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河坊东门,午时三刻。
坊主的车队已经准备就绪。三辆青篷马车停在街心,最前头那辆挂着朱红灯笼,帘子用金线绣着“清河”二字,这是坊主的座驾。后面两辆载着随从和礼物。
车队两侧,八名持矛的坊丁肃立,盔甲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陆沉和林秋水躲在街对面的一家茶铺里,隔着竹帘观察。
“还有半刻钟。”陆沉低声说,目光扫过城门方向。
东门的守卫果然松懈了——原本四个持刀坊丁,此刻只剩两个,还时不时扭头看车队,显然心思不在盘查上。
而更关键的是,在车队后方约二十丈处,停着五六辆简陋的板车和篷车。那是“跟车”的商贩,想借着坊主出行的威风,省去些盘查麻烦。
其中一辆灰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正无聊地剔着牙——正是粮铺老板的小舅子,孙二。
陆沉昨天观察过,孙二这辆车通常运的是粮食和杂货,今天车上堆着几个麻袋,还有两捆柴。最重要的是,车厢后板有处破损,巴掌大的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就是那辆。”陆沉用眼神示意。
林秋水点头,手探入怀中,握住了最后一枚隐灵石。
她的脸色比早晨更白了。刚才从藏身处走到东门这短短三百步,她已经显露出疲惫——净灵体灵力接近枯竭时,会本能地吸收周围环境中的“杂念”来维持自身,这让她就像一盏在浓雾中摇晃的灯,虽不明亮,却异常显眼。
好在有隐灵石压制。
但隐灵石的效果也在减弱。陆沉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被掩盖的宿缘线,开始出现细微的震颤。深红金线像冬眠后初醒的蛇,缓缓扭动;灰黑线则更加不安,似乎在感应着什么遥远的存在。
“时间不多了。”陆沉深吸一口气,“三十息。从我们离开茶铺,到钻进马车,最多三十息。三十息后,无论是否成功,都必须停止屏蔽。”
林秋水再次点头,眼神专注。
就在这时——
“坊主出行,闲人避让!”
一声高喝响起。车队开始动了。
最前头的朱红灯笼车缓缓前行,随从马车跟上。两侧坊丁迈开整齐的步伐,长矛斜指天空,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重的脚步声。
围观的人群纷纷后退,让出道路。
就是现在!
陆沉和林秋水对视一眼,同时冲出茶铺!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孙二的马车——那样太显眼。而是混入后退的人群,借着人流的掩护,绕了一个小弧线,从侧面接近。
缘线视觉全开!陆沉的丹田在燃烧最后的缘力,但他必须精确计算——
前方五步,两个正在看热闹的老汉,他们之间的淡金线会挡住去路;
左前方三步,一个妇人提着菜篮,篮缘延伸出的“购买念”会扰林秋水的屏蔽;
右后方……有一个黑衣人!
陆沉瞳孔骤缩!
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但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木牌——木牌表面,一丝极淡的灰光正在流转。是掠缘宗的暗桩!
而且他正看向这边!
不能停,不能退。
陆沉猛地拉住林秋水,向左侧一拐,撞进那两个看热闹的老汉中间。
“哎哟!你这后生……”
“抱歉抱歉!”陆沉连声道歉,同时将一丝微弱的缘力注入两个老汉之间的淡金线中。
淡金线瞬间明亮了三分——这是“意外接触”带来的短暂情绪波动。两个老汉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转头看向陆沉,暂时忘了去看坊主车队。
而就在这一瞬间,陆沉和林秋水已经从他们中间穿过,来到了孙二马车的侧面。
孙二还在剔牙,眼睛盯着坊主的马车,本没注意车后。
陆沉掀开篷布破损处,先将林秋水推了进去,然后自己跟着钻入。
整个过程,二十二息。
车厢内堆满了麻袋,散发着谷物和尘土的味道。陆沉迅速将篷布拉好,堵住缝隙,然后屏住呼吸。
车外,脚步声、马蹄声、吆喝声混杂。
车队已经通过了城门,跟车的商贩马车也开始缓缓移动。孙二吆喝了一声,甩了下鞭子,灰篷马车颠簸着向前。
“吁——停一下!”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是守卫!
