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未婚妻的妹妹生病挂了我的号,我才有机会见到她的家人。
可她看到我却没有一丝笑脸。
“怎么是你?你不是今天休假吗?不在家来干什么!”
“不是,我是来帮......”
我的话没说完,就被她的母亲打断。
“医生,我们姜纯可是有家室的人了。还是快点看病吧。”
我摘下口罩,打算向岳母做个自我介绍。
“脾气别这么暴躁,许南虽然宠着你,也要有个度。”
我的话被噎了回去,又重新戴上口罩。
我叫来换岗医生替我坐诊。
“恭喜姜小姐新婚,贺礼改天一定送到你家里。”
01
我深呼一口气,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出去。
这是我调到A市顶级三甲医院的第一天。
我兴高采烈去查房,毕竟熬了这么多年,我也终于没有愧对自己的努力。
我正往病房里走,不远处的转角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姜纯在和谁讨论方案。
我探了探头,看见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
两个人在低声耳语,对着一份病例指指点点。
“这个角度不错。”姜纯的语气里满是欣赏,“这样既减轻了病人的痛苦也少了很多费用。”
许南笑着,“还是小纯提供的思路好。晚上回家给你做排骨好不好?”
我愣在原地抬不起脚。
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姜纯总是格外在意许南。
而我,只要有一丝不满就会被姜纯说小心眼。
“姜院长。”路过的护士叫住姜纯,“那个是刚......”
姜纯抬头注意到我,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不认识。”
她假装的很平静,仿佛我们真的没见过。
许南也看向我,微微点头以示礼貌,“这个就是刚调过来的齐医生吧?”
我白大褂下面的手紧了紧,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
“姜院长,你和许医生简直是我们医院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啊。”
“是啊是啊,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姜纯不但没有否认,脸上还甚至带了点羞涩,“别打趣我了。”
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看他们的眼神中更多的是羡慕和祝福。
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医院里大家都以为姜纯和许南是夫妻搭档。
而这种错觉恰恰是姜纯和许南亲手为他们捏造的。
我强迫自己回神,走进病房。
大致了解了整个楼层的病人后已经不早了。
姜纯和许南已经不在护士站,但他们的话语动作却一直在我脑海盘旋。
我回到休息室,我刻意装饰的体面在姜纯的一句“不认识”面前碎了一地。
我强撑着到了下班,独自一人回到家中。
这一次我没有吵没有闹,我不再期待她的解释了。
02
客厅的灯没开,茶几上好像放着一本病例。
我打开灯,走过去看。
一旁还有一本荣誉证书。
上面还有一张贺卡。
“恭贺许南医生成为A大客座教授。”
我轻笑,心口疼了一下。
以往病人送给我的锦旗还有我的各种荣誉我都会带回给姜纯分享。
可她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甚至那些带着病人祝福的锦旗还会被她当脏抹布用。
我放下贺卡,把视线移到病历本上。
病例本上写着,病人:姜悦。主治医生:许南。
这个病人我知道,今天查房的时候因为她和姜纯长得很像还都姓姜我就多看了两眼。
可我明明记得,她被分给了我。
姜纯从卧室走出来,顺手拿走了我手中的病历本。
“你看这个干什么?”
我皱着眉,“姜悦是谁?为什么把她挪给许南治疗?”
“你的方案太老套。”姜纯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许南提出了新的治疗方法,会帮我妹妹减轻很多痛苦。”
“你妹妹?”
