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慕家父子洁癖严重到近乎苛刻,床铺上哪怕出现一根头发丝,都会引得他们对我疾言厉色。
直到我刷到老公新秘书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女秘书抱着浑身是泥的儿子。
两人脸上、身上满是泥巴,却笑得无比灿烂。
配文是:“谢谢我的大小王子陪我这个灰姑娘玩泥巴。”
扬言从不看看朋友圈的老公在下面评论:
【如果你喜欢,下次我再带林林陪你去农家乐玩。】
我盯着屏幕,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1.
我手指在慕斯泽那条评论旁滑动了很久,滑到手指都有些发麻。
那个农家乐,我曾拿着宣传单去问他要不要带林林去,有亲子活动,可以增进感情。
他和儿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又脏又乱的地方,去那干什么?」
现在呢?
为了乔如,他们父子俩竟然可以在泥巴里打滚。
我点开乔如的朋友圈,一条条往下翻。
几乎三条就有一条慕斯泽的评论,没评论的时候,他也会点赞。
以前我也常发动态,晒个早餐,晒个夕阳,晒个和林林的合照。
慕斯泽不仅不给我点赞,还会对我发脾气:
「赵冬天,少发一些这种无聊的东西,别一点小事就发出来告诉别人,一点都不成熟。」
门锁转动的声音将我从冰冷的回忆中拽了出来。
「爸爸,你让乔如姐姐明天参加我的家长会吧!」
儿子兴奋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她又漂亮又温柔,比家里那个老女人好多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林林兴奋的眼睛对上我的时候,瞬间冷却下来。
他嘟着嘴对我做了个鬼脸,眼里全是嫌弃。
慕斯泽淡淡瞥了我一眼,对着儿子轻斥了一句:
「不许胡说了。」
我眼睛发酸地看着他们父子俩,他们都还穿着那身满是泥点的衣服。
平时我只是碰一下他们的衣服,他们都会皱眉说脏,马上脱下来扔给我洗。
现在穿了一整天,一句嫌弃的话都没有。
「你还不去给我们放洗澡水,坐在这里干什么?」
林林冷着脸对我说,那语气像是在命令佣人。
我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胃,看着丈夫:
「不回来为什么不说一声?」
我一大早就在他们出门时特意提醒今天是我生日,慕斯泽还答应会早点回来。
如今桌上的饭菜早就凉透了,像我的心一样。
而我拨出的几十个电话,没有一次被接通过。
如果不是刷到乔如的朋友圈。
我恐怕还在像个傻子一样,担心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赵冬天,你是成年人,不要这么幼稚。」
他冷淡地说,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我们没回来,你就自己吃好了,不过是个生日而已。」
「不过是个生日而已......」
2.
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胸腔里的怒火和委屈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我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我把手机戳到他面前,屏幕的光照亮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你答应过我的!」
「为什么你宁愿开车四十公里去陪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玩泥巴,也不肯回来陪我吃一顿饭?」
「我到底算什么!」
慕斯泽冷静地退后一步,仿佛我身上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病毒。
「赵冬天,注意你的情绪。」
「如是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他只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我。
「你去客房冷静一下,不要在这里发疯。」
「我发疯?」
我的心口一阵绞痛,痛得我几乎站不稳。
还没等我再开口,一道尖利刺耳的童声就插了进来。
「你就是个疯婆子!你才是那个不相干的人!」
林林躲在慕斯泽的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用淬了毒的眼神瞪着我。
「我讨厌你这个老女人!我们和乔如姐姐才是一家人!你滚出去!」
刹那间,我的世界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养了七年的儿子,那个牙牙学语时只会黏着我喊「妈妈」的宝贝儿子。
此刻正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词汇攻击我。
而他的父亲,我的丈夫,只是赞许般地摸了摸他的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我。
他转头对匆匆赶来的佣人吩咐道:
「把桌上这些东西都倒了,冷掉了,闻着恶心。」
我看着那桌精心准备的菜肴被佣人一盘盘端走,每一道都是他们父子平时爱吃的。
我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就为了在我生日这天给他们一个惊喜。
现在这些菜像垃圾一样被倒掉。
慕斯泽擦身而过时,冷冷地对我说:
「家里有佣人,不用总是表演贤惠做菜。以后少做这些无用功。」
他拉着林林,缓步走上楼梯。
我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僵在原地。
表演?
