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随谢砚声闯荡江湖十年。
可朝廷招安时,我却见他亲手为陌生女子穿上金丝绣鞋,满堂都唤她“夫人”。
“沈璃书,她与你不同。”
“你能不要名分随我刀口舔血,可漪漪不能,她出身跟你不同,只能做堂堂正正的官夫人。”
那天我没哭,也没闹。
更没挽留。
谢砚声不知道,家中早为我定下婚约。
京城将军府的独子日日捧着婚书,只等我这个混账丫头肯给个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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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声第九十九次替我挡下敌人射来的暗箭后,我像往常一样拿出手帕为他止血。
他却冷冷地推开我。
“不必如此,你我两清了。”
“什么两清?”
我愣在原地,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跟了我十年,替我挡过九十九刀,今日是我还你的九十九次。”
他看着我,声音冷得像冰。
“沈璃书,往后我们互不相欠。”
雷声轰鸣,我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谢砚声从不喜欢记那些琐碎小事,却在这件事上数得这样清楚。
可他不是为了记住我的好,是为了算准时辰离开,能堂堂正正走向别人。
我沉默了很久,才弯腰捡起他刚扔到地下的手帕。
“因为宋漪?”
他“嗯”了声,忽然拧着眉头回头看我。
“沈璃书,我成婚那日......”
他罕见地有些迟疑,
“你不会来抢亲吧?”
我浑身一颤,记忆回溯到五年那个雨夜。
我们剿灭海沙帮后喝得酩酊大醉,谢砚声开玩笑说将来要找个温柔贤淑的娘子。
我借着酒劲拍案而起。
“若有一天你敢娶别人,我就去抢亲,把你绑到山上去!”
当时谢砚声笑得前仰后合,将我搂进怀里:
“好啊,我等着。”
如今同样的问句,却成了最残忍的讽刺。
“如果......”我的喉咙发紧,“我还是当初那样的年纪,也许真的会。”
雨声中,我听见谢砚声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现在......”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就到这吧。”
谢砚声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也是,你毕竟不像漪漪。”
“好人家的姑娘可不会像你一样随便跟男人乱跑。”
“跟你一样年纪的女人早就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这话出自他口。
曾几何时,我也是高门贵女。
只因爱上了他,便不管不顾地跟着还是山匪的他私逃。
漏风的破庙里,他握着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
“璃书,待我站稳脚跟,就八抬大轿娶你回家。”
因为这一句话,
十年,我陪他经历腥风血雨,走过刀山火海。
从无名小卒到一方霸主。
如今他功成名就,却嫌弃我不是“好人家的姑娘”。
袖中的手掐如入掌心,我疼的清醒。
“这些年是我糊涂,以后不会了。”
转身想要离开,谢砚声却一把将我拉回遮雨的檐下。
他动作亲昵的把我耳边散下的鬓发撩到耳后。
“你受伤了,等雨停再走吧。”
十年过去,成长的不止是我对谢砚声的感情。
既然要断,那就断个干净。
我低笑一声,推开他。
“谢盟主,雨早就该停了。”
谢砚声眼尾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又想说什么,却被突然的声音打断。
“盟主!”
青霜盟弟子匆匆跑来。
“宋姑娘被雷声吓哭了,一直在找您。”
谢砚声表情立刻柔和下来,转身就要离开,却又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我。
“沈璃书,保护好自己。”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许久后,我才转身看向出现在身后的黑衣人。
他腰侧露出沈家专属的令牌。
“小姐,侯爷命我问您,何时给萧将军一个名分?”
萧云湛是本朝最年轻的将军,战功赫赫。
不知多少名门贵族想把女儿送到他身边,他却心甘情愿等了我十年。
我垂目笑笑,伸手接过那人递来的描金婚书。
“告诉父亲,”
“三天后,我来给这个名分。”
2
雨停后,我回到了自己独居的小屋。
帮中那群跟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们早就在屋子里等我。
他们一身酒气,醉话中夹杂着熟悉的叫骂声。
“副盟主!弟兄们听说了谢砚声那厮干的混账事!那姓宋的丫头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您受委屈?”
“就是!不过是个地里刨食的乡野村妇,那谢砚声真是瞎了眼了!”
“副盟主,你知道吗?谢砚声给那女人买的云锦衣物,抵得上咱们当初两年的伙食费!”
我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裙,云锦衣物?