我愣在原地。
难怪不让我接触,原来是她的家人。
我们从恋爱到订婚这三年来,她从来没有让我见过她的家人。
我的方案虽然不算新,但有大量的临床案例可以佐证它的有效性。
姜纯只顾许南的新方案,根本不去管病人要承受多大的风险。
我的心好像被揪了一把。
现在我明白了,不是我的医术不好,而是在姜纯心里,我远不如许南。
窗外下起了雨,我在房间里却觉得从头到脚都被淋湿。
03
姜纯瞪着我,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却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
她好像知道来的人是谁,跑去开门时眼睛都亮了几分。
“快坐,我去换个衣服。”
“不着急,我等着你。”是许南的声音。
我斜眼看他,他正在四处打量着我家。
“你好啊,齐医生。”他给我打了个招呼,随后又尴尬地指了指客厅,“房子不错嘛,就是太乱了,这东西怎么摆的到处都是。”
这些都是我从国内外搜集的优秀案例和光盘,每一份我都会仔细看仔细做笔记。
虽然很多很杂,但我把他们摆的很整齐。
姜纯换上一条小裙子从里间出来,听见许南的话立即接茬,
“他就这样,什么破烂都往家里塞,搞得乱死了。”
许南轻笑一声,“小纯,我们还是快说正事吧。”
他上下打量着我,“齐洛,你刚到我们医院,暂时有些东西还不熟悉。”
“但是最近我们科室重要的病人有很多,所以我们决定你暂时先去康复科待一段时间吧。”
姜纯往许南身边站了站,直接看向我,
“你的方案都太过保守,不够大胆也没有创新。比起许南的新方案来说太过浪费医疗资源。”
我有些愤怒,“我的方案都是经过无数次临床证明的,风险是最低的!”
许南双手抱胸,“齐医生怎么不知道与时俱进,太老套的东西迟早是要被淘汰的。”
姜纯也附和着他,“对啊,你别死脑筋了。”
我冷笑一声,“你的那些方案风险有多高自己评估过吗?你以为那些东西就你自己能想到?”
“齐洛!”姜纯抬高声音打断我,“你什么态度!我们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只觉得好笑,“你们在医院卿卿我我是为我好?不让我见你的家人也是为我好?”
“够了!”姜纯有些愤怒,“这是我们院里开会共同的决定,就是通知你一句!”
她拿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拒绝。”
姜纯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确实,这是我第一次拒绝姜纯。
“我说我不同意。”我又说了一遍。
“我走到今天全都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你凭什么一句话就把我调走。”
许南叹了口气,“齐洛,你就别犟了。康复科也不错的。”
姜纯皱着眉,“你明天就收拾收拾去康复科!”
我冷哼一声,“行啊,那我手下带的所有实习医生和护士也跟我走吧,让许医生自己好好忙。”
许南嫌麻烦,一个实习医生都不带,我还没报到就全推到了我这个冤大头身上。
“你敢!”姜纯的脸色彻底黑了。
“我当然敢。”我死死地盯着他们,“我手下的人当然跟我走,许医生不是喜欢挑大梁吗?一整个心内科我送给他就好了。”
04
姜纯带着许南摔门而去。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陪着我的只有越下越大的雨。
这样的戏码我见过太多。
每次她离开后我总会后悔。
我会追出去,不停地通过电话,微信联系她,甚至还会买花买礼物去求她的原谅。
她要的就是我的无措,我的卑微,以此彰显她上位者的姿态。
但这次,我就只是坐着,平静地坐着回望我这讽刺至极的三年。
半小时后,手机传来震动。
是姜纯打来的电话。
我关掉声音,把手机扔到一边。
我只想安静一会儿。
以前的我总是害怕失去她,害怕她真的投入别人的怀抱。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早就失去她了。
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她。
凌晨,我终于分析完了带回来的病例。
重新打开手机,姜纯的未接来电已经有55个,连带的还有多到刷屏的微信消息。
最后一条是:再不理我我们就分手!
换做以前,我肯定就屁颠屁颠跑去哄她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轻松。
握不住的,随风扬了也挺好。
邮箱里收到一条消息,不是姜纯,是省级的心外专家,我的博士导师。
“小齐,有兴趣来我这里吗?”
我看到消息,心里的郁闷消散了几分。
第二天下午,我刚回到家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姜纯系着围裙在打扫卫生。
桌上,地面被她打扫的一尘不染,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看到我回来她立即朝我奔过来扑进我怀里。
“齐洛,我做了饭你要不要来尝尝?”
