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及笄后,父皇为我和长姐择了两个驸马。
长姐驸马早早继了爵位,满心满眼都是她。
而留给我的,却是个性情不定,患有隐疾的质子。
我同情他的身世,带他求医问药,鼓励他走出心魔。
即便母后多次提议为我换个夫婿,我都为了他严词拒绝。
御医说他没有隐疾,只是不肯对人敞开心扉。
我便带着他游历天下,看遍世间景色散心。
直到敌军踏破大雍,我和长姐落入敌军手中被折辱时。
他作为主帅跨马而来,带走了长姐。
我才明白,他从来没有什么隐疾,更不是任人宰割的质子。
“抱歉,是我为了留在绵儿身边利用了你。”
“你对我很好,但我无法爱上你,我会留你一命算是报答。”
“我们,两清了。”
大雍被他带兵攻陷当天,我从城墙跃下殉了国。
再睁眼,我回到父皇为我和长姐挑选驸马当天。
1.
陆灼与裴行野跪在大殿前,父皇道,
“你们也到了该婚嫁的年纪了,这是父皇特地挑选的驸马,你们可有中意?”
话才落下,陆灼满脸热切地跪到长姐姜婉绵跟前,
“回皇上,臣仰慕三公主以久,此生非她不娶!”
姜婉绵眼中藏不住的奚落,嘴上却推脱,
“那妹妹就只有选......”
“算了,我到底年岁长,还是让妹妹先选吧。”
陆灼生得俊朗,还早早继承了爵位,前途无量。
而裴行野是个质子不说,身患隐疾、脚筋全断。
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个夫婿本就是不公平的。
前世我以为姜婉绵当真因我推脱,生怕她受到委屈。
一口就应下选裴行野为驸马。
这辈子我才明白了,她从来不是为我好。
她的话无非是为在父皇面前博得个乖巧名声罢了。
我勾唇,“好啊,那我就选陆灼吧。”
“这怎么能行!”
陆灼、父皇纷纷皱眉,几乎同时出声。
“窈儿,你长姐将来是要继承内库大权的,怎么能嫁......那样的夫婿。”
姜婉绵恢复往日假笑,
“妹妹,这次真不是长姐不护着你,父皇都发话了。”
“不过我看裴行野也适合你,他们都是残缺之人,天作之合。”
一向忌讳谈论我外貌的父皇却没反驳,像在提醒我认清自己。
姜婉绵才貌双全,谁不喜欢?
而我出生脸上就带着斑,一度被大臣们说成不详之身。
我这样的人,配裴行野再合适不过了。
可是,我不愿了。
我跪拜父皇,“父皇,我不愿.....”
话没完,裴行野同我一齐跪下,字字诚恳,
“回陛下!我的隐疾早已治好,我不愿娶五公主!”
“臣从前在宫宴时曾被三公主解过围,从此便心悦于她!求陛下成全!”
听到这话,我便明白过来他也重生了。
我嗤笑了声,仍旧跪拜,
“父皇,儿臣不愿嫁与他们两人。”
“边关战事紧急,求父皇赐女儿前往和亲,缓解边关危机!”
父皇斟酌片刻,最终点了头。
裴行野的眼神早就定在姜婉绵身上了,
“绵儿,这次你不许再拒绝我了,我会用一生护着你的。”
陆灼也是讲尽情话示好。
姜婉绵喊住我,佯装愧疚,
“妹妹,抱歉,怪姐姐在外才女的名声太大了,盖住了你的风头。”
“可我只能选一位驸马,另外一人可如何是好?我会和父皇求情,让裴行野娶你的!”
我笑着摇头,“长姐都喜欢,那就都留在身边好了。”
“反正公主府不缺这口饭吃,也正好满足了长姐喜欢被众星捧月的心思,不是么?”
不顾姜婉绵难看的脸色,我离开了大殿。
2.
