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庙正中央生长着一棵灵株。
我告诉公主,如果这棵灵株未能开花,我也将在人间消散,再无轮回。
公主立刻派重兵把守那棵灵株,并日夜攀登万里长阶,亲自为灵株灌溉露水。
可那日游园戏水,她却将盛开的花摘下,别在男宠耳边。
灵株上最后一滴露水滑落,彻底枯萎。
刹那间我筋脉寸断,千百年修为毁于一旦。
我倒在长阶之下,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付如烟,你明知灵株是我真身,它若枯萎,我也会魂飞魄散!”
付如烟抚摸着男宠轮廓分明的脸庞,冷冷一笑。
“只有皇上会相信你的话,你骗不了本公主。”
“不过是一朵花而已,用在美人的身上才正好!”
一夜之间,我白发苍苍。
我拖着残损的身体拜见圣上。
“臣婿曾以灵株身份求取雨露,免大周国土旱灾,以报皇室灌溉之恩。”
“而今臣婿身消道陨,恩怨偿尽,此后大周年岁收成,与臣婿再无干系。”
1.
皇上坐在榻上,苍老的眼睛留下两行浊泪。
“如烟这个逆女!朕千叮咛万嘱咐,灵株是你的真身,她竟敢把圣花摘了!”
“她这是要你的命啊!”
我拖着苍老的身躯,疲惫地笑笑。
付如烟不是不知道这些,也不是想要我的命。
只是比起我,男宠的笑颜更珍贵。
所以尽管我百般阻拦,她却还是拨开重重兵甲,将灵株中心的花朵一把摘下。
看着我倒在长阶之下,虚弱无力,她却抚摸着男宠的脸,夸赞娇花配美人。
在我求救时,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沈予怀,你真当本公主好糊弄?”
“不过是一朵花,只要裴凌高兴,我将那破草连根拔起都无所谓!”
我回过神,见皇上又哀求说:
“予怀,朕这就命人取清晨的第一捧露水,来为你灌溉可好?”
我摇摇头,轻声说:“来不及了。”
只有付如烟知道必须花开我才能活下去,所以她特地在花开的那一瞬将其摘走。
此刻,我只觉得寸骨寸痛,而身体,也在渐渐消散。
皇上还想说什么,付如烟身边的丫鬟却突然禀报,路过我时,将我狠狠一撞。
“启禀皇上,公主说裴凌公子要歇息,要驸马过去伺候。”
她说着,用嫌恶的眼神瞪着我。
付如烟身边个个都是人精,公主府的丫鬟侍卫知我失了宠,早对我没有半分尊卑。
我晃了晃身体,双眸紧闭,皇上狠狠锤着龙椅。
“逆女!逆女啊!”
皇上命人将人轰出去,随即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
“扑通”一声,颤巍巍跪在我身前。
“予怀,如烟是朕唯一的女儿,娇惯坏了,不知轻重。朕恳求你,看在先皇日夜不疲为您求取仙露,登山灌溉的份上。”
“求您修行归来,还保佑我大周风调雨顺。”
皇上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我惊得后撤半步,满心苦涩。
千年前,我因在天界做错了事,被罚九九八十一日不许碰水,活活干渴而死。
是大周先帝不辞辛劳,奔赴千里为我求取一捧露水,救了我的命。
那时起,我便答应大周先帝,以真身保佑大周世代无虞,硕果丰收。
可如今我的真身已被摧毁,千年修为也毁于一旦。
大周的将来,我实是有心无力。
我将泪水逼回眼眶,上前将皇上扶起。
“皇上,我已保佑大周数百年雨水丰沛、年收有余,边疆的将士供给充足,这些年打了不少胜仗。”
“如今我修为已毁,很快就要消散而去。”
“大周的以后,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2.
辞别皇上,我刚走出寝宫,就被付如烟的暗卫绑回了公主府。
府内,他二人丝毫不避讳下人,在榻上滚作一团。
裴凌将付如烟搂在怀里,把玩着付如烟的腰带。
“公主,您让驸马来伺候奴一个男宠,驸马不会发怒吗?”
付如烟摸上他的手,语气温柔,挑衅地看向我。
“什么男宠,在本公主心里,你就是本公主唯一的驸马......”
话音未落,看到我的模样,她瞳孔骤缩。
裴凌见状,也爆发出尖叫。
“公、公主!那是什么!好恐怖......”
