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一千米测试最终还是没能逃掉。下午四点的场上,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但余威犹在,塑胶跑道被晒得蒸腾起扭曲的热浪。陈浚铭站在起跑线后,感觉自己像条即将被烤的鱼,校服短袖黏在后背上,湿了一片。
“别紧张。”张桂源在他旁边热身,手臂伸直触碰脚尖,动作标准得可以去当体育生示范,“跟着我跑,控制呼吸,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记住没?”
“记住了记住了,教练。”陈浚铭有气无力地说,眼睛盯着远处终点那条白线,觉得它遥远得像在另一个次元。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一群人蜂拥而出。张桂源果然跑在陈浚铭旁边,步频控制得刚好,不快不慢,刚好是陈浚铭能跟上的速度。左奇函和王橹杰已经冲到了前面,左奇函甚至还回头朝他们做了个鬼脸。
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开始,陈浚铭的呼吸就乱了。肺里像塞了团棉花,每一次吸气都辣的疼,腿也沉得抬不起来。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张桂源在旁边平稳的呼吸。
“坚持住,还有半圈。”张桂源的声音在风里飘过来,很近。
陈浚铭咬牙,视线开始模糊。场上的人影、绿色的草坪、红色的跑道,全都混成一团旋转的色块。就在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倒下去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是张桂源。他没有看陈浚铭,眼睛盯着前方,但手指收得很紧,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几乎是在拽着他往前跑。
“别停,跟着我。”张桂源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认真。
陈浚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最后那两百米的。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被张桂源眼疾手快地捞住,半抱半扶地带到场边的树荫下。
“水……”陈浚铭瘫在草坪上,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张桂源拧开一瓶水递过来,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在给呛到的小孩子顺气。陈浚铭猛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冰凉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三分五十秒,勉强及格。”体育老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点无奈,“陈浚铭,你体力太差了,以后早上跟着张桂源一起晨跑。”
陈浚铭哀嚎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在草坪上。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桂源在他旁边坐下,两条长腿随意伸着,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在下巴汇聚成一颗透明的水珠,然后滴落在草坪上。
“谢了。”陈浚铭看着头顶摇晃的树叶,小声说。
“谢什么。”张桂源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他用袖子擦了把脸,然后侧过头看陈浚铭,“不过你体力是真的差,得练。以后每天早上六点,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六点?!”陈浚铭猛地坐起来,“了我吧。”
“那六点半,不能再晚了。”张桂源语气不容商量,但眼睛里带着笑,“我陪你跑,跑完给你买豆浆煎饼,加两个蛋。”
陈浚铭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句“不跑”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他泄气地躺回去,用手臂遮住眼睛:“……就一个月,跑完这个月就不跑了。”
“行,那就一个月。”张桂源答应得爽快,但陈浚铭总觉得他在憋笑。
休息了一会儿,哨响了。剩下的半节体育课是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冲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聊天。陈浚铭找了个看台坐下,看着张桂源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汗水浸湿了他的球衣,勾勒出少年人蓬勃的肌肉线条,每一次跃起投篮,每一回带球过人,都带着种近乎原始的、生机勃勃的力量感。
陈浚铭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早上杨博文说的话。“一起写一首歌。”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那里因为按琴弦还残留着轻微的刺痛感。写歌啊……写什么呢?关于青春?关于友谊?还是关于……
“嘿,发什么呆呢?”
陈浚铭回过神,看见左奇函一屁股在旁边坐下,浑身汗津津的,但表情很兴奋。“看见我刚才那个三分没?空心!帅不帅?”
“帅帅帅。”陈浚铭敷衍地应着,目光又飘向球场。张桂源正和人对位,背身单打,然后一个流畅的转身跳投,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刷的一声入网。场边响起几声口哨和叫好。
“桂源今天状态不错啊。”左奇函也看过去,“早上吃了?”
