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与萧彻成婚之初,太后顾忌我罪臣之后的身份,赐我绝子汤。
我沉浸在悲痛中,萧彻却劝慰我过继道观遗孤。
我随他一同前往道观,见到一五岁女童,眉眼清秀,乖巧懂事,我甚是喜欢。
待要把女童领走之时,女童随身携带的八字却不经意滑落。
我瞳孔骤缩,当即止住了脚步:“此女不祥,绝不可入我门下!”
“若你非要如此,今日起,你我情断义绝!”
观中众人目瞪口呆。
萧彻沉声问:“就因她的八字,你便要与我恩断义绝?”
我冷冷回应:“没错,就因那八字,它是不祥之兆!”
“可那又不是她能决定的!”
太后闻言,怒喝道:
“你区区罪奴之身,哀家抬举你做了王爷正妃,如今竟敢如此违逆凤命,置哀家旨意于不顾!”
萧彻也上前劝道:“莫要惹太后生气,你若觉得这孩子八字不好,咱们可以日后寻个高僧,替她诵经祈福,并非什么大碍。”
“这孩子甚是乖巧可爱,方才你不是也说喜欢她吗?区区八字,你何至于如此斤斤计较,闹到这般地步?”
我冷笑一声:
“好啊,若你执意过继,咱们就此和离,日后你便是想将这世间所有的不祥都收归府中,也与我再无半分干系!”
1
萧彻瞪大了眼,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沈烬霜,你到底在胡闹什么?为了一个八字,就要毁了这桩婚事,你究竟是疯了还是魔怔了?这孩子怎么惹你不快了,值得你如此决绝?”
我只冷冷看着他,声音不带丝毫情绪。
“你选她,还是选我?”
萧彻看我的眼神惊愕中带着一丝恍惚,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
“她不过是道观里的孤女,从小无人照拂,可能连自己的八字都不知晓,如今有机会进王府,难道就因为那八字就招你厌烦了吗?许多事不是她可以选择的,你又何必如此苛刻?”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必多说,我意已决。”
萧彻的脸色苍白如纸。
我再无言语,气氛顿时凝滞如冰。
玄真道长立于一旁,眉头紧蹙,轻咳两声,终于打破僵局:
“王妃,这孩子在道观里一向安静,待人和善,从不与人争执,许多孩童都受她照顾,素日里也是最听话的。”
“他的父亲曾立下赫赫战功,之前有人想收养她,可她始终不愿离开,如今难得有机会入王府,她心中欢喜着呢。”
宗正卿捧着族谱,也在我身侧委婉劝道:
“我看这孩子挺有孝心,王妃何必忌讳八字?如今王府有高僧庇佑,王妃不必顾忌。”
我沉默不应,主意已定。
萧彻见我如此坚决,慢慢靠近,低声下气:
“这事回府再议,你且随我回去,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我却毫不留情,将他的手猛地甩开:
“不必回府,到时我自会写好和离书,你签字即可。”
我话音刚落,太后冷冷地喝道:
“你说的可是人话?你以代罪之身嫁入王府本就是恩赐,如今让你收养个孤女,你竟百般推拒。”
她冷哼一声:
“真没想到你是这般狭隘之人,是不是就盼着断了我儿香火!”
太后开始翻旧账:
“当年你父叛国,本应株连九族,是彻儿哀求本宫,这才留了你一命。”
“你在府中食难下咽,是彻儿亲自喂你,不管多晚从未有半点怨言。”
“你喜甜食,只吃城中那家糕点,他每日都派人去排队买回来。”
“他待你不薄,对你情根深种,你真是走运才进了王府。”
太后怒斥着我,无一语不重击我旧伤。
我不言不语,只将帷帽盖在头上,准备离开。
忽然女孩扑上来,声音颤巍巍:“母妃。”
我不耐挥袖,女孩被撞得倒退,一下子栽在案前的香炉上。
王府管事芸娘赶紧扶住了女孩,眉眼间尽是责难:
“王妃,她才是个孩童,你若不喜欢她的八字,又何苦为难一个孩子?”