陆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透过篷布的缝隙向外窥看——是那个穿灰衣的暗桩,此刻正站在车旁,对孙二说:“老哥,车上装的什么?”
“粮食,还有柴火。”孙二的声音有点紧张,“给城外王庄送的。”
“打开看看。”
“这……坊主车队都过去了,我这赶时间……”
“打开。”
孙二无奈,跳下车,准备掀开篷布。
陆沉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从王麻子那里缴获的,生锈,但锋利。
林秋水的手轻轻按住了他。她摇了摇头,然后闭上眼睛。
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白光从她身上扩散开来,透过篷布,笼罩了整个车厢。
那白光不是屏蔽,而是……模拟。
它在缘力层面,将车厢内的气息模拟成最普通的谷物和木柴——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没有任何缘力波动,就像一车真正的死物。
这是净灵体在灵力枯竭前,最后的、也是最精细的运用。
篷布被掀开一角。
暗桩探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他手中木牌的灰光闪烁了一下,扫过车厢,然后……熄灭了。
“走吧。”他挥挥手,转身离开。
孙二松了口气,赶紧拉好篷布,跳上车辕,鞭子甩得响亮。
马车驶出城门。
陆沉靠在麻袋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林秋水则直接瘫软下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她体内的灵力,彻底枯竭了。
“坚持住。”陆沉扶住她,“马上就到土地庙了。”
林秋水勉强点了点头,眼睛已经半闭。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
车厢外,清河坊的城墙渐渐远去。车厢内,两个逃亡者暂时安全,但代价沉重。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城门口,那个灰衣暗桩正看着远去的马车,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画了一个扭曲的符号。
符纸自燃,灰烟升腾,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马车离去的方向。
“找到你了。”暗桩嘴角勾起冷笑,“道胎……还有净灵体。这份功劳,是我的了。”
土地庙在官道旁三里处的一片槐树林里。
庙很小,仅一间正殿,两间偏房,都已破败不堪。正殿里的土地公塑像倒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泥胎和稻草。院子里杂草丛生,中间有一口石砌的老井。
孙二的马车在官道旁停下,卸下两袋粮食——这是给土地庙看守人的“供奉”,虽然庙早就没人看守了,但规矩还在。
“谢了孙二哥!”一个瘸腿的老乞丐从树林里钻出来,接过粮食,咧开缺牙的嘴笑。
“客气啥。”孙二摆摆手,驾着马车继续往王庄去了。
陆沉和林秋水是在马车离开后,才从车厢里爬出来的——他们躲在麻袋堆里,孙二本没发现。
老乞丐看到他们,愣了愣:“你们是……”
“路过,借宿一晚。”陆沉从怀里掏出三个铜板,“老人家行个方便。”
老乞丐眼睛一亮,接过铜板掂了掂:“成!西偏房还能住人,就是漏雨。东偏房塌了,别进去。井里有水,自己打。我住正殿,晚上别吵我。”
他说完,提着粮食钻进正殿,关上了破门。
陆沉扶着林秋水走进西偏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破木板床,一个缺腿的桌子。屋顶确实漏,几缕阳光从破瓦间射下来,在地上投出光斑。但至少能遮风。
林秋水躺到床上,几乎立刻就昏睡过去。灵力枯竭对净灵体的负担太大了,她的身体正在自我保护性地休眠。
陆沉检查了一下房间,确认没有危险,然后走到院子里。
他需要观察周围环境,制定下一步计划。
土地庙坐北朝南,背靠一片小土坡,前面是槐树林,再往前就是官道。位置隐蔽,视野却不错——从土坡上能看到官道上的动静。
而院子里的那口井……
陆沉走到井边,探头看去。
井很深,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在缘线视觉下,井水呈现出奇特的景象:水面下,漂浮着丝丝缕缕的淡蓝色光带,像水草一样缓缓摇曳。
那不是普通的地下水脉。
这是……灵脉支流。
陆沉想起来了,老秀才讲过:天地有灵脉,如人之经络。灵脉汇聚处,往往形成福地、灵泉,或诞生天材地宝。而这口井,显然是某条细小灵脉的露头点。
难怪土地庙建在这里。
也难怪,林秋水会睡得这么沉——灵力枯竭的净灵体,会本能地靠近灵脉,加速恢复。
陆沉伸手,掬起一捧井水。
冰凉,清甜。但更重要的是——水中蕴含的淡蓝色灵光,顺着指尖流入体内,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在补充他的缘力。
“如果能在这里待上几天……”陆沉心动了。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黑衣人随时可能追来。那个暗桩最后那个眼神,让他不安。
他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尽快恢复林秋水的状态;第二,找到更快前往天剑宗遗址的方法。
正想着,正殿的门开了。
老乞丐探出头:“小子,会打猎不?”