谢砚声对宋漪,是如此奢侈。
可他从不让我在打扮上浪费半点银两。
以前我以为是帮中财务紧,一直体谅。
后来他有了权有了势,也不曾让我更换打扮。
只一次我因着姑娘家的喜欢,买了身红色罗裙,却被他一剑劈成了碎片。
“沈璃书,谁允许你买这样贵的东西?你也配?”
谢砚声待我和宋漪的差别,其实不只这些。
他曾逼着我在大雪天练剑,我稍微松懈,便被他绷着脸教训。
他说只有最强大的女人,才配跟在他身边。
他用了十年,把我教成了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而现在,他娇养着宋漪,连打雷时都不舍得让她一人独处。
又比如我头上这支粗糙的木簪,
桃木的,雕工拙劣,尾端还留着几道刻歪的纹路。
这是谢砚声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他那时熬了三个通宵,手指被刻刀磨得鲜血淋漓,却还笑嘻嘻地递给我。
“璃书,等我技艺钻研好了,再送你亲手做的漂亮首饰。”
可现在他的技艺比得过那些雕刻的老师傅,那些漂亮的首饰,却戴在了宋漪头上。
......
从前我不懂都是女人,为何谢砚声待我的差别如此大。
现在懂了。
因为爱不一样。
他爱宋漪,不爱我。
我自嘲地笑笑,刚想开口劝阻弟兄们的口无遮拦,却听“砰”的一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谢砚声阴沉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袭华服的宋漪。
3
谢砚声目光扫过满院狼藉,最后落在我身上,
“沈璃书,你就是这么带兄弟们编排我夫人的?”
宋漪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砚声哥哥,沈姐姐心里对我有气,我都理解......我、我不计较的。”
她嘴上说着不计较,手指却悄悄揪住了谢砚声的袖子,眼圈说红就红。
谢砚声立刻心疼地揽住她。
“沈璃书,给我夫人道歉。”
院中霎时死寂,弟兄们的拳头却捏得咯咯作响。
我望着他们青筋暴起的手臂,
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往后还得在已经当了官的谢砚声手底下讨生活。
我叹了口气,垂眼朝宋漪欠了欠身。
“兄弟们喝多了,说了些浑话,还望......望谢夫人见谅。”
“如果大人要罚,罚我一人便是。”
我这样规矩的称呼让谢砚声怔住,宋漪却掏出帕子,眼泪说来就来。
“沈姐姐何必解释?”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砚声哥哥。”
宋漪眼中噙着泪,执起我布满剑茧的手往自己心口按。
“沈姐姐,你打我骂我都好,千万别因我伤了与砚声哥哥的情分......”
手背传来刺痛,我猛地抽回手,却见她忽然踉跄后退。
她腕间那只通体莹白的羊脂玉镯应声碎裂。
“漪漪!”
谢砚声箭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指尖发颤地检查她周身。
待见只有掌心微红,紧绷的下颌才稍缓。
他怒视着我,眼底的寒意比冬雪更冷。
“沈璃书!漪漪好心为你解释,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是她拿针刺......”
我的解释淹没在谢砚声愈发冰冷的目光中。
宋漪倚在他怀中抽泣。
“砚声哥哥别怪沈姐姐,只是......”
她拾起断镯,“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谢砚声的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袖口,突然了然的轻笑一声。
“沈璃书,我知道你是嫉妒漪漪能成为谢夫人,自己却还是小小平民。”
他抬手从宋漪鬓间随意拔下一支素银簪,扔在我手里。
“玉镯和这只簪子的钱,够买你这十年光阴了吧。”
4
我望着掌心这支平平无奇的银簪。
十年前他送我桃木簪时说“礼轻情意重”,
如今这支施舍的银簪,倒真是把“情意”称得清清楚楚。
我冷笑一声,将那支银簪狠狠扔在谢砚声脚下。
他将宋漪护在身后,可银簪落下时,宋漪的手背上却莫名多了一道红痕。
“啊!”
