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心脏有问题,先天性的。
更糟糕的是,我还是极其稀有的熊猫血。
贺思宇为了救我,跑遍了全球的移植配型库,终于在云缅边境找到了那个唯一的匹配者。
走之前他发誓,五天,他一定让我的心脏正常跳动。
可是五个月,五个季度,春夏秋冬轮转了五次,我也没有再见到他。
直到医生让我母亲准备后事,我才终于再见到贺思宇。
他却挡在那个女孩前:“宁宁,她还小,给你捐了心脏,就没有未来了。”
“靠!贺思宇你有没有良心,宁宁这么早就发病还不是因为你?!”
话音还没落,我的闺蜜祝宣就冲上去对他又踢又打。
贺思宇怔了一下,低下头。
是啊,如果我没有救贺思宇,或许不会这么早就躺在病床上。
01
没有等到他的答案。
我闭上眼,把头扭到一边,不愿再看他。
“好,爸爸已经找到新的匹配者了,后天的手术,让她回去吧。”
祝宣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宁宁......”
我摇摇头,笑着朝祝宣伸出手:
“阿宣,你刚才说的那场烟花秀是什么时候?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祝宣连忙过来坐到床边握住我的手,眼里湿漉漉的:
“一周后的元旦晚会上,有篝火和烟花,我们一起去。”
我点点头,“好。”
缩在贺思宇身后的女孩子悄悄探出头。
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她就是那个能与我配型成功,也能让贺思宇抛下一切的女孩,周依。
眼睛骗不了人。
贺思宇的眼睛里,都是周依。
我不想自欺欺人,所以我承认,也接受这个从小陪我长大的男孩,喜欢上别人。
最初,他确实做得很好。
给钱,给房子,甚至还把她的哥哥从诈骗园区中救出来。
可换来的是周依一次又一次的消失。
她逃他追的戏码不知上演了多少次。
中缅边境人人都知道,贺思宇为了找周依,差点将A城翻个底朝天。
突然有一天,有人在酒吧看到两人喝酒。
自此之后,越来越多人发现他们出双入对到各种场所。
然后,就是他们形影不离的三年。
我再次见到贺思宇,是他走的第五年。
两人在我面前一副小鸡护崽的模样,仿佛我是那只张扬舞爪的鹰。
贺思宇根本记不得了,他不记得对我父母的承诺,也不记得发誓要娶我的诺言。
“你怎么不早说?”
贺思宇上下打量着我,眼中带着些许狐疑。
祝宣轻哼一声:“你这个大忙人我们五年才见一面,发过去的短信电话统统石沉大海,跟谁说?”
五年,整整五年。
祝宣对贺思宇早已恨之入骨。
贺思宇牵起周依的手,两人肩并肩靠在一起。
“周依才二十岁,我会送她出国留学。”
“她的未来应该是光明的,而不是整天害怕会为了你死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这次我带她来看你,结果你早就找到心脏了还瞒着我,真是狼心狗肺。”
我猛地抬头看向他。
就算想破头我也没有想过贺思宇会用狼心狗肺这样的词来形容我。
他看向我的眼神中有厌恶有烦躁,唯独没有愧疚。
我自嘲一笑,无力地靠在病床上:
“对不起,麻烦了。多谢二位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想起身下床,祝宣却把我按在病床上:
“宁宁,你干什么?!你有什么错!”
贺思宇瞳孔骤缩,浑身散发着怒气:
“你们两个可真是好姐妹,一个比一个蛮横无理。”
“去你大爷的!不讲理的是谁......”
祝宣气得发抖,起身准备追着贺思宇和周依的背影骂。
门被贺思宇大力关上,祝宣没忍住,扑到我的身上哽咽:
“陆宁!哪有心脏换给你!你想死直说,我陪你!”
虽然在内心演练了一万遍,但真正面对死这个字眼的时候,我还是会发抖。
心脏又开始抽搐起来,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贺思宇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在骗他,每次他都能看出来,这次也一样。
只有一种可能。
他不想救我了,他有新的想要守护的人了。
“宣宣,没用了,就算换了我也活不长的,算了吧。”
祝宣知道我说的没错。
这五年,我的身体越拖越垮,早就形同枯槁了。
肿胀的腿,麻木的四肢,心前区压榨般的疼痛......
