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对门的邻居张家刚搬来一年,看着不容易,我时常给他们送些水果零食,帮着照看孩子。
今天我犒劳自己,买了一盒昂贵的日本白草莓。
在电梯里正好碰见邻居张大妈和她孙子。
孩子闹着要,我没有给。
张大妈却拉下脸,非让我给她孙子吃。
说我不给就是看不起他们穷人。
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
有的人,你对他好,他觉得是你欠他的。
1
对门的张家搬来一年了。
张大妈总说他们家不容易,儿子儿媳工资低,孙子张宝身体又弱。
我时常给他们送些自己做的菜,或是顺手买的水果零食。
张大妈每次都拉着我的手,说我比亲闺女还亲。
今天项目奖金发了,我绕路去市中心的精品超市,买了一盒昂贵的日本白草莓。
颗粒饱满,像小小的雪球。
我想犒劳一下自己。
提着草莓进电梯,门快关上时,一只手伸了进来。
是张大妈,她拉着孙子张宝。
“小林回来啦。”她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盒子上。
张宝的眼睛也黏在了上面。
“姐姐,我要吃那个白的!”他指着草莓,声音又尖又响。
我笑了笑,把盒子往身后挪了挪。
“宝儿,这个草莓还没熟透,吃了会肚子疼。”我找了个理由,“下次姐姐给你买你爱吃的巧克力,好不好?”
张宝的嘴立刻瘪了下去。
张大妈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她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电梯的楼层数字。
电梯里只有轻微的嗡嗡声。
“叮”的一声,16楼到了。
我率先走出电梯,掏钥匙准备开门。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我以为她也要回家,没在意。
钥匙插进锁孔,还没等我转动,张大妈的声音就在我背后响了,又高又亮。
“小林啊,我说你这孩子,心眼怎么这么坏呢?”
我转过身,有些发懵。
她就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张宝躲在她身后,探出个头看我。
“张大妈,您......”
“你别叫我大妈!”她打断我,音量又高了一截,“你是不是就故意拿着这金贵玩意儿来馋我们家宝儿?我们家是穷,是吃不起这个,可你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这么显摆吧?”
隔壁1602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我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干,“我只是说草莓没熟。”
“没熟?”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指着我手里的盒子。
“你骗谁呢?这么好的草莓,一颗顶我们家一天的菜钱了!你不想给就之说嘛,还找这种借口,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我们穷人吗?”
她嗓门极大,整条楼道里都回荡着她的指责。
“一年了,我天天在你面前说我家多难多难,你送点东西怎么了?不就盼着你这点好吗?现在连盒破草莓都舍不得了?你这么有钱,还这么小气!”
我提着购物袋的手指收紧,塑料袋被捏得“咯吱”作响。
我看着她那张涨红的、理直气壮的脸,看着她身后张宝那双充满得意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
周围几户邻居的门缝都透出光来,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2
隔壁1602的王叔探着身子,清了清嗓子。
“小林啊,都是街坊邻居的,张大妈年纪也大了。为了一盒水果,不至于,不至于。”
他的声音温和,像在抹平一件微不足道的褶皱。
我吸了一口气,手搭在门把手上,想把门关上。
动作进行到一半,就停住了。
张大妈看我准备关门,一屁股就坐在了我家门口冰凉的地砖上。
“哎哟!没天理了啊!”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凄厉,瞬间盖过了王叔的劝解。
“有钱人欺负我们老弱病残啊!我不就是想给孙子讨口吃的吗?她就要关门打人了啊!”
“扑通”一声,是她用力捶打地面的声音。
楼道里另外几扇门的缝隙更大了些。
我看着她干嚎的嘴,还有那些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目光。
手里的购物袋勒得指关节发白。
我想起半年前,也是在这楼道里。
我加班回来,看见张大妈一个人坐在楼梯拐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儿子公司效益不好,这个月奖金又没发,孙子张宝的体质弱,换季总生病,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她抓着我的手,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是温的。
从那天起,我买菜会多买一份,点下午茶会多点一杯。
她说,小林,你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小林,你看看,把大妈气成这样。”王叔还在说,“你看,都是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我松开了门把手。
我自小脸皮薄,我有些不知所措,好像是我自己错了?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那盒草莓递过去。
她一把抓过,哭声戛然而止。
她扶着墙,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动作利索。
“早这样不就没事了?”她掂了掂手里的草莓,瞥了我一眼,“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砰”的一声,1601的门关上了。
楼道里瞬间安静下来。
3
一整晚,楼道里的哭嚎和邻居们探究的目光,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第二天,我没出门。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短促的“叮咚”,而是持续不断地长按,尖锐刺耳。
我通过猫眼往外看。
是张宝,他正踮着脚,用整个手掌死死按着门铃。
我没开门,也没出声。
门铃声停了。
我以为他走了,刚要转身,就听到门外传来他稚嫩又理直气壮的声音。
“姐姐,开门!我要喝昨天那种酸奶!”
