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7-01 12:09:07  ·  所属小说:那年夏天微风徐来

10月4

清晨的微光

国庆节的江州大学,褪去了平的喧嚣,换上了一种静谧而疏离的面容。

清晨六点半,陈曦准时醒来。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斜对床的赵雪晴位置空着——她和父母飞去了三亚度假,朋友圈里已经晒了三天的碧海蓝天。邻床李萌的床帘紧闭,这个来自教师家庭的女孩即使假期也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此刻应该还在睡梦中。对床的韩露原本说要在学校待着,但那天接到家里电话后还是收拾东西回去了——同市的便利就在于此,想家的时候随时能回。

陈曦轻手轻脚地下床,从床边铁架上取下洗得发白的淡蓝色毛巾,端起印着“江州大学”字样的塑料脸盆,走向水房。

走廊空旷,脚步声回荡。

十月江州的清晨已经带上了凉意。水房窗户半开着,晨风裹挟着桂花香飘进来——校园里的桂花开得正好,那种甜而不腻的香气成了这个季节最鲜明的注脚。

陈曦把脸盆放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冷水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微微颤了一下,随即适应了这种清醒的。她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清秀的脸庞,清澈的眼睛,齐肩的黑发用最简单的黑色发圈束在脑后。身上那件浅灰色针织衫已经穿了三年,袖口有些微微起球,但她洗得很净。

昨天从图书馆回来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夕阳把校园染成金色,她和林修远并肩走在梧桐树下。他说话时总是微微侧头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风吹过时,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靠风的那一侧,这个细微的举动让陈曦心里泛起暖意。

“明天下午有个医学伦理讲座,听说主讲人是国内很有名的伦理学家,”林修远说,“你要不要一起去听?”

他的邀请很自然,就像随口提起今天的天气。

陈曦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那一刻,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在腔里回荡。

“那明天下午两点,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林修远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嗯。”

回忆到这里,陈曦脸上微微发烫。她赶紧用冷水又洗了把脸,试图让那份悸动冷却下来。

洗漱完毕回到宿舍时,李萌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看书。

“早。”陈曦轻声打招呼。

“早啊曦曦,”李萌推了推黑框眼镜,“今天有安排吗?”

“下午要去听个讲座。”陈曦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回答。

“讲座?什么主题?”

“医学伦理方面的。”

李萌的眼睛亮了亮:“是周明翰院士团队主办的那个吗?我也听说了,好像很难抢到位置。”

“林修远邀请我去的。”说这句话时,陈曦下意识地低了低头,手上整理被单的动作却没有停。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哦……”李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随即又转为关切,“那你注意时间,别迟到了。”

“嗯。”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陈曦去食堂吃了早饭——一碗白粥加一个馒头,总共一块五毛钱。然后她去了图书馆,在二楼的角落位置坐下,开始复习有机化学。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无论什么情况,每天至少要保证六小时的有效学习时间。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陈曦沉浸在苯环结构和反应机理中,暂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才从化学世界里回过神来。

是林修远发来的消息:“在图书馆?”

“嗯,二楼东区。”

“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有。”

“那十二点半一起去食堂?吃完正好去讲座。”

陈曦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才回复:“好。”

发送成功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合上化学课本。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她看着那光斑,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十二点二十分,陈曦收拾好书包,起身离开座位。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林修远已经等在那里了。

十月的正午阳光正好,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看见陈曦出来,他扬起笑容,朝她挥了挥手。

那一刻,陈曦觉得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等很久了吗?”她走到他面前,轻声问。

“刚到,”林修远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略显沉重的书包,“走吧,听说三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陈曦愣了一下:“不用,书包不重……”

“男生帮女生拿东西不是应该的吗?”林修远笑得很坦荡,已经转身朝食堂方向走去。

陈曦只好跟上他的脚步。

去食堂的路上,他们遇到几个林修远认识的人。对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陈曦,林修远便大方地介绍:“这是我朋友,陈曦,医学院的。”

“朋友”这个词,让陈曦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她礼貌地向那些人点头致意,并不多言。

林修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局促,在那些人走后,轻声说:“别紧张,他们就是好奇。医学院的学霸在我们院可是很有名的。”

