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胚胎移植前一周,沈之恒突然说,不想要孩子了。
朋友皱眉问他:“她前天还在打促排针,你这说不生就不生了?”
“就因为苏蔓说她不喜欢小孩子,你们三个月的努力就白费了?”
“再说了,顾枕棠肯同意?她有多想要一个和你的孩子你是知道的。”
沈之恒低着头,忙着回消息,语气平静得听不出起伏。
“没事,她十八岁就爬上了我的床,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的。”
“一个孩子而已,之后想要我们还能再去做。”
我摸着腹部的淤青,愣了很久,攥紧手里的检查单离开。
移植手术那天,沈之恒在医院外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
“顾枕棠!你人哪儿去了?医生还在等着你来签字呢!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垂眸看着那张写了别人名字的移植标签。
“我已经做完了。”
......
试管婴儿的前期准备,是我一手安排的。
三个月的检查、打针、配型,我每一步都认真配合。
这个孩子,我期盼了八年。
可是没想到,因为苏蔓一句话,沈之恒就改了主意。
我靠在包厢隔间的门沿上,手指紧紧扣住检查单,喉咙发涩。
沈之恒朋友的语气里带了点犹疑:
“总得和顾枕棠商量一下吧,毕竟她为了这孩子做了这么多准备。”
沈之恒拧着眉,低头划着屏幕。
“没什么可商量的,我才27,还没准备好当爸爸呢。”
“不是,那你早说,顾枕棠遭了三个月的罪,这会你想起来没准备好。”
沈之恒有些不耐烦。
“我也没想到她执行力这么强啊,我说可以要个孩子就巴巴地去打了三个月的针。”
“她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闹。我已经打点好了,到时候医生会通知她胚胎培养失败,让她签个字就行。”
“反正她那么爱我,十八岁就爬上了我的床,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离开我的。”
旁边的人笑容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谁还看不出来?你不想要孩子,怕不是舍不得和苏蔓彻底断干净吧。”
“男人做到沈少这份上,那才叫人生赢家。”
“左有顾枕棠自荐枕席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右有苏蔓这朵温柔漂亮的解语花。”
“你们说,沈少最后到底会娶谁啊?”
沈之恒犹豫了下,张了张嘴:“还是顾......”
门却在这时被推开,苏蔓站在门口,眉眼弯弯:
“你们在说什么呀?”
众人立刻起身哄笑。
“哎呀,嫂子来了。”
她脸色一红,嗔怪地摇头:“别胡说,之恒哥哥的女朋友是顾姐姐啦。”
“之恒哥哥,你真的帮我约到了齐老?就是那位专治宫寒的中医圣手?”
“嗯。他现在已经不接新病人了,不过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还是答应了。下周我陪你去。”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呀?”
“不麻烦,你每次生理期都那么难受,不能再拖了。”他语气认真,“看你疼,我心里也难受。”
苏蔓一脸感动:“你总是这么细心。”
周围传来朋友们的起哄声:
“这才是真嫂子的待遇啊,连医院都要沈少亲自陪着去。”
“顾枕棠要是知道,非得气疯不可!”