这些都无时无刻提醒我,我要死了。
多活一秒都是折磨。
02
我抬起手擦掉祝宣脸上的泪:
“好啦,宣宣。趁我还活着,多让我看看你的笑好不好?”
祝宣抬起头,边抽泣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多滑稽,祝宣不好意思地又趴在我身上。
“陆宁!你又笑我!”
一阵敲门声传来,我连忙给祝宣拿了纸,等她收拾好后才出声。
“进。”
母亲推门而入。
她递给我一张支票,表情凝重:
“宁宁啊,刚才思宇把这个留下说什么算了,还说对不起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轻笑,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他还挺大方,只不过,我要这个已经没什么用了。
“妈,你收着吧,以后应急用。”
我已经没力气再接下那张支票了。
母亲轻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思宇旁边还带了个姑娘,是来看你的同学吗?”
生理的疼与心理的痛交织在一起,我就要喘不过气。
我强迫自己不让眼泪落下来:
“妈,我和他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算了吧。”
二十五年的感情,最后只能能用一句算了轻轻揭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晕过去的。
反正醒来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哭。
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声音,一个是母亲,一个是祝宣。
药物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散去。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控制不了四肢,也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
“怎么会......宁宁才二十五岁,怎么就要准备后事了。”
是母亲,看来是祝宣告诉她的这个消息。
这个小骗子,明明答应要帮我瞒着的。
身体渐渐恢复知觉,疼痛在每个细胞里叫嚣着。
我能感觉到,我没多长时间了。
“宁宁,宁宁你醒了?!”
祝宣以最快的速度冲过来拉住我的手,鼻涕眼泪也顾不得擦。
好像自从我生病,她就没有收拾过自己了,每天都是以泪洗面。
我笑着整理她凌乱的头发,“宣宣,带我回家好吗?我想翻墙去学校的操场上坐一坐。”
祝宣抬起头,双手不断摩挲着我的小臂:
“宁宁......等你好了,等你好了我一定带你去。”
我摇摇头,“就今天,带我去吧。”
自从生病以来我一直都十分配合地用药治疗,很少有这样坚持的时刻。
祝宣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看了我半天,才重重地点头说好。
尽管医生极力反对,祝宣还是借了把轮椅将我偷了出来。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祝宣偷偷安排了一个医疗队跟在我们身后。
她以为我不知道。
可她时不时摁着耳机汇报情况的样子早就被我看在眼底。
还和高中的时候一样,傻的可爱。
03
只是没想到,贺思宇和周依也来了这条小道。
贺思宇看着被祝宣裹成粽子的我,眼里闪过一丝温柔。
可听到周依软软的喊了他一声后,这抹温柔很快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耐。
“我说的不清楚还是阿姨转达的有问题?”
“陆宁,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我裹了裹身上的毯子。
以前这样寒冷的冬天,我也总是被打扮成雪人。
贺思宇总是追着我加衣服,拿暖宝宝给我捂手,背着我过结冰的地面。
可现在,他不会了。
看着被精心打扮的周依,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我轻哼一声,贺思宇的品味还是那么土,红袜子配粉皮鞋。
“我妈转达的很清楚,我没有纠缠你,至于我想去哪里跟谁一起,你管不着。”
我拍了拍祝宣的肩膀,示意她推着我走。
贺思宇好像也发现了我们身后的救援车,嗤笑一声:
“刚做完手术就跑出来,嫌自己活的长吗?”
