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陆沉在枯荣井边跪了整整一夜。
晨露浸湿了衣襟,右臂龙鳞上的暗斑在曦光中泛着不祥的紫黑光泽。但他一动不动,只是凝视着那口已经涸的井——井底深处,敖怨最后的龙吟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前辈,”他低声说,声音嘶哑,“你的债,我记下了。”
掌心,那枚失去光泽的龙鳞微微发烫。不是残留的力量,而是某种……传承的感应。陆沉闭目内视,能“看见”鳞片中封存着一缕极淡的金色光丝——那是敖怨剥离出来的、属于真龙血脉的本源龙缘。
不是力量,不是记忆。
是一个坐标。
当陆沉将意识沉入光丝时,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地图:群山连绵,某座孤峰之上,云雾缭绕处隐约可见殿宇轮廓。地图下方,一行龙族古篆缓缓浮现:
“若有机缘,可往东海龙冢,取我遗蜕炼体。”
遗蜕?
陆沉猛然想起,敖怨说过它的真身早已在千年前陨落,枯荣井中镇压的只是龙魂残片。那么真正的龙尸……
“沉哥。”
林秋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女抱着一个包裹,眼圈微红,显然也一夜未眠。
“镇民们准备了早食,让大家吃了再上路。”她轻声说,“陈医师熬了固本培元的药汤,说能缓解你右臂的侵蚀。”
陆沉缓缓起身,膝盖僵硬发麻。他接过包裹,里面是还温热的馍馍和一小罐药汤。
“谢谢。”他顿了顿,“你……还好吗?”
林秋水摇头,又点头:“净灵体透支的后遗症还在,但陈医师说,静养一个月就能恢复。只是……”
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记忆,”少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越来越清晰了。昨晚我又梦见那个实验室,梦见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他们在哭。”
陆沉默然。他想起赵元昊记忆里的画面——净灵体实验,那些被当作“过滤器”的生命。
“我们会弄清楚一切的。”他说,“天剑宗,龙冢,还有你身世的真相。”
“嗯。”
两人并肩向镇子走去。晨光下,青石镇的轮廓宁静祥和,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声远远传来。
但这份宁静之下,是暗流涌动。
镇长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老镇长、陈医师、铁匠李叔、王二狗,还有十几个镇子里的骨。见陆沉二人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陆小子,”老镇长神色凝重,“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老人示意陈医师上前。医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打开塞子,倒出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
“这是从赵元昊尸体上刮下来的。”陈医师说,“我用‘辨缘散’验过——粉末里残留的缘力波动,至少连接着三个不同的施术者。”
陆沉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叔接话,声音沉闷,“赵元昊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身上的掠夺痕,有一部分是被别人‘种植’的。而种植的手法……”
他顿了顿,看向陈医师。
医师深吸一口气:“是掠缘宗内门秘传的‘寄生痕’术。施术者可以将自己的掠夺痕分割出一小部分,种在他人身上,借此远程控、监视,甚至……在关键时刻,引爆寄生痕,夺取宿主的全部修为。”
院子里一片死寂。
陆沉想起赵元昊临死前的疯狂,想起那枚血色晶石诡异的脉动。如果医师说的是真的,那赵元昊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弃子——他的任务不仅是捕捉陆沉,更是作为“探路石”,测试陆沉的实力和底牌。
而寄生痕的另一端,连接着掠缘宗内真正的猎手。
“能追踪到施术者的位置吗?”陆沉默问。
医师摇头:“寄生痕在赵元昊死亡时就自动切断了。但据缘力残留的‘衰减曲线’推算,施术者的修为至少是金丹中期,而且……距离不会太远。”
“不会太远是多远?”