“我哪算什么学霸……”陈曦轻声反驳。

“怎么不算?你的高考成绩是不是全院前三?”林修远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欣赏,“我们院的男生都说,医学院那个叫陈曦的女生又好看又厉害,就是太低调了,平时都见不着人。”

这样的话让陈曦耳发烫。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低头看路。

林修远也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聊起了讲座的主讲人:“今天来讲课的是王教授,国内医学伦理领域的权威。我选了他的通识课,所以才拿到了讲座的入场券。据说他讲课特别有意思,能把枯燥的伦理问题讲得引人入胜。”

“你为什么要选医学伦理课?”陈曦好奇地问。

林修远笑了笑:“经管学院的学生也要修人文社科类学分嘛。而且我觉得,以后无论在哪个行业,伦理都是绕不开的话题。商业伦理、医学伦理、科技伦理……本质上是相通的。”

这番话说得很有见地,陈曦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下,林修远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明亮。这样的他,确实很有吸引力。

三食堂里人不多——留校的学生本来就少,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林修远让陈曦找位置坐下,自己则去窗口打饭。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他问。

“没有,都可以。”陈曦回答。

“那等着,我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陈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林修远在几个窗口前徘徊、询问,最后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他的盘子里是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和米饭,而给陈曦打的是红烧鸡块、麻婆豆腐和米饭,还多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打了这两个招牌菜。”林修远把餐盘放到陈曦面前,很自然地在对面坐下。

“谢谢。”陈曦看着那丰盛的饭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多少钱?我转给你。”

林修远摆摆手:“不用,下次你请我就好了。”

他说得随意,却已经在无形中约定了下一次见面。陈曦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记下了这顿饭的价格——大概十五块钱,对她来说不算小数目,但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吃饭时,林修远很会找话题。他聊起自己大一时参加辩论赛的经历,聊到经管学院那些有趣的老师,还问起陈曦在医学院的学习情况。

“解剖课会不会害怕?”他问。

陈曦摇摇头:“刚开始很紧张,但总要克服的,毕竟那是我们认识人体结构最直接的方式。”

“佩服,”林修远真诚地说,“我就不行,看见血就晕。”……

讲座前的偶遇

下午一点四十分,他们走出食堂,朝举办讲座的医学院报告厅走去。

医学院大楼是江州大学最古老的建筑之一,青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在秋的阳光下泛着暖光。报告厅位于三楼,能容纳三百人,但此刻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这么多人?”陈曦有些惊讶。

“王教授的讲座一向火爆,”林修远看了看手机,“我们来得还算早,应该能有不错的位置。”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陈曦注意到排队的人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医学院的教授、研究生,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校外人士。她甚至还看到了几个学校领导。

林修远拿到的入场券位置很好,在第五排中间。他们找到座位坐下时,报告厅已经坐满了七成。

陈曦环顾四周,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学术讲座。高高的穹顶,深红色的座椅,前方巨大的投影幕布,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庄严的学术氛围。

“紧张吗?”林修远轻声问。

“有一点,”陈曦老实承认,“感觉大家都好厉害的样子。”

“你也很厉害,”林修远笑着说,“能考进江州大学医学院的,哪个不是佼佼者?”

这话让陈曦心里踏实了一些。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认真听讲。

就在这时,她听见前排有人叫她的名字。

“陈曦?”

声音温和而熟悉。

陈曦抬头,看见梁知渊正从前排侧过身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里面是白色衬衫,细框眼镜后的眼睛清澈温和。

“梁学长?”陈曦有些意外。

“你也来听讲座?”梁知渊问,目光自然地扫过她旁边的林修远。

“嗯,林修远邀请我来的。”陈曦说道,

两个男生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林修远率先伸出手,笑容得体:“你好,今天又见面啦。谢谢你对陈曦的帮助”

梁知渊礼貌地握手:“客气了,陈曦本身就很优秀,她值得,再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的回答很谦逊,但陈曦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某种微妙的气场。那是一种礼貌下的审视,温和中的距离感。

“梁学长坐前排?”林修远问。

“嗯,周院士让我来的,结束后可能还有些事要讨论。”梁知渊说着,目光转向陈曦,“对了,上周神经科学导论的作业你交了吗?张教授说这次作业会计入平时成绩。”