上辈子裴行野率兵攻进大雍是在三年后。
深陷水深火热的百姓,大雍寸寸土地被强占我历历在目。
这辈子,我一定要阻止那场战乱。
此时裴行野根基未稳,庆国是他小叔主持政权。
只要能劝服他小叔,或许能阻止战乱。
最妥善的方式,必定是和亲。
父皇赐和亲的旨意迟迟没下来,倒是裴行野先来了。
他语气不善,
“那日在大殿,你不该那样说你长姐。”
我愣了一下,“如果是替她报仇的,大可不必。”
他扼住我的手腕,眼尾猩红地吼,
“她和你置气了,不愿留我在身边了,这下你满意了?!”
“姜窈,上辈子我怎么就没发现,你为了嫁给我如此不择手段!”
我手腕生疼,“我已经和父皇请旨前去和亲了,你还要我怎样!”
情绪激动,眼泪控制不住滚落下。
明明我已经主动远离他了。
为何他还要来伤我?
裴行野愣住了,眼含愧疚松开了我。
“抱歉,我不想逼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已求你母妃,让皇上撤回你和亲的旨意,还为我们求了赐婚。”
双手控住不住痉挛,我忍着酸涩,
“为了留在她身边,不惜毁我一辈子幸福?”
他揉着眉心,愧疚又无奈,
“窈儿,上辈子我没亏待你吧?我知你对我有心,我也试过去爱你,可......”
“你放心,这辈子我会加倍补偿你的,但,你别奢望我会爱你。”
这话裴行野上辈子就说过了。
最后却是攻破城池,害得我家破人亡。
可当初我为解开他心结,带他游历苍生时。
他分明说,
“我最想看到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再不被战火侵扰。”
也是那时,我爱上了这个遭遇不平,却依旧心怀善心的他。
我只觉得面前的他好陌生。
“裴行野,你放过我吧。”
他目光冷了下来,
“我也想放过你,如果绵儿肯留我在身边的话!”
“是你一句话让绵儿抛弃了我,你必须为此负责!”
“否则,上辈子你大雍被我踏破的场景,我想你应该还记得。”
最后一句,已是威胁之意。
我红着眼,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敢!裴行野!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他冷冷地扔下狠话,
“你可以看看我敢不敢!我和你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前,你最好消停点!”
“等我有了名正言顺靠近绵儿的理由,随你如何撒气。”
3.
“母后,儿臣特来请旨前往庆国和亲!”
母后扶起我,不忍道,
“窈儿,宫宴为裴行野解围的人分明是你,你为何不将实情告诉他?”
十年前,是我掩面在宫宴上为裴行野解了围。
可他问起我是谁时,我害怕被他看到丑陋的脸,回答姜婉绵名字匆匆离开。
我扯了扯唇角,
“说与不说已无意义,女儿只想看大雍太平,百姓安居。”
母后叹气,“还有两年你就能恢复原本的容貌,为何不等等?或许他会回心转意。”
我垂头,依旧没动摇。
母后最终还是同意下旨,三天后护送我前往庆国和亲。
公主府。
裴行野亲手在打磨一支金钗,钗头镶了暖玉,精致极了。
宫女打趣,“驸马这是为三公主而做吗?公主看见了定然喜欢。”
裴行野盯着钗子,眼含笑意,
“为心爱人而做。”
我看到了钗子上刻下的‘姜婉绵’三个字,心头没来由的酸楚。
上辈子成婚两年,他惜字如金,不肯和我多说一句话。
我想打开他的心扉,乐此不疲和他找话题。
我告诉他,男女成婚是要送定情信物的。
当年父皇就给我母妃送了一支钗子,是他亲手所做。
对皇家来说,多少金银细软都比不上亲手所做珍贵。
当晚,他便找宫中的师傅学起打磨钗子来。
我心中雀跃,以为他是为我而做。
等了好久,却看到那支钗子戴在了姜婉绵的头上。
他的心,始终只为姜婉绵一人打开。
裴行野听见我回来,忙将手中钗子往后藏。
我轻笑了声,“用不着这样,我又不会抢。”
他面露尴尬,小心翼翼地解释,
“下次我定为你做一支,这支是给绵儿的生辰礼。”
我刚说一句不用。
姜婉绵哭啼着进来,扑进他怀中。
“行野!我母妃为我做的香囊落入了蛮夷人手中,那是我母妃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裴行野满眼担心,
“不哭了绵儿,我现在就前去为你夺回来!”
