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当天下午三点。
安城嘉和花园16栋3单元901。
陈伟达推门进来的时候，周丽芳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脸色铁青。
“你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推过去。
屏幕上是那段15秒的视频，播放量已经过了两万。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写着：烈士的女儿跪军区告状，到底谁顶替了她的人生？
陈伟达拿起手机翻了几条评论，手指头发白。
“诗雨呢？”
“在房间里哭。你说让关社交账号，她一关就有同学私信问出什么事了，越问她越害怕。”
“叫她出来。”
周丽芳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
“诗雨，你爸叫你。”
门开了。
陈诗雨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着，手里攥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手机壳的硅胶边缘。
“爸，网上那些人在说我是冒牌的。”
“你别管网上说什么。坐下，听我讲。”
一家三口围着茶几坐下来，陈伟达倒了杯水，没喝，搁在面前搓着杯壁。
“从现在开始，所有社交平台不许发任何东西，朋友圈设三天可见，头像和封面全部换掉，不许用你本人照片。同学问就说最近在准备开学，忙，不想聊天。”
陈诗雨咬着嘴唇。
“我不发东西他们就不怀疑了吗？那个视频里虽然没有点我名字，但是有人已经在猜了。”
“猜就猜，没有实锤谁也定不了性。你记住一件事，你的通知书是真的，你在系统里的记录是完整的，学校官网的录取名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只要你不主动说漏嘴，谁都推翻不了。”
“那她呢？她去了军区，万一部队查呢？”
“部队查不了地方的事。教育系统的档案在我手上，省里的系统权限不在军区。”
陈伟达的嗓子眼里压着一股火，声音控得很紧。
“她手里有什么证据你清楚吗？”
“什么证据？”
“你跟她打的那通电话。你是不是说了一句我爸都处理好了？”
陈诗雨的脸白了。
“我那是气急了随口说的，她一直我。”
“随口说的？”
陈伟达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水溅出来洒了一片。
“那通电话她录了音。四分十七秒，一个字不差地进了军区的笔录里。你知不知道那句话什么分量？”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陈诗雨的呼吸越来越急，眼睛红了一圈。
周丽芳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背，转头盯着陈伟达。
“你先别吼孩子。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打算怎么办？”
“灭火。趁这把火没烧起来之前灭掉。”
“怎么灭？”
陈伟达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你姐夫不是在省台做编导吗？”
“郑磊？他在民生频道，不管教育这条线。”
“不需要他管教育。我需要一篇稿子，角度不能写顶替的事，要写她这个人。”
周丽芳看着他。
“什么角度？”
“烈士遗孤，从小缺少父母关爱，年迈无力管教，性格偏激，心理失衡。高考成绩不理想接受不了打击，转而把矛头指向无辜的优秀考生。强调她行为异常，去教育局闹过，去招办闹过，现在又跑到军区门口作秀。重点在两个字。”
他竖起两指头。
“碰瓷。”
周丽芳皱着眉。
“光一篇稿子够吗？视频都传开了。”
“稿子是第一步。第二步找水军把视频的评论区洗一遍，引导舆论。她跪军区门口这事看着可怜，但只要把她的动机说成是博同情求关注，风向两天就能转。”
“水军多少钱？”
“五千块铺三个平台，先把热评顶下去。”
陈伟达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手指夹着烟的那个姿势不太稳。
“还有一件事。”
他回头看着陈诗雨。
“你那个新生群，有人问你视频的事没有？”
“还没有。群里没人发那个视频。”
“早晚会发。有人问的时候你就说，是以前高中有个同学因为嫉妒你考上华清一直扰你，你不认识她，你也是受害者。说完就不要再接话了。”
陈诗雨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爸，如果她真的有办法证明那些成绩是她的呢？”
“她证明不了。”
陈伟达吐了一口烟。
“系统里的原始记录我改过了，档案室的纸质材料我处理过了。她手上有录音，但录音只能证明你说了一句话，证明不了任何实质作。省里的服务器她碰不到，军区更调不了地方的数据库。”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这句话从陈诗雨嘴里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又安静了。
陈伟达掐了烟，转过身。
“我不是紧张。我是在堵漏洞。你以为光我一个人的事？你上面还有……”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周丽芳接了一句。
“上面还有谁？”
陈伟达没答，走到茶几前拿起车钥匙。
“你现在就给郑磊打电话，把稿子的事定下来。明天之前我要看到成稿。”
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周丽芳看着陈诗雨。
“你爸刚才最后那句话，上面还有谁，他提过吗？”
陈诗雨摇头。
“从来没有。”
周丽芳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郑磊的号码，拨了出去。
等待接通的间隙，她的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杯溅出来的水，水渍顺着桌面的纹路淌下来，浸湿了旁边一本翻开的新生入学手册。
手册的封面上印着华清大学的校徽，烫金的，被水洇出了一片深色。
电话接了。
“姐，怎么了？”
“郑磊，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关于一篇报道。”
“什么报道？”
“你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慢慢跟你说。”
陈诗雨抱着手机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坐到床上。
她打开微信，找到新生群列表下面一个叫林小禾的同学，点开对话框。
输入了一行字，删掉了，又输了一行，又删。
第三遍她终于打了出去。
最近有个女生一直扰我，可能是高中同学，我不太想说。有点害怕。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聊天界面等了十秒。
对方回了一条。
天呐，什么情况？你要不要报警啊？
陈诗雨打字的手指在发抖，屏幕上的光映着她的脸，嘴角往下抿着。
她点开了自己的朋友圈，翻到那九张精心修过的图片，指尖悬在删除键上面，停了很久。
没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