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大她过来了!”
管家老福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书房内,刚刚敲定“产业大挪移”计划的林家人,齐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鱼儿,自己送上门来了。
“慌什么!”
许明兰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当家主母,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平静无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让她进来。”
她看向林知意和林知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知秋,你准备的‘礼物’,可以拿出来了。”
林知秋心领神会,从一堆文件中抽出几本特意做旧的账本,递给了林知意。
“请她去偏厅喝茶,就说我和老爷正在商议要事,不方便见客。”许明兰吩咐道。
“是,太太。”老福领命而去。
很快,偏厅里就传来了大伯母那标志性的、又尖又亮的嗓门。
“哎哟,我的好弟妹!好侄女!我可是听说你们家要卖铺子了?怎么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大伯母说一声呢?”
人未到,声先至。
林知意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和几碟精致的糕点,款款走进偏厅。
她今天依然是一副病弱的模样,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大伯母,您来了。”
她柔柔地喊了一声,将茶点放下。
大伯母张金花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神里却不是关心,而是毫不掩饰的算计。
“哎哟,我的好知意,你看你这小脸白的,真是让人心疼。”
她嘴上说着心疼,手上的力道却不小。
“我听说,你们家最近手头紧?要把一些铺子转出去?”
“大伯”母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开门见山。
“你看看,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有这种好事,你怎么能不想着自家人呢?”
“你把那些铺子转给大伯母,价钱好商量,总比便宜了外人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知意在心中冷笑。
好事?
只怕你想要的是空手套白狼吧。
她柔弱地咳了两声,抽出被抓住的手,用手帕捂着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大伯母,您误会了。”
“不是我们不想着您,实在是……实在是那些铺子,都是些赔钱的累赘啊。”
“赔钱?”
大伯母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满脸不信。
“怎么可能!谁不知道你们林家手里的铺子,个个都是下金蛋的鸡!你这小丫头片子,可别想糊弄我!”
“知意不敢糊弄您。”
林知意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委屈极了。
“我爸妈正在为这事发愁呢,我怕您不信,特地把账本给您拿来了。”
她说着,将手边那几本做旧的账本,推到了大伯母面前。
“您是长辈,也是经过商的,您自己看,一看便知。”
大伯母将信将疑地拿起一本账本。
这账本,正是二哥林知秋的杰作。
他不仅是商科大学的高材生,更是个做假账的天才。
这几本账本,从纸张的质地、墨迹的深浅,到每一笔支出的记录方式,都做得天衣无缝,就算是经验最老道的账房先生,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大伯母张金花虽然贪婪,但常年跟着林承德,耳濡目染之下,也懂一点皮毛。
她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仔细看着。
第一页,进货成本,数字高得吓人。
第二页,人工、水电、租金,各项开支,条条清晰。
第三页,销售额,却少得可怜。
一进一出,红色的笔触在最后一栏,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刺眼的亏损数字。
“这……这怎么可能?”
大伯母不信邪,又拿起第二本。
这本是另一家绸缎庄的。
情况更惨。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因为去年的坏天气,桑蚕大量减产,导致生丝价格暴涨。
而店里为了维持客源,不敢轻易涨价,结果就是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到最后,账本的末尾,掌柜用颤抖的笔迹写着:“已拖欠伙计三个月工钱,东家若再不注资,唯有关门大吉。”
大伯母一本接一本地翻着。
米行、点心铺、杂货店……
无一例外,全都处于巨额亏损的状态!
有些甚至是资不抵债!
这些账本,就像一盆盆冷水,将她心中那团贪婪的火焰,浇得一二净。
她原本以为,林家是要变卖优质资产,跑路前捞一笔。
现在看来,分明是这些烂摊子撑不下去了,想找个冤大头接盘啊!
她要是真接了这些铺子,那不是捡便宜,那是往火坑里跳!
“怎么样,大伯母?”
林知意适时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我爸说,您要是真想要,看在亲戚的份上,可以把这些铺子,连同里面的伙计和债务,一并‘转’给您。”
“价钱都好说,主要是……主要是想给那些跟了林家多年的老伙计,找个好下家。”
她的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但听在大伯母耳朵里,却变了味。
什么?
不仅要接手这些亏钱的铺子,还要连那些伙计和债务一起接手?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这林承望,是想把她张金花当傻子耍吗!
“呸!”
大伯母猛地将账本摔在桌上,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只剩下鄙夷和嫌弃。
“我还当是什么好东西呢!”
“原来是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林承望他自己经营不善,亏了本,就想把这些烂摊子甩给我们大房?他想得美!”
她站起身,指着林知意的鼻子,毫不客气地教训道。
“我告诉你,小丫头!别以为你们家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
“如今这世道,说变就变!你们家现在看着风光,指不定哪天就跟这些铺子一样,说倒就倒了!”
“到时候,别说这些破铺子,你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她骂得唾沫横飞,将刚才没能占到便宜的怨气,全都撒了出来。
林知意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你……你还敢哭?”
大伯母看着她那副柔弱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哭什么哭!我又没说错!”
“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劝劝你那好爹,别再打肿脸充胖子了!”
“这些铺子,白送我我都不要!晦气!”
说完,她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盛气凌人的模样,仿佛是她拒绝了天大的恩赐,而不是错过了一座金山。
直到大伯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子里,林知意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泪痕?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只有冰冷的、看穿一切的嘲讽。
“妈,她走了。”
林知意对着屏风后轻声说道。
许明兰和林知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脸上都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这个张金花,还是跟年轻时一样,眼皮子浅,又蠢又贪。”许明兰摇了摇头。
“二哥,你的账本做得真好,把她唬得一愣一愣的。”林知意夸赞道。
林知秋得意地推了推眼镜:“那是自然。对付这种人,就要用她能看懂的‘事实’说话。”
“这下好了,她回去肯定会跟大伯添油加醋地抱怨,说我们家的产业都是些赔钱货。”
“正好可以误导大伯的判断,让他以为我们已经山穷水尽,放松警惕。”
林家的第一次主动出击,大获全胜。
他们成功地利用了敌人的贪婪和愚蠢,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一家人正沉浸在阶段性胜利的喜悦中,大哥林知夏却神色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顾不上擦去额头的汗水,直接对林承望说道。
“爸,‘抵债’的戏已经演完了,非常成功。”
“但是,我安排去接收城南那家布庄的人回来说,他们在仓库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批……了不得的东西。”
“了不得的东西?”林承望皱起了眉头。
林知夏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他压低了声音。
“爸,是药。”
“不是普通的跌打损伤药,是盘尼西林!还有好几箱的磺胺粉!”
什么?!
林家所有人都惊呆了。
盘尼西林?!
在这个年代,这东西比黄金还珍贵!是能救命的战略物资!
怎么会出现在一家布庄的仓库里?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偏离她前世的记忆了。
“那家布庄,是谁的产业?”林承望急切地问道。
“账面上,是挂在一个叫王老板的徽商名下,但那个人早就去南洋了。”林知秋迅速查阅着资料,“这家布庄的实际控制人,我们一直没查到。”
“爸,”林知意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参股的那家‘百草堂’大药房,最近是不是也进了一批盘尼西林?”
林知秋一愣,随即点头:“没错,前几天刚到的货,二叔(药房掌柜)还跟我提过,说这批货来之不易,让我们林家这边的股份多分点红。”
林知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二哥,你现在立刻去安排!”
“今晚,我们必须去一趟百草堂的后库!”
“为什么?”林知秋不解,“那批药不是还在吗?”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怕,我们再不去,那批药……就不是我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