“她只是想要一个家,叫你一声母妃又错在何处?”
我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若喜欢她,倒不如让她改叫你娘亲。”
芸娘急得连忙摆手:
“这哪能乱来?这本是王爷定下的事。”
“你自己都说这是我和王爷决定收养的孩子,哪有你一个下人说话的份?”
我一句话把她堵得哑口无言,只剩咬唇低头。
萧彻再也忍不住,厉声开口:
“够了!”
“霜儿,有话我们回府慢慢商量,今日在场都是贵人,你给本王留些情面。”
“回到府里之后的事都随你心意。”
我平静道:“不必,你稍后把和离书签了就是。”
语毕,我转身而去,方才将脚踏出殿门,身后骤然听见一声闷响。
萧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案上的香炉砸了个粉碎。
2
“沈烬霜,别闹了!”
萧彻挥手让侍卫关上门,将我困在道观之内。
太后也冷哼一声:“还王妃呢,如此大闹,成何体统!”
我与萧彻相识三载,他从未跟我红过脸,今日,他竟能为了那孩子囚禁于我。
萧彻,你竟如此铁了心?
我抬眼,静静望向芸娘怀里怯怯缩着的女孩。
白纸黑字写下的八字,分明昭示着她的不详。
那一刻我才明白,萧彻为何总避着提起那孩子的生辰,原来他早就知她的来历,却不肯告诉我。
我心下苦笑,强撑着看着萧彻:
“够了,你别演下去了。”
萧彻的眼眶忽然变红。
我看到道观里的所有人都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没有人知道从前那个温婉柔顺的王妃为何会变得如此模样。
只因一个小小的八字,我就要被逼得王爷落泪,夫妻的情分都不顾。
“我说过了,和离。”
说罢,我推开侍卫决然离开,再无回头。
侍卫见我决绝,不敢再过多阻拦。
回到自己的小院,我就命婢女备好笔墨,写好和离文书。
夜色渐深,整个王府鸦雀无声。
等到月上中天,前殿忽然一片热闹起来。
我隔着纱窗,只见太后亲自领着那个名叫鸾儿的女孩走了进来。
身旁的侍女小太监个个手捧礼盒,人人春风满面。
待到他们走进堂屋,才看到端坐于厅中的我。
萧彻的脸色一僵,赶紧把我拉到一旁,低声道:
“霜儿,太后懿旨,说让鸾儿先在这住一阵子。”
“我知你不喜,无妨,等过几日我再找个由头瞒着太后把她送走。”
萧彻对我说着软话,可我却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了。”
萧彻眼神顿时亮了,却又听到我说:
“要么签下和离书,要么收我尸骨!”
萧彻脸色煞白,颓然摇首:
“霜儿,别这样,若你真的不容下鸾儿,我即刻送她回道观,只求你莫要离开我。”
“我只要你陪在身侧,什么都能舍弃。”
太后突然推开萧彻,抢先发难:
“沈氏,你莫非是存心断我儿香火?如今你生不出孩子,还容不得别的血脉?”
“从前你身为太傅嫡女,我也是看中你的知书达理,甚至对于你的家族之罪,我都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不过收养个孩子,你就要和离弃夫,简直狼心狗肺!”
还没等我说话,芸娘已经搂着鸾儿伏倒脚下,叩得额头咚咚响。
“王妃,求您别赶鸾儿离开,我自幼孤苦,没有家是怎样的滋味我最知道,无论我怎样都行,只望王妃能留下这可怜的孩子。”
芸娘泪如雨下,像是随时要为那道观孤女赴死。
我听罢,扬手扇了她一个耳光:
“为什么不能留下她,你最清楚。”
萧彻这时像是被点燃,忽地暴起,一手掌挥向我。
“住口!”