她娇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谢砚声见宋漪受伤,立刻拔出腰侧的佩剑,抵在我的喉间。
“沈璃书,”
他声音嘶哑,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漪漪,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我顺着冰冷的剑刃看去,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剑穗随着他的动作摇晃。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红色剑穗。
十年前,谢砚声为我挡下毒箭,险些丧命。
我亲手编制了这个剑穗,又一步一叩首,跪上九百九十九阶石阶,
求大觉寺的方丈亲自开光,只为保他一生平安。
他那时刚从昏迷中醒来,红着眼紧紧的抱住我。
我记得他潮湿的泪水,记得他沙哑的誓言,
“璃书,只要有它在,我们就永远不会散。”
可现在这剑穗被他亲手握在持剑的右手上,剑尖抵着我的咽喉。
既然鲜血染红石阶换来的庇佑护不住我们的情分,不如就此斩断。
我冷了眼,反手抽出我的佩剑,直直朝着剑穗砍去。
谢砚声却以为我要伤他的宋漪,猛地变了脸色,剑锋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我心口。
“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的剑偏了三分,刺破我的左肩。
我的剑斩断了那只剑穗,落在地上。
“璃,璃书......”
谢砚声脸色骤然惨白,他丢了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剑,下意识走向了我。
可宋漪抓住了他的袖子。
“砚声哥哥,我的头好疼......”
谢砚声顿时僵在了原地。
昏暗的烛光下,他的目光在我和宋漪之间徘徊。
直到宋漪呜咽一声晕了过去,他才弯腰抱起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是一向轻快的脚步,此时异常沉重。
这次我没再看他的背影,只是弯腰拾起剑穗,将其抛入其中。
火光霎时裹挟着剑穗蹿高,映得满室通红。
我回到内室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等再回到院子里,方才还醉醺醺的弟兄们此刻都清醒地站着。
“副盟主,你的伤......都是我们的错,让你受牵连了。”
我看着他们的样子,笑了笑。
“说什么呢,大家都是兄弟。”
“正好你们来了,我也不用挨个去通知了。”
“三天后,威远将军府,我和萧将军的婚礼你们一定要来参加。”
话落,一群汉子全都傻了眼,还是其中一个刀疤脸率先反应过来。
“萧将军?是那个十六岁就上战场,年仅二十岁就立下赫赫战功的萧将军?!”
我点了点头。
“是,两家早就定好的婚事,到时候可都要来喝喜酒啊!”
“一定去!要我说只有萧将军这样的男儿郎,才配得上我们的副盟主!”
看着这群七尺男儿突然像小姑娘似的欢呼雀跃,我忍不住笑出声。
......
余后两日,我简单收拾了些旧物,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侯府。
我没和谢砚声道别,他一直陪在宋漪身边,想来也不会在意我。
第三日清晨,我穿着绣金凤的嫁衣,在父母不舍的目光中坐上花轿。
喜乐声震天响时,谢砚声正阴沉着脸走在长街上。
自从入朝为官,他处处受人排挤。
今日萧将军大婚,满朝文武都收到了请柬,唯独他的贺礼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他看着路上嫁女的豪华阵仗,蓦地回忆起当初他说要娶我时,
也要这样的大张旗鼓,十里红妆。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想着不知那日我的伤如何了?
他两日未曾关心过我一句,我是否会怪他?
谢砚声鬼使神差的走进了一家药店,等再出来时,手上已经拿着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比以往他送我的所有礼物加起来都要贵。
他想象着我得知他来给我送药时的场景。
一定如往常一样不计前嫌的继续追着他跑。
想到此,谢砚声本来因为贺礼被退回的阴郁心情有所好转。
突然,他在送亲的队伍里看到一群熟悉的身影。
昔日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如今个个锦衣华服。
连最邋遢的刀疤脸都将胡须修得整整齐齐,腰间还挂着将军府的鎏金请帖。
他心中骤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抓住其中的刀疤脸急声问道:
“你们怎么在这儿?沈璃书呢?”
刀疤脸见是他,故意将请帖晃得哗啦响。
“谢大人还不知道吗?今日是我们副盟主和威远将军大婚的好日子啊!”
2
5
谢砚声死死拽住刀疤脸的衣袖,对所有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
他只想知道关于我的消息。
这时花轿经过,他这才看清轿帘上绣着的侯府徽记。
十年江湖漂泊,他几乎忘了,我本是侯府嫡女。
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回到高门大户,做个体面的贵夫人。
那些他曾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回响。
“好人家的姑娘......”
“堂堂正正的官夫人......”
谢砚声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刀疤脸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讥讽。
正要赶去将军府观礼,却见谢砚声猛地冲向了花轿。
他拦在轿前,声音嘶哑,
“璃书!真的是你吗?”
