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腊月廿八,大寒。
汴京城的雪停了三天,又落了下来。
这一回不是细碎的霰雪,是鹅毛片,一团一团往下坠,铺天盖地,像要把整座城埋进坟茔里。甜水巷的老槐树终于撑不住了,枝丫断落,砸在李家小院东墙,砸出一道人头大的豁口。
李逍遥蹲在墙下,手里端着半碗稀粥,一边喝,一边看着那豁口发呆。
“得修。”他说。
昆玉站在他身后,袖着手,也看着那豁口。
“你会?”
“不会。”
“……”
“你呢?”
昆玉摇头。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那道豁口,像看什么深奥的天书。
粥凉了。
李逍遥把碗底舔净,起身。
“行吧,那就先这么漏着,反正也漏不进屋里。”
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院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完颜宗翰那种沉重如铁、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的脚步声。
是踉跄的,拖沓的,像灌了铅,又像随时会倒在雪地里。
李逍遥回头。
院门虚掩,没闩。
风吹开一道缝,雪沫子扑进来,也扑进来一个人。
那人跌进门,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沉的“咚”。
昆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那个人背着一口鼎。
不是普通香炉鼎。
是半截残鼎,断口参差,锈迹斑斑,鼎身布满龟裂纹,却纹刻着他看不懂的古老纹路——不是鲲鹏族的文字,也不是人族或妖族的符文,是更古的、更蛮荒的、带着泥土与血腥气息的图腾。
那人抬起头。
约莫十六七岁,眉目硬朗如刀劈斧凿,下颌一道新伤,还在渗血。他穿着一身辨不出颜色的破袄,肩头被什么利器豁开,露出里头的棉絮。
棉絮也是黑的,血浸透了,又冻住了,结成硬块。
他的眼睛很黑。
不是昆玉那种蕴着暗金的清亮,是深潭般的黑,像没有星辰的夜空,沉沉的,什么都照不进去。
他跪在雪地里,背脊挺得笔直。
残鼎被他从背上卸下,双手捧着,轻轻搁在地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放下一个熟睡的婴儿。
然后他开口。
声音嘶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喉咙里塞着粗粝的沙石。
“巫族。”
他顿了顿。
“巫玄。”
他抬眼看着李逍遥。
看着昆玉。
“借宿一夜。”
他
说。
“就一夜。”
李逍遥低头,看着雪地里这个人。
他的膝盖已经陷进雪里,袄子下摆湿透了,脚上那双破靴裂开大口,露出的脚趾冻得青紫,和李逍遥第一天见到昆玉时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神。
昆玉那时是空茫的,像找不到落脚处的孤鸟。
这个人的眼神不空。
太满了。
满到要溢出来,满到必须死死压着,压进喉咙,压进肺腑,压进那半截残鼎的纹路里。
李逍遥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来讨炊饼的。
也不是来躲雪的。
他是来……
他还没想明白。
他
只是蹲下身,和那双眼睛平视。
“吃了吗。”
少年看着他。
没有回答。
“没吃就先吃。”李逍遥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灶房还有半锅粥,炊饼今早剩俩,你自己热。”
他顿了顿。
“柴房有铺位。”
他往灶房走。
身后没有动静。
他回头。
少年还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李逍遥叹了口气。
“你跪着不冷?”
少年没说话。
“还是说你们巫族的规矩,进门必须先磕三个响头?”