“三百里内。”医师看着陆沉,“也就是清河坊的辐射范围。”
又是清河坊。
陆沉和林秋水对视一眼。那是他们计划中的第一站——修仙者聚集的坊市,获取情报和补给的地方。但现在看来,那里可能已经布满了掠缘宗的眼线。
“还有更糟的。”老镇长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这是镇志里夹着的东西,我今早才翻到。”
兽皮展开,上面是用朱砂绘制的简易地图。中央是青石镇,向东延伸出一条红线,标注“古商道”。而在红线中段,画着一个骷髅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
“掠缘宗外哨,炼气巅峰驻守,每旬换防。”
“这是……”陆沉瞳孔收缩。
“三十年前,镇上有个猎户误入古商道,发现了这个哨站。”老镇长沉声道,“他逃回来后画了这张图,没多久就暴病而亡。我们当时只当是意外,但现在看来……”
“哨站现在还在吗?”林秋水问。
“不知道。”老人摇头,“但这张图至少说明一件事——掠缘宗对青石镇方向的监控,不是从赵元昊才开始的。他们可能已经在这片区域活动了几十年。”
几十年。
陆沉感到一股寒意。如果掠缘宗几十年前就开始布局,那父亲陆镇岳的死亡、枯荣井的镇压、甚至林秋水被“投放”到青石镇……这一切,可能都是某个庞大计划的一部分。
而他和林秋水,刚刚掀开了这个计划的一角。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陆沉沉声道,“而且不能走古商道。”
“走山路。”李叔提议,“我年轻时打猎,知道一条绕远的小路,能避开商道上的所有哨点。但要多走两天,而且……山路不好走,有妖兽。”
陆沉看向林秋水。少女点头:“走山路。安全第一。”
“好。”李叔起身,“我去准备些驱兽的药粉和陷阱工具。你们一个时辰后出发。”
众人散去准备。老镇长留下陆沉,从屋里捧出一个木盒。
“这个,你带上。”
木盒打开,里面是十几枚拇指大小的玉符。玉质粗糙,但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传讯符。”老人说,“青石镇每个骨身上都有一枚对应的母符。你遇到危险时捏碎一枚,我们这里就能感应到大致方位。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知道你还在。”
陆沉拿起一枚玉符。触手温润,里面封存着一缕极淡的缘力——那是老镇长的气息。
“镇长,”他忽然问,“您年轻时……是不是也是修仙者?”
老人愣了愣,然后笑了:“看出来了?”
他挽起左袖。小臂上,一道陈年伤疤蜿蜒如蜈蚣,疤痕周围隐约可见暗金色的纹理——那是经脉被废后残留的痕迹。
“六十年前,我也曾是筑基修士。”老人平静地说,“后来得罪了大宗门,被废了修为,逃到青石镇隐居。这些年,我以凡人之身重修‘养缘诀’,勉强保住了寿元,但再也回不去了。”
他放下袖子,看着陆沉:“所以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陆小子,你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但记住——缘不是债,是路。走多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心。”
陆沉默默行礼。
不是感谢,是传承。
一个时辰后,镇口。
行囊重新打包过:粮、水囊、伤药、驱兽粉、陷阱工具、万民伞、传讯符,还有镇民们塞的各种小物件。陆沉的右臂用布带缠紧,遮掩住龙鳞纹路。林秋水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衣,长发束成马尾。
送行的人比昨天更多。
几乎全镇的人都来了,沉默地站在路两旁。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
王二狗红着眼眶,把最后一块麦芽糖塞进林秋水手里:“秋水姐,路上吃。”
李婶抹着眼泪,给陆沉整理衣领:“孩子,一定要好好的……”
陈医师将一个小药瓶交给林秋水:“这是‘宁神散’,如果记忆冲击太剧烈,含一粒在舌下。记住,不要强行对抗那些记忆,要学会……共处。”
林秋水重重点头。
铁匠李叔带着小虎走上前。李叔把一柄新打的短刀递给陆沉:“这把掺了精铁,比你之前那柄锋利。小虎……”
少年上前,忽然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陆大哥,秋水姐,”他抬头,眼中是超越年龄的坚毅,“等我练好兵家战缘,一定去找你们!到时候,我也要保护你们!”