沈之恒不紧不慢地回应:
“她啊,和蔓蔓是两种人。她一向要强,什么事都能自己做,我要是插手,她还会嫌我多事呢。”
“蔓蔓还像个小女孩,本来就需要人多照顾一点。”
我蹲在包厢的隔间里,指尖覆上小腹那片青紫的淤痕,不由得苦笑。
做试管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撑着走下来的。
打第一针那天,他说忙,抽不出时间。
于是我便独自去了医院。
我回家时满心忐忑地告诉他我已经开始了,他却连头都没抬,敲着键盘随口应了句:
“已经开始了?我以为你还没决定好。”
原来他的温柔只是从来不肯施舍给我而已。
回家的计程车上,我紧紧咬住嘴唇,试图将翻涌的酸楚尽数堵回喉中,可眼泪却猝不及防地跌落。
整整八年,我都扑在这个男人身上。
三个月前我跟他说,我想和他要一个孩子,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
那一刻我以为,他终于明白了我这些年的付出。
十八岁那年,他差点被沈父赶出家门。
是我爬上了他的床,故意让沈家人撞见,才逼得我父亲答应了和沈家的联姻。
有一个身为顾家继承人的未婚妻,沈家才不会放弃他。
而这个孩子,也是因为我想替他争一争沈家的股权。
但我也有私心。
如果有个孩子,就好像我们真的拥有过一份完整的爱情。
可在他眼里,这不过是我用来捆住他的筹码,是我处心积虑想留住他的手段。
凌晨三点,我蹲在马桶边,促排针的副作用让我吐得昏天地暗。
手机突然震动。
闺蜜发来一条长达三四分钟的视频,语气愤怒地留言:
“沈之恒这个脚踩两条船的贱男人!”
我点开那段视频。
灯光暧昧迷离,苏蔓整个人几乎倚在沈之恒的怀中。
沈之恒并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揽住她的腰。
背景传来旁人的议论:
“这是沈少的新女伴?那顾小姐怎么办?”
“听说顾小姐和沈少早就各玩各的了。”
“还是这位看起来和沈少更般配啊。”
随即,沈之恒懒懒地笑了一声,开口道:
“别瞎说,枕棠不会在意这些的,她都愿意替我生孩子了,又怎么会为这点小事闹脾气。”
我平静地放下手机,倒了被温水漱了口,将喉咙里的苦味冲刷干净。
他笃定我爱他,会咽下所有委屈,如同咽下十八岁那夜,咽下独自打针时的痛楚,咽下他因为另一个女人就轻描淡写放弃我们孩子的决定。
可再深的爱,也会被这一次次的轻贱耗尽。
这一次,我不愿再咽下去了。
我又一次一个人去了医院。
医生皱眉:“怎么又是一个人?男方呢?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他这样一次次地缺席,太不负责任了。”
“我自己也可以。”
离开医院时,我远远看见苏蔓正牵着沈之恒的手,两人像热恋情侣般漫步,手中共享着一杯奶茶。
苏蔓笑着踮起脚尖去抢他手中的杯子,不经意间,一个吻落在沈之恒的颈侧。
她颈间的项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认得那条项链。
是我母亲在十八岁那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转头走进商业街刷爆了沈之恒的卡,买下了一条更昂贵的项链。
回到家时,沈之恒正铁青着脸坐在客厅:
“你究竟买了什么?一口气刷掉这么多!你知不知道要蔓蔓来结账让我很没面子!”
我轻轻弯起嘴角,决定不说实话:
“付胚胎移植的手术费。”
他表情一僵,迟疑道:
“这么快就要到这一步了吗?”
“我上周就通知过你了。”
他抓了抓头发,眼神躲闪,语气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最近公司事太多,忘了。”
我静静地看向他的颈间,递过去一张纸巾:
“这里,沾了口红印。”
沈之恒下意识地接过,却在听到内容时猛然僵住。
“还有,苏蔓今天戴的那条项链好像是我的东西。”
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我怒斥道:
“你跟踪我?你还要不要脸啊,顾枕棠!”
“十八岁那年你就不懂得自爱,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连跟踪都学会了。”
“你就不能大度些?她家什么条件你不清楚?这种项链你首饰盒里多的是,给了蔓蔓又怎样!”
我忍不住轻笑一声:“那是我妈妈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你知道的,她觉得我让她蒙羞,再也没见过我。”
沈之恒眼中掠过一丝烦躁:
“怎么,又要提醒我,你是为了我才声名尽毁的吗?是我求你这么做的吗?”
原来我的付出,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纠缠。
突然,沈之恒的手机响了,是苏蔓。
他立刻接了电话。
“之恒哥哥,我不小心蹭到了别人的车,现在怎么办呀......”