“还有,你看我把家里打扫的这么干净。”
我把她拉开,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她见我不说话就夺过我的包放在沙发上,把我拉到餐桌上给我盛饭。
“那天是我错了,我不应该装作不认识你。”
“你别生气了,我们和好吧。”
她把筷子和碗递到我手里,眼神真诚。
“我和许南只是朋友,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关系好一点而已。”
我看着她,内心竟然很平静。
这些我最渴望的,最想要得到的,现在已经不能打动我了。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消息是许南发来的,我看到了。
内容是:小纯,有两个家属来我办公室闹事,你快来。
我勾了勾嘴角,等着姜纯的反应。
果然,她犹豫了一下,抓起手机就打算走。
打开门准备出门的时候好像才想起我的存在。
她回头,“齐洛,对不起,医院那边......”
“我记得我们医院好像有保安。”
她顿了一下,还是准备离开。
“姜纯。”我叫住她。
她焦急地回头,好像已经等不急要冲出家门。
“算了,我们分开吧。”
“你明天就搬出去吧。”
姜纯回头看我,“齐洛,你还闹什么?”
“我没有闹,我们彻底结束了。”
第二章
05
姜纯离开后,屋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点熟悉的香水味。
这和桌上那顿她精心准备、却无人动筷的晚餐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尖锐的讽刺。
我没有去看那些饭菜,也没有去动她打扫过的、显得过分整洁却空洞无比的客厅。
我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没过多久,就看到姜纯的身影急匆匆地冲出单元门,拦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为了许南的一个消息,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这顿象征“和解”的晚餐,抛弃刚刚还在试图挽回的我。
心口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尖锐地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钝痛。
像是被反复捶打后的淤青。
我关掉客厅的灯,让自己沉入黑暗。
这一次,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第二天,我照常去医院。
没有像姜纯命令的那样去康复科报到,而是直接去了心内科。
我的白大褂胸牌上,依然清晰地印着“心内科 齐洛”。
刚走进科室走廊,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几个护士看到我,眼神闪烁,迅速低下头窃窃私语。
显然,昨天我和姜纯、许南在办公室的冲突,以及后续的调动风波,已经以光速传遍了整个楼层。
我没理会这些,径直走向医生办公室。
推开门,正好看到许南站在我的办公桌前,手里正拿着我放在桌上的一个定制笔筒——
那是我和姜纯确定关系那年,她送我的生日礼物,虽然不值钱,但我用了很多年。
许南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起那副惯有的、看似温和实则倨傲的笑容:
“齐医生,早啊。我正帮你收拾东西呢,姜院长不是说,让你今天就去康复科吗?你这边的病人和资料,都需要交接一下。”
他把“交接”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走过去,平静地从他手里拿回我的笔筒,放回原处:
“不劳许医生费心。我的岗位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
许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齐洛,你这是何必呢?院里已经决定了,你这样僵持着,对大家都不好。而且,姜纯她......”
“许医生。”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工作是工作,私人关系是私人关系。调动工作需要正式的书面文件,并且需要我本人签字同意。请问,文件在哪里?如果拿不出来,就请不要在这里影响我工作。”
许南大概没想过我会如此强硬且条理清晰地反驳,一时语塞。
周围几个早到的医生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悄悄看了过来。
“齐洛,你别不识抬举!”许南压低了声音,带着威胁,
“在这个医院,姜纯说了算!你跟她作对,没好果子吃!”
