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拂过她空荡荡的掌心。
那上面还残留着车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以及丁元英手指一触即分的温度。
苏青辞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直到那辆越野车最后一点尾气的味道也被晨风吹散,她才缓缓转身,重新走回那栋已经空无一人的别墅。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她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走上二楼的书房。
这里的空气中还残留着丁元英的气息,一种混杂着淡淡烟草味和旧书纸张的冷冽味道。
一切都已经被清理得太过净,净得像一间从未有人入住过的样板房。
只有她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一个能搅动全球资本市场的战争指挥中心。
苏青辞走到书房最内侧的角落,那里立着一个不起眼的胡桃木书柜。
她伸手在第三层一本格律词典的复制品上轻轻按压,书柜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由特殊合金打造的墙壁,以及墙壁中央一个独立的终端机。
这台机器物理隔绝了所有外部网络,是她和丁元英之间最后的保险丝,也是他们预设的“静默协议”的唯一执行器。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映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开始飞速敲击,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一串长达一百二十八位的复杂密钥,混合着数字、符号和大小写字母,如同一条流动的数字之蛇,精准地注入了验证框。
回车。
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到冷酷的确认窗口,上面只有一行字:【执行“安息”协议?
此作不可逆。】
她毫不迟疑地选择了“是”。
指令瞬间触发。
在这一刻,一股看不见的庞大资金洪流,开始从“格律”系遍布全球的数十个子基金账户中悄然启动。
它们像无数条汇入主的溪流,以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完全合法合规的方式,层层剥离、打包、转移,最终的目标,指向一个位于瑞士阿尔卑斯山深处,受最高级别银行保密法保护的深层信托账户。
整个过程被设计得天衣无缝,但如此规模的资金在短时间内同时出现流动异象,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了一块巨石,就算水花被刻意压制,那扩散的涟漪也足以惊动最顶级的风险监测系统。
纽约,曼哈顿中城,维斯家族基金总部大楼顶层。
刺耳的蜂鸣声划破了交易大厅清晨的宁静。
最高级别的风险警报,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点亮了首席风险官办公桌上的警示灯。
警报信息被加密通道第一时间同步发送到了基金另一位执行合伙人——马库斯·维斯的终端上。
马库斯放下手中的高尔夫球推杆,原本挂在脸上的轻松笑意,在看到屏幕上那代表着资金异常流出的瀑布图时,瞬间凝固了。
他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贪婪。
丁元英……那个让他父亲都赞不绝口、让他感到芒刺在背的东方人。
马库斯一直将丁元英视为对其家族基金控制权的巨大潜在威胁。
丁元英的存在,就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反而像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而现在,丁元英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只留下他的那个女人在进行如此诡异的作。
这是恐慌性的抽逃资金?还是早有预谋的背叛?
马库斯并不关心答案。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将丁元英的势力连拔起,彻底掌控整个基金的黄金机会。
他没有按照公司章程规定,将警报上报给董事会风险委员会,而是直接拿起了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接通了IT部门主管。
“是我,马库斯。”他的声音沉稳而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以我的权限,立刻执行最高安全协议。系统监测到合伙人账户存在恶意抽逃资金的风险,为保护基金资产安全,立即冻结苏青辞女士访问核心交易服务器的一切权限。对,是全部,包括她的观察席位。立刻执行!”
命令下达,数据世界里的闸门轰然落下。
另一边,苏青辞刚刚执行完“静默协议”,正准备登录交易系统,确认一些收尾工作的细节。
然而,当她输入自己的密匙后,屏幕上弹出的却不是熟悉的交易界面,而是一个冰冷的红色警告框:【访问被拒绝。
错误代码:701。
您的账户权限已被冻结。】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701号错误代码,内部权限的最高级锁定,只有执行合伙人级别才能触发。
而除了丁元英,有这个权限的,只剩下一个人。
马库斯。
他动手了。比预想的还要快。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一封来自马库斯·维斯官方邮箱的邮件推送了进来。
邮件的措辞彬彬有礼,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马库斯在邮件中声称,系统风险监测中心监测到她的账户存在非法作,为安全起见,已暂时隔离了她的账户。
同时,他以执行合伙人的名义,正式要求她就“天工科技”一役中,一笔高达八位数的、去向不明的尾款,提交一份详细到每一分钱流向的书面报告。
那笔尾款,正是她按照丁元英的指令,通过层层壳公司,用于全资收购“通达船运”的资金。
好一招“保护资产安全”。用公司的规章制度,来扼住她的喉咙。
苏青辞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没有回复邮件,任何线上的文字交锋都已毫无意义。
她关掉终端,合上书柜,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袋,转身离开了别墅。
半小时后,她出现在维斯基金总部的顶层。
她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马库斯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马库斯正悠闲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胜利者特有的微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苏,坐。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
“我的权限。”苏青辞开门见山,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马库斯,你凭什么冻结我的账户?”
“凭这个。”马库斯不紧不慢地从手边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由他亲自签发的内部调查令,鲜红的印章格外刺眼。
调查理由那一栏,清晰地写着:“涉嫌利用公司资源及信息优势,为第三方输送非正常利益。”
他靠在舒适的真皮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用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眼神看着苏青辞:“那笔收购船运公司的钱,账目走得虽然净,但动机呢?苏,一家远在中国的、做内河运输的小公司,和我们基金的主营业务有任何关联吗?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当然,”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或者,让丁回来,亲自跟我解释。在他回来之前,你必须无条件配合调查。”
丁元英已经不可能再回来。
这句话就是最后通牒。
苏青辞的目光在那份调查令上停留了两秒,随即收回。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马库斯一眼,然后转身,脆利落地离开。
然而,当她回到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时,电梯门一开,她就知道,马库斯的动作远比她想象的更彻底。
她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两名公司内部安保部门的员工。
他们西装革履,神情严肃,像两尊沉默的。
看到苏青辞,为首的那名安保人员微微欠身,语气礼貌却不容置喙:“苏女士,抱歉。据马库斯先生的指令,我们需要暂时收缴您的个人电脑、办公手机,以及所有区域的门禁卡,直到内部调查结束。”
剥夺一切与公司系统连接的工具,将她彻底变成一个信息孤岛。
苏青辞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平静地将手袋里的手机和门禁卡放在了安保人员托着的密封袋里,又转身走进办公室,拔掉了自己私人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一并交了出去。
“需要签字吗?”她问。
“是的,女士。”安保递过来一张电子交接单和一支触控笔。
苏青辞接过,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她孑然一身地转身,走向电梯。
周围办公室里,一些同事投来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视若无睹。
直到走出恒温的办公大楼,被外面街道上裹挟着汽车尾气的热风一吹,苏青辞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丁元英的缺席,让这个她原本以为固若金汤的世界,撕开了一道致命的裂缝。
而此刻,她正被从这道裂缝中,无情地推了出去。
她站在人汹涌的街边,仰头看了一眼这栋熟悉的摩天大楼。
阳光反射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被剥夺了一切通讯工具和身份凭证的她,此刻就像一个被系统删除得一二净的幽灵。
她没有回家,那个地方或许也已不再安全。
她只是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拦下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车子汇入滚滚车流,苏青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神情。
她打开手袋,从夹层里取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把小巧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黄铜钥匙。
丁元英离开前,没有留下任何B计划的线索,却唯独将这把钥匙留在了那辆越野车的手套箱里。
“去第五大道和东五十九街交叉口的那家瑞士联合银行。”她对司机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