“你在那里呆着别动,我去处理。”
他挂断电话,拿起外套就要走。到了玄关,又顿了顿,转头看我一眼。
敷衍地说:“你不是说想去挑婴儿用品吗?我明天陪你去。”
“以后别再做这种掉价的事情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回过神。
在他眼里,我从十八岁起,就一直在做尽掉价的事。
只是我到现在才肯看清。
前往商场的路上,我靠在车窗边,闭着眼。
沈之恒坐在我旁边,一路上悄悄看了我好几眼。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道:
“听说......胚胎移植的成功率并不高。”
见我没搭话,又装作随意的补了一句:
“我几个做医生的朋友说,试管婴儿对女性身体的伤害很大的。”
我依旧沉默。
他被我的反应逼得有些焦躁,语气也跟着上扬:“顾枕棠,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缓缓睁开眼。
“听到了,所以你是希望我别继续做了?”
他顿时语塞,半晌才讪讪道:“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我转过头直视他:“沈之恒,我只问你一句,这个孩子,你真的想要吗?”
如果他愿意说实话,也许......
他避开我的注视,勉强笑了笑:“当然啊,我都二十七了,也该当爸爸了。”
我垂下眼睛,指尖在掌心轻轻收紧。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肯和我说实话。
沈之恒眉宇间隐隐透露着烦躁。
(她八成是察觉到了,真够麻烦的,先拖着,回头哄一下也就好了。)
刚踏入商场,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之恒哥哥?这么巧呀!”
我下意识地蹙起眉。
是苏蔓。
她像是才看到我,故作惊讶地掩了下唇,语气浮夸:“啊......顾姐姐也在呀。”
说话间挽住了沈之恒的胳膊,笑吟吟地问:“你们今天也来逛街?打算买什么呀?”
沈之恒身体微微一僵,眼神闪躲,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松开挽着沈之恒的手,朝她淡淡笑了笑:“来看看婴儿用品的。”
苏蔓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光,松开挽着沈之恒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原来之恒哥哥你要做爸爸了。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沈之恒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听她乱说!还没定下来的事,你别多想!”
我轻轻挑眉,“难道我们不是说好,这周末就去做移植手术的吗?”
沈之恒一怔,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拆穿,场面一时僵住。
“既然如此,那我们以后还是别联系了。”
沈之恒不但没松手,反而与她十指紧紧交握。
“顾枕棠,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让大家都难堪吗?”
“我真是受够了你一次次拿孩子来绑架我,这个孩子是你求着我给你的!”
商场内路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我吞没。
如同我十八岁那年,从他床上爬起来,面对沈家上下冰冷审视的目光时一模一样。
原来在他眼里,这个孩子不过是他的赏赐。
我竟还期待过,他会与我一样,真心期盼这个生命的到来。
在这八年里,苏蔓只需要一句“身体不舒服”或者“心情不好“,就能让他立刻抛下我,头也不回地赶去她的身边。
甚至连我父亲的寿宴,他也要因陪苏蔓学车而爽约,连一份薄礼都未曾送到。
而当我向他诉说委屈时,他只淡淡一句:“被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你别这么小心眼。”
我抬眼看向他们十指交握的手,彻底冲垮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留恋。
八年了。
我早就该醒了。
离开的时候,听到沈之恒在哄苏蔓:“别听她的,既然你不喜欢,就不要。”
晚上,我默默收拾好行李,回到了顾家。
不久,他的电话如期而至。
“枕棠,别闹脾气了。”
“你知道蔓蔓她情绪不稳定,很需要人照顾,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你迟早会是沈家的媳妇,要懂事大度一点。”
我直接挂断了他的电话。
从今往后,他只需要顾着苏蔓一个人就好。
手术前一天,我还没回去,沈之恒似乎终于沉不住气,给我打来了电话。
“枕棠,医院发来的通知,你看到了吧?”