陈浚铭没说话,只是看着张桂源进球后咧嘴大笑的样子,那颗小虎牙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他笑起来总是这样,毫无保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虎牙,像全世界的阳光都装在里面了。陈浚铭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赶紧移开视线。
是刚才跑步的后遗症,他想。
放学后,陈浚铭去了图书馆。今天轮到他值,要整理归还的书籍。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夕阳从高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木质书架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陈浚铭推着移动书车,按照索书号把书一本本放回原处。这项工作枯燥但有种奇妙的治愈感,听着书本归位时轻微的碰撞声,闻着纸张和油墨混合的陈旧气味,心情会慢慢平静下来。
整理到文学区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书架前。杨博文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下身是简单的卡其裤,整个人看起来净又温和。他正仰头看着书架上层,手里拿着几本书,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找什么。
陈浚铭犹豫了一下,推着书车走过去。
“需要帮忙吗?”
杨博文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是你啊。我在找一本法文诗集,但好像被放错位置了。”
“什么名字?我帮你找找。”
“《恶之花》,波德莱尔的。”杨博文说着,把手里几本书暂时放在书车上,“按理说应该在外国文学区,但我找了一圈没找到。”
陈浚铭对这本书有印象。他推着车往旁边走了几步,在另一排书架的中层找到了那本深蓝色封面的诗集。“是这本吗?”
杨博文接过来,翻开封面确认了一下,笑了:“没错,就是它。谢谢你,浚铭。”
“不客气。”陈浚铭看了眼他怀里抱着的其他几本书,有乐理教材,有现代诗歌选集,还有一本看起来很厚的《和声学》。“你在研究音乐?”
“算是吧,想重新捡起来。”杨博文把书整理好,很自然地跟着陈浚铭往前走,看着他整理书籍,“校庆的曲子,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陈浚铭把一本《百年孤独》放回原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我……还没想好。写歌这种事,我没试过。”
“不用想得太复杂。”杨博文的声音轻轻的,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就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有没有什么旋律是你经常哼的?或者,有没有什么场景、什么心情,是你特别想记录下来的?”
陈浚铭推着车慢慢往前走,书架在两侧投下长长的阴影。他想了想,说:“早上跑步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场上的草叶上还有露水。张桂源跑在我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我踩着他的影子跑,突然就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
他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算什么描述,乱七八糟的。但杨博文很认真地听着,然后点点头。
“很好的意象。黎明,晨露,影子,追赶……”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飞快地记着什么,“还有吗?”
陈浚铭被他认真的态度感染了,继续说:“还有篮球场。下午四点半,太阳是金色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鞋底摩擦塑胶场地的声音,还有喘息声、叫喊声。空气里有汗水和青草的味道。”
杨博文又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他,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很温柔:“你很会观察。这些都是很生动的画面,可以变成很好的歌词。”
“真的吗?”陈浚铭有点不确定。
“真的。”杨博文合上本子,“这样,周末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去琴房试试。你哼旋律,我帮你记谱,然后我们一起填词。”
陈浚铭想了想,点点头:“好。那就周六下午?”
“周六下午我有学生会会议,周可以吗?”
“可以,我周没事。”
约定达成,两人都安静下来,只有书车轮子在光滑地板上滚动的轻响。陈浚铭继续整理书籍,杨博文就在旁边陪着,偶尔帮他拿一下高处的书。有一本书卡在两层书架之间,陈浚铭踮起脚去够,指尖刚碰到书脊,另一只手就从上方伸过来,轻松地把书抽了出来。
是杨博文。他比陈浚铭高半个头,手臂也长,做这个动作轻而易举。他把书递给陈浚铭,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杨博文的手指很凉,带着点书页的燥触感。
“谢谢。”陈浚铭接过书,感觉指尖残留的凉意很久都没散。
整理工作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深蓝色的暮色里晕开温暖的光圈。陈浚铭把书车推回工作间,出来时看见杨博文还在门口等他,怀里抱着那几本书。
“一起走?”杨博文问。
“嗯。”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九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陈浚铭下意识抱了抱手臂,然后一件开衫就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是杨博文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还带着淡淡的、净的皂角香味,混着一丝很淡的书卷气——那大概是杨博文信息素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但存在感很强。
“不用,我不冷——”陈浚铭想推辞,但杨博文已经收回了手。
“披着吧,你嘴唇都发白了。”杨博文说,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别感冒了,校庆还得靠你呢。”
陈浚铭只好把开衫拢紧了些。衣服上残留的体温很暖,驱散了晚风的凉意。他们沿着林荫道往宿舍区走,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出两个长长的影子。
“对了,”杨博文突然开口,“你和张桂源……认识很久了?”
