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玩虚的直接摆事实
两天后，奉天殿的钟鼓声再次响起。
被关在值房里整整两天的文武百官，接到小太监传来的旨意，一个个从值房里钻出来，沿着宫道往奉天殿走。
这帮人两天没换衣裳，身上的官袍皱巴巴的，帽翅歪了也没功夫正，有几个人胡子都打了结。
可要是仔细看他们的眼睛，就能发现一个个精神头都出奇地足，眼珠子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两天前那场朝会开了个蛇尾，谁都知道今天这场才是动真格的。
十王府那边，朱棣也带着手下接了旨，被禁军押着再次踏进了奉天殿。
还是跪在上回那地方，只不过这一次，朱棣脸上的表情比上回稳当多了，不再是那种随时要掉脑袋的惶恐，反倒多了几分沉得住气的笃定。
朱元璋在御座上坐定，也不废话，直接一扬下巴。
“高昂，把锦衣卫查出来的结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朕说说。”
高昂应声出列，朝朱元璋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向百官，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奏报，展开来朗声念道。
“启禀太上皇，锦衣卫奉命清查方孝孺、黄子澄、齐泰三人举荐之官员，现已全部查明。名单在册者共计一千两百五十三人，其中直接经方黄齐三人之手举荐入朝者，八百七十二人。其余三百八十一人，虽非三人直接举荐，但均系其直接举荐之人再行举荐，层层关联，无一例外。”
“这一千两百余人，遍布六部九卿、大理寺、都察院及地方州县，上至侍郎郎中，下至县衙典吏书办，皆有其党羽分布。此乃详细名单，请太上皇过目。”
他合上奏报，双手呈上。小太监接过来，恭恭敬敬地放到了朱元璋面前。
高昂话音一落，朝堂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从班列里走了出来。
这位老爷子少说也有七十多了，走路都打晃。
“太祖！您听听！一千两百多人！六部到地方，一个衙门都没落下！这哪里是举荐人才？这分明是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朝堂被他们把持了四年，洪武朝的旧臣被他们排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太祖啊，这不是朋党是什么！”
方孝孺当即就从班列里站了出来。朝朱元璋拱了拱手，又转向那位老臣。
“老大人此言差矣。方某举荐之人，皆是遵照儒家旧制层层遴选出来的。每一封举荐奏章，都在礼部有据可查，所荐之人或为当地名士，或为饱学鸿儒，无一不是大明范围内学识渊博之辈。”
“举贤不避亲疏，这是古圣先贤传下来的道理。难道方某为大明推举人才，反倒是违了哪条王法不成？”
话一落地，朝堂上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没人接话。
方孝孺这话确实占着几分理。人家走的是正规路子，举荐的奏折在礼部存着档，举荐的人也都是读过书的。
建文帝登基才四年，这些人上位的时间更短，最长的也才当了三年多的官。
三年时间，就算想坏事，能的也有限。要是光因为举荐的人多就定罪，这传出去确实不太好听。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心里跟小猫爪子挠似的，痒痒得很。
心里一个劲地念叨：快说呀，你们几个老东西快说呀。
那天在值房里嘀咕了一晚上，到底憋出了什么招，倒是亮出来让咱看看啊。怎么着，咱等了半天，就等了个老臣出来骂街？
弹劾方黄齐三人的势头，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大殿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杨峥跪在朱棣身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脑子一转，知道该是朱棣表现的时候了。扭头看向朱棣，正好朱棣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碰。
杨峥悄悄往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到最低：“殿下，现在该您说话了。把靖难的锅往他们三个身上推。”
朱棣微微点头，低声回道：“本王现在就站出来，把靖难的事全推到他们头上？”
杨峥摇了摇头，语速极快地说道。
“殿下，朝堂上吵到现在，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千多人跟方黄齐有什么关系，是什么关系。这些太虚了，吵不出结果。”
“您的奏对，得换个路子。不要讲虚的，把方黄齐 迫大明藩王和勋贵的具体事情，一件一件往外摆。越细越好，越具体越好。”
朱棣低头沉思了片刻，把杨峥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霍然从班列中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殿中央，朝朱元璋跪倒，高声说道。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朱元璋微微点头，朱棣随即朗声说到。
“父皇在上，儿臣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说明白。湘王朱柏的事，天下人都知道。朝廷削藩，湘王奉旨自裁，可他是怎么死的？是被得走投无路！”
“堂堂太祖亲子，大明的亲王，被到举火自 焚的地步，这背后是谁的手笔？就是方孝孺、黄子澄、齐泰这三个人，打着削藩的旗号，行死皇族之实！”
“还有周王，周王被废为庶人，全家发配云南。代王被囚禁。齐王被废。岷王被废。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方黄齐在背后撺掇？他们给皇上出的主意，哪一条不是往死里？”
“削藩不是不行，可削藩有削藩的章程，有削藩的分寸！他们倒好，恨不得一夜之间把太祖的亲生儿子们赶尽绝！这不是为国削藩，这是借着削藩的名头，让朱家骨肉血亲自相残！他们安的什么心！”
朱棣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再说儿臣靖难起兵之后，这一路上打过来。方黄齐三人出的那些昏招，一件比一件离谱！派李景隆统兵，李景隆是什么货色他们心里没数吗？几十万大军交到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纨绔手里，结果呢？”
“郑村坝一战朝廷精锐尽丧，白沟河一役大军溃不成军。儿臣打到了南京城下，一路上朝廷不是没有兵，也不是没有将，可方黄齐三人把持朝政，排挤所有跟他们意见不合的将领，把能打仗的全换成了他们的自己人。”
“就这种货色，也配站在朝堂上谈什么为大明推举人才？他们连仗都不会打，连兵都不会用，把朝廷的几十万大军葬送得净净！这种人要是还能为官，大明的文武百官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朱棣这番话，桩桩件件全是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事。朝堂上的一众老臣听完，眼睛都亮了，纷纷出列附和。
“燕王殿下说得对！方黄齐 死皇族，居心叵测！”
“朝廷大军被他们葬送了多少？这笔账不能不算！”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听着下面的动静，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朱棣这番话确实说得漂亮，条条都是实锤，可他等的不是这个。
他想看的是夏元吉他们的招，朱棣这番话虽然解气，但也只是把矛盾挑得更尖锐而已，并不足以把方黄齐三人彻底扳倒。
心里不由暗道。咱是想看招啊，你出来捣什么乱？就凭你说的这些，方孝孺照样能拿大道理顶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