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暴雨砸在医院玻璃幕墙上的声响突然失真。
女人的心脏猛地抽搐。她突然记起了我们的相爱经历。
十七岁的自己踮脚给篮球场上的少年递水,两人相视一笑,发誓以后一定要幸福地在一起。
时不时的头痛带来更多回忆。
她终于想起我袖口永远少一颗纽扣,想起我总说“粥要温三次才好喝“,想也起自己昏迷时,我在她掌心写过三万次“别怕“。
女人突然摸到口袋里沾着血的玩具熊。
记忆潮水般漫过神经末梢,每个细胞都在复苏。
“明谦,谢谢你送我的玩具熊......”
“是妈妈对不起你......”
女人看着玩具熊,哭出了声。
因为何晟的挑拨离间,让她失去了最爱的人。
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宋玉立刻派人捉拿何晟。
面对这个罪魁祸首,黑道千金直接狠下心来,把他丢在了荒岛上。
所有人都知道,她这是想为自己的孩子报仇。
可何晟十分狡诈,他居然偷偷跑掉了。
女人整日以泪洗面,她颤颤巍巍的来到儿子的房间。
看着床边上的全家福照片,她泣不成声,不停地摩挲着泛黄的照片。
“明谦,妈妈错了,是妈妈害你了,你一定很恨我吧?”
“对不起,对不起,明谦,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哭着哭着,女人便昏睡过去。
梦里,她见到了自己思念的孩子。
小小的明谦站在面前,他笑着递出了自己攒钱买的玩具熊。
宋玉想要一把抱住孩子,可明谦却变成一团烟雾散去。
之后,女人拒绝了所有的往来,她经常一个人坐在我们等候孩子放学的咖啡馆发呆。
知道我离开这座城市,她抱头蹲在地上,自言自语道。
“怎么会呢?严明他明明最爱我了。”
“哦对,是我伤害了他,换了他的心脏,让人折辱了他......”
“我才是那个罪人......”
“他一定也恨我,没有人爱我了,我好难受......”
女人过得浑浑噩噩。
在她看向万家灯火亮起时,她总会想起我和明谦
每当她生理期来临,我便会提前备好红糖姜茶和毛毯,24小时照顾她,给她揉肚子。
而明谦也会在这时,软软糯糯开口,给她讲童话故事。
可现在,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我的电话,想让我回来,却发现我的号码已经注销了......
一行清泪从女人的脸颊滑过。
她竟不知,原来失去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是这样痛苦的滋味。
天色阴沉,宋玉走在我们住过的的小区楼下,她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的重担。
每当她出门,便有几个妇人聚在一起,对她窃窃私语,还伴随着隐隐约约的嗤笑声。
其中一个穿着艳丽裙子的妇人,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故意提高音量。
“瞧,那就是宋玉啊,老公和儿子都没了,现在就剩她一个孤家寡人咯。”
“真可怜哈哈哈。”
说罢,还夸张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无情的取笑让顾繁星喘不过气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丈夫的疼爱、儿子的欢笑。
可这一切,都被她毁掉了。
五.
灵堂的白菊沾着晨露,像极了明谦总也擦不干净的眼泪。
意识到儿子还没有一个葬礼时。
宋玉心如刀割。
她将最后一支白菊插进儿子生前最爱的花瓶,又将儿子手绘的全家福照片摆在一旁。
看着香炉飘起细烟,她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纸。
“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亲手打翻了你的骨灰盒......妈妈错了,妈妈真的好悔恨......”
她对着火盆忏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就在这时,她的手下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些许遗憾。
“小姐,严先生在离开前还带走了小少爷的日记本和相册本......”
宋玉知道,这是儿子唯一的遗物。
办完明谦的后事后,宋玉便开始打探起我的下落。
得知我去了江南地区,她便孤身一人前来寻我。
再次见到宋玉,我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我注意到,她身上穿的白色连衣裙是我在新婚之前给她买的。
已经过去了六年,没想到她还将连衣裙保存的完好,就连一点褶皱都没有。
我一眼就看到女人略显凌乱的发丝和微红的眼眶。
女人眼泪簌簌,跪在我面前。
“阿明,我终于想起一切了,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和明谦......”
她轻声道,眸子里闪烁着泪花。
眼底的震惊和心疼不像是装的。
我嗤笑一声。
“宋玉,你又想怎么折磨我?我的身体已经不完整了,你还要怎么样?”
她语气低落了下来,像是在强颜欢笑。
“不是的。不是的。”
“我只是想来见见你,还有......还有明谦留下的日记本和关于他的相册......我想看看,可以吗?”
提及明谦,我的心好像抽了一下。
眼眶很热,嗓子像哽住了什么一般,我深呼吸用力吞咽了一下。
尽力保持平静。
我语气冷淡。
“宋玉,是你害死了明谦......”
“我也不想的,阿明,我现在真的后悔了......”