少年
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他
说。
声音很低。
“我起不来了。”
李逍遥愣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弯腰,拽住少年的胳膊。
入手是冰。
不是冬夜河水那种冰,是死物那种冰,僵硬的,没有弹性的,像冻了千年的岩。
他用力一拉。
少年被他拖起来,晃了晃,没倒。
但他的腿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力竭的抖,每一条肌肉都在发出濒临断裂的悲鸣。
李
逍遥低头,看见少年的脚。
那双靴已经裂成碎片,脚掌踩着雪地,冻伤的地方发黑,还有没愈合的伤口,从脚心一直蔓延到脚踝。
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层层叠叠,像龟裂的河床。
“……你走了多久?”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灶房那扇门。
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
很暖。
像很远很远的从前,巫山大泽深处,那一盏从未熄灭的骨灯。
昆玉烧了热水。
他把木盆端进灶房,试了水温,又加了一瓢凉的。动作很轻,没有说话。
李逍遥把少年按在灶边的矮凳上,蹲下去,握住他的脚腕。
少年的身体骤然绷紧。
“别动。”
李逍遥
低头,把那双脚浸进温水里。
水色瞬间红了。
昆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净的白布——那是李逍遥去年买来准备给自己缝新袄的,一直没舍得用。
他看着那盆渐渐变红的水。
看着李逍遥沉默的侧脸。
看着少年
始终垂着眼睫、一动不动。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块白布放在灶台边,转身,从锅里盛了满满一碗热粥。
粥是今早熬的,加了切碎的咸菜丁,米粒熬得开花,稠得能立起筷子。
他把碗放在少年手边。
“烫。”
他说。
少年
低头,看着那碗粥。
很久。
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端起碗。
手指在发抖。
他把碗举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是第二口。
第三口。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
把一碗粥喝完了。
一滴不剩。
碗底很净,净得不需要洗。
李逍遥给他的脚上完药——是西街药铺陈大夫给的冻疮膏,三文一小盒,平时舍不得用——把剩下的半盒塞进少年手里。
“睡前再抹一遍。”
少年
低头,看着那半盒药膏。
“我叫巫玄。”
他
说。
“巫族遗脉。”
李逍遥
点点头。
“李逍遥。”
他指指旁边收拾木盆的昆玉。
“昆玉,北冥鲲鹏族的,睡柴房。”
巫玄看着昆玉。
昆玉
也看着巫玄。
两个少年,一个眼瞳暗金如未熄的余烬,一个眼眸深黑如无底的古井。
他们
都没有说话。
灶膛的火
噼啪响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很长。
很暖。
夜深了。
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零零星星,像谁在天上撒盐。
李逍遥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
玉简贴着心口,还是温热的,那缕银光悠悠流转,像一条吃饱了的蚕。
他睡不着。
他在想院外那道豁口。
在想那半锅粥够不够三个人吃。
在想明天要多进五斤面。
在想
那个叫巫玄的少年,背上那半截残鼎,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问。
就像他当初没有问昆玉为什么会赤脚站在雪地里。
有些事,人家想告诉你,自然会说。
人家不想说,你问了,也只是再撕一遍痂。
他
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
算了。
明天还要出摊。
柴房里。
昆玉躺在那扇门板上,盖着他那床洗得发白的旧被褥。
巫玄
坐在角落里,背靠土墙,抱着那半截残鼎。
他没有躺下。
他
只是坐着,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你睡了么。”
昆玉
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
“你的腿。”
“不疼。”
沉默。
昆玉翻了个身,面向他。
“你背的那个。”
“祖巫鼎残片。”
“有什么用?”
巫玄沉默了很久。
久到昆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
他说。
“巫族灭族那天,阿爹把它塞进我怀里,说,护住它,它是巫族最后的血脉。”
他顿了顿。
“护了十年。”
“护不住了。”
昆玉看着黑暗中的那个轮廓。
他想起十年前的北冥。
想起天崩地裂时,护在他头顶的那双翅翼。
想起那句
“阿玉不怕,娘顺手就带你出去了。”
他
把被子
往巫玄那边推了推。
“这里暖。”
他说。
巫玄
没有动。
很久。
他把残鼎轻轻放在身侧,拉过被子一角,盖在膝上。
“多谢。”
昆
玉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
窗外风雪声
渐渐远了。
腊月廿九,卯时正。
李逍遥推开灶房门,发现锅里的粥已经热好了。
灶膛的火还亮着,添了新柴,烧得很旺。
巫玄
站在灶边,手里拿着锅铲。
他看见李逍遥,愣了一下。
“……顺手。”
他说。
李逍遥看着锅里热腾腾的粥,看着灶台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碗筷,看着地上扫得一尘不染的柴屑。
他
打了个哈欠。
“行。”
他
掀开面缸。
“揉面会吗?”