陆沉扶起他,拍拍他的肩:“好,我等着。”
最后,老镇长上前。老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一只手按在陆沉肩上,另一只手按在林秋水肩上。
缘线视觉中,两道淡金色的光柱从老人掌心涌出,注入两人体内。那光柱里包含着老人六十年的修为感悟、对缘力的理解、还有……一份长辈的祝福。
“走吧。”老人说,“路还长。”
陆沉和林秋水对视一眼,转身。
这一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脚步踏出镇口的那一刻,陆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歌声。
是镇子里最老的李婆婆,她已经九十多岁了,眼睛几乎瞎了,此刻却拄着拐杖,用苍老沙哑的嗓音,唱起青石镇代代相传的送别谣:
“青山长在,绿水长流。
儿郎远行,莫要回头。
在这里,魂在这里。
累了困了,记得归舟……”
一个声音,两个声音,三个声音……
渐渐地,全镇两千多人,都跟着唱了起来。歌声不高,却汇聚成深沉的和声,在晨风中飘荡,飘向远山,飘向天空。
陆沉没有回头。
但他抬起右手——龙鳞覆盖的、沉重而有力的右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用力挥了挥。
算是告别。
也算是承诺。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离开青石镇十里后,茂密的原始森林就吞没了所有人工痕迹。参天古木遮天蔽,藤蔓如巨蛇缠绕,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每一步都陷到脚踝。
李叔给的驱兽粉很有效——沿途遇到的大多是普通野兽,闻到药粉气味就远远避开。但有些东西,是驱兽粉驱不散的。
“沉哥,”林秋水忽然停下,指向左侧的密林,“那里……有缘力波动。”
陆沉凝神看去。缘线视觉中,前方约百步外的树丛里,隐约可见几条淡紫色的丝线在空中飘荡。那颜色很怪异,既不是正向缘的金、绿、粉,也不是负向缘的红、黑、灰。
是一种……中立的、带着某种诱惑气息的缘。
“小心。”陆沉将林秋水护在身后,右手按在短刀柄上。
两人缓慢靠近。
拨开树丛的瞬间,陆沉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主如白玉,枝叶透明似水晶,顶端结着三颗拇指大小的果实,果实表面流转着淡紫色的光晕。
更奇异的是,植物周围,聚集着十几只动物:兔子、松鼠、山鹿、甚至还有一头小野猪。它们安静地围坐着,仰头看着果实,眼神迷离,仿佛沉浸在美梦中。
“这是……”林秋水轻声说,“‘幻缘果’。陈医师的药典里提过,只生长在缘力浓郁之地,果实能让人看见内心最渴望的幻象。动物吃了会沉醉至死,但修士若懂得炼化,可以借此磨练道心。”
陆沉仔细观察。果然,那些动物的生机正在缓慢流逝——不是被吸走,而是它们自己沉浸在幻象中,忘记了进食、饮水、求生。
“要采吗?”他问。
林秋水犹豫片刻,点头:“幻缘果很罕见。而且……或许能帮我控制那些混乱的记忆。”
陆沉上前,小心地避开那些沉醉的动物,来到植株前。他伸手去摘果实——
“住手!”
一声厉喝从林中传来!
三道身影从树梢跃下,落在空地边缘。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身穿灰色劲装,腰佩长剑,修为在炼气八层左右。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都是炼气四五层的样子。
三人的衣着上,都有一个相同的标记:一把断剑的图案。
天剑宗?
陆沉心中一动,但没有放松警惕。他缓缓收回手,转身面对三人。
“这位道友,”中年汉子抱拳,语气还算客气,“这株‘梦缘草’是我们天剑宗先发现的,已经守了三天等待成熟。还请行个方便。”
梦缘草?不是幻缘果?
陆沉看向林秋水。少女微微摇头,表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道友怕是认错了。”陆沉平静道,“这是幻缘果,不是什么梦缘草。”
中年汉子身后的年轻男子忍不住开口:“师兄,跟他说什么!一看就是散修,懂什么灵植鉴别!”