我没有理会,祝宣倒是不服的很。
路过他时翻了个白眼,还骂了一句“关你屁事”。
来到熟悉的矮墙边,我心里又勾出几段甜蜜的回忆。
高中时,我和贺思宇以及祝宣总是喜欢偷偷翻过这座矮墙,去吃对街的麻辣烫。
大夏天几个人吃的浑身冒汗,再翻回来躺在操场上看天空,惬意自在。
可现在,我觉得这座墙变高了不少,我没有力气再翻越它了。
祝宣好像看出了我眼里的失落,推着我往前走:
“咱们这次从正门进,光明正大的哈。”
04
一切都好,如果前面草坪上坐着的不是互相依偎的贺思宇和周依,应该会更好。
我闭上眼,享受太阳的沐浴。
冬天的阳光是温温柔柔的,不像夏天的太阳那样灼热。
一片阴影投下,挡住了我的阳光。
我睁开眼,看到周依在我面前。
她拿着最新款的手机,眨着眼往我手里塞:
“宁宁姐,我还是第一次来学校,你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我皱着眉换了个位置,重新站到阳光里:“不方便。”
周依的笑僵在脸上,递手机的手也尴尬地悬在半空。
一阵阵钝痛再次从胸口袭来,明明没怎么活动我却大汗淋漓。
贺思宇却没发现我的异常,厌恶和不耐到达了极点:
“就你金贵,拍个照会死吗?”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快要死了。
“会。”
我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招呼祝宣推着我去操场的另一边。
身后的贺思宇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那就死远点,换了心脏还是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真浪费。”
祝宣实在听不下去,推着我回去和他对峙:
“贺思宇你有没有良心!如果过当初不是宁宁救你大货车早就把你撞死了。”
“现在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
“我告诉你!如果宁宁死了,你就是那个杀人凶手!”
......
祝宣不停地咒骂着贺思宇,明明在我耳边,但我却觉得越来越远。
我呼吸不过来,痛苦的抽搐着。
“宁宁!医生!快来抢救啊!”
数不清的仪器插在我身上,我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但已经听不懂了。
我可能,真的没办法活下去了。
除颤仪带来的巨大电流从胸膛灌向全身,我猛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
又是一次死里逃生。
这样的机会,应该也没有几次了吧。
“我得到心脏就是浪费,对吗?”
我看着人群外的贺思宇,缓缓抬起头。
他紧紧地护着周依,很是周全。
只有宣布脑死亡的人才能合理合法的进行心脏捐献。
我们调查到周依的时候,她刚从诈骗园区死里逃生。
她失血过度,脑组织已经严重缺氧缺血了。
贺思宇就是在这个时候决定出发去找她的。
用恶毒一点的话来说,我一直在等,等周依死。
能从虎狼窝里逃出来的人哪里会轻易死去。
周依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开始与贺思宇的纠缠。
而我,只能等死。
“随你怎么想。”
贺思宇扔下一句话,拉着周依大踏步离开。
我做梦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的内容很单调,我坠入深渊,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被祝宣晃醒的时候我还在发懵。
低头看,我已经穿上了漂亮的公主裙,脸上也画着精致的妆容。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靓丽过了。
“这是干什么?”
我摸着自己的脸蛋,喜欢得很。
祝宣推着我出门,“去篝火晚会看烟花啊,新年快乐,宁宁。”
“新年快乐。”
我笑笑,我也想有新的一年。
篝火窜得很高,很暖和。
围成一圈的人群中出现两道身影,刺的我眼睛疼。
又是他们。
身上的疼痛再次翻江倒海般袭来,我刚要走,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陆宁,你怎么还是这幅样子。”
第二章
05
贺思宇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我的耳膜。
周依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探头,那双大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周围人群欢笑的脸,他们的快乐与我隔绝,仿佛是两个世界。
我能感觉到生命正从指尖一点点流逝,体温在寒冷的冬夜里散失得飞快。
我想反驳他,想质问他,想将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和痛苦全都倾泻而出。
但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破碎的气音。
视线开始模糊,贺思宇和周依相偎的身影在我眼前晃动、重叠,最终化作一片炫目的光斑。
祝宣察觉到我情况不对,猛地转过头。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宁宁?!宁宁你怎么了?!医生!医生呢?!快来啊!”
她尖叫着,声音凄厉地划破了欢乐的晚会氛围。
音乐还在继续,烟花发射的倒计时读秒声隐约传来,人们的欢呼声浪越来越高。
可我听不清了。
祝宣的手紧紧抓住我冰冷的手,徒劳地传递着她滚烫的体温和恐惧。
我努力想对她笑一笑,想告诉她别怕。
想再看一眼她为我精心打扮的妆容和裙子......
