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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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理会,只想离开。
她猛地伸手抓住我的衣袖,灵力激荡:“扶苏!回答我!”
衣袖传来的撕裂声让我皱紧了眉头。
这是阿蛮亲自做的衣服,就这么毁了。
“杜谷主,请自重。”
我的声音冰冷而疏离。
这声谷主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自重?你跟我谈自重?!”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一声不响消失五年!现在娶了别的女人!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的质问在我听来,荒谬至极。
“你宁愿找个山野采药女,也不愿回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她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和疯狂的执拗。
“扶苏,告诉我,你当初......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我?”
她居然问我,爱不爱她。
在用窥天镜当众将他剥皮拆骨之后。
在药王谷默许流言将他彻底摧毁之后。
在她和沉香共同执掌药王谷五年之后。
她居然跑来质问我,为什么不爱她。
我看着她痛苦扭曲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当年那个站在祭坛上,被九州同道鄙夷,被师门放弃的他,才是最该问这句话的人。
杜若,你真的爱过我吗?
如果爱我,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件被动了手脚的法宝,也不肯相信我们共同走过的二十年时光?
我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杜谷主,请放手。”我用最冰冷的称呼划清界限。
“杜......谷主?”
她像是被这个称呼狠狠刺穿了心脏,踉跄一步。
“你叫我杜谷主?!扶苏!你再说一遍!”
她抓着我衣袖的力道几乎要扯碎布料。
“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我灵力微震,震开她的手。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带着暖意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
“苏苏!”
我循声望去,看到阿蛮正背着小竹篓,沿着山路轻盈走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发间簪着一朵山花,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和明媚的笑容。
“等急了吧?今天采到几株年份不错的七星藤。”
她跑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然后才看向一旁僵住的杜若,眼神带着疑惑。
“这位是......?”
杜若在看到阿蛮这么亲昵挽住我手臂。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她的目光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我和阿蛮交缠的手臂上。
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眼前这个不施粉黛的女子,与身着华贵的她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阿蛮感受到对方身上强大的灵压和不善的目光,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将我挡在身后一点,平静地看着杜若。
“这位仙子,你找我夫君有事吗?”
“夫......君......”
杜若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重复着这两个字。
目光从阿蛮身上艰难地移回到我的脸上。
那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绝望。
她看着我们并肩而立的样子,看着我眼中那份温柔与平静。
身体微微晃了晃。
“你们......结为道侣了......”
“真的......结为道侣了......”
5
是的,我有妻子了。
在我被窥天镜剥去尊严,被流言淹没,在最孤立无援、道心几近崩碎的时候。
我遇到了昏迷的阿蛮。
救下她后,我隐居于她所在的山村。
她是我灰暗的时光里的藤蔓,缠绕住我即将倾塌的世界。
她不懂窥天镜,宗门恩怨。
她只知道眼前的我救了她的命。
她用山野间最朴实的温暖和毫无保留的信任,一点点修补我破碎的道心,告诉我,生活可以很简单,幸福就是一日三餐,相守相依。
是她让我重新感受到了人生的暖意。
杜若,你现在看到的,是我在废墟上重建的烟火人间。
而你,连同药王谷的一切,早已不在我的世界。
杜若像是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眼中闪过疯狂,突然又上前一步,灵力涌动,想强行抓住我。
“扶苏!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是为了报复我!对不对?”
还没等她抓住我的衣角,就被阿蛮的手挡开。
她并非修士,但此刻站得笔直,眼神清亮而坚定。
带着一种守护的本能气势,生生挡开了杜若含怒的一抓。
我看着她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头涌起暖流。
我顺势站到了她身后,全然的支持。
“杜谷主,”阿蛮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边界感。
“请你自重,莫要纠缠我的夫君。”
我的夫君。
这两个字,如同万钧巨锤,狠狠砸在杜若心上。
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杜若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祈求,属于谷主的骄傲荡然无存。
“扶苏,给我一点时间,我们单独谈谈?”
她放低了所有姿态。
若是五年前,看到她如此,我或许会心痛。
但现在,我只觉厌倦。
“不必了。”我直接拒绝。
“杜谷主,前尘已了,多说无益,你我之间,缘分已尽。”
说完,我主动伸出手,轻轻揽住阿蛮的肩膀,姿态亲昵而保护。
“蛮蛮,我们回家吧,不是说好给囡囡做茯苓糕?”
阿蛮立刻会意,对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嗯,囡囡该等急了。”
我们相视一笑,转身准备离开,没有再给杜若一个眼神。
杜若看着他们我们离去的背影。
我故意侧头,用她能听到的音量对阿蛮说。
“对了,你上次在山阴发现的那片雾隐花,我看过了,品质极佳,用来给囡囡配蕴灵散正好。”
“真的?太好了!”阿蛮的声音带着雀跃。
“囡囡最近总说想爹爹教她认药草呢......”