原来我十年的如一日的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滑稽又拙劣的独角戏。
心,彻底死了。
「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慕斯泽的脚步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往楼上走,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这七年来,他总是用这样冷暴力的态度对待我的情绪。
只要我对他的任何行为产生不满,他都冷处理。
站在他的面前,越发衬得我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曾经那个爱我爱到愿意抛下继承人身份。
和我过三年穷日子的慕斯泽,好像只是我臆想出来的一场幻梦。
我提高声音,
「慕斯泽,我们离婚吧!」
楼梯上的身影停了下来。
慕斯泽缓缓转身,那张俊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赵冬天,你拿什么离婚?」
回应我的是关门声。
将我所有的声音和情感都隔绝在门外。
我苦笑,他一如既往地无视我。
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双臂环住自己,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温度。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和慕斯泽的婚姻,会变成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冰窖。
「你真的要离婚?」
林林不知何时从楼上走了下来,他站在我的面前。
他身上穿着我前几天才给他买的奥特曼睡衣,那双乌黑的眼睛,和我长得极其相似。
一丝微弱的期待在我死寂的心底燃起,我声音干涩地问:
「如果妈妈和爸爸离婚了,林林,你会跟妈妈,还是跟爸爸?」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跑回房间。
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他最心爱的那个小猪存钱罐。
他把沉甸甸的小猪塞到我怀里,那是我送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我心头一酸,以为这是他无声的选择。
我颤抖着伸手,想去揉一揉他柔软的头发。
可他却像躲避瘟疫一样,向后退了一大步,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决绝。
「你走吧。」
「你这些年,吃的都是爸爸的,用的也是爸爸的,就像个没用的废物一样。」
「我才不想要你这样的妈妈!」
他顿了顿,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
「你离婚了正好,我就可以让乔如姐姐来做我的新妈妈了!」
我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怀着林林七个月的时候,我被慕斯泽生意对头找人故意撞上。
我大出血,在手术台上挣扎了十几个小时才捡回一条命。
侥幸出生的林林,在保温箱里待了整整三个月。
光是病危通知书,就下了十几次。
所有人都说这孩子保不住了。
连慕斯泽都皱着眉劝我放弃,说我们还年轻,以后还能再生。
我害怕慕斯泽放弃他,我不顾自己刚做完手术守在保温箱外。
是我把他从死神手里一点点抢回来的。
我放弃了前途大好的科研事业,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他的身上。
我用命换来的儿子,却说他不想要我这样的妈妈。
我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烧红的炭,灼得我说不出话。
「林林,你不想要妈妈了吗?」
他厌恶地将头偏向一边。
「不要,我一点都不想要你这样的妈妈。」
「呵......」
我看着他那张酷似我的脸,笑出了声。
我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3.
这一夜,我没有再回房。
天光乍亮时,我拖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坐在客厅。
慕斯泽下楼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碍眼的行李箱,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赵冬天,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现在的好日子是谁给的?这房子,你身上的衣服,哪一样不是我慕家的?」
「我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要离婚。」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林林也归你。」
慕斯泽愣住了。
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一闪而过。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乔如拿钥匙开了门,像女主人一样走了进来。
「乔如姐姐!」
林林像只小狗一样扑了过去,献宝似的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色的兔子拖鞋。
「姐姐你看,这是我用零花钱给你买的!你喜不喜欢?」
乔如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柔的笑意,她弯腰揉了揉林林的头。
「我们林林真乖。」
那画面,我也曾想象过。
却没想到我的儿子和乔如更像母子。
乔如径直走到慕斯泽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丰满的胸脯贴了上去:
「斯泽哥,我今天想在你家蹭早餐,可以吗?」
慕斯泽眼里的冰霜瞬间融化,他宠溺地捏了捏乔如的脸:
「当然可以,我让佣人给你准备。」
他们父子像从未有过肢体洁癖一般和乔如互动。
乔如如这时才装作看到我的样子,脸上挂着那种假惺惺的善意笑容。
「冬天姐也在啊?冬天姐,你做的皮蛋粥特别好喝,不如你给我做一碗吧?」
慕斯泽立刻接过话来,声音冷硬:
「还愣着干什么?去准备早餐,别耽误我们出门。」
乔如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满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胜利者的炫耀。
我没有想和她争吵的心思,甚至连一丝愤怒的情绪都没有了。