“是吗?”我抬眼,直视着他,“那我倒要看看,A市顶尖的三甲医院,是不是真的可以由个人喜好决定一个医生的执业地点。如果姜院长坚持要无故调动我,我不介意向医务科甚至更高层反映情况。”
许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大概意识到,眼前的我不再是那个为了姜纯可以一味忍气吞声的齐洛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导师的回复邮件。
邮件里言简意赅,对我的遭遇表示理解,并直接附上了一份邀请函扫描件和人事部门的联系方式,邀请我加入他的团队,参与一项重要的心血管疾病科研项目,职位和待遇都相当优厚。
看着邮件,我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世界很大,舞台很广,我不必困死在这方令人窒息的天地里。
我收起手机,不再看脸色铁青的许南,开始整理今天需要查房的病历。
态度明确:我不会走,除非你们拿出正式文件,用合规的程序把我请走。
许南冷哼一声,悻悻地走开了。
一上午,相安无事。
姜纯没有出现,大概是在处理许南所谓的“家属闹事”,也可能是在权衡如何应对我的反抗。
我按部就班地查房、看诊、写病历,专心投入到工作中。
只有在面对病人时,我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糟心事,找到作为一名医生的价值和平静。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刻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齐......齐医生,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抬头,是科室新来的实习医生小林。
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男生,平时做事认真,但有些内向。
他分在我这组,昨天姜纯宣布调动时,他也在场。
“坐吧。”我点点头。
小林坐下后,显得有些局促,扒拉了几口饭,才鼓起勇气小声说:
“齐医生,您......您今天没去康复科,我们都挺高兴的。”
我有些意外:“哦?”
“嗯!”小林用力点头,“我们都觉得您医术好,对我们也耐心。比......比许医生好多了。”
他后面这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好好工作,在哪里都一样。”
我淡淡地说,心里却有一丝暖流划过。
至少,我的专业和能力,还是有人认可的不是吗?
“齐医生,”小林犹豫了一下,又说,“今天早上,姜悦的家属来找过您。”
姜悦?姜纯的妹妹。我的心微微一沉。“找我什么事?”
“他们说......想问问您之前的治疗方案。好像对许医生新提出的方案有些......担心。”
小林斟酌着用词,“我说您今天可能忙,让他们下午再来。”
“我知道了,谢谢。”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腾起来。
姜纯为了捧许南,强行把姜悦挪到许南手下,甚至不惜贬低我的方案。
现在,家属却主动找上门来,这意味着什么?
是对许南方案的不信任,还是其中真的存在什么问题?
下午,我果然在办公室等到了姜悦的父母,也就是我那位“前岳母”和一位看起来沉稳些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姜悦的父亲。
姜母看到我,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少了昨天的尖锐,多了几分犹豫和焦虑。
姜父则显得客气很多:“齐医生,不好意思打扰您。我们是想来了解一下,关于小女姜悦的病,您之前提出的治疗方案......”
我请他们坐下,拿出姜悦的病历复印件,详细地解释了我的治疗方案设计思路、理论依据、临床数据支持以及可能存在的风险和应对措施。
我讲得客观、专业,没有刻意贬低谁,也没有带任何个人情绪。
姜父姜母听得很认真。
对比之下,他们显然发现我的方案更为稳妥、周全。
姜父沉吟片刻,问道:“齐医生,恕我直言,我们听说许医生提出了一个更新的方案,据说效果更好,恢复更快?您怎么看?”
我放下手中的笔,坦诚地看着他们:
“伯父,伯母,医学发展日新月异,新的技术和方案层出不穷,这是好事。但评判一个方案的优劣,不能只看‘新’或‘快’,更要看其安全性、有效性和对患者个体的适宜性。许医生的方案,我尚未详细了解,不便评价。但任何未经充分临床验证、风险可控性未知的新方案,在应用于患者时,都需要格外谨慎,尤其是像姜悦这种情况并不简单的病例。我的方案或许看起来保守,但它的每一步都有大量的实践支撑,风险最低,预后最可预测。”
我顿了顿,补充道:“最终采用哪种方案,决定权在您们家属和患者本人。我的建议是,充分了解每一种方案的利弊,做出最稳妥的选择。毕竟,健康和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的话有理有据,态度不卑不亢。
姜父的脸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而姜母的眼神也复杂了许多,不再是最初的全然排斥。
送走姜悦父母后,我站在窗前,心情复杂。
我知道,我这番话很可能传到姜纯和许南耳朵里,会激起更大的波澜。
但作为一名医生,对患者家属如实告知情况,提出专业建议,是我的本分。
我问心无愧。
果然,下班前,风暴来了。
姜纯直接冲进了我的办公室,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齐洛!你什么意思?!”
