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7-06 12:32:05  ·  所属小说:遥远的救世主之彼岸花开

而他布下的那颗小小的石子,才刚刚开始在潭水中漾开第一圈涟漪。

涟漪的扩散需要时间,而赵德财的耐心显然比他预想的还要稀薄。

当天晚上,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雨岱镇的老街浸染得一片死寂。

丁元英下榻的旅馆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勉强勾勒出他坐在窗边椅子上的轮廓,脸上明暗交织,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传来的虫鸣和偶尔的犬吠,像是在等待什么。

旅馆老旧的木楼梯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笃笃笃!”敲门声很轻,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

丁元英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门没锁。”

门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带着一身湿冷的夜气冲了进来。

是陆雪瑶。

她显然是跑过来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张清秀的脸庞因紧张和恐惧而显得煞白。

“丁先生!”她顾不上喘匀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躲避什么人的监听,“快走!你快走!赵德财那个疯子,他要动手了!”

丁元英的目光从窗外的夜色中收回,落在她焦急的脸上,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她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托文化站的同事,打听了一下赵德财那边的动静。”陆雪瑶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呼吸着,试图平复下来,“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去查您说的事。省里的周厅长是真的,文件精神也是真的,但是……但是他找遍了所有渠道,都查不到那个‘阿尔卑斯生命健康’机构的任何信息!一点都查不到!”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他认定你是在耍他,是在拿省领导的名头吓唬他。我听说,他当场就把手机给摔了,说你让他今天在整条街的人面前丢了面子,他明天就要让你看看,在雨岱镇,到底谁说了算!”

丁元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所以,他打算怎么做?”

“他疯了!”陆雪瑶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他连夜从工地上调了两台挖掘机过来,就停在镇口!还叫上了他手下所有的人,准备天一亮,不等通知,不等手续,直接开进来清场!他这是要鸡儆猴,拿最硬的几户钉子户开刀,也是做给你看!丁先生,他这种人什么事都得出来,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太危险了!”

丁元英没有回应她的劝告,只是看着她,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的问题:“赵德财的公司,‘德财基建’,主要的信贷业务在哪家银行办理?”

陆雪瑶被他这跳跃性的思维问得一愣,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啊?银行?这……这我怎么会知道?”

“你是体制内的人,想知道这个不难。”丁元英的语气不容置疑,有一种让人必须冷静下来思考的力量,“他这么大的工程,资金流水必然集中在一家或两家主要银行,尤其是本地的分行。这对你来说,应该只是一个电话的事。”

陆雪瑶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的慌乱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些许。

她虽然不明白这和眼前的危机有什么关系,但还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走到门边,压低声音拨通了一个电话。

几句简短的对话后,她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问到了。主要是镇上的建设银行分行,行长跟他关系很铁,他公司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贷款都是从那里批的。”

丁元英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件外套搭在手臂上,对陆雪瑶说:“谢谢你,陆事。你先回去吧,注意安全,今晚之后,不要再主动来找我。”

“可是您……”陆雪瑶急了,他这不像是要逃走的样子。

“回去吧。”丁元英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一种结束谈话的决然。

陆雪瑶还想说什么,但在他平静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只能咬了咬嘴唇,满心忧虑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丁元英没有丝毫迟疑,他拿起桌上一部包装还没拆净的新手机——这是他来到雨岱镇后买的,卡也是新办的,不记名。

他走出旅馆,熟练地避开主街上可能存在的眼线,拐进了一条幽深狭窄、连路灯都照不到的无名小巷。

巷子里弥漫着湿的青苔气味。

丁元英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他直接用流利的英语,对着话筒那头的苏青辞下达了指令。

“是我。”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以我们在瑞士注册的母公司‘Canto Capital’的名义,立刻向中国建设银行总行风控部门发一封最高优先级的尽职调查函。”

电话那头,苏青辞的声音冷静而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调查函的主题?”

“咨询其对江南省雨岱镇‘德财基建有限公司’的授信风险评估模型及尽职调查流程。”丁元英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的指令代码,“邮件中需要隐晦地提及,我方正考虑与该公司就其正在开发的‘雨岱镇文化旅游’进行潜在的洽谈,但初步评估发现其运营模式存在较高的合规性风险,故特向其主要授信银行了解情况。函件务必使用我们法务部最严谨的措辞,正式,官方,但不要流露出任何明确的意向。”

“明白。”苏青辞立刻理解了这步棋的用意,“时间点?”