“交了,”陈曦点头,“上周四就交了。”

“那就好,”梁知渊微笑,“张教授很看重那部分内容,下周课可能会重点讲解。”

简单的交流后,梁知渊转回身去。但就在转身的瞬间,陈曦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林修远身上多停留了一秒——那是一种克制的、审视的目光,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和他这么熟?”林修远低声问。

“梁学长人很好,学习上给了我很多指导。”陈曦回答得谨慎。

林修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陈曦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了微妙的变化。

一点五十五分,报告厅几乎坐满了。主持讲座的医学院副院长走上讲台,简短介绍后,王教授在掌声中登场。

那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他开口说话时,整个报告厅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的问题是:在医疗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我们如何做出符合伦理的分配决策?”

王教授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开场问题就直指核心。

陈曦立刻进入状态,认真记录起来。她发现王教授的讲课方式确实如林修远所说,深入浅出,把复杂的伦理问题用生动的案例呈现出来。

第一个案例是关于器官移植的:一个五岁的孩子和一个五十岁的老人同时需要肝脏移植,但只有一个可用的肝脏,应该给谁?

报告厅里响起低声讨论。

王教授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大家思考背后的伦理原则:“是效用最大化原则,挽救更多的生命年?还是公平原则,每个人都有同等的机会?或者是优先照顾弱势群体的原则?”

陈曦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思维完全沉浸在这个问题中。她没注意到,林修远偶尔会侧头看她认真的侧脸,眼中闪过欣赏的神色。

讲座进行到一半时,王教授提到了另一个案例:一位患有晚期阿尔茨海默病的患者,早年签署了预嘱,表示在生命末期不接受延长生命的医疗措施。但现在他的家人坚持要求医院进行全力救治。

“这里涉及几个伦理冲突:患者的自主权vs家属的意愿,过去的意愿vs现在的情况,生命尊严vs生命长度。”王教授说,“在实际临床中,这类情况非常常见。我想请在场的医学生思考一下,如果你未来的工作中遇到这样的情况,会如何处理?”

这个问题让陈曦陷入了深思。

她想起老家村子里那些老人,想起生病时的情形。在资源匮乏的农村,很多伦理问题被更直接的生存问题所掩盖。但在城市的大医院里,这些冲突会以更尖锐的形式呈现出来。

“有什么想法吗?”林修远低声问。

陈曦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觉得应该尊重患者之前的意愿,但也要理解家属的不舍。可能需要一个更温和的沟通方式……”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前排传来梁知渊的声音。

王教授正好点到他:“梁知渊同学,我记得你在周院士团队做过相关研究,你有什么看法?”

全场的目光聚焦到前排那个穿深蓝色针织衫的男生身上。

梁知渊站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谢谢王教授。我认为这个案例的核心在于如何定义‘患者的最佳利益’。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在疾病晚期已经丧失了表达当前意愿的能力,那么我们是否应该完全依据他健康时的预嘱来做决定?”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里涉及到对‘自我连续性’的理解。哲学家德里克·帕菲特提出,个人的同一性不是全有或全无的,而是一个程度问题。晚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与签署预嘱时的‘他’,在心理连续性上已经出现了断裂。那么,我们是否还能简单地将两者视为同一个‘人’来对待?”

这个角度很新颖,报告厅里响起一片低语。

梁知渊不疾不徐地继续:“我个人的观点是,预嘱应该被尊重,但不是绝对。我们需要综合考虑患者当前的痛苦程度、治疗的风险与收益、家属的情感需求等多个因素。更重要的是,医疗决策不应该是一个孤立的瞬间,而应该是一个持续的、有患者家属参与的沟通过程。”

王教授赞许地点点头:“很好的思考。这正是医学伦理的复杂性所在——很少有非黑即白的答案,更多时候是在各种价值之间寻找平衡。”

梁知渊坐下时,陈曦注意到周围不少人都向他投去钦佩的目光。她心里也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梁知渊学识的敬佩,也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她和他的差距,不仅仅是一年级的学龄差,更是知识积累和思维深度的差距。