“闭嘴。”中年汉子呵斥,然后对陆沉说,“道友,此物确是我天剑宗典籍记载的‘梦缘草’,果实成熟后可炼制‘破障丹’,辅助突破瓶颈。我们守候多,眼看就要成熟,实在不能让。”
陆沉皱眉。他相信林秋水的判断——净灵体对缘力性质的感知远超常人。而且,幻缘果的特征和陈医师药典的描述完全吻合。
但对方三人显然也不是在说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能否让我看看贵宗的典籍记载?”陆沉提议。
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册子,翻到某一页,展示给陆沉看。
册子上画着一株植物,形态和眼前的确实有七八分相似。但描述文字里写着:“梦缘草,果呈淡金色,服之可见前世因果……”
淡金色?可眼前果实是淡紫色。
而且,“见前世因果”和“见内心渴望幻象”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效果。
“道友,”陆沉指着果实,“这果子的颜色,和你们典籍记载不符。”
中年汉子一愣,仔细看去,脸色变了:“怎么会……三天前我们查看时还是淡金色!”
三天前?
陆沉猛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那株植物。缘线视觉全力开启,他看到了——植物的系深处,连接着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丝线!
那条丝线从地底延伸而来,另一端……
“后退!”陆沉厉喝,同时拉着林秋水急退!
就在两人退开的瞬间,那株“植物”骤然变形!
白玉般的主裂开,露出里面腥红的血肉!透明的枝叶化为触手,顶端的果实炸开,喷出大团紫色的迷雾!
围坐的动物们被迷雾笼罩,瞬间化为白骨!
“是魔植‘噬梦妖藤’!”中年汉子惊骇道,“快结剑阵!”
三个天剑宗弟子迅速站成三角,长剑出鞘,剑光交织成网,勉强挡住蔓延的迷雾。
但妖藤的触手已经如毒蛇般袭来!每一条触手尖端都长着吸盘似的口器,里面满是细密的尖牙。
陆沉将林秋水护在身后,短刀出鞘。但他没有立刻攻击——右臂的龙鳞在发烫,那是对魔气的本能反应。
“沉哥,”林秋水低声说,“这妖藤的……连接着地底的怨气。和枯荣井的气息很像。”
枯荣井?
陆沉心头一震。难道这妖藤是灾源泄露时,被污染的植物异变而成?
如果是这样,那它的目标恐怕不是简单的捕食……
“道友小心!”中年汉子忽然大喊。
一条粗壮的触手绕过剑阵,直扑陆沉面门!触手未到,腥臭的紫雾已经扑面而来!
陆沉下意识要挥刀,但右臂的龙鳞突然爆发出暗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他的右手自行抬起,五指张开,对着触手——
一道暗金色的龙爪虚影脱手而出!
不是之前的淡金愿力,而是纯粹的、暴戾的龙怨之力!
“噗嗤!”
触手被龙爪生生撕裂!紫黑色的汁液喷溅,落地后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妖藤发出刺耳的尖啸,所有触手疯狂回缩,竟是要钻回地底逃跑!
“别让它逃!”中年汉子急道,“它会去报信!”
报信?向谁报信?
陆沉来不及细想,右臂的龙鳞已经彻底失控!暗金色的光芒笼罩整条手臂,肌肉贲张,鳞片倒竖,一种狂暴的戮欲望冲上脑海。
他看见妖藤系的那条灰黑丝线——那是连接着某个存在的“信号线”。
毁掉它。
这个念头如本能般浮现。
陆沉发出一声低吼,不是人声,而是掺杂着龙吟的咆哮。他纵身扑向妖藤,右臂的龙爪虚影暴涨到三尺长,狠狠入地底!
“轰——!!!”