想亲眼看看那场她承诺要一起看的烟花。
但黑暗来得太快,太急。
我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从轮椅上飘了起来。
下方,是祝宣崩溃痛哭的脸。
她疯狂按着我胸膛做心肺复苏,还有闻讯赶来的医疗团队匆忙的身影。
更远处,贺思宇愣在原地。
脸上那不耐烦的厌恶似乎还没完全褪去,转而染上了一丝惊疑不定。
然后,我看到了。
第一束烟花,拖着璀璨的尾光,呼啸着冲上漆黑的夜空。
“嘭——!”
它在最高点轰然绽放。
巨大的金色花朵瞬间点亮了整个夜空,绚烂夺目,将所有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人们的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新年快乐!”的祝福响彻云霄。
真美啊......
这是我最后的意识。
我的世界,在这极致的绚烂和喧闹中,归于永恒的寂静。
06
“宁宁?宁宁!你看烟花!烟花开始了!你看到了吗?”
祝宣还在徒劳地摇晃着我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试图唤醒我,
“你坚持住!你答应我要一起看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感觉到,我一直微微抬着想指向天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监测生命体征的便携仪器发出刺耳绵长的“滴——”声。
屏幕上跳动的心电图化为一条绝望的直线。
烟花还在接二连三地绽放,五彩斑斓,照亮了我毫无血色的脸庞。
我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释然的弧度。
“不——!陆宁!你不许睡!你睁开眼睛!求求你......”
祝宣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她扑在我身上,
“说好要一起看烟花的......说好的......你骗我......你又骗我......”
医疗团队迅速将我放平,进行紧急抢救。
除颤仪一次次压上我的胸膛,我的身体随之弹起,又落下,毫无生气。
周围的欢庆气氛早已消失殆尽,人们围成一圈,沉默而震惊地看着这发生在新年伊始的悲剧。
贺思宇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映出他骤然空白的表情。
他看着我被抢救,看着祝宣疯了一样地哭喊,看着那条象征死亡直线的仪器屏幕。
周依害怕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思宇哥......我们、我们走吧......我好怕......”
贺思宇猛地甩开她的手,动作之大让周依踉跄了一下。
他向前了一步,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宣布死亡时间吧。”
忙碌了许久的医生最终停下了动作,沉重地摇了摇头。
“2027年1月1日,零点零三分。”
烟花表演进行到第二幕,无数光点在空中炸响。
仿佛在为新生的岁月欢呼,也仿佛在为逝去的生命送行。
欢呼声再次响起,与祝宣绝望的哀泣形成残酷的对比。
贺思宇终于听清了医生的话。
“死亡”两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他的胸膛。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推开正在给我盖上白布的护士,抓住我的肩膀疯狂摇晃:
“陆宁!陆宁你起来!你装什么死?!你不是找到心脏了吗?!”
“你不是做过手术了吗?!你骗我的对不对?!你又在骗我!”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疯狂。
“你滚开!”
祝宣被激怒,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护在我身前。
“贺思宇!你还要怎么样?!她死了!你满意了吗?!”
“你现在装什么深情!滚!别用你的脏手碰她!”
贺思宇被推得倒退几步,怔怔地看着白布下那模糊的轮廓。
“死了?”他喃喃自语,仿佛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怎么可能......她只是生气了......她以前也这样吓唬过我......”
他说的是很多年前,我们还在上学的时候,我偶尔会假装生气不理他。
每次他都会急得团团转,买好多好吃的来哄我。
可这一次,不是了。
周依再次凑上来,小心翼翼地去拉他的手:
“思宇哥,我们走吧,这里好可怕......”
