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病房门开着,走廊里有人在说话。
“......她是不是醒了?”是那个年轻警察的声音。
脚步声朝门口过来。
“周女士。”年轻警察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老警察,“感觉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先流下来。
老警察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比上次柔和:“我们知道您受了很大,但有些情况需要再了解一下。”
我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
“倒计时、灵车......你们一开始不信对吧?但是这次小刘也看见了,陈栩也看见了!那辆灵车就停在楼下,我们三个都看见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讲那个APP的倒计时,讲我的朋友们是怎么一个个离开我的。
年轻警察按住我的肩膀:“周女士,您冷静一下......”
“之前是我们工作疏忽。您说的灵车......我们调了监控,那天确实有辆白色灵车在小区门口停留,并且在林鹿出事前也出现过一次。”
“还有,”他看了我一眼,“你受伤那天监控里拍到一个身影,确实很像林鹿。”
“我怎么冷静?!”我崩溃的哭,“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就知道做笔录!问问题!然后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下一个就是我!”
我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护士也跑过来,病房里乱成一团。
过了很久,我终于平静下来,靠在床头一言不发。
两个警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病房安静下来。
门又开了。
我没看过去:“抱歉,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行了。”是小刘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别装了。”她说。
我愣住:“你说什么?”
小刘走进来,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说,别装了。周念,你骗得了警察,骗得了陈栩,骗不了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一脸茫然:“小刘,你在说什么?我装什么了?”
过了几秒,她突然笑了:“那个打火机,是你故意留下的吧?”
她语气轻飘飘的,“这是你留下的破绽,指纹那么清晰,可却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所以不能作为证据。”
“灵车是你租的。”她继续说,“APP是你开发的。那天改后台时间,是你暗示我提出来的,这样将来查起来,你就能说‘是小刘让我改的’,把水搅浑,不会那么快查到你身上。”
我慢慢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也看着我。
半晌,我扯了扯嘴角:“小刘,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她笑了笑:“周念,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两年前那件事,”她的声音很轻,“你恨吗?”
我没回答。
她推开门,走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在床头,望着天花板。
她说的没错,是我做的。
我的手段并不高明,肯定会被查出来。
我大费周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延缓时间,这样才能一个个净。
门又开了。
我以为是小刘回来了,没动。
“念念。”这个声音却让我整个人僵住。
我猛地转过头。
林鹿站在门口。
6
她瘦了一圈,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你......”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你怎么......”
她走进来,轻轻关上门,走到我床边坐下,“我把医院的监控都拔了,你放心。”
我有些生气:“我不是让你出国吗,你怎么没走?你躲的远远的啊!”
林鹿看着我:“念念,你不能一个人扛。”
我眼泪涌出来。
两年前的事,像水一样涌回脑子里。
那时候,我和林鹿合租在一间小公寓里。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同一家公司。
她做行政,我做技术,她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亲人。
出事那天晚上,她哭着跑回来,浑身发抖,衣服被撕破了。
是陈栩。
这个该死的畜生,那天我给符上下了迷药,本该是他死的。
公司聚餐那天,他把她堵在楼梯间里。
事后,她不敢报警。
那几个所谓的朋友轮番找她“谈心”。
他们说:“你要是报警,我们就说你勾引陈栩,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没人会信你。况且,你没有证据,到时候风言风语对你的影响最大。”
我替她报了警,公司里开始传谣言。
说我和林鹿同时勾搭陈栩,说我们两个女的争一个男的,闹得不可开交。
说林鹿是因为求爱不成才诬告,说我是吃了醋才报警争宠。
第二天,我收集了证据准备再去一趟警察局时,却恰好发现了那个的漏洞。
那四个人利用系统漏洞吃回扣,账目一塌糊涂。
我本来想顺道举报他们,但我还没来得及行动,他们先动手了。
他们把漏洞栽赃给我,伪造证据,说我贪污公款。
公司报警那天,林鹿冲出来想替我说话,被保安拦在外面。
我回头看她,她哭着喊我的名字。
我判了两年。
出狱后,不仅发现这些事情早早结案,还发现他们把林鹿关进了精神病院。
可我赶上了风口,做出了成就,接出了林鹿。
他们想和我们和好,我假意答应,暗地里却开始计划这一切。
报警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他们在恐惧中死。
“念念。”林鹿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念念,你做这些,是为了我对不对?”