土石飞溅!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那条灰黑丝线应声断裂,化为黑烟消散。
妖藤的主迅速枯萎、腐烂,几息间就化为一滩腥臭的脓水。
陆沉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右臂的龙鳞光芒渐渐黯淡,但那些暗斑又扩大了一圈,已经蔓延到肩头。
“道……道友?”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上前,看着陆沉右臂上还未完全隐去的鳞片虚影,“你……你刚才那是……”
“一点小手段。”陆沉打断他,将右臂收回袖中,“妖藤解决了,你们安全了。”
三个天剑宗弟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中年汉子抱拳道:“多谢道友相助。在下天剑宗外门执事周岩,这两位是我的师弟师妹。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陆沉。”他简单说,“这是林秋水。”
“陆道友,林姑娘。”周岩郑重行礼,“方才若非道友出手,我们三人恐怕凶多吉少。这妖藤……似乎不是寻常魔植?”
陆沉默然片刻,问:“周执事,你们天剑宗……可知道‘掠缘宗’?”
周岩脸色骤变:“掠缘宗?!道友怎会知道这个邪宗?”
“看来是知道了。”陆沉看着他,“这妖藤,很可能和掠缘宗有关。它的系连接着某种监控网络,我刚刚斩断了信号线。”
周岩倒吸一口凉气。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弟子更是脸色发白。
“掠缘宗……真的死灰复燃了?”年轻女子颤声问。
“师妹慎言!”周岩呵斥,然后对陆沉低声道,“陆道友,此地不宜久留。既然你们也要向东行,不如……与我们同行一段?我们三人正要回清河坊复命,那里有本宗的驻地,相对安全。”
陆沉看向林秋水。少女微微点头——天剑宗的人,或许能提供更多关于父亲和白璃的线索。
“好。”陆沉说,“那就叨扰了。”
一行人重新上路。
有周岩三人带路,山路好走了许多——他们显然对这片区域很熟悉,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安全歇脚。
途中,陆沉旁敲侧击地打听天剑宗的情况。
“本宗千年前曾是东域第一剑宗,”周岩说起宗门,眼中既有自豪也有黯然,“但后来遭逢大劫,山门被毁,传承断裂。如今只剩下些外门支脉在清河坊等地活动,勉强维持。”
“大劫?”陆沉问,“是什么样的大劫?”
周岩摇头:“典籍记载模糊,只说是一场‘缘孽之劫’。有说是宗门内部出了叛徒,有说是被某个邪宗算计。唯一确定的是,那一代的内门真传几乎死绝,连宗主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说,当时有位姓陆的长老,以一己之力拖住了敌人,才让部分弟子得以逃脱。但那位长老也……陨落了。”
姓陆的长老。
陆沉握紧了拳头。会是父亲吗?
“周执事可知道那位长老的名讳?”
周岩想了想:“好像叫……陆镇岳?对,是这个名字。典籍里提过一句‘镇岳长老以身镇魔,魂归剑冢’。”
陆镇岳。
真的是父亲。
林秋水轻轻握住陆沉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那剑冢……”陆沉努力让声音平静,“现在还能进去吗?”
“能,但很危险。”周岩严肃道,“剑冢每三十年开放一次,下次开放就在七天后。但里面剑煞弥漫,还有当年战死者的怨魂徘徊。没有剑道传承或特殊手段,进去就是送死。”
七天后。
陆沉想起敖怨说过的时间——龙鳞印记只能掩盖宿缘波动七天。而今天,已经是第四天。
时间不多了。
“周执事,”他忽然问,“天剑宗可有一位叫‘白璃’的前辈?”
周岩脚步一顿。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沉,眼神锐利如剑:“陆道友……怎会知道白璃师叔祖的名讳?”
师叔祖?
陆沉心中一沉。这个辈分……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
“听一位故人提起过。”他含糊道,“据说白璃前辈一直在剑冢守墓?”
周岩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白璃师叔祖……是千年前那代真传中唯一的幸存者。大劫之后,她自封于剑冢,立誓‘不见真相,不出剑冢’。这千年间,她只在三十年前现过一次身——那次剑冢开放,她出现在入口,对所有想进去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等一个身负三条宿缘的人。他来了,真相才能揭晓。’”
周岩看着陆沉,眼神复杂:“然后她就回去了,再没出现过。很多人都猜测她在等谁,但三条宿缘……闻所未闻。陆道友,你……”
他没有问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说:“七天后,我会去剑冢。”
周岩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好。到时候,我带你们去入口。但进不进得去……就看你们自己了。”
谈话间,天色渐暗。
周岩找了个背风的山洞,决定在此过夜。两个年轻弟子去拾柴生火,周岩则在外围布下简易的警戒法阵。
山洞里,陆沉和林秋水靠坐在石壁旁。
“沉哥,”林秋水轻声说,“那个白璃前辈……就是你第一条宿缘的债主吧?”