陆沉一愣:“什么?”
“后山有野兔。”老乞丐舔了舔嘴唇,“你打两只来,我分你一条腿。有肉吃,总比啃饼强。”
陆沉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需要食物,也需要熟悉周围地形。打猎是个不错的借口。
“弓箭在门后,自己拿。”老乞丐说完,又关上了门。
陆沉走进正殿。土地公塑像倒在供桌上,供桌下放着几件杂物:一把生锈的柴刀,一张旧弓,还有半壶箭。
他拿起弓,试了试弦——居然还能用。
“老人家,”他转头问老乞丐,“这附近,除了官道,还有别的路往东吗?”
老乞丐正蹲在墙角生火,头也不抬:“有啊。后山有条采药人的小路,通到三十里外的黑风岭。过了黑风岭,再走两天,就是白河镇。白河镇有船,顺流而下,三天能到天剑山脚下。”
陆沉心中一震。
这老乞丐……怎么知道他想去天剑山?
“您怎么知道我要去天剑山?”
“哼。”老乞丐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这一个月,往东去的人,十个有九个是奔着天剑宗遗址去的。你小子身上那股‘味’,跟那些人一样。”
“什么味?”
“说不清。”老乞丐摇摇头,“像……欠了债,要去还。又像……丢了东西,要去找。反正,不是寻常赶路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小子不一样。你身上,还缠着别的东西——三条很粗的线,红的、黑的、蓝的。那玩意儿,我在三十年前见过一次。”
陆沉握紧了弓。
“您见过?”
“嗯,在青石镇。”老乞丐往火堆里添了柴,“那时候我还是个采药人,去青石镇卖药。有一天晚上,看到天上有三道光落下来,钻进一户人家。第二天听说,那家的媳妇生了个儿子。”
他看向陆沉:“那户人家,姓陆。你姓什么?”
陆沉默然。
老乞丐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当时镇上传得沸沸扬扬,说陆家得了天赐。但我师父——他是个老道士——说,那不是天赐,是诅咒。三条宿缘缠身的人,注定一生坎坷,不得善终。”
“你师父……”陆沉忽然想到什么,“他是不是带着个小女孩?净灵体?”
老乞丐的手停住了。
火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阴影在脸上跳动。
许久,他才缓缓说:“你见过秋水?”
西偏房里,林秋水还在沉睡。
陆沉和老乞丐——现在知道他的名字叫周瘸子——坐在井边。
“我师父叫周道清,是我堂叔。”周瘸子抽着旱烟,烟雾在暮色中缭绕,“他是个游方道士,懂些奇门遁甲,也会点医术。三十年前,他来清河坊看我,顺路去了青石镇,正好碰上陆家孩子出生。”
“他看到那三道光了?”
“看到了。”周瘸子点头,“他说那是‘缘主种缘’,是修仙界最歹毒的手段之一。将前世或他人的宿缘,强行种在胎儿身上,让这孩子一生都活在别人的债里,还不清,逃不掉。”
他吐出一口烟:“师父想救那孩子,但被陆家拒绝了。陆家那男人——陆镇岳,你父亲——说这是陆家的命,让师父别管。”
“后来呢?”
“后来师父就走了。再后来,听说陆镇岳夫妻死了,孩子失踪了。没想到……”周瘸子看着陆沉,“你长这么大了。”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林秋水呢?她怎么会跟着你师父?”
