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军区接待室的空调开得很低，沈昭宁湿透的衬衫外面裹着那件军大衣，袖口往下滴着水。
对面坐了三个人。
顾衍舟坐在正中，左边是军区保卫处一个戴眼镜的事，右边是一个负责速记的文职人员。
桌上铺着一沓空白的笔录纸，保卫事的钢笔帽已经拧开了。
“沈昭宁，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先报一下。”
她报完，保卫事写了几行，抬头。
“现在开始，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时间地点人物要具体，有证据的标明证据编号。”
沈昭宁打开帆布包，把防水夹层里的文件袋取出来，拉开拉链，十份材料按编号依次排在桌上。
“七月二十二，我的华清大学录取通知书被人签收，签收人陈诗雨，地址安城嘉和花园16栋3单元901。我本人没有授权任何人代收，签收系统绑定的联系电话已被篡改为另一个号码。证据编号一，录取系统截图。”
保卫事记着，笔速跟不上她的语速。
“慢一点。”
沈昭宁停了两秒，继续。
“七月二十八上午，我前往安城市教育局反映情况，3号窗口工作人员要求我提供笔迹鉴定报告，但原始档案无法调取。同我在学籍管理科312室门口与科长陈伟达相遇，他持有316档案室钥匙。来访登记显示陈伟达于七月二十三到过教育局，即通知书被签收的次。证据编号二，志愿表复印件及笔迹差异标注。”
她没有看任何纸上的内容，期和编号脱口而出。
顾衍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没说话。
“七月二十九晚间，我致电陈诗雨本人。通话中她未能否认竞赛证书和高考作文素材源自我本人，并在结尾明确说出原话：我爸都处理好了。证据编号五，通话录音U盘。”
保卫事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这句原话，录音里有？”
“有。时间节点在录音第三分五十一秒。”
“精确到秒？”
“精确到秒。”
保卫事跟旁边的文职对视了一眼，低头继续写。
沈昭宁的陈述又持续了十二分钟，从招办申诉到系统被撤诉，从银行账户异常扣款到网络抹黑帖子，再到茶楼三万块封口费的全过程。
每一段事实后面跟着证据编号，每一个时间点精确到分钟。
她说完最后一句，整个接待室安静了。
保卫事的笔录写了七页，文职的速记本翻了三页。
顾衍舟开口了。
“你一共去了几个部门？”
“三个。教育局窗口，学籍管理科，市招办。”
“每次接待你的人工牌上叫什么？”
“教育局3号窗口，男性，工牌上写孙志强。学籍管理科312室，女性，被陈伟达叫做小周。市招办一号窗口，女性，工牌刘XX，姓刘，名字没看全，但工牌编号是KS-0073。”
顾衍舟的手指又点了一下桌面。
“录音你留了几份备份？”
“三份。手机本地，备用邮箱，U盘。交给招办的是复制件。交给你们的也是复制件，原始文件在我手上。”
“除了录音，你最核心的证据是什么？”
沈昭宁的目光扫了一遍桌上的十份材料。
“省考试院的中心服务器。我的原始志愿提交记录在那个服务器上，陈伟达改了地方系统的副本，但省里的主记录他改不了。两层数据之间有时间差，作志能锁定修改人和修改时间。”
“这个你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我的。她是中科院院士，对信息系统有基本了解。”
顾衍舟靠回椅背，看着她。
“你走的时间是昨天几点？”
“夜间十一点二十三分左右。心梗，抢救无效。”
“今天凌晨你从医院出来？”
“四点十二分出的。”
“你从凌晨四点到现在，没有睡觉，没有吃东西，背着五十斤的匾额从城南走到城北。”
沈昭宁没有应声。
“你今年多大？”
“十八。”
接待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保卫事放下笔，把七页笔录整理好，回头看顾衍舟。
“顾参谋，材料确实详实。按程序我们需要向地方核实。”
“打电话。”
“教育局那边？”
“安城市教育局学籍管理科，要求对方就沈昭宁反映的录取信息异常问题出具正式书面回复。”
电话拨了出去。
三分钟后挂了。
保卫事的脸色有点不对。
“对方说什么？”
“安城市教育局学籍管理科陈伟达科长回复：经核实，不存在沈昭宁所反映的信息篡改事实。同时他表示沈昭宁近期情绪不稳定，精神状态堪忧，建议家属尽快带其就医。”
接待室里没人出声。
沈昭宁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非常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顾参谋，他说我精神有问题。”
顾衍舟看着她。
“你要怎么处理？”
“他要说我精神有问题，可以。让他把这句话写成正式公函发过来，抄送省教育厅和省卫健委。我接受公开的精神鉴定，鉴定机构由部队指定，费用我自己出。”
保卫事的笔悬在空中。
“全程录像，鉴定报告一式三份，我一份，军区一份，省教育厅一份。”
沈昭宁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看看到底是我精神不正常，还是他做贼心虚。”
顾衍舟的拇指在桌沿划了一下。
“保卫处拟函，措辞你来把关。标题就写：关于烈属沈昭宁反映高考录取信息异常事项的协查函。抄送安城市教育局和东原省教育厅，走军区政治部盖章。”
保卫事推了推眼镜。
“参谋，走政治部的章，首长那边没批示。”
“先拟函，我去找首长签字。批不下来算我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给她倒杯热水，找一身的衣服换上。”
门关了。
沈昭宁坐在椅子上，军大衣的水滴在地面的瓷砖上，一滴一滴，速度很均匀。
她低头看着大衣领口内侧，针脚边有两个手写的小字。
顾衍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