迎亲队伍顿时乱作一团,花轿剧烈摇晃,我扶住轿壁才稳住身形。
掀开轿帘,只见谢砚声一身素衣站在轿前,眼中布满血丝。
那哀求的眼神,与几日前说“两不相欠”时判若两人。
我轻抚着尚未痊愈的伤口,凤冠上的明珠映得他面色更加苍白。
“谢大人,请让开,别误了吉时。”
赶来的官兵立即用长枪将他架开。
谢砚声这才真正意识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浑身颤抖,声音哽咽,
“璃书,你怎么能嫁给别人?我们十年的情分,你都忘了吗?”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身着大红喜袍的少年将军策马而来,英姿勃发。
“谢大人。”
他居高临下地开口,
“我竟不知镇北侯府嫡女、圣上钦封的一品诰命夫人,与你有什么情分可言?”
谢砚声嘴角渗出血丝,被府兵按得抬不起头。
此刻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小小的七品指挥使,连抬头直视萧云湛的资格都没有。
若不是今日这场闹剧,以他的品级,这辈子都无缘得见这位圣上亲封的一品大将军。
萧云湛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将我扶稳。
“娘子可伤着了?”
我摇摇头,
“无碍,别误了吉时。”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冲我扬起明朗的笑容。
“都听娘子的。”
翻身上马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砚声,
“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不愿为你一届土匪计较。免得晦气。”
转头对迎亲队伍喝道。
“所有人,抬轿,出发!”
花轿里,我对谢砚声最后那点情意也消散殆尽。
脑海中浮现的,是方才萧云湛骑在马上的英姿。
当年那个追在我身后说要娶我的少年,如今已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
6
威远将军府内,
跨火盆、拜堂、入洞房,一切顺遂。
上午那场闹剧,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罢了。
洞房里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
我顶着红盖头坐在床边,原以为要等很久。
毕竟萧云湛不仅是战功赫赫的将军,更是长公主的独子,圣上的亲外甥,今晚来贺喜的宾客定然不少。
谁知外头的喧闹声很快平息。
我正想唤陪嫁丫鬟桃夭,却听见沉稳的脚步声走近。
“让娘子久等了。”
清朗的声音响起,一柄喜秤轻轻挑开了我的盖头。
抬头就看见萧云湛通红的脸。
我凑近闻了闻,
“你喝醉了?”
他耳尖红得滴血,慌忙后退两步。
“没、没有。”
结结巴巴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笑出声,他也跟着傻笑起来。
“我们......”
“我们......”
异口同声的尴尬让他瞬间蔫了。
“姐姐先说。”
“该喝交杯酒了。”
我递过酒杯,认真道。
“萧云湛,我既然决定嫁给你,是真心实意想要和你过一辈子的。”
“过去的事情是我的太过荒唐,但是从今以后我只会是你萧云湛的妻子。”
萧云湛接过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方才在前院被灌了那么多酒都没醉,此刻却因这一句话头晕目眩。
十岁那年许下的心愿,今日终于成真了。
......
三日后回门,萧云湛备下的礼物足足装了十辆马车。
我看着仆人们忙前忙后,萧云湛还在亲自核对礼单。
我笑着打趣,
“这也太多了。”
“你是要把侯府的库房撑破不成?”
萧云湛还未答话,长公主已快步走来。
我正要行礼,却被她一把扶住,
“自家人不必多礼。”
她亲热地挽着我的手,
“璃书你是不知道,别家都是婆母准备回门礼,这臭小子倒好,连礼单都不让我过目,生怕我亏待了你。”
身后的丫鬟们都掩嘴轻笑。
我看着萧云湛窘迫的模样,也不由莞尔。
他耳根通红,不自在地摸着后脑勺。
“时辰不早了,娘子,我们该出发了。”
长公主将我的手塞进萧云湛掌心,佯装嫌弃。
“快把你媳妇带走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我们都听出她话里的疼爱,行礼告别后便登上了马车。
马车内宽敞舒适,我与萧云湛相对而坐。
我轻声问道。
“洞房那晚,你想说什么?”
萧云湛身子一僵,支吾道,
“没什么......”
我挪到他身旁,捧起他的脸,
“看着我说实话。”
他耳尖又红了,眼神躲闪。
在我的坚持下,他终于开口,
“十年前,我没能留住你,这十几年出生入死,每一次我都靠着再见你一面活了下来。”
“如今你答应嫁给我,我感觉像做梦一样。”
声音越来越低,
他像只委屈的小狗,把头埋进我怀里,
“我怕你不是真心想嫁给我的。只是为了......那个人。”
“可即使这样,我也不愿意放开你,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继续等你十年,五十年......”