一场天大的误会将我们的距离拉远。
我阖了阖眼,不忍道。
“明谦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准备给你当母亲节礼物的玩具熊。”
“宋玉,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狠心?”
“明谦才五岁啊,他一个人在荒岛上,受了多少苦,喊了多少声爸爸妈妈?他又有多绝望?”
“他的痛苦,你不会知道的!”
“宋玉,我恨你!”
女人像只可怜的小白兔,红了双眼。
她言辞恳切,看向我的眼神充满着悔意。
“对不起,是我害了他。”
“但是,阿明,我真的很想念他,求求你了,让我看看他的相册吧......”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又沙哑。
一向高傲的女人在我面前卑微到了骨子里。
我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六.
见我不肯给明谦的东西,宋玉直接动用黑道势力,派人潜进我的家里,翻出了日记本和相册。
明谦墓地前,女人跪在地上。
她伸手抚摸儿子的墓碑,一行行清泪从脸颊划过,模糊了她的眼睛。
看着布满灰尘的日记本封面,烫金的「成长纪念」四个字硌得掌心发疼。
几年前,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宋玉跑到寺庙,吃斋念佛了整整三个月,只求明谦能够顺利出生。
看完儿子的日记本,女人又打开了相册薄。
第一页便掉出一张幼儿园手工课的合照,男孩举着歪歪扭扭的纸星星,鼻尖还沾着团蓝颜料,冲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二页相册,是我们一家人幸福的在一起露营的照片。
看到这里,女人的视线突然模糊,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墨团。
“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犯了天大的错,妈妈下来陪你,好不好?”
下一秒,我感到脖子一丝疼意。
再睁眼,我和宋玉已经身处一个废弃工厂。
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在满地碎玻璃上投下冷白的光斑。
我被粗粝的麻绳捆在生锈的铁架上,后颈挨过闷棍的地方还在突突作痛。
同样被绑架的宋玉还没有醒过来,我只能呼喊她的名字。
“宋玉,你又得罪谁了?”
宋玉被反绑在三米外,白衬衫下摆洇着血迹。
她醒来,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墓地吗?”
“这是哪里?”
“醒了?”
阴影里转出个叼着烟的男人。
他手里的匕首死死抵住宋玉下巴。
“你就是黑道千金宋玉?我们老板说了,今日必须要你交代出宋家机密在哪里。”
“不想死的话就赶紧告诉我!”
宋家常年走在黑白两道,掌握了大量资源。
而他们的机密是万万不能被有心人得知的。
我看向宋玉,眼神紧张。
宋玉的发梢垂落遮住半张脸,她扯了扯嘴角。
“呵,要杀要打随你便,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是个罪人......我是个罪人......”
女人喃喃自语,双眼落寞。
窗外夜风卷起废报纸拍打铁皮墙,发出刺耳的声音。
歹徒见这招行不通,便从口袋里掏出了明谦的日记本和相册薄。
男人笑的放肆。
“听说,宋小姐有个很疼爱的儿子......要是我把这孩子的遗物毁灭掉,宋小姐你还会沉得住气吗?”
在听见这句话时,宋玉肉眼可见的紧张了。
“不,不要碰明谦的东西!”
男人甩着沾血的匕首,将皮质相册摔在满是油污的地面。
“看来这一招对你果然有用啊。宋玉,你要是再不交代清楚宋家机密在哪里,我立马就将这本相册撕碎!”
塑料封皮裂开的脆响里,我看见宋玉瞳孔剧烈收缩。
“不,不可以!”
内页掉出张泛黄的幼儿园毕业照,小男孩攥着蜡笔冲镜头笑,缺了颗门牙的嘴角还沾着颜料。
胡子拉碴的男人笑出了声。
“多么温馨的画面啊,你也不想我毁了它吧!”
男人又抽出本带锁的日记本,金属扣在指间晃出冷光。
“小朋友在作文里写‘妈妈的眼睛像星星’。你说我现在要不要让星星变成血窟窿?”
女人面露难色,余光之处,我却看见她藏在袖口的碎玻璃片正悄悄划向麻绳。
在千钧一发之际,女人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鸣。
当匕首尖抵住相册里男孩的笑脸时,她突然扑向男人腰间可男人眼疾手快,将刀挥向了女人的脸。
暗红色在她左眼下方绽开,宋玉捂住她被刀划伤的双眼踉跄后退。
她那睫毛上的血珠滴在锁扣上,把“妈妈我爱你”的字迹洇成模糊的红团。
但好在,她夺回了孩子的遗物。
就在这时,铁皮屋顶突然炸开强光,几个警察出现,在歹徒头顶织成网状牢笼。
不到一会儿,歹徒就落网了。
看着一篇眼睛受伤的宋玉,我的心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了。
换做以前,她要是受了一丁点伤害,我都会心如刀割,难受的要命。
可现在她面临着眼睛瞎了的风险,我也没有任何感觉,难道只是因为机械心脏吗?