“好,回去就教她。”
我笑着回应。
这些关于平凡幸福的低语,像针密密麻麻地刺入杜若的心脏。
“噗——”
杜若猛地喷出一口心头精血,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倒在地,撞翻了路边的竹筐,狼狈不堪。
我的脚步未停。
但我知道,她终于彻底崩溃了。
那个曾经在药王谷光芒万丈、受尽追捧的谷主杜若。
此刻,如一个失去所有的可怜虫,道心受创,精血逆行。
她终于被迫看清,我是真的彻底地开始了没有她的生活。
我有了妻子,甚至有了孩子!
而她,连同她那可悲的骄傲与偏执,彻底沦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杜若并未就此罢休。
她不知动用了多少追踪秘法,终于查到了我隐居的山村。
那晚,我在丹庐整理完药材,撑着走回山腰的小院,就看到一个身影。
她没有运功避雨。
看到我的出现,她立刻拦住我的去路,灵力紊乱。
“扶苏,你一定要如此绝情吗?”
她说话带着浓重的酒气。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用这种方式来诛我的心!”
我被她颠倒黑白的质问气笑了。
“杜若,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和立场来质问我?药王谷主?还是......”
“我这五年,没有一日不在想你!”
她痛苦地捂住脸。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等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可你呢?你转头就娶妻生子了!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她的脸上只剩憔悴。
这副深情又狼狈的模样,若是让药王谷的人看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可我内心一片冰冷,只觉得讽刺更甚。
我的沉默彻底激怒了她。
积压了五年的怨气,在这一刻爆发,灵力不受控制地四溢,震得周围雨幕倒卷。
“窥天镜!你敢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你那个阿姐!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她才接近我的吗?!”
她歇斯底里地指着我。
“你为什么不解释?!只要你回来跟我说一句话!哪怕一句!我都会信你!为什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雨水打在身上,寒意刺骨,却远不及她话语带来的冰冷万分之一。
我终于被她的颠倒黑白点燃了压抑五年的怒火。
“解释?!”
“杜若!你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吗?!”
我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她。
“窥天镜中的幻象,是沉香用邪术篡改!他窃取了阿姐玉珏的一缕气息,更篡改了我屋中废弃的练功玉简!”
“所有的一切皆是伪造!”
“那是从小照顾过我的阿姐!”
6
“她先天心脉孱弱!二十岁那年,没能熬过那场风寒,走路!!”
杜若的身体猛地一晃。
“她的葬礼,我告假回乡!走得匆忙,随身玉佩遗落屋里!你呢?!”
我厉声质问:“你发了多少道加急传音符?不是质问我为何不回谷,就是逼问我是否与碧水阁的柳长老有染!你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
“宗门大典之后,我成了九州笑柄!”
“道心受创,灵力逆行,在荒山洞窟里挣扎了七天七夜,险些走火入魔!”
我逼近她。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用仅存的灵石启动最低阶的传音符,想告诉你真相!”
“可我传过去才发现。”
“你早就将我的一切传讯烙印,从药王谷的核心阵法中,彻底抹除了!我连你的气息都感应不到了!”
“我伤愈后,不甘心,回到药王谷外围,我想,至少要亲口告诉你真相。”
“可我等到的是什么?”
“等到你对沉香师兄的言笑晏晏!谷中弟子皆称你们为璧人!”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所有的坚持和解释,都只是自取其辱!我才对你,对药王谷,彻底死了心!”
“你,杜若,执掌窥天镜的谷主,你给过我哪怕一次,开口解释的机会吗?”
“在你心里,我们二十年的情分,连让你听我说一句话的信任都不值吗?!”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一个证明你魅力的工具?还是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用来衬托你杜若高贵与痴情的垫脚石?!”
我的话,如同灭世神雷,狠狠劈在杜若的道心上。
她再也支撑不住,道基剧烈震荡,灵力彻底失控。
“哇”地又喷出一大口精血。
“她......病逝了......?”
她失神地喃喃自语,仿佛第一次听闻。
“窥天镜......沉香......”她猛地抬起头。
“是沉香,他说怕我道心受你蒙蔽,说你出身卑贱,心术不正,接近我别有用心......”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回忆。
“他总是在我耳边说,说你对我虚情假意,说你心中一直装着那个画像上的女人。”
“他还说窥天镜需以精血为引,照见最真实的心魔。”
“我当时被嫉妒吞噬了,我害怕失去你,害怕自己被骗了二十年。”
“所以我才会在大典上......”