心死之后,原来是这般平静。
我冷淡地说:「我不是佣人,我不做。」
乔如委屈地咬了咬下唇:
「冬天姐是不是讨厌我?我只是想尝尝你做的粥而已......」
我没理会她的做戏,目光越过她,重新落在慕斯泽脸上,想把离婚协议的事情敲定。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黑影就迎面飞来。
「砰!」
一声脆响,玻璃杯在我额角炸开,碎片四溅。
剧痛瞬间袭来,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太阳穴滑落,模糊了我的视线。
「不许你欺负乔如姐姐!」
林林恼怒地指着我,小脸涨得通红。
我踉跄着扶住旁边的茶几。
世界在我眼前天旋地转,耳边是嗡嗡的鸣响。
我刚缓过一口气,就看到那对父子已经紧张地蹲在了乔如身边。
玻璃杯的碎片溅开,在她白皙的小腿上划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红痕。
「疼不疼?有没有事?」慕斯泽紧张地查看着乔如的伤口。
「姐姐别哭,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林林小心翼翼地朝着那道小口子吹气。
我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剧痛让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却没人理会。
乔如秀眉紧蹙,带着哭腔撒娇:
「斯泽哥,这么深的口子,我......我不会留疤吧?」
「别怕。」
慕斯泽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马上送你去医院,一点疤都不会留下。」
我的嘴唇翕动,想让慕斯泽至少帮我叫一辆救护车。
然而,他抱着乔如,头也不回地疾步冲出了家门
林林也眼巴巴地跟在他们身后跑了出去。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一眼。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一地的狼藉,还有我流了一地的血。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踉跄地挪到门外。
冷风灌进我单薄的衣衫,我浑身冰冷。
恍惚中,我听到一阵刺耳的汽车鸣笛声。
我机械地转过身,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以疯狂的速度,径直向我冲来。
2
4.
我似乎回到了和慕斯泽挤在城中村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洁癖严重到几乎病态的他,因为慕家的经济封锁,只能在后厨做洗碗工。
油腻的盘子,浑浊的水,那些他看一眼都会生理性反胃的东西。
成了他日复一日的工作。
每天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我们那个狭窄的出租屋,脸色都是惨白的。
我抱着他,眼泪一颗颗砸在他僵硬的背上,哭着说:
「我们分手吧,斯泽。」
「你回慕家去,别为了我这样,我不值得。」
他因疲惫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你值得,冬天,你值得的。」
为了这句「值得」,他咬牙坚持了三年。
直到慕家终于松口,默许了我们的关系。
拿到户口本,和我并肩走出民政局的那天,他眼里的光芒比头顶的太阳还要炙热。
「冬天,我做到了。我真的娶到你了,我能给你一个家了。」
我靠在他怀里,那一天,我感觉我的日子里照进了阳光。
可画面一转,是衣香鬓影的宴会,我穿着不合时宜的裙子,局促不安。
周围全是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的目光。
而慕斯泽就站在我对面,西装革履,英俊挺拔,眼神却冷得像冰。
「赵冬天,你真的很丢人。」
我猛地睁开眼,刺鼻的消毒水味涌入鼻腔。
慕母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姿态优雅。
见我醒来,她没有一句问候,只是将一份文件丢在我盖着的被子上。
「签了它,」
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没想到,你还有点用。」
那是一份交通事故谅解书。
撞我的人,是慕氏最近正削尖了脑袋巴结的陈家独子。
对方酒驾,但只要我签下这份谅解书,承诺不追究任何刑事和民事责任。
陈家就会把城南那个价值数十亿的项目让给慕氏。
我拿起那份轻飘飘的纸,平静开口:
「可以,但我有条件。」
「只要慕斯泽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我就在这上面签字。」
慕母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你?舍得?」
她的目光我麻木僵硬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空洞的眼神上。
「呵,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能抱着慕家少奶奶的头衔到死呢。」
慕母优雅地拢了拢肩上的披肩,施舍般地说道:
「行,我会跟斯泽说。」
「不。」
我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我要先看到慕斯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否则,我不会在这份谅解书上签一个字。」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是我从他们慕家人身上学到的最深刻的道理。
慕母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一向逆来顺受的我,竟敢跟她谈条件。
她没再说话,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你等着」,便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我拿起手机没有任何未接来电,也没有一条慰问信息。
我点开和慕斯泽的对话框。
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我生日那天,我卑微地问他:「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再往上翻,满屏都是我一个人的独白。
而他的回复,永远是寥寥几个字。
我们的婚姻,就像这聊天记录一样,是我一个人声嘶力竭的独角戏。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了乔如的消息。
5.