姜婉绵撅着嘴看向我,
“蛮夷人团结又蛮横,你根本打不过的,但是他们给我提了条件,只要大雍公主陪他们一晚......”
“胡闹!你堂堂千金之躯!怎么能让蛮夷人碰?我现在就带人前去!”
裴行野心疼搂住她,厉声打断。
我淡然坐下,权当没听见两人对话。
那香囊我知道。
是她在太医院开的养神药材缝制的,根本不是她母妃遗物。
裴行野全身心都在她身上,我也懒得拆穿。
姜婉绵目光放到我身上,
“我肯定是不行的,但是窈儿也是公主啊。”
“她长得难看,就算送过去蛮夷人肯定都不会碰她的。”
说完,她泪眼朦胧要给我跪下。
裴行野扶着她,略带乞求说,
“窈儿,帮帮你姐姐,她不能落入蛮夷人手中。”
我扔下茶杯,冷声问,
“她不行,我就可以?”
“一个香囊而已,让太医院再给她开药材缝一个就行了。”
姜婉绵扑到他怀里哭,
“那是我母妃的遗物!弄丢了不如让我去死!”
裴行野拦着她,看向我的眼神也愈发冰冷。
突然,他一手敲在我后颈上,我再无意识。
醒来时,我被裴行野抗在肩往蛮夷部落去。
我一口咬在他的肩头,用尽全力捶打他,
“疯子!裴行野!放我下来!”
裴行野吃痛皱眉,依旧没放我下去。
他将我交到蛮夷人手中,换得了姜婉绵的香囊。
看向我,面露不忍,
“窈儿,就这一次,等你回来我会好好补偿你。”
“你姐姐没这香囊会不开心的,你大度点,帮她这一次!”
蛮夷人粗鲁地将我拖人营帐,我双眼通红死死盯着他。
而他,没有一丁点动容的意思。
营帐内,姜婉绵出现在了里面。
她握着匕首抬起我的脸,阴冷笑道,
“你面容丑陋,还能因为我留裴行野那么好的男人在身边,是不是该感谢我?”
“你这人什么都赶不上我,唯独清白之身尚在,今晚之后你便再也比不过我了!”
随着她下令,十几个蛮夷人冲进营帐。
我瞪着姜婉绵,质问,
“是你的安排?!蛮夷人和你为什么有来往?!”
姜婉绵冷笑,“你不需要知道,只需要记得,过了今晚你便是个声名狼藉的浪荡货。”
我蜷缩在角落,抱紧自己。
她坏我名声,难道是为了阻拦我去和亲?
看着朝我逼近我蛮夷人,我全身止不住颤抖。
不,一定不能让她得逞!
我眼疾手快捡起匕首,狠狠往蛮夷人心口刺去。
营帐里的人惊吓怔忪,我蹒跚往外逃去。
一路狂奔,最后被追来的蛮夷人逼入悬崖边。
我狠了心,闭上眼往下一跃。
2
4.
距离姜窈进入蛮夷营帐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裴行野吹响了骨哨,庆国埋伏在边境的士兵集结而来。
“所有人,跟我进去救人!”
他口号刚下,姜婉绵哭着从营帐中出来扑入他怀,
“行野,妹妹被蛮夷人侮辱后,想不开跳崖自尽了!”
裴行野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下,
“自尽?!她那么惜命的一个人怎么会跳崖自尽!我现在就带人进去救人!”
一向沉稳的他,心在这一刻乱了。
他想起姜窈被蛮夷人拖入营帐之中,绝望的眼神。
他分明知道,她是在和自己求救!
可他呢,竟然为了区区一个香囊无视了她!