我愣住了。
昨天?
我迅速回忆。
是上周,我买了进口的希腊酸奶,顺手给了他一杯。
我记得他当时小口小口地喝,说真好喝。
我说,宝儿喜欢,姐姐下次还给你买。
他点点头,很乖巧。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快开门!我要喝酸奶!快开门!”
我打开了门。
张宝站在门口,仰着头看我,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命令式的表情。
“我的酸奶呢?”他伸出手。
“没有酸奶。”我的声音很平。
他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骗人!你冰箱里肯定有!你就是不想给我!”
“我说了,没有。”我重复了一遍,准备关门。
“哇——”
他张开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扑腾。
“你坏!你就是坏人!”
他一边哭,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尖叫。
“我奶奶说了!你家的钱花不完!给我们点怎么了!”
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我耳朵里。
我关门的动作停住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昨天还躲在奶奶身后,用得意眼神看我的孩子。
他此刻正用他奶奶教给他的逻辑,向我索要他认为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周围的门,又开始有动静了。
我把门拉开,靠在门框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不说话,也不动。
4
张宝的哭声小了下去,他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恶狠狠地瞪着我。
隔壁1602的王叔又探出了头。
“小林,孩子不懂事,你就......”
他的话没说完,被张宝尖锐的声音打断了。
“你再不给我酸奶,我就让我奶奶去业主群里说你虐待儿童!”
他挺着小胸脯,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响亮。
楼道里瞬间安静了。
王叔探出的头也缩了回去,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靠在门框上的身体,慢慢站直了。
我看着他。
七岁的孩子,脸上带着一种不相称的、成人才有的算计和恶毒。
他见邻居关了门,似乎觉得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更加嚣张。
他朝我走近一步,仰着头,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本来就该给我们!”
“不然你对我这么好干嘛?送我吃的,陪我玩,不就是为了让我们家念着你的好吗?”
“现在不给了,就是你不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我脸上。
我想起去年冬天,他发高烧,张大妈急得团团转,他爸妈又都在上班。
是我开车送他们去医院,挂号,缴费,楼上楼下地跑。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要喝可乐。
医生不让。
我跑遍了医院周围的便利店,才买到一瓶无糖的,哄着他喝了半瓶。
张大妈当时握着我的手,说,小林,我们家宝儿以后长大了,一定让他给你当亲弟弟孝顺。
现在,这个我曾抱在怀里的孩子,正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一种债主的眼神。
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你现在去给我买酸奶,我就不告诉我奶奶了。”
他伸出小胖手,指着电梯的方向,像是在指挥一个仆人。
“快去!”
我盯着他那根颐指气使的手指。
然后,我抬起眼,看向他的脸。
我笑了。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接着,我当着他的面,干脆利落的甩了门。
“砰!”
这次,门锁落下的声音,特别清脆。
4
门外传来张宝更加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咒骂。
我没理会,径直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找到那个叫做“和谐一家亲”的业主群。
群里有387个人。
我找到张宝妈妈的头像,是一个卡通的全家福。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
指尖敲击屏幕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1601张宝妈妈,你好,我想问一下,你家孩子刚刚在我家门口,说了一些很不好的话,你知道吗?”
发送。
手机屏幕亮着,群里一片寂静。
过了大概半分钟,有人回复了。
不是张宝妈妈。
是张大妈。她的头像是金色的莲花。
“@1602小林,哎呀,小林啊,什么事啊?我在外面买菜呢,没注意看手机。”
她的文字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感觉有些刺眼。
我继续打字。
“张大MA,张宝刚刚在我家门口,威胁我说,如果不给他买酸奶,就要去群里说我虐待儿童。他还说,我对他好是应该的,因为就是为了让你们家念我的好。”
我把张宝的原话,一字不差地打了出来。
这次,群里沉默了更久。
然后,金色的莲花头像又跳了出来。
“哎呀,小孩子不懂事,童言无忌嘛!小林你一个大人,跟他计较什么?他小,说错话了,我替他给你道个歉,行了吧?”