一张照片。
背景是我和慕斯泽的卧室,那乔如正慵懒地靠着床头,身上穿着的,是慕斯泽的一件白衬衫。
而我的儿子林林,正乖巧地举着一杯奶茶,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嘴边。
镜头下的乔如,笑得像个胜利者。
这样的挑衅,曾让我夜不能寐,心如刀绞。
可现在,我的心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当我的视线落在奶茶杯的标签上时,我下意识地打出一行字发过去:
「林林对抹茶过敏,你别让他喝。」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了播放,听筒里立刻传出林林娇纵又带着不耐烦的声音。
「乔如姐姐给我喝什么,关你什么事?要你多管闲事!」
冰冷又稚嫩的声音,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地钻了一下。
血没有流出来,因为早就流干了。
我缓缓地放下手机,指尖在乔如的头像上长按。
然后点了那个红色的「删除」按钮。
......
林林觉得自己又一次战胜了我这个碍事的妈妈。
得意洋洋地捧着奶茶,大口大口地吸着。
见底后,又抓起旁边油腻的炸鸡,塞得满嘴流油。
这些东西,因为他肠胃问题,我碰都不让他碰一下。
现在,他终于可以吃个够了。
夜色渐深,报应来得又快又猛。
当晚,林林就被送进了急诊室。
他全身起了大片的红疹,呼吸急促,上吐下泻。
整个人像只被捞出水的虾米,蜷缩着痛苦呻吟。
慕斯泽风风火火地赶到医院,看到儿子惨白的脸,一把抓住旁边手足无措的乔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如吓得花容失色,既心虚又害怕: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和林林一起喝了奶茶。」
「他就、他就突然这样了......」
慕斯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林怎么会过敏?他身体好得很,从来没生过病!」
在他的记忆里,儿子一直很健康,连感冒都少有。
医生拿着化验单冲了过来,脸色难看:
「不仅是严重过敏,还有急性肠胃炎!你们到底给孩子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乔如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我没给他吃什么......」
医生没空跟她掰扯,厉声追问。
「病人有什么药物过敏史吗?」
抢救分秒必争,要是用错了药,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次,轮到慕斯泽支支吾吾了。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关心过这些。
医生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怒斥:
「你们怎么做父母的!孩子对什么药过敏都不知道?」
慕斯泽脸色铁青,焦急地掏出手机拨打我的电话,却发现我把他拉黑了。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抢过医生的手机,手指颤抖地给我发了条短信:
【林林过敏住院了,快告诉我他对什么药过敏!】
几秒后,我的回复过来了。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只是一条罗列着过敏原和禁忌药品的清单,公事公办得像一份医疗说明书。
慕斯泽死死捏着手机,总算松了口气。
他立刻又发来一条:【来医院,还有,把老子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但这一次,那条信息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慕斯泽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他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离家出走,等着他去哄。他偏不。
抢救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慕斯泽的精神和身体都疲惫到了极点。
乔如适时地端着水走过来,又楚楚可怜地递上几个文件夹。
「斯泽哥,这几个文件比较急,你签一下吧。」
他眼皮都懒得抬,接过笔,潦草地在末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那龙飞凤舞的签名,乔如垂下的眼帘后,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6.
慕母倒没真的让我净身出户,给了我五百万。
这五百万,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封口费。
是慕家买断我这几年「保姆式妻子」生涯的遣散费。
我捏着离婚证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却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就像一个在海上漂了太久的囚犯,突然被丢上了岸。
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反而天旋地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就在这片巨大的空虚快要将我吞没时。
我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导师那张儒雅又严肃的脸。
一个月前,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的近况,给我发来一条信息。
问我过得好不好,还有没有兴趣回研究室。
当时的我,正被慕斯泽的冷暴力和儿子的叛逆折磨得心力交瘁。
看到导师的信息,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当初,为了给林林调理身体,我不顾导师的再三挽留。
毅然决然地退出了那个他费尽心力为我争取来的研究员岗位。
我像一个可耻的逃兵,愧对了他所有的栽培和期待,哪里还有脸回复他。
可现在......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我喉咙发疼。
我点开那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上去。
【老师,请问......研究室现在还需要人吗?】
信息发出去后,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几乎已经做好了被拒绝,或是被无视的准备。
然而,不过几十秒,手机屏幕就亮了。
导师的回复简洁而有力。
「来!我永远欢迎你。」
就这短短的六个字,像一道滚烫的暖流。
瞬间击穿了我多年来用冷漠和隐忍筑起的心防。
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屏幕上,将那行字晕染开,既模糊又清晰。
我是一个孤儿。
被丢到福利院门口的那天,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
院长给我取名叫冬天。
而我的前半生,也确实活在了漫长而严酷的冬天里。
给我温暖的人不多。
我的导师,是那片寒冬里,为数不多愿意为我升起一小簇篝火的人。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是一株无根的浮萍。
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孤苦伶仃地漂泊。
所以我才会那么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家」。
才会一直忍受着慕斯泽和他家人近乎苛刻的挑剔和无休无止的冷漠,也死不放手。
现在才明白,对于慕家,我从头到尾都是个外人。
7.