她看着我,眼神充满了绝望。
“苏苏,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被他骗了。”
我终于听到了她那迟到了五年的道歉。
“所以,这就是你在九州同道面前,用窥天镜将我剥皮拆骨,打入深渊的理由?”
杜若放声痛哭。
“大典结束的当晚,我就后悔了,是我亲手毁了你…”
“可是谷主的尊严,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向一个背叛者低头......”
她自嘲地笑着,比哭还难看。
“我以为你还会像从前一样,无论我做了什么,最后都会原谅我......”
“我一直在等,等你回来怎么样都好......”
“可我等到的是什么?”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
“是你彻底消失!自废修为!断绝联系!像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样!”
“我和沉香也只是为了气你!我想让你知道,我杜若没了你扶苏,一样是高高在上的谷主!一样有无数人追捧!一样可以......可以......”
她的话语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多么荒唐的理由!
多么幼稚的赌气!
多么愚蠢的轻信!
因为沉香的算计,他们二十年的情分,就这么崩塌。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只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遥远。
他们之间,隔着五年的时光鸿沟,隔着信任的彻底崩塌。
错过了,便是永诀。
杜若彻底崩溃了。
她嚎啕大哭的道歉。
“苏苏,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我立刻废了沉香!将他打入噬魂渊!我要将他加诸在你身上的痛苦,千倍万倍地偿还!”
“我们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但道心深处,更加澄澈平静。
“太晚了。”
杜若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绝望。
“我今日告诉你这些真相,不是为了看你悔恨痛哭,更不是为了让你去报复谁。”
“我只是想给我曾经,阿姐,被践踏的尊严与道途,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从此以后,请你永远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否则,休怪我不念最后一丝旧情。”
这是我对她最后的通牒。
说完,我转身,决绝地推开了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小院木门。
杜若则是极致的哭嚎,被天地间滂沱的雨声与雷鸣彻底淹没。
7
后来,我也断断续续知道有一些关于药王谷的消息。
杜若回去后,确实如同疯魔般报复了沉香。
她动用了谷主权限和所有手段,亲手废了沉香的修为,将他打入药王谷最阴寒恐怖的万毒窟。
沉香家也因此受到牵连,势力大损。
但杜若自己,也在这场疯狂的报复中彻底迷失了。
道心破碎,根基受损。
她开始沉溺于烈酒灵酿,对谷中事务日渐荒废。
曾经被她视为生命的药王谷,灵田开始荒芜,珍贵灵植枯萎,丹房炉火暗淡。
门下精英弟子因看不到希望,纷纷离去。
原本唾手可得的与各大宗门拓展势力的机会,尽数化为泡影。
曾经光彩照人,令九州瞩目的药王谷主,变得颓废阴郁。
她还曾试图找到阿蛮。
据说派了心腹长老,带着足以让凡人一生富贵的灵石珍宝,甚至承诺引荐阿蛮进入顶级仙门,想让阿蛮离开我。
结果被阿蛮坚决地回绝了。
阿蛮甚至没有将此事告诉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山外来了些扰人的雀鸟,被我赶走了,不必理会。”
据说那长老还被阿蛮以山民特有的方式赶出了村子,颇为狼狈。
从那以后,杜若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药王谷也如同失去了主心骨,在九州宗门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迅速衰落。
8
几年后的一个春日清晨。
我送别了要去邻镇集市售卖药材的蛮蛮,牵着刚满四岁的女儿,走在回乡的山道上。
路过一处供旅人歇脚的简陋茶寮时,囡囡嚷着口渴。
我带着女儿走进茶寮,要了一壶最普通的山茶。
就在等待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个的位置。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侧影映入眼帘。
是杜若。
她瘦得几乎脱了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我。
但我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
恰在此时,囡囡伸出小手,指着茶寮外一株刚冒出嫩芽的小草,用清脆稚嫩的声音问:“爹爹,那是什么草呀?”
我立刻低下头,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耐心地解答。
“囡囡看,那是车前草,虽然不起眼,但清热利尿,是味好药呢。来,爹爹教你认......”
阳光洒下,落在我和女儿身上,暖洋洋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我抱起女儿,付了茶钱,大步流星地走出茶寮。
将那个角落里的身影,连同所有过往,彻底留在了身后。
不久后,有游方修士带来消息。
前药王谷主杜若,于谷中荒废的丹房内溘然长逝,死时身边无一亲近之人。
曾经辉煌鼎盛、位列九州第一宗门的药王谷,早已名存实亡,灵脉枯竭,彻底沦为三流势力。
只在山野传说中,偶尔被人提起那段关于窥天镜与负心人真假难辨的旧事。
而我则是继续隐没于平凡山村之中,与我的妻女,静守岁月,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