文字后面,是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上轻飘飘的几行字。
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想起她坐在地上撒泼的样子,想起张宝那张充满算计的脸。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最后,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字的速度很快。
“张大妈,您也是做奶奶的人。做人的基本道理您应该懂吧?你们这样教孩子,现在就这样,长大了还得了?”
发送。
那朵金色的莲花,瞬间安静了。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分钟后,手机“嗡”地振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一条60秒的语音。
来自张大妈。
我没有点开。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一连串的语音条,像子弹一样,把我的名字顶在了屏幕最上方。
群里依然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朵金色的莲花,在不停地闪烁。
5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第一条语音。
手机音量开得不大,但张大妈尖利的声音还是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林晓!你个小X子还要不要脸了!我们家宝儿才多大?你就这么跟他计较!你是不是看我们家穷,故意欺负我们?”
“你以为你送点破烂玩意儿就是多大的恩情了?假好心!你那么有钱,给我们家宝儿买点东西怎么了?啊?你那点钱留着能下崽儿啊?”
“为富不仁!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心眼比针尖还小!我告诉你,做人不能太恶毒,不然要遭报应的!”
一条接一条,我没有关。
就让那些污言秽语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
她的话术和昨天在楼道里一模一样。
孩子还小,你那么有钱,我们家那么穷。
我听完了最后一条。
房间恢复了寂静,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些长长短短的绿色语音条,像一条条趴在屏幕上的毛毛虫。
群里依旧没人说话。
我想象着385个邻居,此刻正默默听着这些语音,揣测着,议论着。
我想起我帮她交过三次电费,因为她说忘了,再不交就要被停电了。
我想起她孙子张宝的生日,我送了他一套三百多块的乐高,他爸妈那天都没舍得买。
我想起她总是在群里说,远亲不如近邻,1602的小林真是个好姑娘。
那些善意,此刻都变成了她口中“假好心”的证据。
我拿起手机,屏幕冰凉。
手指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速度不快,但很稳。
“我有没有钱关你屁事!”
“你这么大年纪了,一点做人的素质都没有,看你带的这孙子,跟你一个德性!”
我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
点击,发送。
第2章
那行黑色的字,出现在一堆绿色的语音条下面,显得格外醒目。
群里一片死寂。
那朵金色的莲花,没有再亮起。
过了漫长的两分钟。
系统弹出一条灰色的提示。
“张大妈已退出群聊。”
6
第二天我下楼去便利店买东西,出门时,看到张宝的爸爸张伟靠在单元门口的柱子上抽烟。
看到我,他立刻把烟掐了,脸上挤出笑。
“小林啊,下楼呢?”
我“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
“哎,等等。”他叫住我,“昨天群里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那个脾气,我替她给你道个歉。”
他的道歉很熟练,像背过很多次。
我停下脚步,没转身。
“你家宝儿,昨天也跟我道歉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
“他说,只要我现在去给他买酸奶,他就不告诉他奶奶了。”我补充道,然后才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嘛。”他干巴巴地重复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所以,”我看着他的眼睛,“以后别让他来我家了。”
他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直起身,朝我走近一步,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小林,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股被冒犯的火气。。
“我跟你说话,是看在你以前帮过我们家,给你面子。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不懂事。”
“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像什么样?”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大概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又缓和了语气,恢复了那种“爹味”十足的腔调。
“行了,大家都是邻居。晚点我让你张大妈给你买点水果,赔个不是,啊!”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恩惠。
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然后,我从他身边绕过去,一言不发地走向便利店。
7
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修改了密码锁的密码。
之前的密码是“0826”,张宝的生日。
张大妈说怕他放学早,家里没人,让我把密码告诉他,万一有事能进来躲一下。
我当时没多想,就告诉了她。
写他生日是方便他记住。
现在,我把它改成了我自己的生日。
输完新密码,按下确认键,电子锁发出一声清脆的“滴”。
过了几天,相安无事。
我以为他们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
直到周五下午,我正在家里开视频会议。
门口传来按密码锁的声音。
“滴、滴、滴、滴。”
接着,是密码错误的警报声,短促又刺耳。
我对着电脑屏幕说了一句“抱歉,稍等”,然后按下了静音键。
门口的声音还在继续。
“滴、滴、滴、滴。”
又是一阵警报。
然后,门外传来张宝不耐烦的声音。
“姐姐,开门!你家锁坏了!”