还是说我真的早已爱不上她了?
七.
女人被送往医院后,医生检查了她的眼睛,无奈摇头。
“这眼睛被伤的严重,可能再也恢复不了了。”
蜷缩在白色床单里的女人无声的哽咽,一行行血泪从她的眼角划过。
“阿明,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我有罪,但是我的眼睛看不见了,真的好难受,你能不能留下照顾我?”
我扯了扯嘴角。
“宋玉,你做过的事我永远都记得,你伤害了我和明谦,叫我如何原谅你?”
“如果留下来照顾你就是在帮着你伤害曾经的我和明谦!”
病床上的女人捂着脸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就走到了这般地步......都怪我,我该死!”
说完,女人便狠狠的用双手捶打自己的身体。
而我眉眼间全无对她的温柔,只是冷眼瞧着她的狼狈。
我嗓音冷冰,还带着几分火气。
“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女人不理会我,依旧捶打着自己的双腿。
她唇色苍白,眉眼间带着病色。
我看不下去了。
直接摔门而出。
隔着房门我都能听见宋玉发狂的声音。
“阿明,我们是夫妻呀,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那么残忍狠心!”
“你回来,你回来!”
但我最终还是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医院。
路过一个商场,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一阵喧闹将我吸引。
只见蓬头垢面的何晟被保安死死揪住,他的手还攥着一条璀璨的钻石项链,脸上满是惊慌与狼狈。
周围人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男人试图挣扎,却被保安按得更紧。
我一眼认出了他。
听人说,他从荒岛上面逃命后,过得十分凄惨。
因为没有钱,他只能偷东西谋生。
我的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
曾经,他万般践踏我的尊严,还害死了我的儿子。
现在,我要百倍奉还!
我大步走上前。
“哟,这不是何晟吗?几年前穿的人模人样的,如今怎么干起这偷鸡摸狗的事儿了?”
我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人群里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哇,没想到这人以前还是个老板?”
“真没想到呢......”
男人脸色涨得通红,他的瞳孔如古井般死寂。
他嗫嚅着。
“严明,你休要瞎说,我没有偷东西!”
“你不要污蔑我,我是个好人!”
我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继续冷嘲热讽。
“被逮住了还不承认吗?你不就是想偷这条项链换钱?真没想到,你穷到连基本的廉耻都不要了。”
“这样吧,你从我胯下钻过去,再磕几个响头,我就帮你付了这条项链的钱。”
说罢,男人眼波一转,眼神浮现出一丝犹豫。
“你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我从你的胯下钻过去,你真的会帮我付了这条项链的钱吗?”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下一秒,男人便照实做了。
我捧腹大笑。
“真是个听话的傻子!”
我继续笑着,转头对保安说。
“这种人就得好好教训,别让他再出来丢人现眼。”
保安点头称是,男人被拖走时,脚步踉跄,脸上满是愤怒。
“严明,你居然骗我!”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并没有理睬男人的话,而是双手揣兜,大步往前走。
最终,男人再次被抓进了监狱。
听人说,因为监狱里关着一个有特殊性癖的男人。
那个男人在趁男人睡觉时,将他性侵致死了。
坏人也终于是得到了惩罚。
耳边渐渐没有传来宋玉的讯息。
我也重新开始做起了蛇毒提取师的工作,每天都守在实验室,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
这样也好,再也不会想起那些痛苦的经历了。
从前,宋玉十分支持我做这个危险的工作。
可是在她失忆后,她却认定我是拿蛇毒害人,给她下药,强迫她和我在一起。
后来,儿子死的时候,她派人一把火烧完了我半生的心血。
我的心也跟着凉透了,对她只有恨意。
如今,一副机械心脏让我不能再像正常人一样有喜怒哀乐,我对宋玉没有了任何情感。
八。
后来,我听说了宋玉割腕自杀的消息。
浴室里,女人垂下眼,用尖利的小刀在自己的动脉狠狠划了好几次。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在水下散开,像团慢慢融化的晚霞。
“明谦,是妈妈对不住你,你在地下一定很害怕吧,妈妈这就下来陪你。”
就这样,女人带着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我知道,她这是想向地下的儿子赔罪。
女人死后,我的实验室莫名收到了一笔巨大的打款。
了解了来处后,我才知道这是宋玉由于愧疚烧了我的实验室而打给我的钱。
宋玉死后,我给她在明谦旁边立了一个碑。
墓碑前的雏菊总是会被风雨打歪。
一次又一次,我蹲下身,用食指轻轻扶正花茎。
我将宋玉和明谦爱吃的橘子软糖摆放在墓碑前。
盯着糖袋上卡通小熊的笑脸,突然想起那年我们结婚,婚礼上用的正是这一款喜糖。
......
我忘记自己是如何回到实验室的了。
只记得,一路上阴雨绵绵。
我的脚步好沉,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