“秋水是师父在路边捡的。”周瘸子说,“十二年前,师父去北边云游,回来时抱着个女婴。那孩子浑身冰凉,气息微弱,但心口有团白光——那就是净灵体。”
“师父说,净灵体是天道对缘力世界的平衡。缘力越多,杂质越多,就需要净灵体来净化。但这种体质的人,往往活不长——要么被大势力抓去当工具,要么自身承受不住净化的负担,早早夭折。”
“师父收养了秋水,教她控制能力,也教她躲藏。去年师父寿元到了,临终前让秋水往东走,说东边有她的‘缘’。”
周瘸子顿了顿,看着陆沉:“现在看来,她的缘,就是你。”
陆沉没有否认。
“你师父……还说过什么吗?关于我,或者关于掠缘宗?”
“掠缘宗?”周瘸子皱眉,“师父提过几次。说那是个邪宗,专门掠夺他人缘力,修炼邪功。他们的宗主叫‘缘主’,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师父说,缘主一直在找一个‘完美的道胎’,来承载他的‘三缘合一大法’。”
“三缘合一大法?”
“具体不清楚。”周瘸子摇头,“师父只说,那法术需要一个人同时拥有情缘、仇缘、恩缘三种极致宿缘,而且这三种宿缘要同源同质,才能融合成‘天道之种’。”
他看向陆沉:“你身上的三条线,就是那三种宿缘吧?”
陆沉点头。
“怪不得掠缘宗追着你不放。”周瘸子叹了口气,“你是他们等了千年的‘材料’。”
材料。
这个词让陆沉胃里一阵翻涌。
“那我母亲呢?”他问,“她怀我时,被缘主种下宿缘。她是不是……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周瘸子沉默了。
他抽了好几口烟,才缓缓说:“你母亲……姓苏,叫苏晚晴。她不是青石镇人,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师父说,她身上有剑意。”
“剑意?”
“嗯。虽然隐藏得很好,但师父还是看出来了——她是个剑修,而且修为不低。但她受了重伤,修为尽失,才躲到青石镇这种小地方。”
周瘸子顿了顿:“师父猜测,你母亲可能原本就是天剑宗的人。天剑宗二十年前被灭,她或许是唯一的幸存者。而缘主选中她怀胎,可能不只是因为她的体质适合,还因为……她想借你的出生,向缘主复仇。”
“复仇?”
“师父说,有些执念深的修士,会在临死前用秘法将执念融入胎儿,让胎儿继承自己的因果。这样,即便自己死了,仇也会有人报。”
陆沉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他的出生不仅是实验,还是……复仇的工具?
“那我父亲呢?他知道这些吗?”
“陆镇岳……”周瘸子摇头,“他可能知道一部分。师父说,陆镇岳身上有镇封之力,应该是继承了陆家镇守枯荣井的使命。他娶你母亲,或许也是使命的一部分——用陆家的血脉,来中和或压制你母亲身上的剑意和执念。”
信息量太大了。
陆沉需要时间消化。
但时间不等人。
夕阳已经完全落山,暮色四合。槐树林里传来归鸟的啼叫,远处官道上,偶尔有马蹄声传来。
“周伯,”陆沉站起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们不能久留。掠缘宗的人可能快追来了。”
周瘸子也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正殿门口。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让你们去后山。”
“后山?”
“采药人的小路,只有我知道。”周瘸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兽皮地图,递给陆沉,“按这图走,三天能到黑风岭。黑风岭有个采药人的营地,那里的人不会多问,你们可以休息一晚。”
“那你呢?”
“我?”周瘸子咧嘴笑了,“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这土地庙就是我的家。掠缘宗的人来了,也拿我这个老瘸子没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得留下来,给秋水留个记号。”
“记号?”
“净灵体灵力耗尽后,恢复时会散发特殊的波动,像灯塔一样。”周瘸子说,“如果你们一起走,那波动会暴露你们的位置。但如果你先走,让她留在这里恢复,我能用师父教的方法,把那波动伪装成普通的灵脉气息。”
他看着陆沉:“等她恢复好了,我会告诉她怎么去找你。这样最安全。”
陆沉沉默了。
分开走?