“滚!”贺思宇突然爆发,一把将她狠狠甩开,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骇人戾气。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连他自己似乎都无法理清这混乱的因果。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白布,仿佛要把它烧穿。
救护车和殡仪馆的车是先后到的。
祝宣坚持要亲自陪着我。
她冷静得可怕。
指挥着工作人员小心地将我抬上车,细心地替我整理好裙摆和头发,仿佛我只是睡着了。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贺思宇一眼。
车子载着我冰冷的身体和祝宣破碎的心,缓缓驶离了仍在飘散着欢庆余烬的广场。
贺思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跪倒在冰冷的地上。
漫天飘落的雪花和尚未散尽的烟花尘埃,落在他僵硬的身躯上。
周依站在不远处,看着跪在地上的贺思宇,又看看远去的车辆,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
最终,她咬了咬嘴唇,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地、迅速地转身,淹没在了尚未散去的人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未来,确实不该浪费在这里。
她选择了光明的、新的开始。
07
接下来的几天,祝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我的后事。
联系殡仪馆,挑选墓地,通知我的亲友。
她拒绝了我母亲的一切帮助,只让她安静地悲伤。
“阿姨,宁宁最后的日子是我陪着的,她的事,我来。”
祝宣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母亲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看着祝宣,泪流满面。
她知道,祝宣是在用这种方式,完成对我最后的承诺和告别。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放着我最喜欢的花。
照片是我生病前拍的,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盛满了阳光。
祝宣说,要记住我最好的样子。
来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旧日的同学和朋友。
他们看着照片,再看着棺木中经过化妆依旧难掩憔悴痕迹的我,无不唏嘘落泪。
期间,贺思宇来过好几次。
第一次,他被祝宣拿着扫帚打了出去。
第二次,他跪在灵堂外,不肯起来,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名字,说着“对不起”。
第三次,他醉醺醺地冲进来,非要掀开棺盖看看里面是不是我,被几个男同学强行架走。
第四次,他清醒着,穿着黑色的西装,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瘦脱了形。
只是在门口站着,远远地看着我的遗像,眼神空洞麻木。
祝宣没有再赶他,但也完全无视了他。
“宁宁不会想见到他。”
她对来帮忙的朋友说,“让他待着吧,那是他的罪,他得受着。”
贺思宇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腐朽的雕像,从白天站到黑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08
下葬那天,天气阴沉的像是要滴出水来。
小小的墓碑立了起来,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和一张小小的照片。
祝宣将一束新鲜的百合放在墓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碑。
“宁宁,你看,我给你选的地方,阳光很好,也很安静。你不会再疼了......好好睡吧。”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却没有再崩溃大哭。
她答应过我,要多笑给我看。
葬礼结束,人们陆续离去。
只有祝宣和我的母亲还久久不愿离开。
贺思宇也来了,站在很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他看着那抔新土,看着那块石碑,身体微微发抖。
等到我的母亲也被亲友搀扶走后,贺思宇才一步步地挪了过来。
他跪在我的墓前,手指颤抖地触碰着照片上我的笑脸,触手一片冰凉。
“宁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忘了去找你的初衷......我不该把她带回来......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病得那么重......我不知道你没有心脏......我以为你骗我......我以为你和以前一样,只是生气了......”
“我才是......我才是那个没有心的人......”
他语无伦次,忏悔的话夹杂着痛苦的哽咽,断断续续地溢出。
巨大的悔恨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攫住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我们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
想起我小时候替他背黑锅被罚站。
想起我偷偷把早餐塞给饿肚子的他。
想起我奋不顾身地将他从货车前推开,自己却扭伤了脚。
想起他出发前握着我的手的誓言。
这五年,他沉浸在追逐周依的新鲜感和征服欲中,刻意忽略掉所有消息,甚至拉黑了我母亲和祝宣的电话......
他以为时间还很多,以为我总会像以前一样在原地等他。
直到死亡用最残酷的方式,给了他一个无法挽回的答案。
祝宣冷冷地看着他忏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贺思宇,”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宁宁听不到了。”
贺思宇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绝望:“她一定恨死我了......”