付如烟一面安抚他,一面冷眼看我。
“沈予怀,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我因真身被毁,鹤发童颜,但也不想再解释。
因为无论我说什么,付如烟都不会相信。
我身为驸马,却比不过他这个男宠。
就像我从未刁难过他,付如烟却因为男宠寝殿出现一只黑猫,就大骂我用邪术害他。
裴凌靠在付如烟怀里,懒懒地看向我,眼里闪烁着得意的神色。
“公主,他这副样子在公主府里装模作怪,也太不把您这个公主放在眼里了吧?”
“不如把那株草杀了,正好奴还缺一只手环......”
付如烟挑眉,我却瞬间浑身冰冷。
“不行!花虽已谢,但那株身仍联系着我的神魂!若将它也拔掉,我真的就魂飞魄散了!”
“付如烟!你不能这么对我!”
“魂飞魄散?”
付如烟冷哼一声,从榻上站起身,一手掐住我的下巴。
“这种把戏,你以为本公主会相信?”
“也就只能骗骗皇上那个老糊涂了!”
她一把将我甩开,我的额头撞上琉璃盏,瓷片将我的额头划破,血流如注。
很快,她命侍卫将灵株杀死,编织成草环。
当着我的面,亲手戴在男宠手腕。
我只觉得身体又轻了些,我的双手逐渐变得透明。
我嘶吼着,想要夺回灵株,却被她的侍卫按在地上。
“公主,驸马装得也太像了吧,奴都要落泪了。”
付如烟不再看我,而是拉起裴凌的手,在上面深情地落下一吻。
“当初,你不顾性命之忧,救本公主于漠北。”
“今生,你便是要星星要月亮,哪怕是本公主的命,本公主都照给不误!”
我被按在地上,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讽刺。
明明是我冒死用身上最后一捧甘露救下她,她却愿意为裴凌献出生命。3.
裴凌打量着草环,笑得花枝乱颤。
“公主您看,这手环周围竟有微光,当真是稀罕好物。”
“难怪驸马这样不情愿,只怕戴了这草环,就觉得可以赢走公主的宠爱了!真是好险!”
付如烟笑着靠进他怀中。
“我大周皇朝历代为国为民,太庙里长出这等神物,是上天的保佑。”
“你是本公主的人,自然受皇室庇佑。”
“再者,他便是披星戴月,本公主心里也只有你一人。”
我忍着浑身的剧痛,听到这话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大周地处荒漠,连年旱灾,能有如今,全靠我一人。
更遑论那年漠北之战,军营缺水,旱死多少人。若非我将最后一捧水赠与她,她早就命丧北疆。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只觉得她从未如此陌生。
当年幼小的她贵为公主,却眨着一双星星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虔诚地说。
“皇上说你是大周的贵人,我知你不染凡尘,若能做我的驸马,我会对你好。”
一介女子,却已心系黎民百姓,我知她并非庸庸碌人。
后来她主动接替先皇为我灌溉一事。
小小一只小心翼翼地捧着露水,爬行十万长阶,只为见我一面。
那年漠北之战,她甚至拒绝我的水,意识模糊之下,仍呢喃着要把水给将士们。
我承认,我动了凡心,她是个胸怀天下的公主。
但这一切,终止在裴凌出现之后。
他一身大漠装束,用不标准的中原话说他才是付如烟的救命恩人,只是那时他听不懂中原话,才郁郁而逃。
付如烟听罢,第一次对我露出近乎仇恨的神色。
“本公主将你当做大周的贵人,敬你爱你。你竟敢戏弄本公主,你这妖孽!”
“既然你说灵株是你的真身,那本公主倒要看看,你这仙是真是假!”
余下三月,她严令禁止任何人给灵株灌溉。
我倒在床踏上,险些活生生渴死。
4.
听到我冷笑,付如烟勃然大怒。
他一把拽住我的头发,强迫我抬头。
“大胆贱奴,对本公主和本公主的男人不敬,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直勾勾地回视她,看得她冷笑连连。
他叫来侍卫,目光冰冷。
“好啊,既然你自诩什么灵株降世,那株草总该有法力!”
“来人,把这株草烧了,给裴凌炼长生药!”