林修远靠近陈曦耳边,轻声说:“你这个学长确实厉害。”

语气平静,但陈曦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梁学长一直很优秀,”她如实说,“周院士的本科生助手,整个医学院也没几个。”

“嗯,”林修远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讲台,但陈曦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完全在讲座上了。

讲座继续进行。王教授又讨论了几个案例,包括基因编辑的伦理边界、人工智能在医疗诊断中的责任归属等前沿话题。陈曦努力跟上节奏,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下午四点,讲座进入提问环节。有几个学生和老师举手提问,王教授一一解答。梁知渊也提了一个关于神经增强技术伦理的问题,与王教授进行了简短而深入的交流。

陈曦看着前排那个从容不迫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向往。她也想有一天,能像梁知渊那样,在专业的场合自信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提问环节结束后,王教授做了总结陈词。四点二十分,讲座正式结束,但很多人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围到讲台前继续与王教授交流。

“我们要走吗?”陈曦问林修远。

“等一下,”林修远看着前排,“你看。”

陈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梁知渊正在和王教授交谈,旁边还有几位医学院的领导。周明翰院士也出现了——那位神经科学领域的泰斗,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正和梁知渊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欣赏的笑容。

“你这个学长,前途无量啊。”林修远说,语气听不出是赞美还是别的什么。

陈曦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收拾书包。

就在这时,梁知渊结束了那边的交谈,朝他们这边走来。

三角间的微妙张力

“讲座怎么样?还适应吗?”梁知渊走到陈曦面前,温和地问。

“很好,王教授讲得很深入,虽然有些地方我还不太理解。”陈曦老实回答。

“刚开始接触伦理学会觉得抽象,多思考一些案例就好了。”梁知渊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医学伦理学入门文献,你可以看看。里面有些案例讨论,可能会帮助你理解今天的讲座内容。”

陈曦接过册子,看到封面上工整的手写字:“医学伦理学习资料·梁知渊整理”。册子不厚,大约二十页,但纸张质量很好,装订整齐,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谢谢学长,”陈曦有些感动,“我会认真看的。”

“不客气,”梁知渊微笑,“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两人的对话自然流畅,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交流模式。但站在一旁的林修远明显感到了某种被排除在外的局促。

他清了清嗓子,话道:“梁同学对陈曦真的很照顾啊。”

梁知渊转向他,笑容依然温和:“陈曦很优秀,值得更好的学习资源。”他的回答既肯定了陈曦,又解释了自己的行为,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确实,”林修远点头,“我也觉得陈曦很特别。”

这句话让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陈曦感觉到脸颊发烫,不知该如何回应。梁知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曦注意到他推了推眼镜——这是他思考时不经意的小动作。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梁知渊问,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开。

“还没想好,”林修远说,看向陈曦,“你想去哪儿?图书馆还是?”

陈曦犹豫了一下。她原本计划讲座后去图书馆学习,但林修远这么问,显然是有别的期待。

梁知渊适时开口:“如果你们有时间的话,医学院咖啡厅新推出了一款桂花拿铁,听说味道不错。今天天气好,坐在外面喝杯咖啡应该很舒服。”

这个提议很自然,既给了陈曦选择的空间,又避免了单独相处的尴尬。

林修远看向陈曦:“你觉得呢?”

陈曦想了想,点点头:“好啊。”

三人一起走出报告厅。十月的午后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医学院大楼里的人渐渐散去,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咖啡厅位于医学院大楼的一层,有一个小小的露天区域,摆放着几张白色桌椅。此刻正是桂花开得最盛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甜香。

“你们先找位置坐,我去点单。”梁知渊说。

“我来吧,”林修远立刻说,“今天是我邀请陈曦来的,应该我请。”

两个男生同时看向陈曦。

这种微妙的对峙让陈曦有些不知所措。她轻声说:“我自己来就好……”

“一杯桂花拿铁,一杯美式,一杯卡布奇诺,”梁知渊已经做出了决定,“我请。算是庆祝今天听到一场精彩的讲座。”

他说得如此自然,让林修远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梁知渊走向点单台,林修远和陈曦则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从他们的位置可以看到小花园里的桂花树,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你这个学长,很会照顾人啊。”林修远看着梁知渊的背影,语气随意地说。

