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碧蚕霜。
白瓷小罐内壁的粉末中,确实含有碧蚕霜。
第三份,她留作备用。
慕容婉将结果记录在白纸上,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碧蚕霜残留于白瓷小罐内壁,证荷叶露丸曾含此毒。裘芷每含服,积月累,终致心脉瘀塞。"
她搁笔,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破案了呀。"她自言自语,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兴奋。
不对。
碧蚕霜是涂在荷叶露丸上的,这一点已经确认。但谁涂的?怎么涂的?为什么要涂?
这些问题,粉末回答不了她。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站起来,打开验尸房的门,正要去找李未央,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外。
是苏檀。
她不知何时来到了验尸房门口,双手绞着衣角,面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慕容……慕容大人。"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怎么来了?"慕容婉有些意外。
"我……"苏檀咬了咬嘴唇,"我有话想说。"
慕容婉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苏檀走进验尸房,看见石台上的白瓷小罐和银针,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慕容大人,关于荷叶露丸的事,我上午没有说完。"
"什么?"
"姑娘……不只是自己含服荷叶露丸。她也把丸药给过别人。"
慕容婉的眉头猛地皱起。
"给过谁?"
"给过柳璎。"苏檀的声音越来越低,"柳璎时常来漪澜苑,说想买醉梦莲,姑娘不卖,他便改了口,说想求一些养生的丸药。姑娘推不过他,便给了他几粒荷叶露丸。"
"几粒?"
"五粒。"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慕容婉的脑子飞速转动。
柳璎拿到过荷叶露丸。
柳璎知道碧蚕霜。
柳璎的不在场证明存疑。
柳璎的手上有捏种子的茧,他亲手培育过花卉——他会不会也亲手提取过碧蚕霜?
线索在指向一个人。
但慕容婉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看着苏檀,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苏檀,你爱裘芷吗?"
苏檀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好久好久,才轻轻点了一下。
那一点头,轻得像一片落叶。
慕容婉没有追问。
她只是伸手,在苏檀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了。"她说,"你先回去,有什么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苏檀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落泪。
她深深看了慕容婉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慕容婉站在验尸房门口,看着苏檀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了方才苏檀那一点头。
那不是普通的点头。
那里面藏着太多东西——爱,愧疚,无奈,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苏檀在怕什么?
怕凶手?
还是怕……自己?
慕容婉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
她快步走向偏厅。
李未央还在那里。
偏厅的门虚掩着。
慕容婉推门进去,看见李未央坐在花梨木案后,面前摆着一壶凉茶和半碟点心——是漪澜苑厨房做的枣泥糕,他只吃了一块,剩下的原封不动。
"你倒是会享受。"慕容婉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大口。
"嗯,不错。比大理寺后厨做的好吃。"
"那是自然。"李未央端起凉茶,"漪澜苑的厨子是从樊楼挖来的。"
"侯爷,你知不知道樊楼一桌席面多少钱?"慕容婉边吃边说,嘴边沾了枣泥渣子。
"不知道。"
"八两银子!八两!我验一具尸体才挣三两!"
"所以你才努力接活?"李未央看了她一眼,嘴角含笑。
"废话!不接活吃什么?"慕容婉把最后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侯爷,我跟你说正事。"
"说。"
"白瓷小罐内壁的粉末,我验过了。碧蚕霜,确凿无疑。荷叶露丸就是下毒的载体。"
李未央点头,并不意外。
"还有。"慕容婉咽下枣泥糕,正色道,"苏檀方才来找我了。她说了一件事——裘芷把荷叶露丸给过柳璎,五粒,上个月。"
李未央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柳璎拿到过荷叶露丸?"
"对。"
"他知道丸药的配方吗?"
"苏檀说不知道。但裘芷给他的丸药是成品,他拿回去之后可以自行分析成分。以他对花卉药草的了解,分析出荷叶露丸的成分不是难事。"
"也就是说,"李未央缓缓放下茶盏,"柳璎既有机会接触到荷叶露丸,又有可能知道碧蚕霜,还有培育花卉的能力——他能提取碧蚕霜,涂在丸药上,再找机会换掉裘芷的白瓷小罐。"
"对。"慕容婉的眼睛亮了起来,"而且他的不在场证明有问题。他的马车昨夜没有出过漪澜苑附近,车轮上的泥是园子里的黑灰黏土,不是城东安业坊的黄土。"
"但他说他在城东赴花会。"
"他在撒谎。"
"也许不是全撒。"李未央沉吟,"他可能确实去了城东,但不是坐自己的马车。又或者,他本没去,花会的证人在帮他圆谎。"
"那我们去查啊!"慕容婉一拍桌子,站起来,"去城东安业坊,核实他的不在场证明!"
"不急。"李未央抬手,示意她坐下,"查不在场证明是笨办法。我有一个更快的法子。"
"什么法子?"
"查他的账。"李未央微笑,"一个花客,常年经手珍稀花卉,账面上应该有迹可循。如果他近期购买过碧蚕霜的原料,或者雇人提取过碧蚕霜——银子的流向不会说谎。"
"账?上哪儿查他的账?"
"长安城的银票通兑铺。"李未央站起来,白衣拂过椅背,"每笔大额交易都要经通兑铺开票,跑不掉的。"
慕容婉眨了眨眼:"侯爷,你对钱的事倒是门儿清。"
"我在大理寺当差,见的最多的是两类东西——人命和银子。"李未央淡淡道,"人命会骗人,银子不会。"
慕容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不一样。
平时嘻嘻哈哈、被她气得说不出话的李未央,认真起来的时候,那双温和的眼睛里,藏着一把极锋利的刀。
她收回目光,假装整理百宝箱,掩饰住心里那一丝微妙的悸动。
"走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去通兑铺。"
"你换身衣裳。"李未央看着她暗红劲装上的泥点子和枣泥渣子,"这身……怕是会把通兑铺的掌柜吓着。"
"嫌我丢人?"
"嫌你引眼。"李未央纠正,"通兑铺的人精得很,一看你这身打扮,就知道是官府的人,到时候什么话都不肯说了。"
"那我穿什么?"
"扮我的书童。"
"什么?!"慕容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扮你书童?!"
"只是扮。"李未央微笑,"你穿上青衫,抱着我的茶箱,跟在我后面,没人认得出你。"
"我不!"
"那你自己想办法混进通兑铺。"
"你——"
慕容婉气得咬牙切齿,但脑子转了一圈,不得不承认,李未央的法子确实管用。通兑铺是做暗账生意的地方,最忌讳官府的人登门。她若以大理寺仵作的身份去,只怕连门都进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