他握住刀枪,嗓音发颤,
“我不管任何代价,今天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什么都找不到的话,就把蛮夷部落全部端了!”
姜婉绵却一把抱住他的腰,哭泣道,
“阿野,蛮夷人太可怕了,我不想独留在外面。”
“你送我回皇宫吧,妹妹跳崖尸骨无存了,你别白费功夫了。”
“阿窈死了,我为补偿你住在我的公主府的,现在,你也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留在我身边了?不是么?”
姜婉绵的话像是提前演习过千万遍。
是啊,他从前奢求的愿望在这一刻到达了。
找不找姜窈还有什么意义呢?
姜窈活着,不就是给他一个呆在绵儿身边的理由吗?
现在姜窈死了,他就不需要找任何理由都可以留在绵儿身边了。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么?
姜婉绵的手紧紧箍着他的腰,这不就是他追求了整整一辈子的事?
“阿野,回去吧,我害怕,我想你陪着我。”
裴行野望向蛮夷部落,又看向腰间那双手。
最终,他放下了刀枪,示意士兵撤离。
临走前,他和姜婉绵都回头朝蛮夷部落深深看了一眼。
裴行野定在原地,只感觉心头空落落的。
而姜婉绵则是得意的一眼。
皇后知道姜窈的死讯后,一晚便白了头发。
皇上下令,姜窈按最高公主的礼仪举办葬礼。
皇宫内的人对着一副连尸骨都没有的棺材哭了整整七日。
裴行野听到那些哭声心里烦躁得厉害。
他忍不住想,他们连寻都没有去寻过姜窈,凭什么认定她死?
可他不也是么?
想到这儿,他再也忍不住多日来心中那不安感,带人匆匆赶去蛮夷部落。
趁着夜色,他进入蛮夷部落一路走到悬崖边。
这悬崖深不见底,他只是看一眼都觉得心慌。
姜窈.....
她是得多绝望才会头也不回跳下去的?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逃出来了,蛮夷人对她追求不舍,她不得不跳!
想到这,他心脏砰砰的跳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姜婉绵对他撒谎了。
不,绵儿从不会骗他。
他紧着心下令让人在悬崖边搜寻,果然,找到了姜窈随身携带的玉佩。
那是他进公主府时送给她的,这些年她戴在身边从未丢过!
路边甚至还有干涸的血迹,血迹被拖行得满路都是。
足以证明,她不是自尽,而是被人逼迫!
姜窈最怕疼了,她怎么受得了这些?
他握着玉佩的手不住缩紧,只感觉自己心如针扎,疼得厉害。
突然,下属问,
“主子,您如果想不开的话,不如去问问那日告知我们的女人!”
“她能从蛮夷部落逃出来,要么极度熟悉里面的地形,要么她是蛮夷部落的人,那天的情形她或许全部知晓。”
裴行野下意识反驳,“胡说!绵儿怎可能和蛮夷人有关系?”
话才完,他也意识到了其中的蹊跷。
他和下属都是趁着夜色才能进入蛮夷部落,姜婉绵一个弱女子是怎么进来的?
还毫发无损地出了蛮夷部落。
他不敢深想,感觉头疼欲裂。
“撤退,我现在要回宫去问个明白!”
他攥紧玉佩回了宫。
他要问清楚,姜婉绵和姜窈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刚进公主府,皇后身边的老嬷嬷就喊住了他,
“恒亲王,皇后有事召见,随我来吧。”
自从得知姜窈死讯之后,皇后就将自己禁足在了宫中。
这道宫门,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
听着殿内传来皇后的咳嗽声,他忍不住想,
若是姜窈在,不知又得心疼成什么样。
皇后从匣子中拿出一块面纱,递给裴行野,
“这......不是三公主的面纱吗?皇后给我这东西是何意?”
皇后摇摇头,“这是窈儿的东西。”
“什么......”
5.
