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苏檀,"李未央放下茶盏,"你替换丸药,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的傍晚。"
"三天前。"李未央重复了一遍,"那你替换之后,有没有再检查过白瓷小罐?"
苏檀摇头:"没有。我放了丸药就走了,不敢多留。姑娘不让我碰她的妆奁,如果被发现,她会生气的。"
"所以你不知道,在你替换之后,有没有人又替换了一次?"
苏檀愣住了。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张,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又……又替换了一次?"
"对。"李未央微笑,"你放进去的丸药,被人换掉了。"
苏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谁……谁换的?"
李未央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厅外。
柳璎依旧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但他的右手——握着折扇的右手——指节泛白。
李未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苏檀,"他收回目光,"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行为本身,已经构成了谋——即使是未遂。"
苏檀的脸色惨白如纸。
"我……我不是要害姑娘!我是要救她!"
"你给裘芷下了蒙汗药,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不管你的动机如何,这个行为本身是错的。"
苏檀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泪水又涌了出来,但她这次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泪珠一颗一颗地砸在衣襟上。
慕容婉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理解苏檀。
一个卑微的侍女,爱上了自己的主人,发现有人要害她,却不敢声张,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她笨拙地、错误地、甚至有些愚蠢地,把蒙汗药当作了盾牌。
她以为她在救人。
但她不知道,在看不见的暗处,另一个人已经把她的盾牌换成了刀。
"苏檀。"慕容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你的手。"
苏檀怔怔地伸出手。
那双手纤细苍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净净——没有青痕,没有毒霜侵蚀的痕迹。
碧蚕霜沾手必留青痕。
苏檀的手上,净净。
"你看。"慕容婉把苏檀的手翻过来给她自己看,"你的手上没有碧蚕霜的痕迹。你做的假丸里只有蒙汗药,没有碧蚕霜。死裘芷的不是你的蒙汗药。"
苏檀呆呆地看着自己净的双手,好一会儿,才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那是谁……"
"这个,我们会查出来的。"慕容婉站起来,回头看了李未央一眼,"对吧,侯爷?"
李未央端着茶盏,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穿过厅门,落在廊柱旁那个月白绸袍的身影上。
"柳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一阵春风,"请进来坐吧。我们有话要问你。"
柳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从容,展扇一笑,迈步走进厅来。
"侯爷有话请讲。"
他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折扇搁在膝上,姿态闲雅,看不出半分慌张。
李未央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如故,春风化雨。
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冷意正在缓缓凝聚。
"柳先生,"李未央说,"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侯爷请说。"
"你可知道,碧蚕霜沾手之后,会在皮肤上留下青痕?"
柳璎的折扇在膝上微微一顿。
只是极轻微的一顿。
轻微到旁人本不会注意。
但李未央注意了。
慕容婉也注意了。
"碧蚕霜……"柳璎缓缓重复,"在下说过,不曾听过此物。"
"是吗?"李未央微笑,"那柳先生能否解释一下,你九月十八向碧溪堂购买碧尾蚕,花了五十两银子,作何用途?"
厅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元霁和严鸿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檀的泪眼看向柳璎,瞳孔微缩。
柳璎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但只是一道缝。
他很快修补好了,甚至笑得比之前更从容。
"侯爷消息灵通。"他拱手,"在下确实向碧溪堂买过一只碧尾蚕。不过那是应一位友人之托,他自己不便出面,便托在下代购。碧尾蚕入药,并非违禁之物,侯爷不会因为一只虫子便定在下的罪吧?"
"一只虫子当然不够。"李未央点头,"但一只虫子,加上一套丸药模具,加上你从裘芷处得到的五粒荷叶露丸——加在一起,够不够?"
柳璎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再是方才的从容闲雅,而是一闪而过的警惕。
"侯爷说的什么,在下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李未央站起来,白衣拂过椅背,如流云掠山,"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他走到窗前,背对众人,看着窗外的荷塘。
枯荷满池,残梗交错。
秋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柳先生,"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一个故事,"有一个人,他想要另一样东西。这样东西的主人不肯给。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他不必去抢,不必去偷,他只需要让主人自己'安安静静'地死去。碧蚕霜,渐进式中毒,症状与心疾相似,旁人看不出来。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但他忘了三件事。"
李未央转过身来,目光清明如水。
"第一,他向碧溪堂购买碧尾蚕,留下了账目。"
"第二,他向碧溪堂购买丸药模具,也留下了账目。"
"第三——"他看了苏檀一眼,"他不知道,有人比他先动手了。他替换的,不是裘芷的真丸,而是苏檀的假丸。苏檀的假丸里只有蒙汗药,他的假丸里却有碧蚕霜。两种丸药,两种毒,两条路径。"
"验骨可证。"
这句话落地,厅中寂静无声。
柳璎坐在椅子上,折扇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从白到青,从青到灰,最后定格在一种极难看的蜡黄色上。
但他的嘴唇,依旧紧紧抿着,一个字也不说。
李未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柳先生不想说话?没关系。今天就到这里。"
他挥手,示意衙差将四人各自带回房间。
元霁被带走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严鸿被带走时,重重地"哼"了一声,不知道在表达什么情绪。苏檀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慕容婉一眼,目光中带着感激和恐惧。
最后是柳璎。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拿起折扇,朝李未央微微拱手。
"侯爷好手段。"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不过,在下要提醒侯爷一句——推测不是证据。侯爷若想在下的罪,还需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月白绸袍在晨光中一闪,消失在回廊尽头。
柳璎走后,厅中只剩两人。
慕容婉走到李未央身边,压低声音:"他说得没错。我们现在有的是推测,但缺少实物证据。碧溪堂的账目能证明他买了碧尾蚕和模具,但不能证明他制了假丸、替换了白瓷小罐中的丸药。那条关键的环节——替换——没有直接证据。"
"会有证据的。"李未央端起茶盏,发现茶又凉了。
他喝了一口凉茶,面色平静。
"柳璎的假丸,一定有剩余。他仿制了一批,替换了白瓷小罐中的八粒,但剩下的假丸不会扔掉——碧蚕霜太珍贵了,他舍不得浪费。那些剩余的假丸,一定藏在他住的地方。"
"漪澜苑没有他的住处。他只是客人,不在这里住。"
"但他在崇仁坊有自己的宅子。"李未央放下茶盏,"昨晚我让人查过了。柳璎在崇仁坊有一座三进的宅院,平独居,没有家眷。"
"去搜?"
"搜。"李未央点头,"但不是现在。白天去搜,他会有所防备。今夜,趁他不在,我们悄悄去。"
"今夜他被软禁在漪澜苑,回不了崇仁坊。"
"正是。"李未央嘴角微扬,"今夜,我们做一回不速之客。"
慕容婉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男人,温文尔雅的时候像个书生,泡茶的时候像个隐士,但算计起来……
比谁都精。
"好。"她说,"今夜,崇仁坊,柳璎宅。"
她伸出手来。
李未央看着她的手。
纤细,有力,指尖有药渍和细小的伤疤。
他也伸出手来,轻轻握了一下。
只握了一下,便松开了。
像是在确认一个约定。
"走吧。"他说,"先回去休息。今夜会很长。"
慕容婉收回手,低下头,假装整理百宝箱。
她的耳朵又红了。
这次她没找借口。
风就是风。
阳光就是阳光。
耳红就是耳红。
她抱着百宝箱,快步走出前厅,头也不回。
但她走路的步伐,比来时轻了许多。
像踩在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