“嗯,从幼儿园就认识了。”陈浚铭说,想起小时候的事,忍不住笑起来,“他小时候可皮了,爬树掏鸟窝,打架,什么事都。我老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听起来感情很好。”
“是很好。”陈浚铭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就像我亲哥一样。”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亲哥?真的只是像亲哥吗?那些心跳加速的时刻,那些忍不住多看一眼的瞬间,那些因为对方的触碰而耳热的反应……陈浚铭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
杨博文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走到分岔路口时,陈浚铭要把开衫还给他,杨博文摇摇头:“你先穿着吧,明天再还我。我宿舍离得近,几步路就到了。”
“那……谢谢。”陈浚铭没再坚持。
“周见。”杨博文朝他挥挥手,转身朝Alpha宿舍楼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挺直,清瘦,但有种说不出的韧劲。
陈浚铭站了一会儿,直到杨博文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才转身朝Omega宿舍楼走去。肩上的开衫还残留着温度和气息,他无意识地紧了紧,然后小跑起来。
得快点回去,晚上还要和张桂源打游戏呢。
回到宿舍,汪浚熙正在看书,见他回来,抬了抬眼:“哟,约会回来了?”
“什么约会,别瞎说。”陈浚铭把开衫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床头,“去图书馆值而已。”
“哦——”汪浚熙拉长声音,笑容有点促狭,“那这件衣服是谁的?杨大学委的吧?我下午看见他穿了。”
陈浚铭耳朵有点热:“他借我的,怕我冷。”
“啧啧,真体贴。”汪浚熙合上书,凑过来,“说真的,你和杨博文什么情况?最近老看你们在一起。”
“能有什么情况,就是一起准备校庆节目。”陈浚铭打开电脑,登录游戏账号,“别八卦了,打游戏吗?我和桂源约了。”
“不打了,我作业还没写完。”汪浚熙坐回自己桌前,但眼睛还瞄着陈浚铭,“不过浚铭,我提醒你一句啊,杨博文这人……不简单。你小心点。”
陈浚铭戴耳机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感觉。”汪浚熙耸耸肩,“他太完美了,成绩好,长得帅,家世好,性格也好。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圣人,要么就是藏得太深。总之,多留个心眼没坏处。”
陈浚铭没说话,只是戴上了耳机。游戏界面加载完毕,张桂源已经在线了,发来组队邀请。他点击接受,耳机里立刻传来张桂源咋咋呼呼的声音:
“陈浚铭你终于来了!快快快,上线上线,今天我要上大分!”
陈浚铭笑了,刚才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他戴上耳麦,说:“来了来了,急什么。”
游戏打到十一点,陈浚铭困得眼皮打架。张桂源还在那边精神抖擞地嚷嚷着“再来一局”,被陈浚铭无情拒绝。
“不行了,我要睡了,明天还早起呢。”陈浚铭打了个哈欠。
“早起?你?”张桂源在那边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是你说要晨跑吗?”陈浚铭没好气地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张桂源的声音变得有点不自然:“……你还真跑啊?”