「哐当——」
筷子被慕斯泽狠狠摔在盘里,清脆的声音在偌大的餐厅里回响。
「怎么这么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都炒得这么难吃!」
「把以前的厨子给我找回来!」
佣人被他的怒火吓得缩成一团,唯唯诺诺地答道:
「先生,以前是夫人做饭的,我们不管这个的......」
慕斯泽的话音瞬间卡在喉咙里,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林林病恹恹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小脸蜡黄,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爸爸的模样,怯怯地问:「爸爸,妈妈还不回来吗?」
这些日子里,乔如为了讨好他,几乎每天都给他买各种各样的好吃的。
可她却不知道,林林有严重的过敏体质,很多东西他都不能吃。
几乎三天两头就得往医院跑,为此他现在身体虚弱得厉害。
连脸上原本的奶膘都没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慕斯泽心烦意乱地揉着眉心,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我把他的电话拉黑了,微信注销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慕斯泽其实并不是个多挑食的人。可这些年来,被我宠得几乎无法将就任何一道不合心意的菜。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心里一跳,欣喜地以为是我打来的,连忙接通电话。
「喂?」
「斯泽,你快来老宅一趟,妈有事跟你说。」慕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不是我。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下去,但还是平静地应道:「好,我马上过来。」
慕斯泽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林林赶到老宅时,乔如正坐在客厅里,和慕母谈笑风生。
「斯泽来了!」
慕母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
「快过来坐。」
慕斯泽皱着眉头走过去,疑惑地看了乔如一眼:「乔如?你怎么在这里?」
乔如羞涩地低下头,脸颊微红:「斯泽哥,伯母叫我来的......」
慕母拍了拍乔如的手,温和地说:「这孩子真是懂事,这段时间照顾你和林林,辛苦了。」
然后她转向慕斯泽,直截了当地问道:
「斯泽,你打算什么时候娶乔如?」
「什么?」慕斯泽愣住了。
乔如的脸更红了,害羞地偷偷看着他。
他立刻皱紧眉头:「妈,你说什么呢,我一直把乔如当妹妹看待。再说了,我是已婚人士。」
慕母闻言,缓缓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本证件,轻轻地放在桌上。
「你已经和赵冬天离婚了。」
慕斯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桌上那本离婚证。
慕斯泽的手颤抖着拿起那本离婚证,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每一个细节。
照片确实是我和他的,日期显示就在几天前。
「这...这怎么可能?」
「我什么时候签的字?」
慕母淡然地喝了一口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忘了?前几天乔如给你的文件,其中就有这个。」
慕斯泽猛地站起身,对着乔如眼中燃烧着怒火,
「这是离婚协议书,不是什么合同!你怎么能这样做?」
乔如被吓的白了脸。
「吼什么!我这是为了你好!」
慕母的声音也提高了,理所当然地说道。
「赵冬天那种出身的女人,根本配不上我们慕家。」
「你看看乔如,名门之后,知书达理,还这么疼爱林林。」
「她才是真正适合当慕家媳妇的人。」
乔如在一旁低着头,看似害羞,实则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慕斯泽气得浑身发抖,「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冬天是我的妻子,我们的婚姻不是你说结束就结束的!」
慕母冷笑一声,「一个连基本的社交礼仪都不懂,在各种宴会上给你丢脸的女人?」
「你看看人家豪门太太,哪个不是优雅得体?」
「她赵冬天会什么?除了做饭还会干什么?」
慕斯泽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从未如此愤怒过。
「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我绝不会承认这个离婚证!」
他咬着牙说道。
慕母轻蔑地看着他:
「你以为她还会回来?」
「她早就收拾东西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这样的女人,你还要为她争什么?」
慕斯泽再也忍不住了,他抓起茶几上的离婚证,大步朝门外走去。
「你给我回来!」慕母在身后大喊。
「伯母,您别生气...」
乔如假意劝慰着。
慕斯泽抱起林林就冲出了老宅,发动车子疾驰而去。
他必须找到我,必须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当他拨通我的电话时,发现我居然空号了。
车子停在路边,慕斯泽靠着方向盘,闭上眼睛。
那些和我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这些年来,他确实对我厌倦了。
我的出身让他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我的拘谨让他觉得丢脸。
每当看到其他豪门太太的优雅从容,他都会想,如果妻子是门当户对该多好。
所以看到年轻漂亮、家世优越的乔如时。
他不是没有恍惚过,觉得这才是他理想的妻子。
可是真的到了离婚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
有些人早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就像空气,就像阳光,平时感觉不到它的珍贵,失去了才知道无法呼吸。
赵冬天,就是那样的存在。
「爸爸...」