把林秋水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行。”他摇头,“太危险了。如果黑衣人来了……”
“黑衣人不会净灵体。”周瘸子打断他,“净灵体太珍贵,他们会活捉。但只要秋水恢复了一点灵力,就能自封灵脉,伪装成普通人。到时候,他们就算抓到她,也认不出来。”
“那她怎么找我?”
“这个。”周瘸子从脖子上解下一红绳,绳上系着两枚白色的石子——和林秋水的隐灵石一模一样。
“师父留给我的,一共三枚。秋水有两枚,我有一枚。这三枚灵石同源,百里之内能相互感应。”他将红绳递给陆沉,“你带着这枚,秋水带着她那两枚。等她恢复了,她会知道你在哪个方向。”
陆沉接过石子,入手温润。
“为什么帮我?”他问。
周瘸子看着渐暗的天空,许久才说:“因为师父临终前说,如果有一天,一个身缠三条宿缘的少年和一个净灵体少女一起来找我,让我帮他们。他说……这是还债。”
“还什么债?”
“三十年前,他没救成陆家那个孩子的债。”周瘸子转头看向陆沉,“现在,我来还。”
夜色完全降临。
陆沉站在西偏房门口,看着床上熟睡的林秋水。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泛起淡淡的红晕。井中灵脉的气息正缓缓渗入房间,滋养着她的身体。
按照周瘸子的说法,她需要至少一天一夜才能恢复三成灵力。而这段时间,她几乎没有自保能力。
分开,确实是最理性的选择。
陆沉一个人行动更快,更隐蔽,能先去探路,也能引开追兵。
但……
“我答应过她,会带她一起走。”他低声自语。
不是承诺,但胜似承诺。
林秋水毫无保留地信任他,用尽灵力帮他,甚至在他被王麻子跟踪时,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现在要他抛下她,独自离开……
“不是抛下。”周瘸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是策略性分开。等你们都安全了,再汇合。”
陆沉回头看他。
火光中,老乞丐的脸显得格外苍老,但眼睛却异常明亮。
“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瘸子说,“你觉得对不起她,觉得辜负了她的信任。但你要明白——如果你留下来,等黑衣人追来,你们俩都跑不了。你身上的宿缘是明灯,走到哪儿照到哪儿。”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现在不是在保护一个人,是在保护两个人。而保护两个人的最好方法,就是别让他们聚在一起,成为同一个目标。”
陆沉闭上眼睛。
数据分析师的思维在快速运转:
选项A:一起走
优势:互相照应,林秋水的净灵体能掩盖宿缘波动(如果她恢复灵力)
劣势:速度慢,目标大,一旦被追上就是全军覆没
成功率:30%
选项B:分开走
优势:陆沉能快速探路引敌,林秋水能安全恢复,之后凭灵石感应汇合
劣势:分开期间无法互相支援,汇合存在不确定性
成功率:60%
数据很明确。
但数据不会计算“信任”和“承诺”的价值。
陆沉睁开眼,走到床边。他从怀中掏出那枚从周瘸子那里得到的白石子,轻轻放在林秋水枕边。
然后,他撕下一角衣襟,咬破指尖,用血写了几个字:
“黑风岭见。——陆沉”
他将布条压在石子下。
“她会明白的。”周瘸子说。
陆沉最后看了林秋水一眼,转身走出房间。
院子里,月光如水。
井边,周瘸子已经准备好了行囊:一张弓、半壶箭、两个粗面饼、一皮囊井水、还有那张兽皮地图。
“饼里夹了肉。”周瘸子说,“省着点吃,够两天。”
“谢谢。”陆沉接过行囊,背在身上。
“走吧。”周瘸子挥挥手,“趁夜走,天亮前能翻过后山。”
陆沉点头,走向庙门。
但在跨出门槛前,他停下了。
“周伯,”他没有回头,“如果……如果我回不来,麻烦你告诉林秋水,让她别往东了。往南,或者往北,越远越好。”
周瘸子沉默了片刻。
“我会的。”他说,“但你得回来。师父的债,还没还完呢。”
陆沉笑了笑,迈步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周瘸子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许久,才叹了口气,关上了破旧的木门。
而在他关门的瞬间,井边的阴影里,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周道清的徒弟……果然还活着。”
周瘸子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井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人,面容清冷如雪,腰间悬着一柄带鞘的长剑。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你是谁?”周瘸子手按在腰间的柴刀上。
“白璃。”女人说,“天剑宗末代真传,陆镇岳的……未婚妻。”
她顿了顿,看向西偏房的方向:
“我来接我侄儿。还有……那个净灵体女孩。”