他用力拍打着防盗门,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要看动画片!你快开门!”
我想起他每次来,都会熟门熟路地脱掉鞋子,跑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调到他最爱看的动画频道。
然后从我家的零食柜里,拿出薯片和果冻。
他说,姐姐家的零食比妈妈买的好吃。
我当时还笑着摸他的头,说喜欢就常来。
视频会议那头,老板在问我数据的问题。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答。
门外的拍门声越来越响。
“坏女人!你是不是故意不开门!你把我的零食还给我!”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隔着冰冷的铁门,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叫喊。
“开门啊!你听见没有!”
我把嘴唇贴近门上的通话器。
“以后别来了。”我的声音很清晰,通过电流传了出去。
“我这里,没有东西给你吃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尖锐的哭嚎和咒骂。
“你这个骗子!你说过会一直对我好的!你这个坏蛋!我让我奶奶打死你!我让我爸爸骂死你!”
“我要把你家的东西全都砸烂!”
他用脚踢着门,门板传来一阵阵震动。
我靠在门上,没有动。
手机在客厅响了,是老板的催促。
我转身走回客厅,解除了静音。
“抱歉,刚刚处理了一点杂事。”我对着屏幕说,“我们继续。”
8
我和朋友约在一家常去的日料店。
清酒倒进杯子,发出清冽的声音。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朋友听完,把手里的毛豆重重拍在桌上。
“这不就是农夫与蛇吗?你就是那个农夫。”
她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我摇了摇头,喝了一口酒。
“我不知道。”
周末,我去楼下超市买酸奶。
几个大妈正聚在生鲜区聊天。
看见我,她们的声音小了下去,眼神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其中一个,是住在15楼的李阿姨。
以前在电梯里碰到,她总会夸我年轻有为,长得又好看。
今天,她只是扯了扯嘴角,迅速移开了视线。
我拿着酸奶去结账,路过她们身边。
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飘进我耳朵里。
“......就是她,1602的。”
“看着人模人样的,心思可不单纯......”
“张大妈都说了,以前天天送东西,就是看上人家儿子了......”
“可不是嘛,人家儿子有家庭,她就翻脸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一个更尖锐的声音,是那个总在楼下跳广场舞的王大妈。
“何止啊!我还听说,她一个年轻姑娘,自己住那么大的房子,开那么好的车,钱哪来的?”
“张大妈说,八成是做什么不正当的营生......”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
我走到收银台,把酸奶放在上面。
“哔——”
扫码枪的声音,异常响亮。
我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超市。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我想起张伟那张“爹味”十足的脸。
想起他老婆,那个总是在业主群里发各种拼团链接,却从不说话的女人。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善意,是别有用心。
我的独立,是来路不明。
我捏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袋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朋友的电话。
“喂?”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我的声音很平静。
“怎么了?”
“帮我个忙。”
9
朋友的咖啡馆里,音乐很轻。
她把我的手机连上电脑,屏幕上跳出我的外卖和购物APP。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去年六月。”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一笔笔订单被迅速筛选、截图、归类。
儿童牛排、进口牛奶、乐高玩具、生鲜配送......
她做得很快,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监控呢?拿到了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物业说要走流程,让我周一去取。”
“好。”
她把所有截图打包,做成几张长图,用红框标出重点,然后发给我。
“等视频到手,一起发。”她把手机还给我,“记住,一次性把话说完,不要给对方留任何反驳的余地。”
周一,我拿到了U盘。
回到家,我把视频导入电脑,截取了最关键的两段。
一段是张大妈在电梯口对我指手画脚。
一段是她坐在地上撒泼,拿到水果后立刻变脸。
所有的东西都齐了。
我把它们存在桌面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命名为“证据”。
我没有马上发。
我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间。
周一晚上,业主群里在讨论给保安送锦旗的事,气氛正好。
15楼的李阿姨在群里说:“咱们小区的邻里关系还是不错的,大家都挺热心。”
很多人附和。
就是现在。
我打开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一张一张,一段一段,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直接发到群里。
第一张长图,是过去一年的“投喂”记录。
第二张长图,是三次电费转账和乐高订单。
第三段视频,是电梯口的无声指责。
第四段视频,是门口的撒泼与变脸。
我连续点击发送,屏幕被这些图片和视频占满。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群里瞬间安静了。
前一秒还在刷屏的邻居们,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看着一片死寂的屏幕,打下最后一行字。
“公道自在人心。”
然后,我@了张伟,张宝的爸爸。
“@1601张宝爸爸,需要我把您太太那些造谣的话也发出来吗?”