她几乎是尖叫着,“你竟然敢背着我去找我爸妈?还诋毁许南的方案?!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许南比你优秀?!”
我平静地关上电脑,站起身:
“第一,是你父母主动来找我咨询治疗方案,不是我去找他们。
第二,我只是客观阐述了我的方案依据,并未诋毁任何人。
第三,姜纯,在你心里,是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围着你和你那位‘优秀’的许南转?病人的安危,医生的职责,都可以不顾?”
“你闭嘴!”姜纯被我的话刺得更加恼怒,“我的家人不需要你操心!许南的方案就是比你的好!你那种老掉牙的东西早就该淘汰了!我告诉你,姜悦的手术,就用许南的方案,你休想插手!”
“随你。”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但愿你不会为你今天的决定后悔。”
“后悔?”姜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眼瞎看上了你!齐洛,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在A市医疗圈混不下去!”
我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曾经让我无比心动的脸庞,心中最后一丝留恋也彻底消散。
“拭目以待。”我留下这三个字,与她擦肩而过,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她砸东西的声音和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导师提供的那个号码。
“您好,李教授吗?我是齐洛。关于您的邀请,我考虑好了,我非常荣幸能加入您的团队......是的,我会尽快办理离职手续......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挂断电话,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结束,意味着新的开始。
这条医路,我曾逆光而行,步履维艰;但从今往后,我要向着光的方向,大步向前。
而属于我和姜纯、许南之间的纠葛,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尤其是姜悦的手术,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悬在空中。
我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06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意料的平静。
姜纯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许南也刻意避开了我。
医院里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似乎渐渐平息。
或许是因为我提交了离职申请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都觉得一个即将离开的人,已经不值得过多关注。
我按部就班地完成手头的工作,细致地交接给接管的医生,包括我积累的那些案例笔记和光盘——
这些我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姜纯眼里是“破烂”,但对真正需要的人来说,却是无价之宝。
小林和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帮我整理东西,眼神里带着惋惜和不平。
“齐医生,您真的要走吗?太可惜了。”
“是啊,明明您医术那么好......”
我笑笑,没有多做解释。
离开这座被关系和人脉笼罩的医院,对我来说是解脱。
离职手续办得出奇顺利,姜纯大概巴不得我赶紧消失,没有设置任何障碍。
拿到离职证明的那天,我看着医院宏伟的门诊大楼,心中百感交集。
这里曾是我梦想启航的地方,却最终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告别。
我没有过多停留,直接买了去往B市的机票。
导师李教授所在的省级心血管病中心,是国内顶尖的科研与临床平台。
新的环境,新的起点。
B市的生活节奏很快,中心的科研压力和临床任务都比原来的医院重得多。
但这里氛围纯粹,大家关注的只有医术、科研和病人。
李教授是个严谨又开明的学者,对我颇为照顾,给了我很大的发挥空间。
我全身心地投入到新的工作和研究中,几乎废寝忘食。
在这里,我的经验和扎实的基础得到了充分发挥,也接触到了许多前沿的技术和理念。
我仿佛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知识,快速成长。
那些情感上的伤痛,在忙碌和充实中,渐渐被埋藏到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偶尔,我会从以前的同事那里听到一些A市医院的消息。
听说姜悦最终还是接受了许南的新方案手术,手术过程似乎有些波折,但具体详情不得而知。
听说姜纯和许南在医院里更加高调,俨然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
这些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一丝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我的生活重心,已经彻底转移。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过去了半年。
我在新团队里逐渐站稳脚跟,甚至独立负责了一个重要的子课题研究,取得了不错的初步成果。生活似乎正朝着积极的方向稳步前进。
直到一个深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A市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女声。
“是......是齐洛吗?”声音带着颤抖。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姜纯!”对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音,
“求求你,救救我妹妹!”
