后冲出,一把抱住我的腿哭嚎起来。
“好你个没良心的丫头!怪不得死活不肯回家,原是在这儿攀上高枝了!”
“各位乡亲快来看看啊!我闺女为了富贵连亲娘都不认了!”
我低头细看。
那裹着破旧棉袄的。
正是我娘。
07
她那尖利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众人好奇地打量着我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娘见有人围观,愈发来了精神,死死攥着我的裙角不松手。
“这丫头从小就好吃懒做,花钱如流水。”
“家里为了供她读书,连棺材本都贴进去了。”
“如今倒好,为了攀附权贵,竟给人做外室,整整四月不归家!”
“各位公子小姐行行好,劝这没良心的回家吧!”
说着竟真挤出几滴眼泪,用袖口抹了起来。
这原是她惯用的伎俩。
有理时唾沫横飞。
无理时撒泼打滚。
幼时常见她与邻里争执,总要闹得人尽皆知。
此刻她眼珠乱转,分明是心虚的表现。
记得离家那日,她曾指着我鼻子痛骂。
“别人家的姑娘早就能换彩礼了,偏你要读书!”
“花着家里的银子,还想考女官?你也配?”
她自己一生困于柴米油盐,便也要将我踩进泥潭。
好显得她没那么凄苦。
这闹剧愈演愈烈,书院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忽然,一位衣着华贵的小姐指着我惊呼。
“这不是我们书院的宋姑娘吗?”
“书院告示栏上,每次都有她的画像呢!”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足足有十几张我的画像。
当众展开给我娘看。
我娘见状更加得意。
以为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已经传遍书院。
她提高嗓门喊道。
“看看!这死丫头拿了家里那么多银子跑出来,还是改不了贪慕虚荣的毛病!”
“今天非得把她带回去好好教训——”
话未说完,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画轴上分明画的是。
我刚入学时的模样。
身着粗布衣裳,背着个破包袱,在书院各个角落翻找字纸篓。
一会儿捡起半块没吃完的酥饼狼吞虎咽。
一会儿如获至宝地收起同窗丢弃的旧毛笔。
最后心满意足地背着满满一包袱“收获”离开。
画师笔法传神,连我脸上满足的笑容都描绘得惟妙惟肖。
围观的人发出哄笑声。
“谁家外室这般寒酸?捡字纸为生?”
“怕是连送柴火的杂役都比她阔绰些!”
08
我娘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穆灵儿带着几个带刀侍卫款款而来。
她拧眉打量着我娘,冷声道.
“又来一个闹事的?”
我娘被这气势所慑,强撑着说道。
“我、我来带闺女回家,你......”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本小姐是你祖宗!”穆灵儿厉声道。
“马上要交下季的束脩了,你把人带走,谁帮我向家里要银子?”
侍卫们一拥而上。
不顾我娘的尖叫哭喊,直接把人架走了。
我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穆灵儿斜睨了我一眼,我下意识抱紧了装着废品的包袱。
她忽然用描金扇子挑起我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问。
“斋长,可知下季要交多少束脩?”
我连忙点头。
“知道知道,要二十两银子。”
这数目令我咋舌。
不愧是皇家书院。
光是束脩就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
幸而书院免去了我的费用。
加上变卖同窗们“赏赐”的物件,我的小金库倒也充实。
穆灵儿脸色一沉。
周围同窗们立刻围拢过来。
交头接耳商议片刻,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只见他们纷纷命小厮取来笔墨,开始给家中写信。
“父亲大人容禀,书院束脩大涨,望拨银二百两......”
“母亲明鉴,此次需交束脩二百两......”
“长姐如母,恳请拨付束脩银二百两......”
穆灵儿朝我比了个手势,七八封写好的家书同时递到我面前。
各家仆从举着笔墨,就等着我落款作证。
我喉头发紧,硬着头皮在每封信末尾添上。
“学生周兰谨证,束脩确需......”
写完抬头看向穆灵儿,见她比出两根手指,我咬了咬牙。
“需交二百两纹银!”