我“嗯”了一声,手上继续整理着明天手术需要的文件。
电话那头,他明显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我的反应太过平静,让他心底生出些不安。
“你别太难过,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医院。”
第二天,我刚坐进车里,身旁的男人倾身过来,替我系好安全带。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沈之恒的声音传来。
“枕棠,之前给蔓蔓约的专家临时改了行程,我必须先陪她过去一趟,没法接你了。”
“你自己先去医院吧,反正也就是签个字的事,去医院的路你也熟。”
我握着手机,目光望向窗外,平静道:“好。”
他愣了一下,似乎终于察觉到我过于反常的平静,迟疑地开口:
“你别太伤心了......我们以后还能做。”
“我没伤心,你去忙吧。”
我说完,直接结束了通话。
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沈之恒松了口气,转而看向副驾驶上楚楚可怜的苏蔓,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别担心,齐老医术很好,一定能调理好你的身体。”
“之恒哥哥,我是不是耽误你和顾姐姐的重要事了?”
“别乱想,”沈之恒握紧她的手,语气笃定,“你的事更重要。”
只是那股莫名的不安再次萦绕心头。
“顾枕棠今天是不是太安静了?”
“或许是终于想通了吧,她要是能一直这么懂事,过几年我们再做一次也可以。”
中午12点,医院的电话打到了沈之恒手机上。
“沈先生,手术还进行吗?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女方并未来签字取消手术。”
沈之恒猛地抬高音量:“什么?顾枕棠她没到?”
他立刻掉转车头,怒气冲冲地赶往医院,然而手术室外根本不见我的身影。
他一遍遍拨打我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脸色越来越阴沉。
终于,电话被接通了。
沈之恒对着话筒语气焦躁地低声怒吼。
“顾枕棠,你人那里去了?医生还在这里等着你签字呢!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垂眸看着那张写了别人名字的移植标签,扣紧了我身旁男人的手。
“我已经做完了。”
第2章
沈之恒彻底僵在原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做什么?我不在场,你怎么做的移植手术?”
这时,旁边男人温柔的声音传来:
“宝宝,累不累?医生交代刚做完手术,要好好休息。”
沈之恒呼吸一滞,声音发抖:“他是谁?”
“我孩子的父亲。”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已经找到了真正值得共度一生的人,并且有了他的孩子。够清楚了吗?”
他被我的话刺得一怔。
记忆中,我从未用过这样带刺的语气同他说过话。
“顾枕棠,你贱不贱?你就非要有孩子不可吗?我都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缓几年我们在要不行吗?你为什么从来不肯体谅我的苦心!”
“我体谅不了,也不想再体谅了。”
我旁边的男人自然地接过电话:“我太太需要休息,沈先生别再纠缠了。”
说完他径直挂断电话,并将号码拉入黑名单。
沈之恒不死心地一次次回拨,但听筒里却永远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窒息般的痛楚攥紧了他的心脏,泪水不受控制的涌上眼眶。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我是真的要离开他了。
他的手机响起,传来沈父暴怒的声音:
“你到底干了什么!顾家宣布要另择联姻对象,所有和沈家的合作已经全部终止了!”
一个冷淡的女声传来:“我听说是之恒单方面通过医院取消了移植手术。枕棠那孩子,是真心想和他有个孩子的。”
沈父的吼声几乎震碎听筒:“你这个蠢货!你知不知道顾枕棠是顾家唯一的继承人!她的孩子将来也会继承整个顾家,这能让我们沈家在未来更上一层楼!”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道歉也好,下跪也好,立刻把顾枕棠哄回来,如果顾家最终和别家联姻,你也别再回沈家了!”
电话被狠狠挂断。
沈之恒赤红着双眼,猛地抓住身旁苏蔓的手腕:
“蔓蔓,现在立刻跟我去找顾枕棠!”
苏蔓吃痛地挣脱:“之恒哥哥,你弄疼我了......况且她现在都怀了别人的孩子了,你还去找她做什么?”