我的心猛地一沉,睡意瞬间全无。“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手术......我妹妹的心脏手术,出事了!许南主刀,术中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大出血......现在情况非常危险,医院组织了抢救,但是......但是他们说希望不大......”
姜纯语无伦次,充满了恐惧。
许南做心脏手术?出了严重并发症危在旦夕?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我万万没想到,再次听到他们的消息,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他们在哪个医院?具体是什么手术?术前诊断是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专业的口吻问道。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无论对方是谁。
姜纯断断续续地说了医院名字和手术名称。
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脏联合手术,风险极高,对主刀医生的技术要求近乎苛刻。
许南......他竟然敢挑战这种手术?
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为了迎合姜纯的急功近利?
我快速在脑中检索着相关的知识和可能的应对策略。
这种手术的并发症,处理起来极其棘手,需要顶级的团队和设备支持。
“姜纯,你听我说,”我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在B市,立刻赶回去需要时间。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去找你们医院的医务科或者总值班,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维持患者生命体征,同时,立即联系国内顶尖的心外专家进行远程会诊或请求支援!我记得A市医科大学的陈院士是这方面的权威,你让他们立刻联系陈院士团队!”
“这......”
我明白这种“犹豫”,可能涉及医院声誉、责任归属等复杂因素。
时间就是生命,不能再耽搁了。
“你把现场负责抢救的医生电话给我一个,我直接跟他沟通。”我当机立断。
拿到电话后,我立刻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位语气沉重的副主任医师。
我表明身份,简短说明了我了解的情况,并提出了我的建议,重点强调了立即联系陈院士团队的必要性。
“齐医生,你的建议我们考虑过,但是......”对方有些迟疑。
“没有但是!”我难得地提高了音量,“现在不是顾及面子或者程序的时候!许医生是你们医院的骨干,尽全力抢救是你们现在唯一该做的事!如果需要,我可以立刻联系我的导师李教授,请他帮忙协调陈院士那边!”
或许是我的急切和坚决打动了他,或许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对方沉默了几秒,终于说:“好!我马上向领导汇报,立刻联系陈院士团队!齐医生,谢谢你!”
挂断电话,我立刻又打给了李教授,简单说明了情况。
李教授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我知道了,我来联系老陈”,便挂断了电话。
导师的雷厉风行和担当,让我心头一暖。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床边,心跳依然很快。
窗外,B市的夜空静谧而陌生。
我没想到,离开了这么久,最终还是以这种方式,被卷回了与姜纯、许南相关的漩涡中。
这不是出于旧情,而是出于一名医生的本能和责任。
我订了最早一班飞往A市的机票。
无论如何,我需要回去一趟。
不仅仅是为了可能需要的现场支援,更是为了给这件事,给我那荒唐的过去,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飞机舷窗下,A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这座城市,承载了我太多的爱、痛和屈辱。
如今,我带着新的身份和心境归来,面对的却是一场生死未卜的抢救和一段错综复杂的过往。
命运的齿轮,再次缓缓转动。
07
我直接赶往医院。
抢救室外面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姜纯和她的父母瘫坐在长椅上,姜母早已哭成了泪人,姜父也是面色惨白,眼神空洞。
几个医院的领导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色都十分难看。
看到我出现,姜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冲过来:“齐洛!你来了!”
姜父姜母也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期盼,有羞愧,再也找不到当初的傲慢与偏见。
我冲他们微微点头,直接走向那位昨晚通电话的副主任医师:“王主任,情况怎么样?”