后山的采药人小路比陆沉想象的更难走。
说是路,其实只是兽径上被人踩出的一串脚印。两侧灌木丛生,枝杈横斜,不时有夜鸟被惊飞,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陆沉走得很小心。
弓握在手中,箭已搭在弦上,缘线视觉维持在最低限度——他需要警戒,但不能消耗太多缘力。
丹田里,缘力只剩1.5单位。刚才在土地庙,喝井水恢复了一些,但赶路又消耗了不少。
按照地图,他需要在出前赶到第一个标记点——一处山崖下的石洞。在那里休息半天,然后继续赶路,第二天傍晚能到黑风岭。
时间很紧。
但更紧的是心。
他不断回头看土地庙的方向,虽然早就看不见了。林秋水醒来后,会是什么反应?会生气吗?会失望吗?还是会理解?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集中注意力。”
数据分析师的训练让他能强行压制情绪,专注当下。但现在,这种训练似乎失效了。
林秋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在脑海里浮现。
“你是我的‘缘’啊。”
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纯粹得让人心疼。
陆沉甩了甩头,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异响。
不是鸟兽,是……脚步声?
陆沉立刻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
缘线视觉提升到中等强度——丹田里的缘力开始加速消耗,但他必须看清。
视野中,前方三十丈处,三条灰黑色的缘线正缓缓移动。那线的颜色和质感,和黑衣人身上的掠夺痕一模一样!
三个人,呈扇形散开,正在搜索。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陆沉心中剧震。自己明明切断了追踪标记,又趁夜离开土地庙,怎么会……
等等。
他忽然想起城门口那个暗桩最后燃烧的符纸。
那是……追踪符?
不是追踪他本人,而是追踪马车的去向?
如果是这样,那黑衣人可能不是追着他来的,而是追着马车到了土地庙附近,然后开始搜索这一片区域。
而自己正好撞进了他们的搜索网。
该死。
陆沉慢慢后退,试图绕开。
但就在这时,其中一条灰黑缘线忽然转向,直直指向他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
不,不对。陆沉立刻意识到——是自己体内宿缘线的波动!
虽然被隐灵石压制,但在近距离内,宿缘线还是会与掠缘宗的追踪术法产生微弱共鸣。而这种共鸣,在黑衣人专门搜索时,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在那边!”
一声低喝响起。
三条灰影同时扑来!
陆沉转身就跑。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纯粹的逃命。
他在山林间狂奔,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血痕。脚下乱石崴脚,几次差点摔倒。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黑衣人的修为明显高于他,哪怕在山林里,速度也快得多。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陆沉甚至能听到身后急促的呼吸声。
他咬牙,猛地转身,拉弓搭箭——
“嗖!”
箭矢射出,不是瞄准人,而是瞄准前方一棵枯树上的蜂窝!
“噗!”
蜂窝被射落,摔在地上。大群野蜂轰然飞出,黑压压一片,瞬间笼罩了追兵。
“啊!蜂子!”
“有毒!闭气!”
黑衣人被蜂群阻挡,速度一缓。
陆沉趁机钻进一片密林,继续狂奔。
但蜂群只能拖延片刻。
他需要更彻底的办法。
正想着,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断崖。
崖不深,约三丈,但陡峭。崖下有水声,应该是一条山溪。
陆沉冲到崖边,向下看了一眼——溪水不深,但乱石密布。跳下去,不死也重伤。
而身后,黑衣人的脚步声再次近。
没有退路了。
陆沉握紧弓,转身,背对断崖。
三条灰影从林中冲出,呈三角阵型将他围住。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疤,正是之前在清河坊指挥搜索的那个黑衣人。
“道胎,终于抓到你了。”疤脸黑衣人冷笑,“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吃点苦头。”
陆沉没有回答。
他在快速计算:三对一,修为差距大,硬拼必死。跳崖有六成概率重伤,但还有四成概率活下来。
而活下来,就有机会。
但……林秋水还在土地庙。
如果他死了,或者被抓了,黑衣人下一步肯定会去搜土地庙。到时候,林秋水就危险了。
不能死。
也不能被抓。
那怎么办?