我的肉身是灵株修炼而来,只要灵株还存在,我的肉身便能存在。
一旦灵株被焚毁,肉身即刻枯萎,我将彻底不复存在。
付如烟看着我脸色越来越苍白,却始终不开口求饶。
终于,她忍无可忍地尖叫。
“沈予怀,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抬起雪白的脸,冲他扬起一抹笑。
“如烟,你可知我这一生最大的过错是什么?”
她神色一滞,目光却依旧紧盯着我。
五年前,她在皇宫殿外长跪不起,路过大臣议论纷纷,她置若罔闻。
大雪纷飞,几乎要淹没小小的她。
今年的雪还在下,却再也落不到曾经那个付如烟肩头了。
我扯动嘴角,声音很轻,一字一句。
“我最大的过错,是信你会心系大周,心系我。”
话音未落,嘴角溢出鲜血。
付如烟脸色剧变。
下意识弯身扶我,却接了满手鲜红的血液。
“你这是做什么!不过是烧了一株草,何至于此!不要装了!”
她语气强硬,却透露着一丝慌乱。
皇上闯入公主府,踉跄而来。
半个时辰之前,皇上去太庙上香,先皇的牌位却突然震动,碎裂成两半。
他立刻便知是我出了事。
匆匆赶回皇宫,果然见我倒在付如烟怀里,整个人轻飘飘的。
皇上沉沉跪地,双目空洞。
“完了......皇室要完了......大周要完了......”
他悲痛欲绝地扇了付如烟一巴掌。
“孽障!予怀以灵株真身护我大周绵延百年,你却因为一个男妓害他身消道陨,你叫先皇怎么饶恕朕!”
即便到现在,付如烟仍固执地不肯相信。
她怒火中烧,尖声道。
“够了!什么灵株,皇上不要被她骗了!不过是个妖孽!”
“什么天理,皇室伫立百余年,这就是天理!本公主倒是要看看,天能降下什么惩罚!”
话音未落,天际骤然雷声大作,乌云滚滚,阴风怒号。
混沌中,只听一道钟似的声音自元神响起。
“灵株沈予怀,普度众生,惩罚已尽,召回天界。”
声音消散时,一束白光射向公主府,耀眼刺目。
我在付如烟震骇的目光中,化作无数花瓣,飞向夜空。
第二章
5.
“灵株沈予怀,欢迎重回天界。”
千万朵花漫空飞舞,萦绕在我周身,宛如瓢泼而下的星河。
一朵巨大的花苞自半空缓缓盛开。
我自花心处显现,睁眼的瞬间,周遭尽数暗下。
所有的花瓣都甘愿化为我强大力量的一部分。
素白的长袍飞舞,包裹着健硕的身躯。
只一瞬,我恢复初见付如烟时的容貌。
凤眸微启,黑瞳纯粹。
如今我已重回天界,身上的仙气攀升至巅峰。
我只觉得四肢百骸仙气充沛,力量强大。
在簌簌而落的花瓣中,付如烟的脸上布满震惊。
她死死注视着我,不可置信、无法相信在她的每一寸肌肤攀爬。
此情此景,无需多言。
我是神仙下凡一事竟是真的!
大周千百年来所受的甘霖雨露,竟——
她看向我手中拖举的玉净瓶,哑口无言。
当年为救旱灾连年的大周,我身披罪罚恳求菩萨借我玉净瓶降下雨露。
如今看来,一切倒也不必了。
很快,付如烟周身散发起微光。
强悍的力量正从她体内抽丝剥茧般消散。
她身形不稳,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当年漠北干旱至此,裴凌一个普通人,又能从哪里弄到水源?