陆沉点头。深红色的、连接着情债的宿缘线,另一端就在剑冢方向。
“你会……还债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陆沉诚实地说,“父亲欠她的,我该不该还?怎么还?而且……如果她等了千年,等的真的是我,那她要的恐怕不只是还债那么简单。”
林秋水靠在他肩上:“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
陆沉低头看她。火光映照下,少女的侧脸柔和而坚定。粉金色的缘线在两人之间微微发亮,那些银白色的斑点愈发清晰。
生死同心缘。
或许,这就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抓住的第一份真实。
洞外传来周岩的声音:“陆道友,有情况!”
陆沉立刻起身,冲出山洞。
夜色已深,月光惨淡。周岩站在洞口,指向远处的山林——
那里,几点幽绿色的火光正在林间飘荡。不是灯笼,不是法术,而是一种……活物的眼睛。
“是‘食缘鬼蝠’。”周岩脸色难看,“专食生灵缘力的邪物。它们不该出现在这片区域……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引来的。”陆沉沉声道。
他看向自己的右臂。龙鳞下的那枚灰黑标记,正在微微发烫。
掠缘宗的人,已经找来了。
而且来的,不是赵元昊那种弃子。
“准备战斗。”陆沉拔刀,“秋水,你待在洞里,用净灵体护住自己。周执事,我们守住洞口。”
林秋水却摇头:“我的净灵体……可以扰它们的感知。我们一起。”
她走出山洞,双手结印。纯净的白光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如涟漪般扫过山林。
那些幽绿的眼睛顿时混乱起来——食缘鬼蝠失去目标,开始胡乱冲撞。
但就在此时——
一声尖锐的笛音从密林深处传来!
鬼蝠们听到笛音,瞬间安静,然后齐齐转头,数以百计的幽绿眼睛,全部锁定了一个方向。
陆沉的方向。
“找到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宿缘者……交出净灵体。饶你不死。”
三道身影从林中走出。
为首的是个瘦老者,身穿黑袍,口绣着扭曲的心脏图案——掠缘宗内门执事的标记。他手中握着一支骨笛,修为赫然是金丹初期!
身后两人,一男一女,都是筑基后期。男的面容阴鸷,女的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自我介绍一下,”老者声音刺耳,“掠缘宗内门执事,鬼蝠老人。奉命来取两样东西:你的宿缘,还有那个实验体的净灵体。”
他看向林秋水,眼中闪过贪婪:“完美的过滤器……宗主等了你十七年。现在,该回家了。”
林秋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我的家,在青石镇。”
“青石镇?”鬼蝠老人嗤笑,“那个小地方,不过是投放实验体的容器罢了。你真正的家,在掠缘宗的血炼池里。”
他抬起骨笛,放在唇边。
“既然不肯自愿回去……那就只好用强的了。”
笛音再起!
这一次,不是控制鬼蝠,而是直接攻击神魂!
陆沉感到脑袋剧痛,像是无数针在刺。周岩和两个年轻弟子更是不堪,抱着头跪倒在地。
只有林秋水,净灵体的白光自动护体,勉强挡住了音波。
但她的白光也在剧烈波动——对抗金丹修士的法术,对她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沉哥……”她咬牙支撑,“我……撑不了多久……”
陆沉看着步步近的鬼蝠老人,看着那数以百计的鬼蝠,看着林秋水苍白的脸。
右臂的龙鳞在疯狂发烫,标记在灼烧,狂暴的怨力在体内冲撞。
七天。才第四天。
敌人就已经找上门来了。
这就是掠缘宗的速度。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残酷。
他缓缓站直身体,右手抬起。布带崩裂,露出完全龙化的手臂——暗金色的鳞片覆盖到肩头,黑色斑点如毒疮蔓延,五指化为利爪,爪尖流淌着暗红的光。
“秋水,”他低声说,“如果等下我失控……用净灵体,打晕我。”
林秋水一愣:“什么?”