陆沉的目光扫过三个黑衣人,忽然,停在疤脸黑衣人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个皮袋,袋口露出一角符纸。
追踪符。
如果能抢到那张符,或许能反向追踪他们的位置,甚至……制造假信号?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闪过。
“你们要的是我,对吧?”陆沉开口,声音平静,“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有个条件。”
“条件?”疤脸黑衣人挑眉,“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我有。”陆沉说,“我知道净灵体在哪里。”
三个黑衣人同时一震。
“你说什么?”疤脸黑衣人眼神锐利。
“那个净灵体女孩,和我一起来的。”陆沉缓缓说,“她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我跟你们走,你们永远也找不到她。但如果你们答应放她一条生路,我可以告诉你们她在哪,还可以帮你们说服她跟你们走。”
他在赌。
赌掠缘宗对净灵体的重视,赌他们会权衡“活捉净灵体”和“强行带走道胎”哪个更重要。
疤脸黑衣人沉默了。
他显然在思考。
几息后,他抬头:“你先说她在哪。如果属实,我可以考虑。”
“不行。”陆沉摇头,“你们必须先发誓,以掠缘宗的名义发誓,不会伤害她,也不会强迫她做她不愿意的事。”
“小子,你别得寸进尺……”
“那就没得谈了。”陆沉后退一步,脚后跟已经悬空,“我跳下去,你们什么也得不到。道胎和净灵体,都没了。”
疤脸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了下去。
“……好。”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举在前,“我以掠缘宗外门执事的名义起誓,只要你交出净灵体,我们不会伤害她,也不会强迫她。满意了?”
陆沉盯着那块令牌。
缘线视觉下,令牌散发着一圈灰色的光晕——那是誓言约束的缘力。一旦违背,誓言者会遭到反噬。
虽然不知道这反噬有多强,但至少是个保障。
“她在土地庙。”陆沉说,“西偏房里,正在恢复灵力。”
疤脸黑衣人眼睛一亮。
“你最好别骗我。”他挥手,示意两个手下,“你们两个,去土地庙。我带走他。”
“是!”
两个黑衣人转身,快速离去。
崖边,只剩陆沉和疤脸黑衣人。
“现在,可以走了吧?”疤脸黑衣人伸出手。
陆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陆沉说,“你真以为,我会把净灵体交给你?”
疤脸黑衣人脸色一变:“你耍我?!”
“不是耍你,是拖时间。”陆沉看向土地庙的方向,“现在,你的两个手下应该已经到庙门口了。而那里……有人在等他们。”
“谁?”
“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陆沉说完,纵身向后一跃——
跳下了断崖!
“找死!”疤脸黑衣人大怒,冲到崖边,正要跟着跳下,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崖下的景象。
陆沉没有摔在乱石上。
他在半空中,被一道白色的剑光接住了。
剑光之上,站着一个白衣女人。她一手提着陆沉,一手按在剑柄上,正抬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如雪。
“白璃……”疤脸黑衣人声音发颤,“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滚。”白璃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刺入骨髓。
疤脸黑衣人脸色惨白,毫不犹豫,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崖下,白璃将陆沉放在溪边,收起剑光。
“你就是陆沉?”她看着陆沉,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陆沉点头,警惕地看着她:“你是白璃?我父亲的……未婚妻?”
“曾经是。”白璃淡淡道,“现在,我是来接你的。还有那个净灵体女孩。”
“接我们去哪?”
“天剑宗遗址。”白璃转身,“你母亲在那里留了东西给你。而我……有些事要问你父亲。”
她顿了顿,补充道:
“关于二十年前,他为什么背叛天剑宗,投靠掠缘宗。”
陆沉如遭雷击。
父亲……投靠掠缘宗?
这怎么可能?!
他看着白璃的背影,月光下,那背影单薄却笔直,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而剑锋所指的方向,是他从未想过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