显而易见,用甘露救下付如烟的人,是我。
若不是我给予她活下去的希望,她早就渴死边疆。
如今她恩将仇报,一副势要与我恩断义绝的模样,我也不必再多言什么。
只当我当初看错了人,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玉手一挥,当年甘露携带的大量仙气尽数被我收回。
我看着她单膝跪地,痛苦不堪。
神色没有丝毫改变。
“当年你说裴凌救你于漠北,不如叫他再救你一次。”
皇上望着我的真身,跪地痛哭。
我入凡间千百年。
千百年来,驮着罪罚也要为大周谋福。
一滴甘露,竟让我付出了数千年光阴。
如今孽因已种,恶果当还。
大周的气运,到此为止了。
天雷滚滚,太庙的灵牌竟无端一个个碎裂。
皇上看着这一切,几乎要晕厥过去。
“予怀,沈予怀仙人,求求您,再保佑大周最后一次吧!”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却没有任何动作。
如果皇上真的如先帝那般敬我为尊,当公主的决然不会如此轻慢我。
是非对错,有因有果。
因果轮回,血债血偿,剩下的,都与我无关了。
“为报先帝救命之恩,我以真身护大周安康数千年。”
“如今恩情已还,皇室后代,皆是咎由自取。”
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
待到付如烟周身发力散尽,我转身离去。
皇上目送我离开,面容苍白。
他衣着雍容华贵,却掩盖不住浑身的绝望与狼狈。
眼前碎成一片一片的灵牌已经告诉他。
皇室气数已尽,大周再无人庇佑。
消失了数百年的干旱,马上就要重临了。
付如烟捂住胸口,一口热血喷涌而出。
她动了动,试图扶起皇上。
皇上一把将其推开,反手甩给他一巴掌。
“孽障!看看你干的好事!”
“待到予怀重回天界,本能降临给我们更多庇佑,现在可好,什么都没有了!”
付如烟整个人恍惚的可怕,悔恨与绝望在她脸上浮现。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看着满地花瓣,才明白她不仅丢了大周的气数,也丢了我。
她眼前一黑,倒进惨白如雪的花海。
6.
付如烟昏迷期间,外面天空骤变。
沙尘暴平地而起,飞沙卷石,迷得人看不清一切。
百年来靠着灵株的庇佑,大周抵御着一切旱灾风沙。
如今灵株枯萎,大周再无庇护,飞沙走石立刻突破抵御,卷席而来。
皇室里,付如烟是唯一的血脉,皇上只好命人将皇室珍藏的还魂丹拿出来,强行唤醒付如烟。
但付如烟法力尽失,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抵抗如此烈性的药。
服下的一瞬间,原本昏迷中的付如烟突然瞪大双眼,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刹那间心脏绞痛不已,痛苦不堪。
付如烟扶着床榻抬起头,却见裴凌被侍卫压着,跪在床前。
“妖孽,若非予怀拼死救下公主,岂容你这妖孽胡作非为!”
“还敢冒领功劳,鸠占鹊巢!朕便是把你五马分尸都死不足惜!”
他一把抄起朱砂,兜头撒在裴凌身上。
刹那间裴凌周身黑气弥漫,妖气恒生。
裴凌一脸痛意,却因嘴巴被封只能发出“呜呜”求救。
“让他说!”
皇上一声令下,侍卫立刻将布条拔下。
裴凌泪眼朦胧,哭得楚楚可怜。
“公主,奴没有,奴是无辜的!”
“即便予怀驸马真是神仙下凡,可那日救你的,真的是我......”
若在当初,付如烟定不顾浑身伤痛,下床扑进他怀里柔声呵护。
此刻,付如烟冷眼看着他身上的妖气,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
“既然裴凌当初拼死救我,这些年我也待你不薄,不如用再救本公主一次如何?”
裴凌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不等他做出反应,下人已经将一个法器放在眼前。
法器冰冷的藤蔓缠绕上裴凌的手臂。
他因极度的恐惧浑身颤抖。
这东西他认得,以血为甘露,顷刻间就能将人的血抽干。
即使他是妖,也难逃一死。
见裴凌满脸抗拒,付如烟的目光冷得如同淬了冰。
“不是说爱本公主么,你便再救本公主一次。”
这下,她连“裴凌”都不叫了。
这两个字,令她恶心!
裴凌浑身颤抖,发了疯地去扯藤蔓。
“公主,上次为您求得甘露,奴已是元神受损,若以血为露,奴会灰飞烟灭的啊!”
付如烟冷笑一声。
还在装。
这样虚伪的男人,她竟就这般傻乎乎地信了这么多年!
而真正舍命救她的我,却在经受摧残的同时,还要被她误解!
“公主,难道您真的忍心看奴去死吗?”
裴凌尖声道。
忍心?
付如烟面容阴冷。
当初因为他而拔掉圣花的时候,我却连一句忍心都没问出口。
这个男人居然恬不知耻到这种地步!
付如烟起身,骤然按住裴凌的头颅。
力道大得仿佛要生生握碎。
“公主......求求您......别杀我......”