“……不会。”
“学。”
“好。”
辰时,李家炊饼摊开张。
李逍遥把笼屉架好,炭火添旺。
昆玉站在案板边,负责把剂子按扁。
巫玄
站在另一头,负责把擀好的面饼摆进笼屉。
三个人
各占一角,把小小的炊饼摊撑得满满当当。
街坊们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李家小子,这俩后生是你家亲戚?”
“对,远房表弟。”
“哟,一个俊一个壮,好福气。”
“还行。”
“那个不爱说话?”
“他嗓子不好。”
“哦哦,可怜见的……”
刘大柱推着面车过来,放下两袋新面,打量着这个新面孔。
“这后生眼生,打哪儿来的?”
“北边。”
巫玄
说。
刘大柱点点头,没再多问。
世道乱,谁家没几个从北边逃来的亲戚。
他接过李逍遥递来的炊饼,咬了一口。
“你家这炊饼,是越来越香了。”
李
逍遥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低头揉面。
面团在他掌心翻折、舒展,温顺得像一只猫。
晨光落在他眉睫上,细碎的金。
昆玉
把擀好的面饼递过来。
巫玄
接过,摆进笼屉。
三双手
在案板上空交错,没有言语,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像很久以前
就曾这样并肩而立。
像很久以后
仍会这样并肩而立。
午时,太阳破云。
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逍遥眯着眼,把最后一个炊饼卖给西街的王婆子,收了钱,正要收摊。
余光里,巷口出现一个人影。
不是金兵。
不是完颜宗翰。
是一个道士。
四十来岁,青灰道袍,眉目清正,颌下三缕长须,手里执一柄拂尘。
他站在巷口,没有动。
只是看着炊饼摊的方向。
——准确地说,看着巫玄。
巫玄
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擀面杖放下。
他
转身。
他看着那个道士。
李逍遥
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
比愤怒更深沉、比恐惧更坚硬的东西。
像一块埋在地下千年的寒铁,终于出土见光,在空气里凝出薄薄的霜。
“上清派。”
巫玄
开口。
声音没有起伏。
“你们
找到我了。”
道士没有否认。
他
向前一步。
“巫族余孽,窃鼎潜逃十七年。”
他的声音平静,像宣读一份尘封已久的案卷。
“奉掌门令,请施主随贫道回龙虎山。”
“祖巫鼎残片,乃上古凶器,不该存于世间。”
巫玄
没有说话。
他的手
缓缓抬起,按在腰间那半截残鼎的断口上。
昆玉
的瞳孔骤缩,暗金如熔岩翻涌。
李逍遥
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道士。
又看着巫玄。
然后
他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掌心,拍了拍。
“这位道长。”
他
说。
“你买炊饼吗?”
道士
看着他。
“不买。”
“那您能等会儿吗?我们还没收摊。”
道士
沉默了一息。
“贫道不是来买炊饼的。”
“我知道。”李
逍遥说,“您来要人。”
他顿了顿。
“但这个人,今早帮我劈了两捆柴,热了一锅粥,擀了三十张饼。”
他
看着道士。
“他欠我工钱。”
“还完之前,走不了。”
风雪
在这一刻静止。
道士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手面粉的少年。
没有灵力。
没有真气。
没有半点修真者的气息。
但他站在
那两个少年身前。
一步都没有退。
“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知道。”
“巫族余孽,血脉不祥。收留他,与整个道门为敌。”
“嗯。”
“你不怕?”
李逍遥
想了想。
“怕。”
他说。
“但怕也没用。”
“他工钱还没结呢。”