“不是你说的吗?跑完一个月就放过我。”
“……行吧。”张桂源叹了口气,听起来居然有点失望,“那明天早上六点半,我等你。别赖床啊,赖床我就去你宿舍掀你被子。”
“你敢。”陈浚铭威胁,但语气里没什么威力。
“你看我敢不敢。好了快去睡,晚安。”
“晚安。”
退出游戏,陈浚铭洗漱完躺到床上。关灯前,他又看了眼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件灰色开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柔软的针织面料上铺了层银色的光。陈浚铭伸手摸了摸,然后关掉台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一会儿是篮球场上张桂源奔跑的身影,一会儿是图书馆里杨博文低头记笔记的侧脸,一会儿是汪浚熙那句“你小心点”。乱七八糟的,理不清。
最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管他呢,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陈浚铭被闹钟吵醒。他挣扎着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张桂源已经在了,穿着运动短袖和短裤,正在做拉伸,看见他下来,眼睛一亮。
“还真准时啊。”
“说了跑一个月就一个月。”陈浚铭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跑完记得我的煎饼果子,加两个蛋。”
“记着呢。”张桂源咧嘴笑,露出小虎牙,“走吧,先热身。”
清晨的场人不多,只有几个晨练的老师和高三的体育生。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张桂源带着陈浚铭做了十分钟热身,然后开始慢跑。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陈浚铭又开始喘。张桂源跑在他旁边,步调放得很慢,时不时说两句话分散他注意力。
“昨晚那把游戏,最后那个大招你看见没?我天秀。”
“看见了,你死了三次才秀出来一次。”
“那叫战术性死亡,懂不懂。”
“懂懂懂,张大师。”
跑着跑着,陈浚铭突然想起昨天和杨博文的对话。他侧头看了看张桂源,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的影子确实被拉得很长,陈浚铭故意踩上去,张桂源就回头瞪他。
“嘛呢?”
“踩你影子,让你长不高。”
“幼稚。”张桂源笑骂,但放慢了脚步,让陈浚铭能更轻松地踩到。
第三圈,陈浚铭觉得肺要炸了。张桂源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像昨天一样,带着他往前跑。这次陈浚铭没挣扎,任由他拉着。张桂源的掌心很烫,脉搏有力地跳动着,那种节奏通过皮肤传过来,居然奇异地让他紊乱的呼吸平稳了些。
跑完三圈,陈浚铭瘫在草坪上,像条脱水的鱼。张桂源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水和毛巾。
“还行,比昨天有进步。”张桂源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陈浚铭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摆摆手。晨光越来越亮,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又染上金色和橙红。有鸟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欸,陈浚铭。”张桂源突然开口。
“嗯?”
“昨天杨博文找你嘛?”
陈浚铭侧过头,看见张桂源正仰头喝水,喉结滚动。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里很清晰,下颌线锋利,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讨论校庆节目的事。”陈浚铭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他说可以一起写首歌。”
张桂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陈浚铭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张桂源才又说:“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就……最近。”陈浚铭坐起来,用毛巾擦汗,“他懂音乐,能帮上忙。”
“我也能帮忙啊。”张桂源说,声音闷闷的。
陈浚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会写歌?”
“不会可以学啊。”张桂源重复他昨天说过的话,但这次语气有点赌气,“我学东西很快的。”
“是是是,张桂源最聪明了。”陈浚铭哄小孩似的拍拍他的肩,“那你加油学,学会了教我打架子鼓。”
张桂源转头看他,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玻璃珠:“真的?”
“真的。”陈浚铭点头,“不过在那之前,你先陪我把这一个月晨跑坚持完。”
张桂源咧嘴笑了,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没问题。别说一个月,一年都行。”
他们在场边又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完全平复了才起身去食堂。早饭时左奇函和王橹杰也在,看见他俩一起进来,左奇函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被张桂源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
“晨跑计划第一天,圆满成功。”张桂源宣布,然后把一个加了两颗蛋的煎饼果子推到陈浚铭面前,“喏,奖励。”
陈浚铭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煎饼果子还热着,酥脆的薄饼、软嫩的鸡蛋、咸香的酱料在嘴里混合出满足的味道。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张桂源看着他吃,自己也咬了一大口,然后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想吃什么?还是煎饼果子?”
“想吃小笼包。”
“行,那明天买小笼包。”
左奇函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用口型对王橹杰说:“没眼看。”王橹杰推了推眼镜,低头喝粥,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上午的课平安无事地过去。午休时陈浚铭本来想去琴房练会儿吉他,但被张函瑞拉去学生会帮忙布置校庆展板。等到忙完,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已经响了。他匆匆往教室跑,在楼梯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陈浚铭赶紧后退一步,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高挑的男生,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看起来不像本校学生。他长得极其好看,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张扬的好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很浅的琥珀色,在走廊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某种猫科动物。
但让陈浚铭愣住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这个人他认识。
不,不止是认识。
男生看见他,也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惊讶,怀念,还有某种陈浚铭看不懂的、深沉的晦暗。
“陈浚铭。”男生开口,声音是低沉的,带着点沙哑,像很久没说话,“好久不见。”
陈浚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心脏在腔里疯狂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出国了吗?