“恨?”祝宣轻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她到最后,都没说过你一句不好。她只是说,‘算了’。”
“算了......”贺思宇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
这两个字,比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让他痛苦。
哀莫大于心死。
我不是恨他,我是对他,对我们二十五年的感情,彻底绝望了。
所以,算了。
祝宣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墓碑,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09
周依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她拿着贺思宇之前给她的钱,迅速离开了这座城市,甚至离开了这个国家。
她很聪明,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柔弱和可怜博取同情。
或许在另一个地方,她又会遇到另一个“贺思宇”,开始另一段“精彩”的人生。
她彻底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是她留下的涟漪,却彻底摧毁了两个人的人生。
祝宣开始努力振作。
她辞掉了工作,用所有的积蓄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名字就叫“宁宣”。
店里永远摆放着我最喜欢的百合。
她每天精心打理花店,对着来来往往的客人露出真诚的笑容。
她开始旅行,去所有我们曾经说过要一起去的地方。
她会在雪山脚下、大海边、沙漠里,拍下照片,洗出来,放在我的墓前。
“宁宁,你看,这是你想看的风景,我替你看了。”
“宁宁,我今天学会做提拉米苏了,可惜你吃不到了。”
“宁宁,我又梦见你了。”
她带着我的那份,认真地、努力地活着。她知道,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而贺思宇,则彻底沉入了深渊。
我的死,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和活下去的意义。
他无法工作,无法入睡,整日酗酒,像个游魂一样在城市里游荡。
他最常去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我长眠的墓地,一个就是我们高中校园的那堵矮墙。
他无数次尝试翻越那堵墙,却每次都狼狈地摔下来。
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轻松自如的感觉了。
他一遍遍地看着当年我们三人翻墙偷拍的照片,看着照片上我笑得灿烂的脸,痛苦得无以复加。
直到有天开始出现幻觉。
总觉得我还在他身边,笑着骂他“笨蛋”,抱怨他又给我买土气的衣服。
有时会对着空气说话,然后崩溃大哭。
他家族的人试图干预,给他请心理医生,把他关起来戒酒,但都无济于事。
心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被无尽悔恨啃噬的空壳。
他终于明白,我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五年,是何等的绝望和煎熬。
而他,就是那个亲手斩断我所有希望的人。
11
一年后的一个冬天,天空飘着细雪,和那个篝火晚会之夜很像。
贺思宇穿着整洁的西装,刮干净了胡子,甚至精心打理了头发。
他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但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去我的墓前待了很久,放下一大束新鲜的百合。
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一遍遍描摹着墓碑上我的名字。
然后,他去了祝宣的花店。
祝宣看到他,愣了一下。
这一年,他苍老憔悴得几乎让人认不出。
“祝你生意兴隆。”贺思宇递给她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声音平静。
“这里面是我所有的资产转让协议,还有一些......关于周依当初接近我,可能别有目的的调查线索。或许......对你没什么用,但我想应该给你。”
祝宣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贺思宇笑了笑,那笑容空洞而悲凉:“我去赎罪。”
说完,他放下文件袋,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祝宣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冲出去,却已不见贺思宇的踪影。
傍晚,贺思宇爬上了本市最高的大厦天台。
寒风凛冽,雪花飞舞。
他站在天台边缘,俯瞰着这座灯火阑珊的城市。
这里,有我们所有的回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是器官捐献中心的协调员。
“您好,我之前咨询过器官捐献协议......是的,我现在确认签署。所有能用的器官,都捐了吧......对,立即生效。”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然后,像一片枯叶般,纵身跃下。
坠落的过程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我,穿着校服,站在学校的矮墙下,对他伸出手,笑容明亮:“贺思宇,快下来啊,我接着你!”
“宁宁......”他喃喃着,闭上了眼睛,“我来找你......道歉了......”
“嘭”的一声闷响,终结了一切喧嚣与悔恨。
12
贺思宇的葬礼同样冷清。
根据他的遗愿,他的器官被迅速捐赠。
心脏、肝脏、肾脏、角膜......他健康的器官去往了全国各地,延续了数个人的生命,拯救了数个濒临破碎的家庭。
他最终用这种方式,完成了一种扭曲的、迟来的“拯救”。
或许在他看来,这是唯一能靠近我、理解我当年绝望的方式,也是唯一能惩罚他自己的方式。
祝宣得知消息后,在我的墓前坐了很久。
她带来了两束花,一束给我,一束,放在了旁边空地上。
风吹过,花瓣轻轻摇曳,仿佛无声的叹息。
祝宣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放心吧,宁宁。”
她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我会好好的。连同你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她站起身,步伐坚定。
祝宣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承载着两份生命的重量,继续前行。
而所有的爱恨痴怨,痛苦与赎罪,都随着那场冬日的雪和绽放的烟花,湮灭在时光里。
不死不休的,或许只剩下记忆中那些模糊的轮廓和永恒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