裴行野怔愣了好久。
这面纱他记得,是宫宴被其他皇子为难的时候,是戴着这面纱的女子为他解了围。
他追上前问,那个背影丢下一句,“三公主姜婉绵”。
后来他也在夫子坊看到过那带着面纱的身影,听到过她谈诗论道。
他还从来没见过,有如此才学的女子。
从始自终,他被那个“姜婉绵”的名字所蒙蔽,一直以为那人就是姜婉绵!
皇后在他震惊之下,道出实情,
“你们眼中的所谓才女,一直都是姜窈,只是她从小脸上有斑,不被准许踏出殿内。”
“她只能带着面纱去宫宴,去夫子坊,若是被旁人问起名字都不敢提。”
“裴行野,窈儿对你有情,我看得出来,她从小被脸上斑困住,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知晓你的身世还同我说你可怜,所以想要留下你。”
后来,她也不知姜窈为何突然提出要去和亲。
她隐隐觉得,提出和亲之后自己的女儿好像变了个人。
这些改变,或许只有裴行野知道。
面纱被裴行野紧紧攥在手中,他还回想得起来上辈子爱上“这人”的情形。
他想起那双机灵又有些羞涩的眼。
“为什么......她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哽咽着,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嘶吼。
可是他心里清楚,是他早就该发现,早就该知晓姜窈才是那个面纱小姐!
他听过姜窈为他讲故事,带着他历遍河山时谈论的理想。
可是他在心里为姜窈设下了一道关卡。
他自认为才女一定是相貌出众,没有任何一个缺点。
所以认定,姜婉绵才是他心中仰慕已久的面纱小姐。
他错了,错得离谱。
上辈子杀死姜窈心中最在意的大雍百姓,这辈子又间接的害死了姜窈。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捏着面纱浑浑噩噩站了起来。
姜窈的死,不止他一人该付出代价。
他必须要知道,姜婉绵在这中间充当了什么角色!
他带着面纱来到了三公主府外,正要进去。
却看见姜婉绵打扮得鬼鬼祟祟出了府。
他跟了过去,只瞧见姜婉绵的马车往城门而去。
马车停下,姜婉绵下了马车,竟然面见了几个蛮夷人。
“这些天你们乔装打扮,在城里散发这些消息,就说姜窈被蛮夷人掳走欺凌而死,失了名声,不配做人人供奉的公主。”
蛮夷人愣了一下,问她,
“可是那女人我们还没碰到就跑了,原本我们想放她离开的,也是你让我们将她逼到悬崖之地逼她跳下去的。”
“那可是大雍的公主,也是你妹妹,要是让大雍皇帝知道了,蛮夷部落肯定会遭讨伐的。”
姜婉绵冷冷瞪了几人一眼,
“我可是你们蛮夷大王的女人,连我的命令都敢忤逆了?!杀了姜窈是因为她提议要去庆国和亲,若是庆国不能进攻大雍,那蛮夷部落还有能抢占大雍的时候吗?!”
姜婉绵的吼声让裴行野怔在原地。
恍然间,他想起上辈子因为姜婉绵向他哭诉,陆灼与她成亲之后在外面找了不少小房小妾。
她一边和自己哭诉,又一边拒绝自己的靠近。
还故意暗示自己,如果能逃离皇宫就好了。
再她一次次诉苦之下,他暗中召集起了庆国的精卫,只为将她救出皇宫外。
而大雍土地被他带领的人攻打下来后,在士兵养精蓄税时,大批毒蝎子涌入大雍。
他和庆国来的精卫也不久惨死在大雍。
现在回想,那毒蝎子不就是蛮夷部落最擅长使用的蛊虫!
姜婉绵和蛮夷人交谈完,裴行野箭步冲上,尖锐地匕首抵在她脖颈上。
“说!姜窈到底是死是活,你为什么要害她!?”
“姜婉绵,你可是大雍万人供奉的公主,竟然跑去当一个蛮族人的女人,你还有点羞耻心吗?!”
姜婉绵眯着眼,一改平时娇弱模样,
“你都听到了。”
“姜窈当然是死了!我叫她把她引到悬崖边,逼着她跳下悬崖,她摔得粉身碎骨呢!”