他泪眼朦胧,下一瞬,竟嘶吼道:“公主,奴这么做只是太想陪在您身边!”
“公主,我只是太爱您!”
“爱?你不配提这个字。”
付如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只剩下厌恶。
“既然爱本公主,那就为本公主去死吧!”
藤蔓启动,瞬间抽走裴凌全身血液。
“不——”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皮肤变得褶皱,最终成为干瘪一片。
全部的血液顺着藤蔓,换入付如烟的身体。
7.
没了带有法力的血液,裴凌瞬间从一个俊朗少年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
那一瞬间,付如烟有了片刻恍惚。
她仿佛看见了当时的我。
漠北之战,我献出甘露,而自己近乎枯萎。
那时的我分明已是强弩之末,身披责罚却要逞强。
甚至因为我的倔强,不惜耗干法力也要保持清秀的容颜。
此后我将自己困在太庙中,与真身共同修复进一年之久。
好容易恢复些法力,我快马加鞭赶往公主府,却被告知有另一男子,他顶替了属于我的功名,夺走了属于我的深爱。
裴凌被抽干血后,形容枯槁,身体伛偻。
他的身上再无半点灵力,许是同有千年修为的妖精,如今却沦落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付如烟命人将裴凌打入地牢,日夜承受湿寒侵体,害虫啃咬。
大周地处荒漠,干旱本是大周命数,若试图逆天改命,只会自取灭亡。
即便借来裴凌的血,但与天抗衡,日夜操劳。
加上心中郁郁难安,愧疚无比,她很快病倒了。
每每这时,她都不由自主地想起我倒在万级长阶之下,虚弱无比的样子。
这一次,太医说需要一味药引。
付如烟瘫倒在床,浑身如同蚂蚁啃食般剧痛。
她面色惨白,尽管面上强壮镇定,但手却不由自主地抽搐着。
就如同那日将灵株烧毁时的我一般。
那时的我,是不是也和现在一样。
每一寸肌肤,都如同被碾碎一样地痛苦着。
而他在日复一日的病魔中,疯魔般反复咀嚼着这点痛苦。
好像这样就能安抚她心中可怜的愧疚与难安。
多么荒唐。
服过药后,她命人将裴凌从地牢拖出。
“予怀受过的苦,你该千倍万倍的奉还!”
她命人将一尊铜炉取来,要将他炼制成太医说的那一味药。
裴凌早已是凡人,若丢进炉中,绝无生还的可能。
裴凌双手颤抖,付如烟目光一凝,从他手臂将一件物什摘下。
那是用我的灵株编织的草环,当初险些被付如烟拿去炼药。
她将已经有些烧毁的草环捧在手心,如同捧着一个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
她不敢轻易触碰,怕草环会像我一样消散。
她将草环放在高台上,这样日夜看着它。
就好像在日夜看着我。
可草环早就被烧毁一角。
又怎能像早已破碎的真心一般,装作看不到?
付如烟跪在高台下,一如幼时跪在我的面前。
“若你能做我的驸马,我发誓一生敬你,爱你。”
那时的她哪里懂什么情爱。
但那时想要对我好的心,却比后来的任何时刻都要纯粹。
恍惚间,她又回到小时候。
笨拙地抬了甘露来灌溉我。
但我却早已不在太庙。
那里空空如也,只剩幼年的她无助地大哭。
回过神,付如烟早已泪流满面。
她无助地询问那棵草环。
“予怀,即便是幻想,你也不愿意来见我一面吗?”
“你真的......厌恶我至此吗?”
皇室请了当地有名的术士做大周的国师。
修葺道观为苍生百姓祈福。
付如烟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在人群之中,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泪水,重重磕下每一次头。
而在天界的我,自然感受到了这些。
8.
在天界这段时光,倒也闲暇。
我的其他植物兄弟们想念我许久,一个个拉着我谈天说地。
他们没下过凡间,我也乐于和她们分享我在人间的所见所闻。
每每他们露出夸张的表情,我也忍俊不禁
这段时间我并没有精于修炼,但法力却日益见长。
很快,我成为帝君养的那群植物里法力最强盛的。
我思及此事是否与付如烟有关。
但转念一想,她也许正忙着救治大周,哪有功夫管我?