沈之恒情绪彻底失控,大声吼道:
“她还是我的女朋友!我们根本没分手!她怎么能怀上别人的孩子!”
“你必须去向她道歉,跟她解释清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身边的男人,是我的青梅竹马,陆辞。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真正光着屁股玩到大的交情。
后来他家遭遇变故,一夜破产。
他远渡重洋,我们便断了联系,再也没见过。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来医院打针的时候,在走廊里意外遇到了他。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身姿挺拔,轮廓比少年时更为深刻硬朗。
唯有那双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样澄澈干净,只是多了几分沉稳和不动声色的锐利。
“顾枕棠?”他停在我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医院?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愣了好几秒,才将眼前这个成熟英俊的男人与记忆中光着屁股的少年重叠。
“陆辞?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
“出国挣家业去了。现在年轻有为,痞帅多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专门为你回来的。”
我被他逗得低头笑了笑,“我来做试管前的准备。”
我像小时候那样跟他斗嘴。
“恭喜我吧,我要当妈妈了。”
他的眼神倏地暗了一瞬,随即压下所有情绪:“恭喜你啊,那我争取当个后爸也行。”
我笑着锤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
那天,在包厢里听见沈之恒和他朋友的那番话后,我转身就给陆辞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我开门见山:“孩子没爸了,现在有个当亲爸的机会,你要不要试试?”
电话那端,陆辞显然愣住了。
短暂的沉默让我骤然清醒,我暗自叹了口气:
“抱歉,我唐突了。”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瞬间,听筒里传来他悉悉窣窣、匆忙穿外套的声音。
他的语气急切而坚定:“别挂!你在哪儿?站着别动,等我过来。”
“还有,”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问,“我能不能持证上岗?”
手术结束后,陆辞将所有的温柔与体贴都给了我。
他不在乎我爸的白眼,死皮赖脸地住进了我家,悉心照料,无微不至。
我像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抱着我,傻笑着:“我不是在做梦吧,这一天终于让我等到了。”
沈之恒冲到我家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他眼睁睁看着陆辞细心为我披上外套,一同出门,眼底瞬间充血,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为什么?就因为胚胎培养失败,你就要跟我分手?甚至这么快就找好了下家?”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讽刺一笑:“沈之恒,能不能别把我当傻子?”
“胚胎为什么会失败,你比我更清楚。”
“我们之间八年了,好聚好散,留一点最后的体面吧。”
沈之恒猛地指向陆辞。
“他又是谁?你就是要气我也不能在大街上随便找个人做孩子的父亲吧,他算什么东西,能比得过我们之间八年的感情吗?”
陆辞向前一步,挡在我身前:“我们认识26年了,论感情,比你深厚的多,我可不是什么大街上随便找的人。”
沈之恒踉跄着后退一步:“那我呢?我们这八年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难道你一直在等他?”
我看着他,只觉得一阵苦涩涌上喉咙。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却还在试图将过错推给我。
原来我八年的青春与付出,在他心中一文不值。
“你不是总说,苏蔓更柔弱、更需要你照顾吗?现在你不用再为难,再在两者之间做选择了,不好吗?”
“我现在不夹在你们俩中间了,你们俩之间没有阻碍了,可以好好的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沈之恒怔怔地摇头,仍然不愿意相信:
“你还是在赌气......就是因为苏蔓对不对?”
“我解释过多少次了?她只是个小姑娘,家境不好,我多照顾她一点,这有什么错?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我?”
我忽然觉得疲惫至极,连最后一点争辩的欲望都消失了。
我以为他冲到这里来是稍微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哪怕一点。
“我体谅你,所以我不再让你为难。我退出,成全你和她。”
“可我不想这样!”他急急打断我。
“那你想怎样?难道还要我一再退让,用我的尊严来继续维持你左拥右抱的私心吗?”