“可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啊,阿野,你最大的愿望不就是想留在我身边吗?她死了,你就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裴行野听到姜窈死前惨状,连匕首都快要握不住了。
从前他最奢求姜婉绵的一句留下,现在却像是一把刀生生将他凌迟!
他清楚的看到了姜婉绵眼中的施舍,她说,
“你一个质子,留在我身边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
“阿野,别忘了,当年可是我为你解围,否则你在宫宴上都被人当狗戏耍了,哪还有今天靠近我的机会?”
裴行野好像这一刻才看清面前的人。
她的真面目,原来如此可憎可恶。
他一把扼住姜婉绵的脖子,掐着她满脸涨红。
他眼尾猩红,力度越来越紧,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疯狂,
“你为我解围?!姜婉绵,强占了窈儿十几年的才女名声,你不知感激还害死了她。”
“既然你如此不知好歹,那就去给窈儿陪葬吧!”
姜婉绵瞪大双眼,悬空蹬着腿拼命挣扎,
“裴行野!你敢杀我!我可是大雍的公主!”
“姜窈她一个人人唾弃的贱妇,朝中大臣骂她扫把星,就连父皇也不喜欢她,她死有余辜!”
裴行野双手越收越紧,恨不得将她的脖子掐断,
“窈儿她不是!她是全天底下最纯善的女子!你这个蛇蝎毒妇不配说她!”
他脑中想起姜窈临死前绝望的眼神。
忽然松开了手,揪着姜婉绵的头发往难民堆去。
“也是,窈儿死前那么凄惨,你不该就这样轻易死了。”
姜婉绵被他拖行扔到难民堆,顿时急哭了,
“裴行野!阿野!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千金之躯,绝对不能被这样侮辱!”
“放开我!我错了!阿野!带我走!”
自始自终,裴行野都没有看她一眼。
6.
“满旗族姜窈,贤良淑德,为朕诞下双生胎,今日特册封为皇后。”
我跪拜谢恩,裴缚扶起我,满是笑意,
“朕许诺你,从此不再纳妃,后宫仅你一人。快来看看咱们的孩子,这一双儿女朕还未想好名头,头疼得很。”
奶娘把两个孩子抱过来,恭祝道,
“恭喜皇后娘娘,皇上成日抱着公主说像皇后,奴婢看着竟也是和娘娘出奇相似,难怪陛下整日没松过手。”
我看向裴缚的稀罕样,忍不住笑。
两年前,我从蛮族部落的悬崖摔下。
本以为命丧如此,没想到被庆国前来的使臣救下了。
我被带到了庆国,病愈之后坦诚自己身份,成了裴缚的座上宾。
他说对我一见钟情,纳我进了后宫。
两年间,恩宠不断,我怀上一双龙凤胎不说,脸上的斑也奇迹的好了。
我脸上的斑乃是当年母后怀着我去跳祈福舞时,受到天神庇佑。
天神托梦来,我此生有劫,需要靠掩面来化解此劫。
等我满十八,遇上如意郎君时便能破了脸上的斑。
上辈子裴行野与我成婚后,自称身患隐疾迟迟没有碰我,所以我的斑也没好。
这辈子倒是好事成双了。
裴缚摸了摸女儿的脸,又摸我的脸,
“还真是相像,和皇后笑起来的酒窝都是一致的。”
我笑着看向女儿,“不如女儿叫岁岁,儿子叫年年吧。”
岁岁年年,意味我和裴缚的感情。
裴缚连忙叫好,为一双儿女赐了名。
夜深,裴缚将我圈在怀中,一次又一次吻我的手。
“皇后,朕要多谢你为朕诞下这一双女儿,若是没有你,朕还不知活着能如此幸福。”
这些情话他说多了,可每次听我心都是暖的。
我从没想过,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人能如此爱我。
裴缚会为了我寻遍天下名医,制作生产时缓解疼痛的药方。
会找世间难寻的孤本,亲自为我说书。
这些待遇,我在大雍时从未得到过。
“对了,朕的侄儿,也就是前些年被送到大雍为质的裴行野,快要回来了。”
再次听到裴行野的名字,我恍惚了好久。
“他不是今生要留在大雍吗?怎的突然要回来了?”