陆沉没有解释。他只是将全部意识,沉入龙鳞印记深处。
不是调用怨力。
而是唤醒那枚灰黑色的标记——掠缘宗的追踪烙印。
既然你们通过它找到我……
那我也通过它,告诉你们一件事:
想抓我,就得做好……被撕碎的准备。
“吼——!!!”
龙吟响彻山林!
不是虚影,不是法术。
是陆沉以自身为媒介,将敖怨残留的龙魂怨力、枯荣井积累千年的灾源之气、还有右臂吞噬的所有负面情绪,全部引爆!
暗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中,一道模糊的龙影缓缓浮现。它低头,用那双燃烧着怨火的竖瞳,看向鬼蝠老人。
然后,张口。
龙息喷吐!
不是火焰,不是寒冰。
是纯粹的、浓缩到极致的怨孽之息!
鬼蝠老人脸色大变,急退!但龙息范围太大,他身后的两个筑基弟子瞬间被淹没!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龙息过后,地上只剩两滩腥臭的血水。连神魂都没逃出来。
鬼蝠老人虽然避开正面,但左臂被擦中,衣袖瞬间腐化,手臂上的皮肤开始溃烂、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你……你疯了?!”他惊恐地看着陆沉,“引爆怨力,你会被反噬成魔物的!”
陆沉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听不见了。
意识沉入黑暗的深海,耳边只有无尽的怨魂哀嚎,眼前只有血色的戮幻象。
但他还保留着最后一个念头:
保护她。
保护林秋水。
保护……这个愿意陪我走这条路的女孩。
龙影转向鬼蝠老人,第二口龙息正在酝酿。
鬼蝠老人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玉符,狠狠捏碎!
“宗主!目标失控!请求……呃!”
玉符刚碎裂,龙息就到了。
这一次,鬼蝠老人没完全躲开。
半边身子被龙息擦过,血肉消融,肋骨暴露。他惨叫着,化作一道血光遁入山林深处,连那些鬼蝠都顾不上了。
龙影缓缓消散。
陆沉站在原地,右臂的龙鳞开始消退——不是收回,而是……融入血肉。那些暗斑如活物般蠕动,钻进皮肤深处。
最后,右臂恢复了人类的外形。
但皮肤下,隐约可见暗金色的纹理。那是龙鳞与血肉彻底融合的标志。
从此,这不再是被侵蚀的手臂。
这就是他的手臂。
陆沉晃了晃,向前倒去。
林秋水冲上前接住他。触手滚烫——他的体温高得吓人,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鳞片虚影,又迅速隐去。
“沉哥!沉哥!”她焦急地呼唤。
陆沉勉强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暗金色的竖瞳幻影。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得可怕,“只是……需要睡一会儿。”
说完,昏死过去。
周岩三人从音波攻击中缓过来,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昏迷的陆沉,看着那两滩筑基修士化成的血水。
“陆道友他……”年轻女子颤声问。
林秋水抱着陆沉,抬头看向三人。她的眼神平静,但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他只是累了。”她说,“周执事,我们……还能继续同行吗?”
周岩沉默片刻,郑重抱拳:
“能。”
“天剑宗,永远欢迎真正的朋友。”
夜色深沉。
山林重归寂静。
但远处,掠缘宗的血色玉符碎裂的地方,一道模糊的虚影缓缓凝聚。
那是个黑袍人的轮廓,看不清面容。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迹,又看向陆沉离去的方向。
许久,虚影低语:
“宿缘者……净灵体……还有真龙怨力……”
“缘主的计划,终于要进入下一阶段了。”
虚影消散。
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飘荡:
“剑冢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