我的身子被他这一掌突然掀飞,额角登时撞在了堂前的剑架上。
一阵晕眩袭来,温热的血顺着眉梢流下。
“霜儿,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萧彻颤抖着手,吓得唇色发白,跌跌撞撞跑来扶我。
我狠狠甩开他,踉跄往门外走去。
此时皇帝匆匆赶来:
“沈氏,你要是敢踏出此门一步,就休要再回王府!”
“你若敢和离,就等着跟那些罪妇一样,被扔进青楼吧!”
3
拖着一身的伤痕与疲惫,我回到之前的旧宅院。
院门一推,顿时传来奶娘宋嬷嬷的惊呼:
“小姐,您怎么受伤了?”
“王爷呢?他有没有替你撑腰?”
我再也撑不住了,扑进她怀中,眼泪浸湿了她的领口。
“霜儿,你受委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宋嬷嬷低声劝慰着我,哄得比儿时更柔软。
我的心头一阵抽痛,委屈堵得我喘不过气来:
“宋嬷嬷,那孩子,是王爷的阴谋......”
“他通过道长寻出与我八字相克的孩子,想克死我之后另娶他人,便选中了她......”
我哽咽着,将昨天的一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奶娘的神情几次变换,从惊讶不信,到后来的愤怒。
院子传来窸窣脚步,是旧部死士探听消息归来。
他们失控拔剑,咬牙低声道:
“没想到王爷还存如此心思。”
“王妃,我们定能护您周全,愿立誓血洗王府!”
我颤着手,死死咬着嘴唇:“不要轻举妄动。”
“我要他们身败名裂,让萧彻亲口在朝堂认罪!血不流,名必损。”
当夜无眠。
次日,天刚亮我便收拾好东西,进了王府。
我一路避开下人,走进书阁后院。
萧彻坐在案几前,耐心教鸾儿握笔写父王二字。
萧彻转头看见我,起身快步相迎。
他眉头皱起,满眼都是疼惜:
“霜儿,你脸上的伤还未好,昨日是我冲动了。”
“芸娘自幼呆在王府中,我也是有些情不自禁。”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我搂在怀里。
“昨天是我昏了头,我如何都随你,只求你莫要弃我!”
我挣开萧彻,冷声道:
“王爷,我来取和离书,今日与你恩断义绝。”
“霜儿,你别走!你只要说你要什么,我都给,鸾儿不留在府里就是了,她去道观也成,只要你原谅我。”
我一字一顿道:
“我只要离开你,从此两不相欠。”
萧彻却顾自摇头:
“不可能!我们不至如此,你不喜欢她,我们就把她送走。”
“霜儿,这府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你别说气话!”
我被他拉的动弹不得,咬牙道:
“王爷,你觉不觉得自己很可笑?”
“你以为你的那点小心思我不知道吗?毕竟我曾是你的枕边人,难道非要我说个分明吗?”
“霜儿,你又何至于此?”
芸娘站在一旁突然插话:
“王妃,你莫要忘记,你本是罪臣之女,是我们王爷看你可怜,你才能入王府。”
“多少世家女子都盼着入府为妾,王妃莫要不知足!”
她话未说完,萧彻骤然一个耳光甩过去。
芸娘被打得怔愣当场。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芸娘委屈,却只能转头,默默流泪。
“你若不签和离书,咱们就公堂见!”
说完,我头也不回的离开。
路过前院,就听见下人纷纷低声议论。
我忍无可忍,快步上前拦下一名丫鬟。
“在说什么?”
那丫鬟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却又不得不说:
“传闻王爷收了个孤女,引起了王妃的嫉妒。”
“那女孩娇俏可人,这府里哪个不喜?”
“王妃自己生不出,反怨王爷怜爱旁人。”
“王爷有太后撑腰,王妃哭闹又有何用?”
我冷笑一声,还未开口,便听到芸娘的声音传来:
“妄议王府家事者,即刻杖杀!”