想到上辈子大雍被攻破的场景,我心中不安。
裴缚却说,“听说是在大雍有了心上人,结果死了,庆国的暗卫说他这两年跟疯了似的,到处寻找那死人的下落。
”好像姓姜,叫什么我忘了,你认识吗?”
我摇摇头,“皇上的侄儿,我怎么会认识。”
裴缚将我搂得很紧,“也是,你的心里只要有朕一个就够了。”
半个月,裴行野从大雍回来了。
听说是偷偷回来的,所以裴缚只叫了亲信去迎接,没大设宴。
裴缚让人将他带来了宫中谈话,我才哄完孩子睡下就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恳请皇上借我一万人马,我要带人踏平蛮族部落!我的心上人还没死,被藏在了蛮族部落!”
裴缚揉着眉心,劝说道,
“暗卫早与朕说过了,那女子坠下悬崖怎可能还活着?行野,让你留大雍是干什么的,你可还记得?”
裴行野头垂得很低,
“臣知道,臣翻遍了悬崖山下都没找到她半个影子,她一定还没死!”
“皇上,此人......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若是找不到她,我这辈子一定抱憾而终!”
裴缚叹了口气,绕开话题,两人提到了我。
说着,裴缚就喊了我的名字,要为裴行野介绍我。
裴行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泪瞬间涌出,他颤声道,
“窈儿,是你!”
我看都没看他,对裴缚行了个礼。
裴缚看出他反应不对劲,搂着我腰问,
“行野与朕的皇后认识?”
“不认识。”
“认识。”
我反驳,裴行野承认。
见我一副淡漠的样子,裴行野又摇摇头,颓然地说,
“是臣认错人了,陛下的皇后怎么可能会是她?她说过,会一辈子爱我。”
闲聊几句,我实在忍受不了裴行野的眼神退了场。
裴行野却告退,追了出来。
他喊住我,将一块面纱塞入我的手中,
“不知这是否是娘娘掉落的东西,方才被我捡到了。”
那块面纱分明是年少时,我替他解围戴的那块。
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我躲开他的手,冷漠道,
“本宫今日并未带面纱,不是本宫的东西。”
他却一把将我抱着我,紧紧地箍在怀中,
“窈儿!你犹豫了,是你对不对!”
“你母后已经将你的身世,还有你为我解围的事情统统告诉我了,为什么什么都不肯对我说?害我们活活错过了一辈子!”
我用力推开他,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放肆!本宫是皇后!”
他顿在原地,眼中含着泪水望向我,
“抱歉,是我失态了,我只是知道你还活着太激动了。”
“我想知道这两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冷冷地别过眼,“本宫过得很好,想必你到庆国前已经听说了,皇上新添了一对双生胎。”
裴行野双肩止不住颤抖,像是不忍接受我已经是别人的女人这个事实。
他找了姜窈整整两年!
这两年没有一刻,他不是在愧疚与煎熬之中度过的。
知道姜窈还活着时,欣喜大过一切悲痛,让他坚持活下去的希望。
可他没想到,再见是她已是别人的人妻!
这让他怎么接受?如何接受!
可是面对面前的人,他好像做不到像上辈子抢姜婉绵那样,抢走她。
他看得出来,姜窈比起以前长了些肉,脸上的斑也没有了。
不再时眉头总是紧紧皱着的小女孩了。
她现在过得很幸福,他不该打扰。
他忍着心头的汹涌,涩然问,
“我只问一句,你过得幸福吗?”
面前的人望着凤淳殿,平静地说,
“比起以前,幸福千万倍。”
“那就好,那就好,这样最好了......”
他又哭又笑,明明想有一万句这两年的思念要说。
可此时此刻,知道她幸福,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往后退了几步,转身黯然离开。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
他和姜窈之间再也没有可能了。
7.