“现在。”

挂断电话,丁元英将手机卡取出,掰成两半,连同手机一起,扔进了巷子尽头一个恶臭的垃圾桶里。

他做完这一切,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常琐事。

然后,他转身走回旅馆,上床,睡觉,仿佛外面那两台蓄势待发的挖掘机,只是孩童的玩具。

指令从这个江南水乡的阴暗角落发出,跨越了近万公里的距离和六个小时的时差,如同一道无形的电流,精准地击中了位于北京金融街的庞大金融体系的神经中枢。

凌晨三点半,雨岱镇建设银行分行的王行长在温暖的被窝里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惊醒。

他睡眼惺忪地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总行风控部-李主任”这几个字,瞬间睡意全无,一个激灵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

“李……李主任?这么晚,您……”

“王建国!”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丝毫客套,严厉得如同寒冬的冰凌,“我问你,你们分行是不是给一个叫‘德财基建’的公司批了一大笔贷款?”

王行长的心猛地一沉,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的,李主任。赵德财是我们这儿的重点扶持企业,手续齐全,抵押物也……”

“我不管你什么手续!”李主任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这笔芝麻绿豆大的地方贷款,一家叫‘Canto Capital’的瑞士顶级财团,直接把尽职调查函发到了我的办公邮箱!你知道这家公司是什么来头吗?你知道他们的邮件会同时抄送给哪些国际评级机构吗?王建国,你是不是想让我们整个建行系统,都因为你那个‘重点扶持企业’,登上明天的国际金融新闻头条?”

王行长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连“Canto Capital”这个名字都没听过,更无法理解自己一笔合规的地方贷款,怎么会捅到瑞士财团那里去。

他只听懂了“国际新闻头条”这几个字,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李主任,我……我不知道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他妈现在也在问是怎么回事!”电话那头的咆哮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我现在正式通知你!立刻,马上!冻结‘德财基建’及其关联公司的所有信贷额度,暂停一切在途款项的拨付!在总行调查组进驻,搞清楚这件事之前,不许有一分钱从银行流到他们账上!听清楚没有?这是命令!”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嘟嘟”作响。

王行长呆坐了足足一分钟,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

清晨五点,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赵德财已经在自己的别墅里穿戴整齐,他叼着雪茄,满脸的狞笑,正准备亲自带队,去老街的拆迁现场,他要亲眼看着那栋有上马石的老宅子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化为一片废墟,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人知道,什么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看到是王行长的号码,他得意地接了起来,以为是对方来给他报喜,说资金已经到位。

“喂,老王,这么早?是不是昨晚喝多了,想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王行长带着哭腔和极度恐惧的嘶哑声音:“赵……赵总……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么他妈大事小事的,天塌下来了?”赵德财不耐烦地吼道。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王行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公司的所有贷款……全被总行紧急冻结了!资金链……断了!”

赵德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冲到银行,却只吃到了一道紧闭的大门。

王行长躲在办公室里,任他如何砸门叫骂都不肯出来,最后只托办公室主任传了一句话出来。

“王行长说,赵总,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次的事,跟海外有关系,总行都兜不住,让他自求多福吧。”

“海外”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赵德财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踉跄地后退了两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那个外地人温和的笑脸,那句“在瑞士,有一家叫‘阿尔卑斯生命健康’的机构”,那些他原本嗤之以鼻的话语,此刻在他脑中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最恐怖的诅咒。

怀疑、愤怒、不屑……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惹到了一个骗子,而是冲撞了一尊他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真神。

赵德财立刻叫停了所有拆迁工作,让那两台已经发动起来的挖掘机赶紧滚回工地。

然后,他冲回家,把他珍藏多年、轻易不示人的顶级普洱茶饼和一箱香烟搬上车,用一种近乎奔丧的速度,第三次冲向了那条他原本要夷为平地的老街。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一个手下,车子也停得远远的。

他几乎是小跑着进了“老地方”茶馆,一眼就看到了依旧坐在窗边那个位置,正悠闲地品着茶的丁元英。

“噗通”一声。

在茶馆里所有老茶客震惊的目光中,雨岱镇不可一世的土皇帝赵德财,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在了丁元英的面前。

他顾不上满地的尘土和别人的目光,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丁先生……不,丁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胆包天!求您大人有大量,给我指条明路,我该怎么做,才能挽回……挽回‘阿尔卑斯’方的印象?”

丁元英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敲在茶馆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赵德财,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那棵历经百年风雨的老樟树,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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