王主任看到我,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压力更大:“齐医生,你来了就好。陈院士团队的专家已经通过远程系统介入了,给出了指导意见,我们正在全力执行。但是......情况还是很危险,尤其是姜院长,出血点很隐蔽,血压一直不稳......”
正说着,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急匆匆出来:“需要更多的O型阴性血!血库告急!”
场面顿时又一阵忙乱。
O型阴性血,熊猫血!姜悦竟然是这种血型!
“我是O型阴性!”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挽起袖子,“抽我的!”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姜纯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姜母的哭声也顿住了。
“齐医生,你......”王主任也有些动容。
“别耽搁了,抽血!”我语气坚决。
这个时候,救命要紧,个人恩怨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抽血的过程中,我了解到手术失败的原因。
在于许南对一个关键血管的处理过于激进,试图采用一种他并未完全掌握的新技术,导致血管破裂,引发了难以控制的大出血。
而助手,在意外发生时也未能有效协助控制局面。
这简直是......一场由傲慢和急功近利酿成的悲剧。
输血后,我又和王主任以及远程连线的专家沟通了许久,提供了一些我对姜悦身体状况的了解,希望能对抢救有所帮助。
经过十几个小时惊心动魄的抢救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离开医院,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齐洛!”姜纯追了上来,在她身后,姜父姜母也走了过来。
姜纯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姜父走上前,这位曾经沉稳的中年男人,此刻显得苍老而憔悴。
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声音沙哑:
“齐洛......以前,是我们姜家对不起你。今天,是你......是你救了小悦的命啊!我们......我们真是无地自容......”
姜母在一旁抹着眼泪,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但那眼神里的感激和悔意,是真实的。
看着他们,我心绪复杂。
曾经渴望的认可和尊重,竟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以这种方式得到。
“伯父,伯母,我只是做了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我平静地说,“现在说救还为时过早,现在还在危险期。”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医院。
之后几天,我留在A市,一方面关注着两人的病情变化,另一方面也处理一些私事。
期间,我回了一趟我和姜纯曾经的那个“家”。
房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灰,冷清得吓人。
我把自己最后的一点东西打包带走,将钥匙放在了茶几上。
这个充满了讽刺和痛苦回忆的地方,是彻底告别的时候了。
一周后,姜悦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心脏功能严重受损,未来能否再拿起手术刀都是未知数。这个结果,令人扼腕叹息。
一场追求“新”与“快”的冒险,最终以惨烈的方式收场。
我去ICU外看过一次。
隔着玻璃,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姜悦毫无生气。
仇恨、怨愤,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命运的无力感。
离开A市前,我最后一次去了医院,办理了一些手续上的事宜。
在医院门口,我意外地遇到了小林,他如今已经转正,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齐医生!”他看到我,很高兴,“听说您这次帮了大忙!”
我笑了笑:“尽点绵薄之力而已。你怎么样?”
“挺好的。”小林点点头,随即压低声音说,“齐医生,您知道吗?后来院里调查手术事故,发现许医生那个新方案,很多数据都有问题,甚至有些是......伪造的,就是为了让方案看起来更完美,能尽快通过审批应用。”
我并不十分意外。
急功近利到一定程度,难免会走上歧路。
“而且,”小林的声音更低了,“我们还听说,姜院长和许医生,其实早就......财务上有些问题,好像还牵扯到一些药械采购的回扣......这次事故后,上面好像要彻查了。”
我沉默了片刻。
看来,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姜纯和许南,他们不仅在感情上欺骗了我,在职业操守上也走向了堕落。
“这些都过去了。”我拍拍小林的肩膀,“好好干,做个好医生。”
“嗯!齐医生,您也是!您在B市肯定能做得更好!”小林用力点头。
告别小林,我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次离开,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
不再是逃避和失落,而是释然和向前。
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委屈不甘,都随着那场失败的手术和随之而来的真相,烟消云散。
姜纯和许南为他们的选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我也彻底走出了他们的阴影。
我的路,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