声音传来,下人们个个瞬间收敛。
我望着四周,心里只觉阵阵寒意。
这王府,从上到下,已无一人肯为我说话了。
4
几日后,王府一角忽然堆满了杂物,凌乱不堪地扔在角落的狗洞旁。
那些物件,大多是我用过的。
我站在墙边,凝视着泥浆里的物件,心头空落落的。
这些物件中有一枚铃铛,本是我和萧彻的定情之物。
那年初春夜雨,我顽心突起,想要个玩乐物,却不可得。
萧彻为讨我欢心,独自冒着雷雨买来材料,亲手制了个铃铛。
他当时衣衫湿透,双手冻得通红,却捧着一串铃铛,送到我面前。
铃声清脆,虽粗糙廉价,却比那些珍玩更叫我心动。
那夜,我以铃换了父亲兵符,萧彻笑言:“得一物,失一国。”
往事如烟,如今铃碎泥泞,旧情也随风而尽。
我缓缓蹲下身,将铃铛碎片握在掌心,指尖感受着冷凉,像极了那段岁月的荒芜。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回过神,回府后将破铃随手放在床头。
我本以为,这场闹剧到此为止。
谁知翌日,萧彻便来了。
彼时暴雨突至,他手中捧着重铸的铃铛,站在我府门前。
我冷眼看他,过了许久,才缓步走了过去。
萧彻没有像往常那般自负,只是低声开口:
“铃铛我已重制,随我回去可好?”
我冷哼一声,提起铜盆,将一盆冷水直接泼在他身上。
“王爷,求你离开,不要再以苦情戏扰我。”
萧彻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仍旧站在那里。
我将门重重关上,留他在暴雨之中。
次日破晓,乌云未散。
萧彻仍在那里,衣袍全湿,浑身寒颤。
芸娘撑着油纸伞,急匆匆过来,扯住萧彻的胳膊。
“王妃,王爷淋了一夜的雨,您真要逼死他吗?”
她的语气又急又怨。
我却不为所动,后退一步。
若不是半夜我亲眼看到萧彻离去,我真的要信她了。
萧彻此时却一言不发。
芸娘见状,当着众人的面,将一纸血书高举到我面前:
“王妃,你自个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这王府内外,没人受得了你!”
众目睽睽之下,玄真道长突然现身,身旁站着鸾儿。
小姑娘衣衫单薄,哭哭啼啼地依偎在芸娘怀中。
玄真道长引着众多百姓,纷纷指责我心狠手辣。
“这八字,并非自己所愿,王妃怎能以此嫌弃孩童?”
“昔日太傅之女代罪之身,想不到如今心肠却如此之硬。”
“王府岂容这等恶妇掌事,如此一来岂不祸乱宗庙?”
百姓们言辞如刀,将我推向众矢之的。
我的风评一朝败尽,皇城之内,人人避我如蛇蝎。
一场风暴,将我推至风口浪尖。
宋嬷嬷心疼我,背地里落泪,却被我安抚:
“我定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太庙祭祀之日终至。
我身披素衣,步步登阶,面上不带一丝波澜。
阶前百官簇拥,其中不乏有好事者穷追猛问:
“王妃,前几日道观之事您作何解释?”
“王妃,您果真因孩子的八字拒绝收养?”
我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我确实因那孩子的八字,不敢冒险收养。”
话音一落,场间哗然。
我低头,声音冰冷:
“各位稍安勿躁,我还有两件事,欲告知诸位。”
第二章
5
我拿出两样东西,一纸献给太后的贺表和一信笺。
我将贺表高高举起,压着怒火开口:
“太后凤体安泰,可还记得我受过的苦?”
贺表被我抛到供台下,我的手微微发抖:
“当赐我绝子汤时,您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名御史高声喝问:
“只因你喝了绝子汤无法生育就迁怒孤女,还妄言那孩子的八字不详?”
“你可是记恨朝廷不仁,还是你心怀鬼胎,要让王爷断子绝孙?”
“如此心胸狭隘,有悖妇德,实难服众!”