“梁学长人一直很好,”陈曦解释,“他对所有同学都很照顾。”

“是吗?”林修远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几分钟后,梁知渊端着托盘回来。他把桂花拿铁放在陈曦面前,美式给林修远,自己留下卡布奇诺。

“不知道你们的口味,就按常见的点了。”他说。

“谢谢。”陈曦看着面前的咖啡。白色的瓷杯里,拿铁表面有精致的桂花拉花,香气扑鼻。这是她第一次在咖啡厅喝现磨咖啡——平时她最多在食堂买三块钱一杯的速溶咖啡。

她小心地端起杯子,尝了一小口。桂花香和咖啡香完美融合,温暖而醇厚。

“怎么样?”梁知渊问。

“好喝。”陈曦由衷地说。

梁知渊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容。陈曦很少见他这样笑——在课堂上,他总是沉稳从容;在宿舍楼里碰见,他也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但此刻,在十月午后的阳光下,他的笑容真实而柔软。

林修远搅拌着自己的美式,忽然开口:“梁同学是周院士的助手,平时应该很忙吧?还有时间照顾学弟学妹,真是难得。”

这话听起来是赞美,但陈曦听出了一丝试探。

梁知渊放下杯子,平静地回答:“时间是挤出来的。而且帮助同学的过程也是自己学习的过程,不算是额外负担。”

“有道理,”林修远点头,“不过陈曦确实值得这样的帮助。她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女孩子。”

又一次,话题被引向陈曦。

陈曦感到有些不安。她不喜欢成为关注的焦点,更不喜欢被这样当作品评的对象。她低头喝咖啡,希望这个话题快点过去。

梁知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适,转而聊起了学术:“陈曦,你刚才在讲座上记了很多笔记,有没有特别感兴趣的部分?”

这个问题让陈曦放松下来。她想了想,说:“我对器官分配那个案例很感兴趣。王教授提到‘最大化生命年’和‘公平原则’的冲突,我觉得这背后其实有个更深的问题:我们如何衡量生命的价值?”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我想得太多了……”

“不,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梁知渊认真地说,“实际上,这就是医学伦理学的核心问题之一——生命的可公度性。我们能否、是否应该用某种统一的标准来衡量不同生命的价值?”

林修远话:“在经济学里,我们经常需要做这种权衡。比如公共政策评估中,我们会计算‘质量调整生命年’作为决策依据。但应用到医学领域,确实会引发很多伦理争议。”

“没错,”梁知渊看向他,眼神中多了些认真,“医学不仅仅是科学,更是人学。当生命被简化为数字时,我们就失去了对个体独特性的尊重。”

两人就这个话题讨论起来。陈曦在一旁听着,惊讶地发现他们虽然专业不同,但思维层面有很多共鸣点。林修远从经济学和决策理论的角度分析问题,梁知渊则更侧重医学实践和哲学思考。他们的对话既有交锋,也有相互启发。

阳光逐渐西斜,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咖啡厅里人不多,偶尔有学生进出,但这个小角落仿佛自成一体,与外界隔绝。

讨论告一段落时,梁知渊看了看手表:“快五点了。陈曦,你晚上有安排吗?”

“我准备去图书馆。”陈曦说。

“正好,我也要去图书馆查些资料,一起?”梁知渊问得很自然。

林修远立刻说:“我本来也打算去图书馆的,一起吧。”

于是,原本的一个行变成了三人行。离开咖啡厅时,梁知渊很自然地走在了陈曦的左侧,林修远则在她右侧。这个细微的位置安排没有明说,但陈曦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张力。

去图书馆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几个医学院的学生。其中一个是梁知渊的同班同学,看见他们三人走在一起,露出惊讶的表情。

“知渊,这位是?”对方看着陈曦,好奇地问。

“医学院大一的学妹,陈曦。”梁知渊介绍,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很优秀的学生。”

那个男生点点头,目光在陈曦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又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主动自我介绍:“林修远,经管学院大二。”

“你好你好,”对方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但走远后还回头看了一眼。

这样的小曲让陈曦更加意识到他们三人走在一起的显眼程度。她能想象,明天医学院可能就会有各种传言——梁知渊和经管学院的男生同时陪一个女生去图书馆,这足够成为小范围的话题。

图书馆到了。因为是假期,人比平时少很多。他们在一楼存好书包,梁知渊要去四楼的专业文献区,林修远说要去二楼的经济学期刊区,陈曦则打算在三楼的综合阅览室学习。

“那晚饭时间见?”林修远提议,“七点半,图书馆门口?”