就这般,一个简单的束脩,竟让同窗们从家中要来上万两银子。
攀比之风愈演愈烈,你追我赶,谁也不肯示弱。
转眼已是春闱将至,我迎来了三次模拟大考。
我的成绩如同春蚕吐丝,一寸寸缓慢提升。
近来,差使我跑腿的同窗日渐稀少。
她们常望着我伏案疾书的身影感叹。
“还得是咱们斋长,第三次模拟考竟得了甲等,入翰林院指日可待。”
“都莫要打扰斋长这棵好苗子。”
“这般用功,连我都想读书了。”
这段时日,爹娘再未上门闹事。
许是书院为了我能考取功名,加强了戒备,见着可疑之人便立即驱赶。
又或是穆灵儿派人去老家“关照”过。
听说连祖宅的门匾都被卸了。
如今亲戚们见了我爹娘,都避之唯恐不及。
这般清净日子一直持续到女官考试结束。
当最后一场策论交卷,我如释重负。
举目望天,碧空如洗,恰似我即将展翅的未来。
09
时值盛夏六月末。
翰林院女官放榜之日,我的名次被朱笔御批“上等”。
重返书院那日,我立于高台之上。
台下那群即将各奔前程的贵胄子弟们一个个比我还高兴。
“斋长当真了得,初来时不过中上之资,如今竟能高中头甲!”
“早说过斋长必能入选翰林院。”
“听闻别斋重金聘请的女先生,反而不如斋长考得好呢。”
“下月我就要随父赴任岭南了,不知何时才能重聚。”
“我更惨,要被发配到西域历练三年,怕是五年内都难回京。还是斋长好,能留在京城。”
生平第一次,我在他们眼中看到了钦羡之色。
但我更怀念他们炫耀新得珍宝时,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
人群前列,穆灵儿挑了挑眉,以唇语示意。
“考得不错,够格来我穆府当女师了,记得来报到。”
我手捧御赐金花,拭去眼角泪珠。
朝台下深深一揖。
“诸位同窗的恩德,我铭记在心。”
掌声未歇,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
“周兰是我亲姐,她入翰林的赏银该归我才对!”
人群外,周家宝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一身肥肉随着跑动不停颤动,显然是躲过了书院护卫的阻拦。
爹娘没来,只有他一人。
他眯着那双绿豆眼。
先是将同窗们身上的玉佩香囊贪婪地扫视一遍,这才指着我嚷道。
“周兰!翰林院赏银至少五百两,我是周家独苗,这钱合该是我的!”
“你既然不肯嫁人换彩礼,这赏银必须给我!”
自上次娘亲来闹事后,家中再无人来扰。
我每日往返于书院与朱雀巷之间,从不在外逗留。
曾几次隔着院墙望见爹娘带着周家宝在巷口吵闹,想要闯进来。
穆府派来的护院见着他们就赶。
次数多了,护院们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把人架走。
站在绣楼窗前,我能清晰看见周家宝眼中的嫉妒与渴望。
这宅院比老家的茅屋气派百倍。
任凭他如何哭闹,父亲也拿不出在这京城置办宅院的银钱。
他这辈子,顶天能在县城买间瓦房。
可自从得知我住在这里,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平。
后来听倒戈的二叔捎信说。
周家宝在家闹绝食,非要进皇家书院读书。
他也想如我一般,与这些贵胄子弟攀上交情。
这皇家书院,光束脩一年就要五百两银子。
家中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笔钱。
周家宝此番硬闯书院,就是想逼我交出御赐的赏银。
同窗们对我这糟心的家事早已见怪不怪。
穆灵儿起身,三寸高的绣鞋让她比周家宝还高出半头。
她柳眉倒竖:“还没完没了了?”
周家宝被这气势所慑,强撑着道。
“我找我亲姐要钱,你......”
“啪!”
一记耳光甩过去。
“本小姐是你祖宗!”
“我们季家是书院最大的捐资助学之家,若赏银发不到正主手里,你担待得起吗?”
侍卫们架起宋艾宝就往外拖。
他挣扎着叫嚷。
“你的银子凭什么不给我?”
“爹娘说了,宋家一切都是我的!”
我从袖中取出单独立的户帖,浅浅一笑。
“周家宝,我已及笄,另立女户。”
“从今往后,我与周家再无瓜葛!”