“直到你接受我为止。”
我轻抚他的后背,思绪回到十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我决心跟谢砚声私奔,穿着小厮衣服从狗洞爬出,却看见淋成落汤鸡的萧云湛。
我有些尴尬,居然被一直当弟弟的人看到了这一幕。
“你怎么在这里?”
十三岁的萧云湛已经开始变声,声音嘶哑。
“你喜欢他什么?”
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谢砚声,掰着手指数谢砚声的优点。
“他善良勇敢,从不欺负弱小。”
“他以后一定会成为拯救老百姓的大英雄!”
月光被乌云遮挡,我看不清萧云湛的表情。
“如果我也能做到这些,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愣住了。
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喊“姐姐”的小男孩。
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摸摸他的头,
“你还小呢。”
说完便落荒而逃。
如今想来,那个雨夜里,我漏看了少年眼中的认真。
7
萧云湛从我怀中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
“姐姐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吗?”
我心脏感觉被什么击中,柔声道,
“既已成夫妻,自然要白头偕老。”
只这一句话,就让萧云湛眉开眼笑,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
“璃书!”
萧云湛正与我十指相扣,眼底的柔情还未散去。
忽闻外头喧哗,剑眉骤然一凛。
那股子战场磨砺出的肃杀之气瞬间迸发,惊得车帘无风自动。
萧云湛脸色骤变,将军威严尽显。
他轻拍我的手:
“我去看看。”
说罢掀帘下车。
拦车之人已被府兵按倒在地。
萧云湛用靴尖挑起那人的下巴——竟是谢砚声。
“原来是谢大人,看来那日的教训还不够。”
谢砚声回到家中后,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心意。
每当宋漪靠近时,他总是不自觉地皱眉躲开。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想起我们过去的点点滴滴。
宋漪端来亲手熬的汤,他却觉得甜腻得难以下咽。
她精心打扮的模样,在他眼中也变得做作起来。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总盼着能再见我一面。
有时听到门外有动静,就急忙跑去开门,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
可他区区七品指挥使,连将军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只得冒险拦车。
他不顾萧云湛的嘲讽,嘶声喊道,
“璃书,你当真这么狠心,不肯在见我一面。”
“三天时间,你就背叛了我们之间十年的感情吗?”
“璃书,你出来好吗?只要你愿意,我们回到从前,重新在一起好吗?”
萧云湛正沉浸在与我两情相悦的甜蜜中,哪容得谢砚声这般放肆。
他抬脚就将谢砚声踹出丈远,
谢砚声一口鲜血喷出,捂着胸口道。
“萧将军,你我同朝为官,下此重手,不怕圣上怪罪?”
萧云湛抱臂冷笑,
“重手?”
“这点力道连军中操练都不如。看来谢大人的本事,也不过如此。”
谢砚声脸色煞白。
这时马车里传来我的声音,
“夫君,父亲母亲候了多时,莫要为不相干的人耽搁。”
谢砚声听到我唤“夫君’二字,心头剧痛竟比胸口的伤还要厉害。
萧云湛闻言大喜,当即下令将谢砚声押送大理寺,罪名以下犯上。
回到马车,萧云湛欢喜地挨着我坐下。
我取出帕子替他拭汗,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谢砚声狼狈不堪地被府兵拖行在尘土中,衣衫凌乱,再无往日骄傲。
8
到了侯府,远远就看见父亲母亲在门口等候。
见到十辆马车的回门礼,二老脸上笑意更深。
宴席上不分男女,一家人围坐一桌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父母有意试探萧云湛对我过往的态度。
萧云湛起身恭敬行礼,
“岳父岳母,我十岁起就立志要娶璃书为妻。”
“如今得偿所愿,定当珍之重之。”
父亲大悦,命人取出珍藏三十年的佳酿。
酒酣耳热之际,话题转到了朝政。
父亲抿了口酒,
“当今圣上的意思的先将那些土匪招安,随便给个不重要的小官当当。”
“若是老实就先留他们一条命,若是还是改不了一身野蛮习性,随便找个理由出事了就是。”
“也省的他们整天打打杀杀,祸害老百姓。”
我手中筷子微顿,母亲担忧地看我,我轻轻摇头示意无碍。
萧云湛举杯敬酒,
“岳父明鉴。有些匪徒确实劫富济贫,但有些劣根难改......”