直到有一天,帝君传唤我。
“沈予怀,你在人间,尚有一桩因果未了。”
我不解地歪了歪头。
“什么事?”
“大周皇室。”
我领下帝君旨意,再度下凡。
原是大周的皇室明面上修葺道观,为苍生祈福。
实则抓人炼制丹药,企图逆天改命,长生不老。
此事因我而起,自然也要由我来终结。
可我却实在不想看到那张脸,令我生恶。
可付如烟不这么想。
她见到我,眼中尽是震惊与狂喜。
她大步朝我走来,却被我用金钟罩隔绝在外。
“予怀,是你吗?你来看我了是不是?”
“你原谅我了是不是?”
我嫌恶地别开脸,冷声道。
“公主,请自重。”
付如烟的脸苍白了一瞬,又不死心地说。
“予怀,以前的事我早就知道错了,你看,我特地为你立了一座观!”
“我发誓,往后余生,我定会对你好,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就原谅我这次好不好?”
看着她有些疯魔的模样,我心底的反感愈发浓烈,干脆灵力一震,将她震出一丈开外。
“百年前,是先帝救我于水火,因你这与先帝相似的品质,我才会动了凡心。”
“我以真身保佑大周,可你却恩将仇报,哪怕不爱我,你也分毫未曾感激过我,践踏我凌辱我。”
“直到现在,你口口声声说为我修建道观,却拿着这座观杀人炼丹!付如烟,你死不足惜!”
付如烟双眼空洞,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只是怕我等不到你了......予怀,我寿命不比神仙,我怕等不来你......”
我冷笑一声。
“公主难道忘了,当初我的死还是拜你所赐。”
“贪生怕死就是贪生怕死,少在这里颠倒是非!”
付如烟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双腿弯曲。
重重一跪。
“你还爱我吧,予怀,否则你不会下凡来看我......”
我拧眉。
“你也配。”
她面如死灰。
而后,踉跄着站起身,抽出腰间宝剑。
“予怀,这一世是我负你,我罪孽深重,我不可饶恕。”
“若是再有来生......”
话未说完,我已经将头偏开。
不论今生还是来生。
她都不配再得到我的爱。
而我永永远远也不会原谅她。
付如烟见状,苦笑一声,抬起宝剑。
自刎而尽,鲜血洒满了道观的土地。
一刹那,地下崩裂出数道裂痕,黑色雾气如同数道爪牙,顷刻间将尸体分食殆尽。
我细细感受一番,这地下竟埋葬的全部都是尸体!
恐怕是炼药失败的人都被埋葬在这里了。
我闭上眼睛。
死无全尸,这是付如烟最好的结局。
正欲离开,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她周身浸染仙气,实力强劲,额间有一枚莲花印记。
是天圃的花君,我们这些灵株还未成型时,都是由她一手培育起来的。
可我感受到她的气息,却震惊地睁大眼睛。
花君笑了起来,优雅出尘。
“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她身上的气息,我在付如烟身上感受到过。
因这种气息与我自身仙气过于相似,我一直以为是我的力量。
现在想来,我本出自花君手下,身上的气息与她相似也无可厚非。
我恭敬地朝她行礼。
花君却无奈一笑。
“你可是在怪罪我?”
“不敢。”
花君摇摇头,早就看穿我的口是心非,耐心地解释道。
“我借她力量,并非助纣为虐,而是为了救你。”
“当年先帝仙鹤,附着在他身上的力量也消散不见,我只得将力量转借给付如烟。”
“为此,本尊可是特地附身,在皇上身前长跪不起,才求来为你灌溉的机会。”
我狠狠一怔。
原来我曾在先帝和付如烟身上看到的相似品质,全都是出自眼前这一人!
我将花君拥入怀里,哽咽道。
“我好想您!”
花君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你是天圃中最有天资的灵株,当年天帝跟我要你,我本不愿意放手。”
“你强大,却实在善良,若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我不能立刻赶到你身边。”
“可转念一想,你本就是要经历这些的,若将你养在温室中,只怕你也不会安于现状。”
“于是,你到哪里,我便在哪里安置我的力量,关键时刻,还能救你一命。”
她慢慢地说着,我却热泪盈眶。
“对不起,我竟从未认出是您。”
花君微微一笑。
“回家了就好。此后,就不要再离开了。”
我点点头。
“不走了。”
不走了,我已找到一人,她能心系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