百姓们也交头接耳:
“她不就是个罪臣之女吗?居然和一个孩子斤斤计较。”
“生不得孩子,见着王爷有女儿就心理不平衡了吧。”
“这世上居然还有逼迫夫君让步的道理。”
所有人都对我指指点点。
太后此时也冷哼了一声:
“沈氏,哀家怜你不能生育,特赐你养女一名,希望你能消解悲愁。”
“但你却如此不知好歹,真是辜负了哀家的一片苦心。”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未发现而萧彻和芸娘站在一侧,眼神飘忽。
我眼底浮起一抹讥笑:
“太后若真有此心,又何须转这么大一个弯?”
我举起手中的信笺。
打开信笺,上面是用朱砂做的批注。
玄真道长脚步微顿,似乎知晓些什么。
我高举信笺,让所有人都看的仔细。
我的声音此时在这高台之上格外清晰:
“当初,王爷请道长掐算,精挑细选了个八字与我相克的孩子。”
“机缘巧合之下,他发现了鸾儿,知道她不详,曾克死三任养父母,这才起了收养的心思。”
“目的就是为了让鸾儿克死我好另娶他人!这样不仅能如他所愿,还能成就了他爱妻的好名声!”
我的话刚落下,人群静了一瞬,立即炸开了锅。
“王爷竟想用孩童克死自己的发妻,简直造孽,还胆敢欺瞒天下!”
“还不跪下请罪!”
“怪不得王妃不肯认养。”
“可怜的王妃,竟被这王府当傻子使!”
“看这样子王府那婢女应该也是知情的......”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场面几欲失控。
那一瞬,万箭齐指,萧彻昔日威风荡然无存。
芸娘立在他身侧,双手死死扣住衣襟,几近崩溃。
我紧紧盯住萧彻,见他想开口辩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年我被太后灌下绝子汤后,王爷便急着求太后让道观送女入府当嫡嗣。
那时我尚信他怜惜于我,不愿让我难堪,可如今看来,这些竟都是他的算计。
此时群臣交头接耳:
“幸亏王妃揭破得早,否则被这孩子污了正统血脉,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够荒唐,王府若非有王妃苦撑颜面,今日怕早就坍塌了。”
萧彻此时被侍卫重重包围,他挣扎着想要扑上来,将那些证据统统毁去。
怎料他被侍卫一推,摔倒在地,口鼻流血,狼狈异常。
他呜咽一声,眼底却只剩下哀求和绝望。
6
我扭头不看萧彻。
几乎是片刻间,萧彻便哀嚎一声。
我冷眼瞧着他的狼狈,不由嘲弄。
倘若萧彻做不成王爷,倒真该进戏班子,这般会惺惺作态。
“别再说了,我认了。”
他目露哀求:
“霜儿,你我毕竟夫妻一场,你给我留些当王爷的体面吧。”
“求你了,求你......”
我毫不客气地回他一句:
“王爷,我们就要和离,请你自重。”
“既然你敢做,便该想到有今日,你那些龌龊事还少吗?”
众臣一听,催促我说出全部真相。
史官当即表示一切都会如实记入史册,掩饰不得半分。
我没再迟疑,看向萧彻身侧:
“王府中的芸娘其实不是寻常婢女,她乃太后当年遗落在民间的私生女!如今,经确认,她与王爷乃是同母异父的兄妹!而王爷曾跟我说有意收她为妾,实则是想让她顶替我的位置!”
此话一出,场上一片死寂。
随后众人哗然。
“天啊,王爷与他府上婢女竟然是兄妹?”
“王爷不但找人想克死自己的发妻,还想娶自己的胞妹,简直有违人伦!”
“居然有这种事,这世道怎会败坏成这样?”
议论声如野火燎原,将萧彻围得水泄不通。
太后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芸娘。
她脸上已没一丝血色。
芸娘吓得身子一软,怀里的鸾儿像断线的木偶一样跌落。
鸾儿大哭,却被身旁的婢女匆忙堵住了嘴。
我步步紧逼,目光锁在萧彻身上: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萧彻跌跌撞撞爬到我跟前:
“不要!霜儿,对不起!不要和离,我认了,我错了!”
“是芸娘!”