话音刚落,台下掌声雷动。
穆灵儿站在最前头。
第一次对我露出赞许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10
深秋宫宴,金殿生辉。
我身着女官服制,执礼册立于殿侧。
忽闻一阵熟悉的嬉笑声自廊下传来。
“这不是咱们的斋长大人吗?”
蒋溯丞摇着洒金折扇,一身锦袍玉带,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身后,林湘提着缀满珍珠的裙摆。
穆灵儿戴着御赐的鸾凤步摇。
一群昔日同窗竟都在宫中聚齐了。
“听说周家宝真进了咱们书院?”
林湘凑过来,腕上翡翠镯子叮当作响。
我入宫的前一天,父亲找到我。
他的神色小心翼翼。
“兰兰,家宝是你弟弟,现在他也去了皇家书院,你这个做姐姐的是不是应该......”
我冷淡道:“进去要花银子?我怎么不知道?”
父亲还在求我。
“家宝开蒙晚,过几年也就好了。”
“过几年是几年?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时候吗?”
父亲终于装不下去,对我破口大骂。
“你以为你当了女官就了不起了?家宝是个男孩,是可以正儿八经参加科举的。”
“等他结交几个富家子,你以为你还能神气吗?”
最后爹娘还是买了房子,凑够钱。
把周家宝送进贵族书院。
他们以为,周家宝会跟我一样,受到一群富二代的庇佑。
只是......
我展开蒋溯丞递来的绢画。
只见周家宝歪坐在书院最末席。
身上那件赭色锦袍明显是用廉价绸缎仿制的贡品纹样,袖口还短了半截。
一位贵女用团扇掩唇。
“宋公子这身‘云锦’可真别致。”
“莫不是把家里帐幔拆了改的?”
满堂哄笑。
我想起初入书院时,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那时同窗笑问:“这麻布是新品?”
我也只低头笑笑:“家里最好的料子了。”
转而真心实意赞她们衣饰华美。
可周家宝不同。
他涨红着脸拍案而起。
“你们懂什么!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苏绣!”
“等小爷日后发达了,定要你们跪着......”
话音未落,几个世家子已架起他往后院井台去。
画师连他蹬腿时掉落的靴子都画得栩栩如生。
“最有意思的是这个。”
林湘忽然抽出一封书信。
“你弟弟前日竟给谢国公千金下聘书,说‘暂借十万两做本钱,来日封你诰命’......”
“谢家把他捆在朱雀大街示众呢。”
后来听说,父亲在衙门当差的差事丢了,母亲浆洗的活计也没了。
连租住的小院都被收了回去。
他们求遍故旧亲朋,最后只能在城郊最破败的胡同里,赁了间漏雨的矮房。
一家三口挤在发霉的草席上,连盏像样的油灯都点不起。
周家宝在书院的日子越发难熬。
那日教习先生冷着脸宣布。
“每人需交三十两银子的笔墨钱。”
爹娘掏空家底也凑不齐这笔银子。
他是书院唯一交不上钱的学子。
被赶出书院那日,两个杂役拖着他往外走。
他挣扎着嘶喊:“我姐姐能在这里读书,凭什么我不行?”
路过的贵女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叔托人捎来的家书上说。
周家宝如今整日蜷在漏雨的厢房里。
不是咒骂爹娘没给他富贵命,就是做着倒卖御赐品的发财梦。
这些少爷小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
“令弟第一日就站在书案上嚷‘小爷虽穷,但与你们这些纨绔不同。谁愿资助我百两银子,来日封侯拜相必有重谢!’”
“他日日眼高于顶,殊不知自己才是过街老鼠。”
“书院的画像现在都是他的各种丑态。”
“还是斋长有趣,每回见我新得的首饰,眼睛亮得跟波斯猫似的。”
“咱们写个约书,五年后再聚一次。不管在天涯海角都要赶回来。”
最后一张素笺传到我手中,上面是众人联名的邀约。
四年后上元节。
朱雀大街醉仙楼。
不见不散。
我摩挲着腰牌上“御前女史”的刻痕,写上自己的名字。
末了,还附上一句:
“必携御赐杏花酿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