梁知渊看向陈曦,似乎在等她决定。

陈曦犹豫了一下。她原本打算学习到八点直接回宿舍,但此刻拒绝似乎不太合适。

“好。”她最终点头。

三人分开后,陈曦在三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图书馆后的小树林,秋的树叶开始泛黄,在夕阳下闪烁着金色光芒。

她打开笔记本,想要复习今天讲座的内容,但思绪却无法集中。

脑海中交替浮现林修远的笑容和梁知渊温和的眼神。她能感觉到两人对她的好感,也能感觉到他们彼此间的微妙竞争。这种被关注的感觉让她既有些不安,又有些难以言说的悸动。

她想起韩露的话:“曦曦,你这样的女生,有人喜欢很正常。关键是你自己喜欢谁。”

可是她真的清楚自己喜欢谁吗?

林修远让她心动。他英俊、体贴、善于表达,和他在一起时,她总能感受到那种被珍视的感觉。但有时,她也会隐隐感到不安——他的好太过完美,太过游刃有余,仿佛一切都经过精心计算。

梁知渊则不同。他沉稳、内敛,从不说过分的话,也不做越界的事。他的关心总是恰到好处,让她感到舒适和安全。但有时,这种克制也会让她疑惑——他真的喜欢她吗?还是只是对学妹的普通关照?

陈曦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翻开梁知渊给的那本小册子,开始阅读里面的案例讨论。

册子整理得非常用心,不仅有经典案例,还有相关文献摘要和思考问题。在其中一个关于知情同意的案例旁,梁知渊用整齐的字迹批注:“真正的知情同意不是签个字那么简单,而是确保患者真正理解自己的选择和可能后果。”

陈曦看着那些字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梁知渊为了整理这份资料花了多少时间——医学伦理不是他的主攻方向,他做这些,纯粹是为了帮助她学习。

窗外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陈曦看了看手机,已经七点二十了。她收拾好东西,下楼前往图书馆门口。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漂浮在淡紫色的天幕上。图书馆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进出,陈曦站在台阶旁等待。

她先等来的是梁知渊。

他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医学专著,看见陈曦时,脚步加快了一些。

“等很久了吗?”他问。

“没有,刚到。”

梁知渊在她身边站定,两人一起等林修远。空气中弥漫着傍晚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远处传来学生们的谈笑声,但这个小角落却出奇地安静。

“今天讲座的内容,如果有什么不理解,随时可以问我。”梁知渊轻声说。

“谢谢学长,”陈曦抬头看他,“你整理的那份资料,对我帮助很大。”

梁知渊笑了:“那就好。”

他的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陈曦注意到他眼镜片后那双眼睛,清澈而专注,此刻正看着她,仿佛她是唯一值得关注的存在。

就在这时,林修远出现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见他们时,脸上扬起笑容:“抱歉,来晚了。刚才路过甜品店,买了点东西。”

他走到陈曦面前,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你带的,抹茶慕斯。听说你们女生都喜欢这个。”

陈曦愣住了。那个甜品店的包装她很熟悉——赵雪晴经常买那家的蛋糕,价格不菲。一小块抹茶慕斯要三十多元,相当于她三天的伙食费。

“这太贵了,我不能收……”陈曦下意识地拒绝。

“别客气,就当是感谢你今天陪我听讲座。”林修远把盒子塞到她手里,动作自然而不容拒绝。

陈曦捧着那个精致的盒子,感到一阵无措。她看向梁知渊,发现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深了一些。

“那我们……去吃饭?”陈曦试图转移话题。

“走吧,”林修远很自然地想接过陈曦的书包,但梁知渊已经先一步伸出了手。

“我来吧,你拿着甜品。”梁知渊说。

林修远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收回:“也好。”