10
我@完张伟,他没有回复。
群里一片死寂。
过了大概十分钟,物业经理发了一条消息。
“@1601张宝爸爸,有事好商量,不要在群里影响其他业主休息。”
然后,他开启了群禁言。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是物业经理。
“小林啊,你赶紧来一趟物业办公室,张大妈在这儿闹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到的时候,物业办公室里围了几个人。
张大妈正坐在地上,一手拍着大腿,一手抹着眼泪。
“你们物业就是这么办事的?我们业主的隐私就这么随便让人泄露出去?那个视频是怎么到她手里的?啊?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她看见我,哭声更大了。
“就是她!她诽谤我!她伪造证据!你们物业必须给我做主,让她给我赔礼道歉,给我恢复名誉!”
物业经理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他看见我,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
“张大妈,关于监控视频,我们是严格按照规定流程办事的。林女士作为当事人,有权查看与她直接相关的监控内容。我们没有泄露您的隐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至于您说的诽谤和伪造证据,如果您坚持,我们建议您走法律程序。”
张大妈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物业会这么硬气。
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好啊!你们官官相护!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太婆!”
她没再闹下去,转身冲出了物业办公室。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当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门口堆了一袋垃圾。
袋子没系紧,一股酸臭味飘了出来。
我没理会,开门进屋。
半夜十二点,我刚睡着,大门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用铁锤砸地。
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一下一下,砸在我的神经上。
我戴上耳塞,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门口的垃圾变成了两袋。
第三天,三袋。
我每天出门,都要绕过那堆越来越大的垃圾山。
楼道里的气味,越来越难闻。
周四晚上,楼上的噪音变本加厉。
我忍无可忍,打电话给物业。
五分钟后,物业的保安和我一起,敲响了1701的门。
门开了,是张大妈。
她看到我们,一点也不意外。
“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扰民啊?”她斜着眼看我们。
“阿姨,有业主投诉您家半夜制造噪音。”保安客气地说。
“谁投诉?让她出来!我怎么制造噪音了?我老太婆睡觉打个呼噜犯法了?”
她说着,目光越过保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全是怨毒。
“就是你这个小贱人搞的鬼吧?看不得我们家好过是吧?”
她突然冲了过来,保安拦了一下,没拦住。
她没有冲向我,而是一屁股坐在了楼道地上,再次开始嚎哭。
“没天理了啊!欺负死人了啊!”
“我告诉你们,就是我弄的!我就是要让她不好过!这个扫把星!克我们全家!她这种人,就该一辈子嫁不出去!出门就被车撞死!”
11
她那些恶毒的诅咒在楼道里回响。
周围的邻居都听到声音看过来。
我没理会她,转身看向保安。
“报警吧。”我的声音很平静。
保安愣了一下,随即拿出对讲机。
张大妈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好像没想到我会来真的。
警察来得很快。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女警官负责询问,男警官站在一旁记录。
“警察同志,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张大妈一看到制服,立刻又来了精神,“她欺负我!她半夜带人来砸我们家门!”
“阿姨,您先起来慢慢说。”女警官的语气很客气。
“我不起来!我起来了她就要打我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是我刚刚和保安一起上楼时,提前打开的。
录音里,张大妈那些诅咒一字不差地播放了出来。
“......这个扫把星!克我们全家!她这种人,就该一辈子嫁不出去!出门就被车撞死!”
楼道里一片寂静。
邻居们的目光,从我身上,齐刷刷地移到了张大妈身上。
她的脸,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青。
女警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阿姨,这属于公然侮辱,我们可以依法对您进行拘留。”
男警官走到我身边,“女士,您家门口的垃圾和楼上的噪音,需要我们调取楼道监控吗?”