林林的啜泣声把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小家伙红着眼睛,小声地问道:「妈妈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慕斯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林林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
「我不要乔如阿姨当我妈妈了。我讨厌她。」
「上次我生病住院,半夜醒过来,听到她在床边打电话,」
「她说我真烦,身体这么差,还不如死了算了......」
孩子的童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慕斯泽的心上。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意。
他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林林,别怕。」
「爸爸,会把妈妈找回来的。」
8.
三年后。
电视台演播厅内,我坐在主持人对面,身着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眼神坚定而自信。
「赵博士,您能跟观众朋友们分享一下,这款抗癌新药的研发历程吗?」
主持人温和地问道。
我微微一笑,声音清晰悦耳:「这三年来,我们团队夜以继日地攻克技术难关。」
「当看到患者因为我们的药物重新燃起生的希望时,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听说您年仅三十八岁就成为了这个项目的核心负责人,真是让人敬佩。那么对于未来,您有什么展望吗?」
「医学无国界,我希望这款药物能惠及更多的患者。」
我的眼中闪烁着光芒,「生命面前,没有什么比拯救更珍贵的了。」
掌声雷动。访谈结束,我起身与主持人握手道别。
走出演播厅,走廊里人来人往。我正整理着包包,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妈妈!」
我猛地抬头,看到一个小男孩朝我跑来。
他长高了很多,五官越发精致,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妈妈,真的是你!」
林林激动得眼眶红了。
「妈妈这些年,我好想你!」
我看向他身后,慕斯泽缓缓走来。
三年不见,他瘦了许多,眼中多了些沧桑,但依然是那副俊朗的模样。
「冬天。」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们谈谈,求你。」
他上前一步,试图靠近我,被我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慕先生,」我刻意拉开距离,连称呼都变得疏离。
「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三年前,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我从没想过和你离婚!」
慕斯泽急切地解释,「我找了你三年,冬天,我把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
「当年的事都是误会,你再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狼狈的恳求,这在我记忆里是从未有过的。
可我只觉得讽刺。
林林张开双臂,像只扑腾的小鸟一样朝我冲来。
「妈妈!」
他以为我还会像从前一样,在他需要的时候,无条件地张开怀抱。
我伸出手抵在了他的小肩膀上,让他寸步难行。
被我拦住的力道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哇」地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你跟我们回家吧,求求你了妈妈......」
他一边哭一边扯着我的衣角,声音破碎不堪。
「冬天,你看看林林,他是你的孩子啊...」
慕斯泽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每天晚上都会哭着找妈妈,问我为什么妈妈不回家。」
「求求你回来吧,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已经和乔如不再联系了。」
他踉跄着想要靠近我,眼中满是绝望的恳求。
我慢慢抬起左手,阳光下,无名指上一枚简约的铂金戒指闪闪发光。
「看见了吗?」
「我已经结婚了。」
慕斯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你说过这辈子只会爱我一个人的...」
林林也怔住了,泪珠挂在睫毛上,小嘴微张,似乎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他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妈妈,你不要林林了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羽毛,企图搔动我早已结痂的心。
我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是你先不要我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彻底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要别的妈妈!我只要你!」
「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也没有看那个靠在墙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男人。
我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走廊尽头明亮的光。
「不要再找我了。」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幸福。我不想再被打扰。」
我转身离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身后传来林林撕心裂肺的哭声,但我没有回头。
过去的,就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