“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靠一个人维持的也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做决定的。”
我抬眼直视他,不再留有半分情面。
“你不想这样,但与我无关了,我不想继续也不想再苦苦等一个人回头看我了,太累了。”
“我不愿意了,我顾枕棠从小到大就是名门千金,这辈子,也值得被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爱着,而不是永远排在别人之后,等着你那一点施舍般的关心。”
话音落地,再无转圜。
既然要断,就从这一刻起,断的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我不愿意,永远做所有人的笑柄。”
“我不愿意,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陪在别人身边。”
“我更不愿意,我耗尽心血坚持了三个月,只为了迎接我们的孩子,而你却因别的女人的一句话,否决了这一切。”
他的脸色煞白,他从未想过,那个看似顺从的我,心里埋着这么多的不甘。
他像是被刺痛般,忽然抬高声音,几乎有些恼羞成怒:
“你不愿意为什么不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从来都只会生闷气、冷战,我怎么会懂!”
我嗤笑一声:“我没有说过吗?我没有闹过吗?可每一次你不是都怪我不够懂事、不够大度、不如她体贴吗?”
沈之恒彻底语塞,脸上血色尽失。
我望向他慌乱的眼睛,终于抛出最后几句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执着于一定要和你有一个孩子吗?”
“哪怕我这辈子只能怀上这一个孩子。”
他咬着牙回答:“不就是因为你爱我,想用孩子绑住我吗?”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是毫无长进。
我冷笑一声,眼中只剩失望:“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已经癌症晚期,马上不久于人世。”
“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有十几个私生子。”
“你知不知道他在你18岁的时候就想把你踢出沈家。”
“没有顾家,你现在连沈家的门都踏不进去。”
“你从来没有理解过我对你的苦心,现在你也不必后悔。”
“你走吧,我们早该结束了。”
我示意管家送客。
沈之恒怔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我和陆辞相携离去的背影,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一段被他刻意尘封的过往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十八岁那年,他险些被沈父彻底逐出家门。
他这个自幼养尊处优、被后妈刻意纵容得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少爷,第一次尝到了走投无路的滋味。
他只能在酒吧里买醉度日,整日里烂醉如泥。我看不下去他那副颓废不堪的模样,又气又急,竟然直接冲进酒吧给了他一耳光,随后在一片惊呼声中,用力吻住了他的唇。
他清晰地记起来,那时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沈之恒,你给我听好,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沈家。”
当晚,我便褪尽衣衫,主动走进了他的房间。
并设计恰好让沈家众人撞见我们纠缠的一幕。
我父亲虽然痛心疾首,却始终拗不过我这个唯一的女儿,只能咬牙认下这门极不光彩的婚事。
从那以后我成了整个圈子的笑柄,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毫不避讳的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不知廉耻的顾家小姐......”
“才18岁就爬了男人的床,真是自轻自贱。”
最初的时候,沈之恒总会毫不犹豫的冲出去,怒气冲冲地制止那些流言。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郑重发誓:“枕棠,别听他们胡说,我绝不会辜负你。”
可后来,他遇见了苏蔓。
他逐渐忘了曾经的誓言,也变得愈发不耐。
“被人议论几句又不会少块肉,他们不过是嫉妒你。”
“再者说了,事情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吗,你当年爬床的时候怎么后果。”
“蔓蔓一个人无依无靠,你很坚强,能照顾好自己的,别总是缠着我。”
到最后,他甚至和那些人一样,把“不知廉耻”、“掉价”这样的词加在我的身上。
“你能不能大度些?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怎么嫁入沈家?”
“蔓蔓到底哪里招惹你了?你要这样处处针对她。”
“你现在每天就像个怨妇一样!”