“是芸娘那贱婢用媚药蛊惑我,要不是她处心积虑设局,我怎会失了分寸?”
他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我几乎发笑。
若真是芸娘强逼,他又怎会和她勾连至今?
真以为我傻?
萧彻想拿芸娘当挡箭牌,替他寻人克死我,如今却难收场。
他享尽繁华,如今一朝败露,便翻脸不认人。
芸娘胸口起伏剧烈,咬牙切齿看着萧彻。
自从我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入了王府,芸娘的不满早就露在明面,说我配不上王爷。
每次我出门她总要尾随,送来王府的礼物她也一一清点。
之后她更是不安分,每每都在背地闹着要萧彻给她一个名分。
起初我并未当回事,虽说他们举止异常,但王爷要收个婢女当外室,也算说得过去。
可他们远比我想象得更不要脸,竟想用一孤女克死我,霸占我的位置。
起初我并不知道,直到有一日,萧彻回府,无意中露出道长给他的信笺,我才得知事情原委。
那一瞬间我愣在原地,思绪也开始乱作一团。
之后我无法再装聋作哑,联系父亲旧部暗中调查。
我知晓了他们的全部计划。
部下还意外查到芸娘是太后的私生女。
我听到他们竟然合谋设计,要我替他们分担责任。
他们的语气里没有愧疚,只有算计和自保。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但我也清楚地明白,接下来的路,我还需好好筹谋。
萧彻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霜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你放心,回去之后我便把那贱婢逐出王府,再不相见!“
见脏水全部泼向自己,芸娘顿时破罐子破摔,啐了萧彻一口:
“你说的话自己不嫌恶心吗?你曾经抱着我,说你对沈烬霜好只为她手中的兵符,她不过是你手里的棋子!”
“我替你找到了与她八字相克之人,你嘴里说着王妃是废物,只有我才配的上王妃之位,这些话我敢说,你敢不敢认?”
芸娘的话让群臣无不侧目,谁都知道王爷风流,却不知他的丑事一箩筐。
太后瞪圆了眼,牙关咬得咯咯响,忽而捂住心口:
“萧氏百年清名,就要毁在今日,毁在你们这对孽障手里!”
7
芸娘冲向太后,神色惊慌。
皇帝一声冷哼,突然抬脚将她踢下台阶。
芸娘闷哼一声,胳膊发出一声脆响。
皇帝面色如冰:
“你是何等身份,竟然也敢接近太后!今日朕便将削去你宗牒,逐你出名!”
芸娘被踹倒在地,却依旧挣扎着想爬到太后跟前,哭得梨花带雨:
“不可以!我是太后亲女啊!”
此时的芸娘终于面露惧色,跪地一个劲的磕头求饶。
皇帝面不改色,只淡淡地道:
“你这个贱婢也配?”
说罢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亲卫。
亲卫会意,拔刀一挥,芸娘惨叫一声,鲜血顿时涌出。
萧彻此时却顾不得芸娘的哀鸣,飞奔到已经晕倒的太后身边大吼:
“宣太医!救太后!”
大殿中顿时乱作一团,我看到有人想趁乱离去。
我命令前来的父亲旧部封锁大门,声音不似平日:
“真相未明之前,谁敢出门,便是与此事同谋!”
顿时,众臣又气又怒:
“王妃囚天子,沈氏,你是要造反吗!”
“罔顾太后性命,实为不孝!其罪当诛!”
更有儒生竟欲撞柱以明志,逼我妥协。
他们把我放在道德的高地上,痛骂着我。
我却不动声色,任由指责声将我淹没
我让人把太后和太医单独安置,却不许他们离开。
萧彻红着眼,走到我面前质问:
“你为何要拦着众人?你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里,尽是失望与愤怒。
我不答,只将手中紧攥的匣子重重掷在石板上。
匣子开裂,内里余留的红鸩残渣四溅。
我抬头,声音既冷又决绝:
“此物名为红鸩,乃是剧毒,需以至亲之血为引。”
殿中瞬间安静。
我将声音放低,却字字泣血:
“当年我入王府,太后以王爷之血为引,灌我绝子汤,害我子嗣之命!”