“你是不是本来想把自己搭上,让我假死,保护我。”
我没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们是一起的。”林鹿说,“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是一起的。”
“你找的演员不如我真,陈栩不会信的,所以那天我来了,但我看到你为了这个计划把自己的安危都算进去的时候......我......”
我眼泪流的更凶。
她抱住我。
过了很久,我轻声说:“小刘知道了。”
林鹿身体一僵:“她报警了吗?”
“没有。”我摇头,“她不会报警的。”
“为什么?”
“因为她也有恨的人。”
7
话音刚落,林鹿猛地转过头。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门口站着不知何时来的小刘。
我和林鹿对视一眼。
林鹿站起来想躲,我拉住她:“都看见了,别躲了。”
小刘靠在门板上,看着我们俩:“你们俩,真是......”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林鹿看着她:“你......不生气?”
小刘抬起头:“生气什么?生气她骗我?还是生气她了那么多人?”
她看向我:“周念,我来之前想过很多次,如果见到你,我要说什么。”
“有段录音,我存了两年,一直没机会放出来。”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播放。
背景音嘈杂,像是餐厅包厢。
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那个APP的代码我搞到手了,卖了这个数。”
是陈栩的声音。
录音还在继续,陈栩在和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当然不知道呢,等她知道,人都进去了。”
录音结束。
我抬起头,看着小刘:“哪来的?”
“我妹妹录的,”小刘的声音很平静,“两年前她在那个餐厅做,那个包厢是她负责的。她认识你,知道你对我好,你帮她找过,还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
两年前,小刘确实带过一个女孩来公司楼下找我,说是她妹妹,叫刘念。
我帮忙问过人事,后来好像去了哪家餐厅。
“她听到陈栩说那些话,知道不对,就用手机录下来了。”小刘说,“她本来想告诉你,但是第二天你就被抓了。”
我没说话。
“她不敢说。陈栩他们那些人拿我威胁她,还害得她丢了工作。”
小刘的眼泪流下来,“后来你判了,她就一直愧疚。去年......去年她自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鹿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小刘擦了擦眼泪,把那部手机放回包里。
“周念,我来不是怪你的。”
“刘念死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她站出来,如果你没被抓,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小刘的声音很轻,“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都是陈栩他们那些人的错。”
她站起来:“你做的那些事,我帮不上忙。但我不会挡你。”
我沉默了。
一开始选择小刘,是因为她做的那些玄学的东西,可以很好的混淆视线。
可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我刚想开口,门猛地被推开,陈栩站在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在口袋里,“周念,好巧。”
林鹿站起来,挡在我床前。
陈栩看了她一眼:“林鹿?怎么,死而复生是忘不掉我?”
林鹿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陈栩往里走了一步,我才发现他身后跟着两个警察。
“周念,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他的声音不紧不慢,“那个APP,我查清楚了。”
“两年前那个,开发者账号是你注册的,现在这个死了么,不管谁在运营,后台的开发者账号都是你的名字。”
他歪着头看我,“周念,你说警察会怎么想?”
我沉默着。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只有我能听见:“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阿ken死的那天,为什么不是我。”
他撤开身子,为首的便衣警察走上前,亮出证件。
“周念女士吗?我们是经侦支队和刑侦支队的联合专案组。现有证据表明,你与死了么APP的开发和运营有关,并涉嫌多起故意伤害、故意人案件。请你配合调查。”
林鹿想挡在我面前,我赶忙将她轻轻推开,摇了摇头。
“没事。”我说,“我配合调查。”
8
我被带出病房时,回头看了一眼。
陈栩站在林鹿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看见林鹿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陈栩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警车停在门口,车顶的警灯一闪一闪,把周围照得忽红忽蓝。
傍晚的风很凉,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被押着往警车走。
陈栩从后面跟上来,不紧不慢地走在旁边。
“周念,想不想知道我刚才和林鹿说了什么?”