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男生——陈奕恒,向前走了一步。他身上有很淡的雪松味的信息素,清冷,疏离,但存在感极强,瞬间就充斥了陈浚铭的整个感官。
“不打个招呼吗?”陈奕恒微微歪头,那个动作陈浚铭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陈奕恒。”陈浚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涩得不像话,“你……怎么在这里?”
“转学回来了。”陈奕恒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浚铭,像要把他每一寸表情都收进眼底,“从今天起,我也是江北国际中学的学生了。请多关照啊,老同学。”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上课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刺破空气。陈浚铭像是被惊醒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墙壁上。冰凉的大理石墙面透过单薄的校服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我、我要去上课了。”陈浚铭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从陈奕恒身边跑过,冲上楼梯。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像某种有实体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跑到教室门口时,陈浚铭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张桂源从座位上抬起头,看见他的样子,眉头立刻皱起来。
“怎么了?跑这么急?”
陈浚铭摇摇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他的手在抖,不得不藏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刚才那一幕还在眼前回放——陈奕恒的脸,陈奕恒的声音,陈奕恒身上的雪松味。
三年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
“陈浚铭?”张桂源压低声音,凑过来一点,“你脸色很差,不舒服吗?”
“没事。”陈浚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就是跑太急了。”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几秒,显然不信,但老师已经走进教室开始上课,他没法再问。整节课陈浚铭都心神不宁,课本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一个也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陈奕恒——陈奕恒笑着的样子,陈奕恒生气的样子,陈奕恒最后离开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还有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属于过去的碎片。
下课铃响时,陈浚铭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出教室。他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但刚跑到楼梯口,就看见陈奕恒站在那里,倚着栏杆,似乎在等人。
看见陈浚铭,陈奕恒直起身,朝他走过来。
“聊聊?”陈奕恒说,语气是询问的,但眼神是不容拒绝的。
陈浚铭下意识想逃,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陈奕恒走到他面前,那股雪松味再次笼罩下来,清冷,疏离,像冬天清晨结霜的树林。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陈浚铭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他自己都陌生。
陈奕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但转瞬即逝。“别这样,浚铭。三年不见,至少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没必要。”陈浚铭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抓住了。
陈奕恒的手很凉,力道很大,攥得陈浚铭手腕生疼。他想甩开,但甩不掉。
“放开。”陈浚铭说,声音在抖。
“听我说完,我就放开。”陈奕恒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当年我离开是有原因的,我——”
“陈浚铭!”
张桂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的怒意。陈浚铭转过头,看见张桂源大步走过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走到陈奕恒面前,一把抓住陈奕恒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都泛白。
“我说,放开他。”
陈奕恒抬眼看向张桂源,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松开手,陈浚铭立刻把手抽回来,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
“张桂源。”陈奕恒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很平淡,“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一点就着。”
“你也还是老样子,讨人厌的样子一点没变。”张桂源把陈浚铭挡在身后,像只护崽的狮子,“你怎么回来了?”
“转学。”陈奕恒简短地说,目光越过张桂源的肩膀,落在陈浚铭身上,“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
“知道打扰了就滚远点。”张桂源毫不客气。
陈奕恒没生气,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放心,我只是来打个招呼。以后同校,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得有点同学情谊。”
他说完,朝陈浚铭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但那股雪松味还残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张桂源转过身,双手抓住陈浚铭的肩膀,弯下腰看着他:“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陈浚铭摇摇头,想说没事,但嘴唇在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张桂源看着他那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最后叹了口气,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张桂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笨拙地安慰着,“有我在呢,他不敢怎么样。”
陈浚铭的脸埋在张桂源肩上,校服布料上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张桂源信息素里淡淡的青草味。这些熟悉的气味包裹着他,一点一点驱散了那股冰冷的雪松味。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抓住张桂源背后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张桂源完全不在乎,只是抱着陈浚铭,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在哄小孩。
“不怕,我在呢。”他一遍一遍地说。
陈浚铭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但心里某个地方,已经彻底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