他与父亲相视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
9
再听到谢砚声的消息时,他已被抄家问罪。
他不过七品小官,却能豪掷千金给宋漪买那么多名贵的衣服首饰想来也不正常。
不仅收受贿赂,还贪污了上千两黄金。
证据确凿,判了秋后问斩。
宋漪听闻风声,卷了细软就要逃,却被官兵抓个正着,如今与他一同关在死牢里。
这日萧云湛下朝回来,神色复杂。
“他临死前想见你一面,说只要见到你,就交代三千两黄金的下落。”
我正喝着安胎药,闻言皱眉,
“与我何干?”
萧云湛用手给我轻轻按摩腰部,语气带着酸意。
“谁让娘子这般招人惦记。”
我笑着推他,
“都要当爹的人了,还吃这等飞醋。”
他握住我的手,
“你怀着身子,牢里阴冷......”
我靠进他怀里,
“既然是为了朝廷,我也得去一趟。”
“放心,我没那么脆弱。”
“只是......”
萧云湛闻言,身形明显一僵。
“只是什么?”
我轻声道出顾虑,
“他手下那些兄弟,都是被逼上梁山的好汉,与我同生共死多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谢砚声敛来的钱财,他们也分文未取。”
说到此处,我抬眼望他,
“能否......想办法保全他们?”
萧云湛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唇角微扬,
“娘子放心,为夫自有安排。”
“届时将他们编入军中,若有真才实学,挣个一官半职并非难事。”
10
牢房阴冷潮湿,虽经萧云湛命人收拾过,仍掩不住腐朽气息。
我站在铁栅外,看着里面蓬头垢面的两人。
“璃书!”
谢砚声猛地扑到栅栏前,却被护卫拦住。
护卫厉喝,
“大胆!将军夫人也是你能直呼名讳的?”
我坐在软凳上,淡淡道,
“黄金的下落,说吧。”
谢砚声颓然跌坐,
“璃书,你当真如此绝情?”
“竟真的过去十年的感情一点都不顾。”
他这话已经听的我有些厌烦。
“你说够了吗?说够了,我就走了。”
我起身欲走。
“等等!”
他慌忙喊道,
“我心里爱的从来都是你!宋漪不过是一时新鲜......”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宋漪突然扑上来撕打。
“放屁!睡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新鲜?”
她尖声骂道,
“当初为了讨好我,你又是骂她又是砍她,现在装什么深情?”
“她从前是千金小姐你是土匪,如今她是将军夫人你是阶下囚,这辈子你都配不上她!”
“够了!”
宋漪的话像把尖刀,狠狠剜开谢砚声最不愿示人的伤疤。
招安后,他从草寇摇身变成官老爷,而我却从侯府千金沦为江湖人。
这身份颠倒的快意,本是他压抑多年的心结终于得解。
每次见我,都像是在照一面镜子,照出他曾经卑贱的模样。
他只能通过羞辱我,来掩饰内心的惶恐。
而宋漪不过是个寻常村姑,初遇时他已是威风凛凛的盟主。
在她仰慕的目光里,他才能做回想象中的英雄。
谢砚声脸色煞白,猛地推开宋漪。
只听“砰”的一声,宋漪的头重重撞在墙上,再无声息。
我不在看这场闹剧,转身离开牢房。
吩咐狱卒,
“看紧他,别让他寻了短见。”
就这样死了未免太便宜他。
像他这样最要脸面的人,就该被关在囚车里游街,受尽百姓的唾骂,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问斩,这才是最大的惩罚。
马车刚驶出不远,狱卒匆匆追来禀报,
“夫人,犯人已招供,黄金就藏在招安前住的草屋里。”
草屋?
我微微一怔。
自从当上盟主,谢砚声早搬进了青砖大瓦房,唯有我那间旧屋还保留着茅草屋顶。
没想到,他竟把赃物藏在了我的住处。
忽然记起他当年玩笑般说过的话,
“若能娶到你,我定效仿汉武帝,筑金屋藏之。”
可惜他大概不知,汉武帝与陈阿娇,终究是场悲剧收场。
就像我们一样。
不过如今,这些前尘往事,都已不再重要了。
回到将军府,萧云湛早已备好火盆和柚子叶。
他一边轻声念着驱邪的咒语,一边用柚子叶轻轻拂过我的衣衫。
仪式刚结束,我就扑进他怀里。
他稳稳接住我,听见我说,
“萧云湛,我爱你。”
他将我打横抱起,走向内室。
烛火映得满室通明,我们的余生还很长,足够慢慢相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