我没看他。
“我说,因为她当年穿那条红裙子,活该。”
我停下脚步。
押着我的警察拉了拉我:““走。”
陈栩笑了。
“我还告诉她,没有人会信她的,我帅气又多金,她怎么不知道珍惜那一晚?”
我看着前方。
“对了,”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阿ken死的那天,我推了他一把,那个你下了药的符,我塞进了他嘴里,本来是想堵住他嘴的,没想到你还帮了我一把。”
警察把我推到警车门口。
我一只脚已经踩上去。
“周念。”陈栩站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好改造。”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双手在口袋里,站在路灯下。
那眼神,高高在上,像在看一只笼子里的老鼠。
我笑了。
他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刹车声响起。
陈栩还没来得及转头,一辆白色灵车已经冲了过来。
砰的一声,他被撞飞出去,落在五米外的马路上。
灵车没有停,加速消失在夜色里。
现场一片混乱,警察冲过去,路人尖叫,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趁乱走过去。
陈栩躺在地上,抽搐着,嘴里涌出血沫。
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摔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那个黑色图标。
下面一行字:倒计时0天
他睁着眼睛,看着我。
我蹲下来。
“陈栩。”我轻声说。
他的瞳孔动了动,嘴唇颤抖:“你......你......”
我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你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你怎么知道黄雀后面什么都没有?”
“陈栩,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凉薄,自私,永远高高在上。”
“陈栩。”我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好享受。”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他活着。
生不如死。
旁边的警察冲过来,把他围住。
我退到一边。
混乱中,没人注意我。
陈栩被抬上担架,眼睛一直睁着,死死盯着我的方向。
一个警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周念,刚才那辆灵车,跟你有关系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警察同志,我被你们押着,怎么叫车?”
他没再说话。
救护车开走,另一个警察走过来,脸色铁青:“上车。”
我被推进警车。
9
宣判那天,阳光很好。
我站在被告席上,听法官念完最后一页判决书。
“......被告人周念,犯非法经营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造成恶劣社会影响,判处四年六个月。”
旁听席上一片寂静,法官敲下法槌。
“关于火灾案,因证据不足,无法认定系人为纵火,按意外事件处理。四名伤者中,两人至今下落不明,待有确凿证据后可另行。退庭。”
我被法警带着往外走。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我看见了陈栩。
他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相,脸上留着疤。
曾经那张高高在上的脸,现在像一块摔碎的瓷器。
我停下脚步,笑了。
法警拉了我一下,我没动。
“陈栩。”我说,“你能来看我,我挺意外的。”
他的嘴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听说好像是声带坏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想问那两个人去哪儿了?”
“失踪了,对吧?警察找不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很低:“陈栩,你猜,他们是不是跟被我关在什么地方?”
“或者......”我故意停顿,“你猜,那天那场火,到底烧没烧死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我站起来,退后一步。
“陈栩,有些事,你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法警拉我走,经过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小刘也恰好被押出来。
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谁说神棍不能有正业的?我现在做丧葬,那辆灵车是公司的,合规合法,刹车坏了,我能怎么办,撞了个不也是为人民除害了?”
我没回头,但笑了。
陈栩的轮椅被推出来的时候,小刘低下头,看着他。
“你低估了一个姐姐对妹妹的爱。”
陈栩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远处,一辆白色灵车缓缓驶过。
一个月后。
探视室。
林鹿坐在玻璃对面,拿起电话:“里面怎么样?”
“还行。”我说,“每天劳动,看看书。”
她点点头。
“陈栩在疗养院。不能动,不能说,每天盯着天花板。”
“我给他找了几个身强体壮的护工,男的,听说给他伺候的好好的。”
我没忍住笑:“是1吗?我说的不是倒计时。”
她也笑了:“不知道啊,这你得问他。”
探视时间到了。
林鹿站起来,手贴在玻璃上,我也把手贴上去。
“又要等你了,周念,你怎么总抛下我。”
我忍住眼泪:“拜托你了,再等我一次。”
有人在催她走了,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
“那我就勉为其难再等等你吧,我开了家花店,你出来给我打白工补偿我。”
我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我也站起来,跟着管教往回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