裴行野走了。
听裴缚,他带着一万精锐要去攻打蛮夷部落。
不管是为了庆国还是大雍,都扫清了障碍。
他进攻蛮夷部落时,蛮夷人正在培育毒蝎子。
他受了很严重的伤,被医士抬回去时,口中还在喃喃叫着一个名字。
“窈儿。”
说他说着胡话喊了千百遍,求着医士让他再见一眼这人。
裴缚那晚将我搂得很紧,像是生怕我逃走那样。
他小声地乞求,
“窈儿,你已为我诞下一双儿女,就算看在咱们孩子的面上,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哭笑不得,抱着他哄了好久才好。
他没有问过我和裴行野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想解释,他却捂住了我嘴,
“过去了过去就好,窈儿,我只要你现在在我身边就够了。”
“好,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庆历三十五年,也就是上辈子庆国与大雍战事起那年。
两国的边境冲突已经好几次了,这场战事看来并未只是裴行野一人的意愿。
在两国冲突之际,我主动提议自己作为使臣前往大雍求和。
裴缚虽然不忍我前去受如此屈辱,再我强烈提议下,还是同意了。
两年没回大雍,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大雍臣子前来接我,看到我时吃惊得不得了。
“五公主?!怎么会是你!”
来接见的臣子连忙将我带入宫中,我拜见父皇细细说了两年前的事。
母后泪眼婆娑,为我庆幸又为痛惜。
“我的好孩子,这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委屈你了.....”
我和母后抱在一起,忍不住掉泪。
是啊,熬过了多少磨难。
好在,这辈子我终于熬过来了。
席间,父皇聊到了姜婉绵。
说是自己偷跑出去会见外男,结果不小心闯入了难民窝被欺凌而死。
她名声坏了,人人喊打说她不配做公主。
父皇便撤走了她公主的身份,以庶民安葬。
看母后的表情,想来姜婉绵的死压根没那么简单。
母后邀我去她宫中同住,问起我裴行野来,
“他可知道你还活着?这两年他到处找你,我瞧着人都苍老了不少,想来对你是有心的。”
我给母后梳着发,淡淡笑着,
“有心也好,无心也好,我现在已是庆国的皇后了。”
母后拉着我的手,笑道,
“也是,你过得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两国休战的协议达成,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回庆国的路上,裴行野将我拦住了。
攻打蛮族部落被毒蝎子咬伤后,他双腿彻底残废了。
他坐在轮椅上,小心翼翼地将一枚玉佩递给我,
“这是当年你一直佩戴在身上的,庆国遥远,留在身边做个念想吧。”
那块玉佩,是他给我的。
当时他不懂,男子送女子玉佩便是对女子有情,只是为了感激我照顾他之情。
只要我傻傻以为那是他的告白,玉佩一戴便是一辈子。
我没接,淡漠道,
“不用了,现下两国已休战,我随时能回来。”
裴行野手指颤抖了一下,他哽咽看着我,
“窈儿,如果我早些知道那些事,我们是不是就还有机会?”
“我明明那么了解你的性子,知道你的善良和不容易,却还是伤了你。”
“从前我不懂,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爱而不得的滋味,如此难受。”
我心如枯木般平静,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就如同我和你一般,此生不会再有交集。”
我放下车帘,让车夫赶路。
裴行野远远望着马车,手中的发钗刺得他血肉模糊。
那是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做的金钗。
他记得姜窈讲的那个故事,皇家之中,亲手所做的东西比金贵更为珍贵。
记得上辈子姜窈看到钗子的欢喜,记得她看到钗子戴在姜婉绵头上的落寞。
这辈子做出这钗子又有何用呢?
一切,早就来不及了。
七日后,我抵达庆国。
裴缚早就在城墙下等我归来了,我扑进他的怀中,
“他们答应了,庆国与大雍的百姓终于不用受战火纷扰了。”
“好,就知道你行,回宫吧,两个孩子都想你了。”
从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