“麻烦了。”我说。
物业很快把这几天的监控视频传了过来。
视频里,张大妈每天深夜,鬼鬼祟祟地把一袋袋垃圾放在我家门口。
还有她儿子张伟,在我门口i里,用一个橡胶锤,不紧不慢地敲击着大门。
铁证如山。
警察对张大妈和闻讯赶来的张伟,进行了严肃的口头警告和法制教育。
在邻居们鄙夷的目光中,张大-妈灰溜溜地回了家。
从那天起,整个小区都知道了1601住着怎样的一家人。
电梯里碰到,没人再和他们打招呼。
张大妈想在楼下跟人聊天,别人一看到她就立刻散开。
张宝在小区的儿童乐园,再也没有小朋友愿意跟他玩。
又过了大概一周。
周末的下午,我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张伟,验证信息是:宝儿爸爸。
我点了通过。
他几乎是秒回。
“小林,前段时间实在是抱歉了哈”
“最近宝儿的英语作业有点跟不上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再帮他辅导一下?”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直接把他拖进了黑名单。
屏幕上跳出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12
自从被警察警告后,张家安静了很多。
我以为能就此过上安生日子。
直到周六早上,我给阳台上的花浇水。
那盆我托朋友从日本带回来的名贵兰花,一根花茎从中间断了,几朵花蔫蔫地垂在地上。
花盆边的泥土里,嵌着一颗小石子。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小区花园里,张宝正一个人在玩沙子。
其他孩子都在另一边滑滑梯,没人理他。
我走到他身边。
他看到我,抓起一把沙子,想往我身上扬。
我没躲,只是看着他。
“宝儿,你真厉害。”我说。
他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
“昨天姐姐阳台上的花,是你打中的吧?那么远都能打中,准头真好。”
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放下了手里的沙子。
“那当然!”
“你是在帮姐姐给花松土吗?”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真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
他挺了挺小胸脯。
“姐姐,那你什么时候给我买新的乐高?”他问。
“乐高?”我故作惊讶,“帮助了别人,还要别人给你买礼物吗?”
他有点不高兴,“奶奶说了,帮了别人,别人就该感谢我!”
“是该感谢你。”我点点头,“但你帮了我,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你爸爸最近上班很累,回家总是唉声叹气的,你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帮助’他放松一下呀。”
“你帮了爸爸,他一高兴,肯定就会给你买新乐高了。”
他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头,“去吧,做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
他从沙坑里爬出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跑了。
傍晚,我正在做饭,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走到窗边,看到一群人围在16号楼的单元门口。
中心是张伟和他那辆半新不旧的国产车。
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指着车库的方向,情绪很激动。
我换了鞋下楼。
还没走近,就听到那个西装男人的声音。
“......我这车昨天刚提的!保时捷!你知道补一道漆多少钱吗?”
张伟一脸的焦头烂额。
“大哥,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张宝从他身后探出头,一脸天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爸爸,我帮你放松了,你什么时候给我买乐高?”
张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扬起手就要打。
“你这个小兔崽子!”
张大妈不知从哪冲了出来,一把护住孙子。
“你敢打我孙子!你疯了!”
一家人,当着所有邻居的面,吵成了一团。
13
那辆保时捷的车漆修复费,听说是个五位数。
张伟去找车主商量,想少赔一点。
车主没同意,直接走了保险。
保险公司的人上门,公事公办。
从那以后,张家就更安静了。
张伟下班回家,不再抽烟,总是低着头,步履匆匆。
张大妈也不在楼下溜达了,偶尔在电梯里碰到,她会立刻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张宝的哭闹声也消失了。
大概过了三个月,1601的门口贴出了中介的售房信息。
他们要卖房子了。
房子挂了很久,来看房的人不多。
偶尔有几对夫妻过来看房,都会被楼下的大妈们拉住,说上几句。
然后,那些人就再也没来过。
又过了一个月,房子终于卖掉了。
价格比同户型的低了二十万。
他们搬家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请搬家公司,就是张伟和他老婆,一趟一趟地往下搬东西。
张大妈没出现。
我下楼扔垃圾,看到张伟正费力地把一个旧沙发往小货车上抬。
他老婆站在一边,抱怨着什么。
“......都怪你妈!要不是她......”
“你闭嘴!”张伟吼了一声,把沙发重重地摔在车上,发出一声巨响。
两人不欢而散。
后来,我听15楼的李阿姨说,张家搬去了一个很远的老破小。
张伟因为压力大,工作也丢了,天天在家和他老婆吵架。
张大妈受不了,回了乡下。
张宝被送去了一所管理很严的寄宿学校。
听说开学第一周,他就因为抢同学的东西,被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堵在厕所里,打断了胳膊。
学校通知家长,没人愿意去。
1601很快搬来了新邻居。
一对很年轻的夫妻,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搬来第一天,女主人就端着一盘自己烤的曲奇,来敲我家的门。
“你好,我们是新搬来的,一点小心意,请多关照。”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
小女孩躲在她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怯生生地说:“姐姐好。”
我接过盘子,盘子还是温的。
“你好,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