现在,他终于将一切记起,也终于想起了这些年我在他背后沉默的付出。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我们共同生活了八年的屋子。
在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翻出了一只被我刻意留下、没有带走的纸箱。
里面装满了我们八年的回忆,以及我在无数个他未曾察觉的深夜里,独自咽下的心酸与眼泪。
他还看到了我最后留给他的那张纸条:
“爱了你八年,我真的能做的都做到了。”
“以后就不再见了。”
“再见,沈之恒。”
他紧紧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箱子,终于无法抑制地放声痛哭。
“对不起,枕棠。”
“是我辜负了你。”
我和陆辞准备去母婴店买婴儿用品。
在商场门口,我愕然看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沈之恒。
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声音嘶哑。
“枕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已经知道错了,我爱你啊,求你原谅我。”
陆辞立刻上前,强硬地隔开他的手:“放开她。”
沈之恒死死地盯住我的身影。
突然,他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商场的门口。
“我真的知道我错了......这些年对你的忽视和伤害,都是我的错!”
他颤抖着手在口袋里摸索,最终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面赫然写着“和好券”。
“你记得吗?你说过,无论我们吵得多凶,只要我拿出这张和好券,我们就立刻和好......”
我垂眸看着那张幼稚却曾被我视若珍宝的纸条,苦笑了一下。
“这张券,是写给十八岁的的沈之恒的,不是给现在二十七岁的你。”
“你还记得你当时答应过我什么吗?”
他怔住了,下意识的回答:“我说我这辈子不会辜负你。”
“那你做到了吗?”
十七岁的沈之恒会因为别人说她一句把别人揍的面目全非。
二十七岁的沈之恒因为别人一句话不要孩子。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伤害我的机会?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你浪子回头?”
沈之恒的眼泪终于滚落,声音破碎:“对不起,枕棠......是我太混蛋了......”
我的眼里再无波澜:“沈之恒,你带给我的伤害,你这辈子都没法弥补。”
我和陆辞买完东西后,他仍跪在那里,看见我,他眼中猛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呼唤着我的名字:“枕棠......”
但我已不愿再看到他自作深情的模样,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转身挽着陆辞离开,再也没回头。
第二天,我刷到了他的一条朋友圈。
一张飞往非洲的机票。
配文是:“今后就不再见了。”
他已被沈家放弃。
我知道,这是沈父最终的决定,将他送出国。
可我的心,再不会为他惊起一丝丝涟漪。
他曾有一条在国内安稳富足的路可走,那是我为他精心规划的未来。
是他自己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如今的结局,不过是他自作自受。
他在机场等了又等,广播一次次催促,最终他不死心地拨通了我的电话。
“枕棠......你真的不来送我吗?这一别,可能就再也......”
我淡淡打断他:“一路顺风。”
然后挂断了电话。
机场里,苏蔓倒是来了。
她眼神闪烁,扯着他的衣袖,声音委屈:“之恒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之前送我的那套房子被沈家收走了,我和我男朋友现在都没地方住了,你快想想办法呀!”
“男朋友?”沈之恒猛地抓住重点,“什么男朋友?”
“我们都在一起一年多了......”
那一刻,沈之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原来这些年来,他为了别人的女朋友,一次次委屈、冷落甚至抛弃了自己的女朋友。
苏蔓还在喋喋不休地扯着他,让他想办法。
他猛地甩开他的手,神色冰冷:“别碰我,恶心!”
苏蔓愣了一下,随即尖声道:“我恶心?你又能好到哪里去?有女朋友还跟别人暧昧不清,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不要。也就顾枕棠这种瞎了眼的能看上你!”
她冷笑一声:“现在连顾枕棠也不瞎了,你也一文不值了,离了她你什么都不是。”
沈之恒赤红着眼想冲过去,苏蔓被他吓得转身就跑,消失在人群中,再也没回过头。
登机时间到了,沈之恒被沈家的保镖请上了飞机。
舱门关闭前,他最后望了一眼登机口,眼睛里流出来一滴泪。
再一次收到关于他的消息,是一年后。
我和陆辞的孩子刚刚出生。
听说他被沈家的一个私生子带进了赌场,输光了所有,此生再也无法回国。
听到这个消息,我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宝宝,又望向身边始终温柔陪伴的陆辞,露出个幸福的笑容。
今后,就真的不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