这句话如惊雷一般,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先前替萧彻斥责我的众臣,此刻也全部惊愕的看着他。
“王爷为了害死王妃成全他的好名声,竟给王妃下药致她失子!”
“王爷果真冷血,竟视人命如草芥,连自己的亲子也不顾?”
“难怪王妃会如此!”
萧彻的脸色一步步沉了下去,他猛地抓住我的衣襟:
“你这是污蔑我!”
我没有退缩,只是把匣中的红鸩渣拈起,粉末随风,像是对他过往的恩怨做了判决。
我记得当初我也曾以为他有柔情。
我缓缓说出那段被压在心底的真相:
“王爷可知,我们曾有一个孩子,可是就在我被灌下绝子汤后,那孩子便胎死腹中。”
这一句像最后的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还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8
我能看见萧彻眼里的坚持,他认定我是在欺瞒算计于他。
“怎么可能,我请大师算过了,你根本不会......是你在骗我!”
“你个毒妇!没想到你为了报复我,竟然编造出这种谎言!”
“对,你一定是再骗我,一定是......”
我只感觉胸口有只大手,把我的心脏狠狠攥着,直捅到我最软的地方。
像是把一根刺一次又一次扎进我的肉里。
初入王府,萧彻日理万机,朝事缠身,夜夜挑灯到曙光。
我瞒着他,不忍让他为我分心。
我也曾因为自己的身份自卑,认为自己配不上他。
可后来才知,我的种种苦难和折磨,竟是他亲手造成的。
萧彻用力抓着我的胳膊,目光执拗:
“说话!快说!这都是你骗我的,你就是想报复我!”
“若这么想能让你好受点,那边如此吧。”
我没有力气跟他过多纠缠:
“真相已明,是非自有公断。”
我挥手让旧部让开,散去众臣。
众人浩浩荡荡散去后,萧彻嘴里一直在念叨:
“不可能,你肯定是在骗我......”
太后和皇帝想让内侍把他拉走,却怎么都拉不住。
最后还是皇帝一个巴掌把他拍得清醒过来:
“萧彻,你做出这等事,如何还有脸面留在这朝堂之上!”
“还不即刻退下!”
他被推着出去,京城里的闲言碎语很快便把他的名声撕成了碎片。
太后最后也没有认下芸娘,她被赶出了王府,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鸾儿的身世也被揭了出来,所谓道观孤女,不过是萧彻与芸娘合谋的一出戏。
他们是想借此逼我收养鸾儿,将我克死,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萧彻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每日纠缠于我,迟迟不签和离书。
我不得不将和离之事诉诸三司,叫公堂定断。
我拿出足够的证据来到公堂,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他对面。
一个多月未见,他消瘦了很多,连脸色也有些灰白。
公堂上,萧彻站在那边,从始至终没有对自己做半句辩白,和离之事因此异常顺利。
公断落定,过错在他,我顺利和离。
皇帝体恤我,并未追究我之前的过错。
临别时,寒风掠过城门,我几乎听不清他说的话。
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陶制的小铃。
我看见他眼下的乌青,像是昨夜无眠留下的证据。
“时间匆忙,材料不够,做的稍微粗糙了一点。”
我沉默了很久,才摇了摇头:
“留着吧,我已不需要。”
“你奉太后之命灌我药的那一夜,血流得把半床被褥都染湿了,你可曾有过后悔?”
他听见了,却没有出声,只有胸腔里干涩的呼吸。
这成了我和他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我听说萧彻被贬黜到岭南极瘴之地。
而我,握着父亲留下来的兵符,召集旧部。
新的势力缓缓铺开,遮住了曾经属于萧家的光耀。
外面岁月几经变幻,但已与我无关。
我缝好心中伤口,带着父亲留的兵符,迈向新的日子。
那日的风冷得像是要把一切记忆都吹散,但我知道,我的路已经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