于是三人再次同行,但气氛明显比之前更加微妙。陈曦走在中间,左手拿着甜品盒,右手边是梁知渊帮她拿着的书包,左边是林修远。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较量,这让她既尴尬又有些莫名的虚荣。

晚餐是在学校北门外的餐馆解决的。梁知渊选了一家价格适中的家常菜馆,环境净,菜品实惠。点菜时,他特意点了两个陈曦可能会喜欢的清淡菜式,而林修远则加了一个糖醋排骨——他记得陈曦中午好像多看了那道菜几眼。

这顿晚餐吃得还算融洽。梁知渊和林修远聊了些大学生活的话题,偶尔也会问陈曦的意见。但陈曦能感觉到,两人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也在观察她的反应。

饭后,林修远提出送陈曦回宿舍。

“不用了,我和梁学长一起回去就好,顺路。”陈曦说。

林修远的宿舍在东区,而医学院的女生宿舍和梁知渊的男生宿舍都在西区,确实不顺路。

“那好吧,”林修远没有坚持,只是对陈曦说,“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陈曦摇摇头:“没有安排。”

“那我明天找你?”林修远问得很直接。

陈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到时再说吧。”

“好,那再见。”林修远朝她笑了笑,又对梁知渊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陈曦轻轻松了口气。

“走吧。”梁知渊轻声说。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校园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温暖的光圈。十月的晚风带着凉意,陈曦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冷吗?”梁知渊问。

“有一点。”

梁知渊停下脚步,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件薄外套:“穿我的吧,别感冒了。”

陈曦愣住了。那是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很柔软。

“不用了学长,我宿舍很快就到了……”

“穿上吧,”梁知渊把衣服递给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你脸色不太好,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陈曦接过外套,上面还带着梁知渊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披在了身上。衣服对她来说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但确实很温暖。

“谢谢。”她轻声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小花园时,梁知渊忽然开口:“林修远……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陈曦摇摇头:“开学后才认识的。”

“哦。”梁知渊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陈曦主动说:“学长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为什么会问梁知渊对林修远的看法?

梁知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一盏路灯下,他停下来,转身面对陈曦。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陈曦,”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关于别人,我不好评价。但我希望你知道,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孩,值得被真诚对待。”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这句话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态度。

陈曦看着他的眼睛,在那清澈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深沉的关切。那不是林修远那种炽热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关注,而是一种温和的、持久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明白,”她低声说,“谢谢学长。”

梁知渊笑了笑:“不用总是说谢谢。走吧,快到宿舍了。”

女生宿舍楼就在前方。走到楼下时,陈曦脱下外套还给梁知渊。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学长。”她说。

“早点休息,”梁知渊接过外套,“明天如果去图书馆,可以叫我一起。”

“嗯嗯,不过我不确定明天的安排。”

陈曦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梁知渊还站在宿舍楼门口,看见她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那一刻,陈曦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温暖、迷茫、悸动,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她回到212宿舍时,只有李萌在。赵雪晴还在三亚,韩露回家了,还没有回来。李萌正戴着耳机看网课,看见陈曦进来,摘下耳机。

“回来啦?讲座怎么样?”

“挺好的。”陈曦放下书包,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李萌注意到她手里的甜品盒:“这是?”

“林修远买的。”陈曦把盒子打开,和李萌一起瓜分了甜品。

陈曦吃完甜品,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讲座上梁知渊从容不迫的发言,咖啡厅里两人为她无声的较量,路灯下梁知渊那句“你值得被真诚对待”……

还有林修远的笑容,他递来的甜品,他说“明天我找你”时的期待眼神。

陈曦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十月的夜空清澈高远,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陈曦拿起来看,是林修远发来的消息:“到宿舍了吗?”

“到了。”

“今天很开心,晚安。”

“晚安。”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进来,是梁知渊的:“到宿舍了,洗漱了吗?晚安。”

陈曦给梁知渊回复:“谢谢学长,你也早点休息。”

“嗯,晚安。”

放下手机,陈曦闭上眼睛。窗外,十月的晚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这个夜晚,很多事已经开始悄然改变,就像秋里慢慢变黄的树叶,就像少女心中悄然萌芽的情愫。

而青春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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